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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含雪 胖哈 31476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逼不得已。

蒋晦直接后空翻落在空地上, 剑刃下移,没有对着他,也对周遭打了手势。

“退。”

不远处有长弓的若钊他们本可以瞄准他,但也都放弃了。

若是祈王在这, 定不在乎言似卿的生死, 在他看来, 这人依旧不够格,可他断臂重伤,现在求死不能,正在被急救,在外还能听到里面的嚎叫声,哪里还有往日的王爷风范,也再装不出虚伪的儒雅。

因而, 这里权柄最大的无非是蒋晦跟怀渲, 只是特殊时期,后者也难以驱使周厉跟简无良, 是以这三人一声令下, 才能驱使武力进攻赵玉。

蒋晦还未命令,宴王府的人就已经避开了攻击, 怕乱箭无眼伤了言似卿。

周厉有些迟疑,他知道自己不必在意言似卿的生死, 只因在圣旨里面, 帝王没有给她任何官职头衔,也不外呼是他此前的揣测,只是他没想到,估计陛下也没想到,这人被自己送到白马寺不到一个时辰就把真凶逼出来了。

雷霆之速。

那陛下还要留她的命吗?

若是不留

怀渲:“别动手!别伤了言公子!!她可是主理此案的人, 若是凶手暴露,你们这些人不仅抓不到凶手,还让凶手伤及陛下亲派来调查案子的人,辱及陛下颜面,到时候被降罪的是谁?!”

作为受宠的公主,她是没有实权,但她必这些什么肱骨心腹更懂帝王,所以三言两语就镇住了在场的人。

公主言语如斯,若是不听,反而显得不在乎帝王颜面了。

周厉神色松缓一些,当即摆手,金吾卫等也退了。

赵玉捏着言似卿的咽喉,躲在她身后,冷眼看这些人被自己挟持退让。

“没想到啊,你还真的挺重要的,我没看错。”

“你跟这位世子”

言似卿打断了他,“你的行为很是矛盾,让人琢磨不透,旁人也没资格审判你,那我也希望你不要随便去审判别人。”

她不喜欢别人老盯着她跟蒋晦那点事,言之凿凿。

这主要源于她在雁城的经历,滴水穿石,积腐蚀骨,对她跟蒋晦没有半点好处。

赵玉冷笑,“你人在我手里,还破坏了我的计划,还敢这么得罪我,不怕死吗?”

他言语威胁,蒋晦等人担心不已,却不敢贸然出手,只能眼神示意各自的下属悄然走位蛰伏,随时准备动手。

不过赵玉不是一般对手,他狡猾多计,也擅洞察,看出这些人的细微动作,嗤笑一声,“其实我都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的,没想到你能到我手里,你说,如果我要他们放我走,是不是他们也会同意?”

言似卿:“那你问问。”

这人不按常理出牌,赵玉噎住,如果是别人,这么说他,他肯定会很生气,可言似卿算是赢了他。

他之胜负欲远高于一切,也对赢了自己的人有几分尊重。

赵玉拉扯她,要往走廊尽头退,也让其他人让开。

既然她是一个很有用的人质,但谁不愿意活下去呢?

赵玉:“世子殿下,劳烦让这些人都散开,别靠这么近,尤其是那位周郎将,他似乎不像你这么看重这位言公子?”

简无良是早确定言似卿身份的,大理寺的情报从雁城就开始了,周厉也如此,受天子命,金吾卫也有自己的情报,只是

赵玉是第一次知道言似卿,也就这两天在白马寺的“切磋”,顺了简无良等人意味深长“公子”之说,他也一度认为这长相瑰丽的人物跟谢容是一挂的,只是比后者有脑子得多。

真挟持在身前,一摸脖子,他就明悟了。

是女子。

他这戏谑语气,言似卿听出来了,不过也察觉到对方胸膛跟自己后背的距离退了些许。

周厉这次很强硬,“赵玉,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还想全身而退?”

赵玉:“那你跟世子殿下打一下?不过据我所知,你都打不过我,何况是世子殿下。”

周厉面无表情,金吾卫佩刀在掌心握紧,斜瞥蒋晦那边一眼,他上前一步,“你判断对的可不止这件事,本将的确不会为任何人而放你走。”

他一步步上前。

蒋晦冷然警告他;“周厉。”

周厉:“殿下要为你个人的私情而放走重犯?”

蒋晦:“她被抓,不就是因为你们无能?”

周厉直接跟蒋晦争吵起来,对彼此都十分不满,在两人斗嘴的时候,赵玉已然带着言似卿王走廊那边退了。

雨水没了屋檐的遮挡,打在她身上,流淌脸颊,显得她的脸越发苍白。

怀渲等人看着她被赵玉挟持走,眼见着就要进入后山林中。

若是去了里面,那就很难追捕了,毕竟大部分兵力都聚集在此,已无此前包围之势,这赵玉轻功了得,趁机甩开人就可以逃出白马寺。

光一个蒋晦不一定能做到。

尤其是赵玉已经盘算好,等自己退入山林,自己就重伤此女,让那蒋晦不得不留下照顾她。

没了蒋晦,这里没人能追上自己。

但就在此时。

身后薄凉,他一怔,已然来不及。

简无良已经从隔壁挨着的、跟斋堂形成联纵位置的灶房屋顶朝赵玉的后背射飞镖。

这个距离,他催发了所有内力,跟弓弩也没什么区别了。

赵玉听到了破风声,神色一厉,要控制言似卿格挡也来不及了,他们刚从屋檐下出,他针对避让的周蒋等人,却没想过身后本以为无路的房子上面爬着堂堂的大理寺少卿。

他不是带人在处理金磷虫?

这么快就处理好了?而且什么时候离开广场,绕路去了边上的灶房?

赵玉当时心惊,并不能想出缘由,这里角度逼仄,他也不能在那么逼仄的地方待着言似卿这么一个大活人继续躲。

所以,那会他也只有一条路可选。

哗啦!

言似卿被他往前拍了后背一掌,将人往正面对着蒋晦等人一侧格挡。

用她来拦住蒋晦等人。

自己则是往边上侧开。

飞镖已然错开他的身体,因为走失目标而朝言似卿后背射去。

这是赵玉临危时最狡诈狠毒的想法,他躲避的方向还是朝着斋堂窗户的。

以窗当后背,避开下一波袭击。

敌众我寡,这是他的弱势。

为了保命也只能如此。

不过他躲开了,言似卿被推出去,朝着众人的攻击口格挡,后背那飞镖却是逼近

言似卿不是武人,在刹那间没法像赵玉一样临危做出多方缜密的反应,她当时都是恍惚的,后背也觉得闷痛,却看到眼前一只手。

哗啦!

蒋晦好像早就做好了预判,及时上前,一手拉住她的腰肢往边上躲,另一只手握剑劈开那飞镖。

柔软茂密的一头青丝一缕缕扫过他的胸膛,也只是转瞬撩扫,他握着她的手臂,将人拉近怀,却又没有桎梏住,避开凶险后,往边上挪移,松手,人已提剑冲出。

言似卿则被小云等人以及金吾卫重新保护住,另一边,赵玉已经打算逃逸了——好不容易牵制住蒋晦,他没有多余的机会

砰!

窗户破开,破窗袭击的若钦将刀锋穿透窗户后朝着赵玉的后颈。

铿!

赵玉厉害,还是避开了,手中刀格挡,人重新往走廊外飞退

这一次。

简无良从屋顶跳下,周厉从另一侧绕出,提前封绝了去后山的口子。

蒋晦从他身后追出。

这一次,他重新被这三人从三个方向死死围困住。

赵玉都被气笑了。

他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算计的了——简无良能从屋顶蛰伏袭击,正好袭向他的后背——能这么悄无声息逼近,让他都没察觉,也就是蒋晦跟周厉刚刚假借争吵对敌,让他以为两人为言似卿有了口角,无法合作。

但他忌惮蒋晦,于是关注两人,却一时忘记了简无良这位武力最弱的少卿。

宴王府跟金吾卫的人堵到斋堂这边的时候,人影憧憧,挡住了广场那边对付金磷虫的简无良。

他趁机离开广场。

但这也意味着已经解决了金磷虫。

果然,赵玉被困在其中,定睛看了下广场那边,发现金磷虫真的变成了地上抽搐僵麻的虫尸,上面还有一些粉尘,似乎用药驱虫了。

似顿悟,但也不解。

可惜蒋晦三人已经杀上前来。

简无良跟周厉两人合起来就能跟他打平,何况蒋晦主力。

尤比此前一波更大开大阖,杀意凛然。

蒋晦有怒。

赵玉刚觉得格挡的握刀臂膀发麻,蒋晦手腕一转,那剑蝉翼一般飞扫横切。

眼前天花乱坠。

他跟他打过好多回合,习惯了他的刚猛,未曾想过这人还有柔劲,一时不察。

刀飞,对了一掌。

轰!!

赵玉依旧不能敌,直接吐血后退。

砰!

赵玉二度被打落在地,眼见蒋晦逼来,再次他翻身而起,避开简无良跟周厉,朝着崖边欲做最后的逃亡。

万一到了崖下不死呢?下面是竹林!

之前东陵侯也做过这样的挣扎。

赵玉想起自己当年不就是向死而生?!

赌最后一

赵玉正要跳下去。

咻一枚小箭破空。

出人意料地射在了他的后腰上。

赵玉没能躲开,一来重伤,二来蒋晦三人都在他后面,怎么就还有第四人精准袭击他呢?

赵玉腰骨被射穿骨头,哪里还有奔跑,直接半跪在地。

他看了过去。

看到握着暗弩的人——不久前还是自己掌心的人质。

言似卿。

她用蒋晦通过小云再次留给她自保的暗弩——握在手中,回敬了刚刚挟持的赵玉一次。

言似卿是不会武,但她聪明且眼力好,擅抓住机会,也不是第一次使用暗弩了。

这种暗杀利器,实在是偷袭的绝佳手段。

而且刚刚蒋晦那般打斗,也是给言似卿制造袭击的机会。

这两人可比蒋周简三人的合作更默契。

赵玉难以置信,后忍不住笑了。

自嘲,又无奈。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自知今日没有任何翻身机会,赵玉反而坦荡了,半跪在地,忍着腰骨的剧痛盯着言似卿。

“言公子,有一事不解。”

“你有杀金磷虫的药?我还以为那简无良个草包少卿只能利用大公鸡来捉虫,不对,当时还是你反应快,用了这些公鸡来解禅房之危,我弄出这些虫子最后为自己脱身打算,没想到还是被拦住了。”

赵玉此人确实难对付,大理寺宴王府跟金吾卫这么多人包围他,他依旧跟泥鳅一样钻洞逃生。

但金磷虫吓人,也是极厉害的手段,不怪三方顾忌——当时更多的人马都是往怀渲等人那一侧庇护的。

他们伤不得。

赵玉也算屡屡算无遗策,被蒋晦三人用老辣的行军布阵方式算计了一会,也不算吃亏。

但他还是更在意言似卿。

“你竟连金磷虫都如此了解,这般人才,若是言家没灭”

言似卿刚刚被推了一把,后背有点痛,正郁着脸色,被小云拖住手臂稳住身体后,看向赵玉。

“什么药?是砒霜。”

赵玉一愣。

众人也愣,也就简无良尴尬。

言似卿面无表情:“什么天下奇虫,依旧是虫,能杀人的砒霜,自然也能杀虫。”

人可比其他生灵难杀多了。

否则也不会成为人间之主。

那晚查出金磷虫,她就跟简无良定计过,因不知凶手在哪,他手中是否还有其余虫子,得找个法子提防着,当时匆忙,言似卿也不是万能,她稍一思虑,就让简无良直接备用砒霜。

当时简无良的表情就跟此刻的赵玉一样无语。

“原来如此,确实啊,人,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了。”

“饶是金磷虫这些虫子还不是为我们这些歹人所用。”

“砒霜也是人创造而出,啧,言公子,你不直接击毙我,而是伤我腰骨,也是为了让我束手就擒,被审判吗?”

言似卿:“也有可能利于调查。”

赵玉:“调查?雪人沟的样子?可惜,我当年太小了,根本不知内情,用了十几年,也只查到了谁是幕后之人,但这么多年了,但凡有点脑子的都把痕迹处理干净了。”

“这世上,本来就不是所有的案子都能水落石出,也不是所有真相都能被得到昭彰。”

赵玉的神色明显跟此前与蒋晦对话截然不同——因为他姓蒋,是皇族,跟祈王一脉的。

以赵玉的经历,根本不信对方能与自己感同身受。

他笑了,却是突然拔出了腰上的小箭,猛然撑着腰骨站起来。

“小心!”

“动手!”

简无良三人都动了。

但,哪怕是蒋晦也没能更快,因为赵玉没打算再次搏杀。

而是高声凄厉。

“若是你,你会为你家灭门而跪地祈求世人予你真相吗?”

“我不会。”

“你也不会。”

这才是他尊重言似卿的原因,因为他们本来该是同类人,他们都不愿意跪地求人,因为知道求了没用。

可最后的选择又不一样。

他选择了不和解。

她选择了放弃。

说罢,袖下藏着的纤薄短匕赶在蒋晦赶到之前,刷!

它划过咽喉。

血溅三尺。

血水在雨中渲染,温热被打凉。

他站在原地喷血,双目充血,咽喉有了长长的血口,早已说不出任何话,也在血洒之中朝天仰面一笑。

认同站起来,自杀,然后怦然跪地。

低头。

血水淹没了他在地面摊水面的凄凉倒映。

最后才趴倒。

背对苍天,面朝大地。

至此,都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当年被定罪处死的哪一家子弟。

也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姓名。

蒋晦到了边上,剑滴水,剑尖缓缓朝下,抵着地面,神色沉闷。

斋堂那边的人,权贵还是普通人,包围他的人,大理寺金吾卫还是两大王府。

人人都看着凶手最终伏法。

不像话本里面的圆满跟齐全交代。

这人不愿意。

最后也只质问了言似卿。

怀渲等人恍惚中看向她。

却见素来冷静自持的这人此刻脸白如纸,有了难言的狼藉。

她看着赵玉的尸体,愣神了好一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一声雷霆,一阵很大的风来。

风很怪,像是天地在昭示什么,撩扫人心。

可人心上的粉尘如吹灰,早已混着血肉粘在人心上,成了污点,不欲人所知。

所以风这么大,要把人吹倒了似的。

又来了一阵雷暴之雨吗?

撑伞在她身边的小云一时不察,手中伞被吹飞。

言似卿身上的雅致青袍飞扬似摆,又淋了一片狂烈的雨。

她没动,有点茫然。

直到一人被小云的声音惊动,想也没想,身体纵横起,竭力松柏枝头,往上抓住了吹起飘然如风雨中蒲公英的雨伞。

往下落。

落在阶下,要递给言似卿。

但递出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人前破绽,避嫌如刀。

还在恼我吗?

言似卿什么都没说,转身上阶,入了走廊。

怀渲看着她上来的,若有所思。

蒋晦整个人都惨淡了,低头,不敢看她,顺势递给边上的小云。

小云:“”

小云顺势接下,不安道:“多谢殿下,我可怕淋雨了,呵呵呵”

蒋晦嗯了一声,却是蹙眉,还是没能压住。

还好言似卿已经转身走了。

他还是掩了口鼻,也背过身去。

他怕吓着她。

一股热血涌出。

内伤,爆发了。

反复激斗,反复亏损内力,竭力而战。

大大小小数战。

他也有竭力伤痛的时候,于是吐血了。

“殿下!”

“不好,殿下!”

言似卿听到动静,立刻回身,正瞧见蒋晦扶着柱子吐血的一幕。

她担心,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但看着许多人涌过去,尤是谢眷书等人。

谢眷书。

言似卿静默了。

“没事,就是内力枯竭了,需要静养。”

蒋晦避开其他人,扶着柱子要站起来,抬头却看见言似卿看着他。

她脸上刚刚有慌乱。

一闪而过的慌乱,但聪慧跟冷静主导了她的一生。

一瞬。

她后退了。

所有人都朝他涌来,关切他,害怕他因此受损,他们会被连累。

只有她。

她后退了。

逆着人流。

再次转身而去。

不要他的雨伞,不要他的金尊玉贵,不要他那人人忌惮又趋之若鹜的“前途”。

只有她,始终不要他。

蒋晦嘴唇颤抖,身体靠在了柱子上,颓靡狼狈。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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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几日, 事态方平。

但蒋晦那边吐血,祈王那边断臂,幸好怀渲爱惜自己,而祈王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也怕蒋晦此类疯人下狠手, 所以也自带了太医。

蒋晦更不用提, 小山等人就是宴王府精心培养的擅医死士。

这时候是真派上用场了,怀渲作为姑姑/妹妹,都表达了关切,派了太医过去帮忙。

他们各有忙碌,加上案子还得收尾,金吾卫跟大理寺很忙碌。

但周厉还是询问了下属:“静心院那边如何了?”

蒋晦本该住在皇族别院那边,可为了查案, 也是以查案为名, 就没回归别院,一直在禅房跟静心院附近。

现在重伤吐血后, 在昏迷前让若钊等人把他送到别院。

自然不能是静心院。

她也不乐意的吧。

昏迷前, 蒋晦惨烈一笑,人颓靡而倒。

周厉看得分明, 心里惊诧或者鄙夷不可一世的宴王世子竟也有儿女情长的一天,而且从情报上来说, 这言似卿成婚生女都算是小事了。

她家里背着案子, 陛下态度又那般奇怪,蒋晦这时候跟对方牵连上,才是不智之举。

下属回复:“回去后就未曾出来,倒是下人去过斋堂那边取了饭菜带回去。”

周厉无语,竟还有心思吃饭?

言似卿此女, 倒是冷静得吓人,其聪颖跟冰冷心性相得益彰。

饶是王府的名利富贵跟也不能打动她?

“若是宴王知晓,定会阻挠。”

“最后结果也不过那般。”

虽然宴王前车之鉴摆在那,人云亦云说宴王一介枭雄栽在一个女人身上。

但周厉并不觉得是那么回事儿,毕竟当年的言家案子跟宴王有没有关联还未可知呢,宴王没准是为了拿捏那谢夫人。

毕竟若宴王真对那谢夫人有些心思,当年就没有言阕什么事了。

在如今时局变幻之前,宴王一直跟“太子”无异,帝王倚重,满朝上下俱是俯首。

他想要什么女人得不到?

回头再看蒋晦,若是宴王知晓,必然阻挠,他还能违逆父王?付出失去权利富贵的代价?

如此可见。

周厉侧身瞥了小雨淅沥中分外幽静雅致的静心院。

她是真的聪明,一眼看到了真相。

所以一直跟蒋晦保持距离,他若是进了,她后退,然后转身。

“大人?”

下属提醒了一句,周厉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神色微凛,下令:“严密监守着,不要让她出静心院。”

顿了下。

“哪怕后续世子殿下乃至任何人接近,或者下令,她都不能离开白马寺。”

他还没等到陛下的下一步旨意,这言似卿的一切决不能干扰他的前程。

——————

静心院,言似卿特地让小云去取了饭菜,小云没有不应的,速速取来后让言似卿趁热吃。

言似卿看着捧盒打开后,完整且散着热气香味的饭菜,有些动容,问她:“你家殿下若是没有因为我下毒而有了内伤,这些时日的打斗之损耗根本无法动摇他半分,甚至今日跟那赵玉也不会斗得这么艰难,责任在我,我还让你去弄吃的,这般冷血无情,你不生气吗?”

小云没想到言似卿说这个,她放着饭菜,手脚利索,回复却十分认真。

“夫人,我与您相熟也算有些时日了,也一同经历过不少危机,若非如此,再最早的时候,我定是巴不得殿下得偿所愿的,也不在乎您未来的下场。”

“但,现在不一样了。”

言似卿对她们来说是不一样的。

言似卿一时沉默,也有点走神,小云却问了句:“您应该很清楚,您是值得被心悦,也是值得被信任,被追随的,就好像您在雁城,人间芸芸,多的是刻薄自私但为自己也不算错的庸碌之人,也多是知恩图报的人。”

确实。

辜负她的人很少,却很致命。

也就那么一个。

“是很多好人。”

“说起来,我运气也挺好的,遇到的好人比坏人多。”

小云瞧着言似卿莞尔浅笑的温柔摸样,一时无言。

从她的夫君到那些觊觎她的人,连当地县令都丑恶万分,她竟觉得还挺好吗?

对人也太宽容了。

可能唯一苛刻的也只有殿下,可这种苛刻恰恰是因为太危险,一旦选错。

万劫不复。

言似卿却是回身去台子上拿了东西。

“这是我当年在雁城配的药丸,我对武者内力不太懂,但调配的是调息养生,药性比较中成,利于滋养,用的也是我父亲跟爷爷留下的手札,还算有用,但我知道你们王府肯定也有上等的药物,这里还有我拓写下来的模本,若是你们那边有用的,可以看看。”

“只当是绵薄回敬一直以来的恩情。”

小云意识到对方差遣自己去斋堂弄饭菜,其实是准备拓写医道手札。

若说自家殿下生来在帝王家,傲视天下,武学更是习自至上强者,集百家所长。

那,言姑娘何尝不是生来在医学鼎盛世家,风华数百年呢。

她家的家底,对这人间生灵的生死何其权威。

而这绝学传承,其实何尝不是玉玺诏书,哪里能随便给人。

小云欢喜,“我这就送过去,谢谢夫人。”

言似卿挑眉。

小云:“谢谢言姑娘,您先吃饭?”

言似卿则看向还温热着的饭菜,坐下了,“是要吃的。”

她正正经经吃着,小云愣了愣,后笑了,很快离开。

等到了别院这边,她送来的东西,不等其他人反应,在场的太医震惊,捧着书扎有点不敢看。

“这,这言家的医道之书,我也能看?”

“能的,言姑娘说了,若是殿下这边反正是能的,她拓写下来的也是一部分。”

两位太医到边上讨论去了。

其实蒋晦这又不是疑难杂症,就是耗竭内伤,但他身份贵重,不能只图不死,还不能损他身体跟前途。

这就很为难了,他们对此十分谨慎为难,好在瞌睡来了枕头。

他们去讨论。

傍晚,蒋晦醒了。

小云重新汇报了一遍。

蒋晦医生单薄的雪白内衫,绸制,服服帖帖在身体上,靠着软垫。

那般强横刁钻的人,原来病态之时也是苍润如云的。

他的目光却在外面的雨打芭蕉上,听完了。

尤其是言似卿告知小云“恩情”一语时,蒋晦眉目垂黯,却没出声,好像对此默认了。

除了恩情,别无其他。

他才问:“看顾好,金吾卫那边的事不用管,但凡周厉有意带她走,先拦着,来报信,等我到了再说。”

顿了下,他也解释,“再怎么样,也是她帮了我天大的忙。”

到底是谁欠谁的恩情呢?

小云跟若钊几个心腹眼神交换过,不太理解,以为蒋晦是不愿意接受这个说法,也不忍言似卿在他这把身段放那么低。

可他们不知道蒋晦屏退他们后,继续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固然他重伤,但祈王断臂了。

若是断臂,那这皇位这辈子都跟他无缘。

因为帝王不能残缺,自古以来如此,除非实在后继无人选。

不然怎么着都不会选断臂之刃。

这个结果对于宴王府,乃至于他们所有人都是天大的喜事。

但这个结果是怎么来的呢?

也只有先破案,洞察真凶目的跟身份,再判断其能力,制造绝境,预判后者在绝境中的选择——祈王是其最痛恨的人,这是蒋晦跟言似卿早就察觉到的结果。

他们不经意间推动了这一切。

言似卿期间有几次是伪装的,其实她早就知道那大理寺的赵玉有问题。

可还是借了简无良的口揭露他的身份,但那会赵玉已自知暴露,逼不得已也只能悄然靠近祈王。

一旦暴露就会被抓被杀,他的目的无法达成,只能兵行险着,冒险杀祈王。

以一换一。

他没亏,可惜祈王没死,被蒋晦救下来了。

其实蒋晦完全可以不出手,但真让祈王死在那,宴王府首当其冲倒霉。

所以,蒋晦出手了。

结果很满意。

有时候没死比死了好。

借刀杀人。

蒋晦要在党争中胜出,言似卿则是要自保。

不管他们在男女之事意向不能一致,在对付祈王这件事上是一致的。

不能杀,不能跟他们有关,那就只能顺风而为。

结果很圆满。

但很奇怪,他竟也不高兴。

这原本是这些年一直在图谋的事。

蒋晦思虑了一会目光忽凛了些,喊了外面的若钊。

“盯紧祈王那边。”

若钊跟蒋晦最久,一下子反应过来,“难道?他不敢吧。”

蒋晦冷笑;“他也许不敢,因为只要他退一步,安生一点,我宴王府也不会杀他,毕竟同姓之人,陛下也不会允许,但他昔日那些攀附之人生怕自己被清缴,人一旦走投无路,以为非死不可,都敢造反,何况暗杀我这么区区一个世子。”

“现在也正是我最虚弱的时候。”

“他们为何不敢?”

若钊凛然,马上就要下去安排。

“等等,我这边人留少一点,让他们来我这。”

“言似卿那边挑一些精兵过去,你与若钦都过去。”

若钊一惊,不乐意,毕竟现在蒋晦重伤,若是被袭击,恐怕很难逃脱。

蒋晦看向外面,冷笑:“保护我,可不仅仅是你们的指责。”

——————

祈王被抢救,断臂是接不上的,这世上就无此能力,太医对此无法。

“废物!”

“都杀了!”

祈王不仅不想死,还要救回自己的臂膀,他知道自己一旦残疾即将面临什么,所以他顶着剧痛勒令太医一定要如何如何。

太医哪里能办到啊,莫说是他们,就是现在的太医院掌院也没这超凡的记忆啊。

但他们也知道祈王为何如此癫狂。

急躁躁一团中,下属们请出了太医,祈王已被止血,但随时可能昏迷,毕竟他也不是一个很能吃苦的人,现在臂膀伤口被上药止血包扎好了,太痛苦了,他想昏过去。

但昏过去之前,一个下属凑上前来。

“王爷,下属马上就回长安找太医院的掌院,定要让您回复当初!”

祈王狰狞,拽住他的衣领,恶狠狠,“来去两日,如何能够!!”

这位下属恐慌,“那如何,那一定是宴王府的人,是那蒋晦故意的!王爷,咱们要跟陛下”

祈王想扇他巴掌,但实在没有力气,咬牙切齿, “人前他还救了本王的命,陛下根本不会降罪他”

下属抬眸,眼里也有恐慌。

难道兵败如山倒?

祈王眼底狠辣,“断我前程,他宴王府也别想好!而且本王还有一线生机你过来!”

他撑着力气最后吩咐,而后昏迷过去。

下属这边则是飞快离开

——————

入夜。

言似卿在竹林飒飒声中听到了楼下内外的动静。

很小,似有人员走位调动。

她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眉目却是淡凉,没有睡的意思。

因为

“敌袭!”

“外面打成一边。“

厮杀惨烈。

小云也在屋内,闻声坐起,“言姑娘不用担心,若钊若钦他们都在下面。”

言似卿闻言一窒,她能猜到蒋晦那边一定会有所布置。提防祈王那边的狗急跳墙。

可是人都派到她这来了?

“金吾卫?”

她问,小云也就答。

“过去了。”

“他们要保护殿下,否则一连都折在白马寺,恐怕他跟简少卿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别看外面都说他们两位天骄,颇有恩宠,其实他们能混出头,也定有自知之明。

所以周厉不敢大意,金吾卫自然要全力卫护

厮杀来得惨烈。

言似卿本以为要持续很久,结果也就打了一小会

外面完全死寂了。

院子外,后院那边的林子里有暗影潜入,似擅纵横之术。

但未曾想

“胆子真大啊,这都赶来。”

声音很突兀。

独身在茂密树冠中蛰伏的高大暗影鬼一样跳下来,直接一刀劈飞袭击之人。

人落地,吐血,抬头看着凄冷雨夜中的冰冷面容。

“周厉!”

周厉竟然没去保护蒋晦,而是来了言似卿这边,一直躲着!

周厉做此选择也是无奈之举,让金吾卫去救蒋晦是碍于对方的身份,不敢担责任。

但他现在受命于君主,肯定是要保护好自己目前唯一的“任务对象”的 ,言似卿也不能出事。

料想祈王狗急跳墙,恨急了所有人,自然不会放过责任最大的言似卿。

所以他躲着,也观察到若钊等人已然能应对前面的袭击,后院也有人,但这些人并不能对付这身法厉害的刺客,于是出手!

“是我。”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周厉正要出手,那人扶着胸口爬起就欲走。

却咻!

箭矢穿心。

周厉一惊,也骤然察觉到这里还有人。

更强大,更不在他们预料中的人!

周厉借着月光,终于看清林子里稀松几个人影卫护下缓缓走出的人

他惊骇无比。

——————

屋内,外面喧闹,忽然寂静下来,这很突兀。

打这么快,来的都是酒囊饭袋吗?

小云不解,言似卿沉吟了许久,似想到了什么,忽一叹。

“你们殿下确实不会有事。”

“等下不管如何,千万不要”

她还未说完,外面楼梯传来不轻不重的缓缓声音。

门上出现一纤长娇丽的剪影,对方站在那,有点吓人,却不吭声,小云想要动手,被言似卿抬手示意阻止了。

过了一会,对方开口,声音十分阴柔清丽。

“言公子,今夜乱事已平。”

“但有一事不明,那赵玉定然是真凶,但他当时也在禅房那边吧,是怎么做到到了后山那边的林子里弩射禅房的呢?”

言似卿静默些许,道:“虽不知阁下身份,但料想不是凶手那边的,其实我并不确定凶手身份,但知道一定有内奸,里应外合,结合赵玉在审讯室勾结东陵侯的行径乃是双面细作,如今也验证了,不过我也揣测过——当时混乱,大理寺跟宴王府都有人在禅房内,赵玉当时确实在场,但大部分人都有出入过——除了我跟简少卿,还有世子殿下,我们专心查案,其他人辅助,那么,他有时间潜入后面林子里,袭击后,再借着搜查的混乱,重新融入队伍之中,于是有了悄无声息消失的可能性。”

嗯?

这是当时没有言说的细节,只因凭着其他就已经能确定赵玉身份,言似卿的目的也是为了尽快刺激对方,让他对祈王下手。

拖久了,就是夜长梦多。

所以她没说起这茬。

“但也有其他可能,比如,他有同党。”

“这寺庙内还有赵玉的同伙。”

“可惜一切都只是推理,两者都有可能”

外面那人安静些许,后轻轻一叹。

“白马寺很大,人很多,还是让人钻了空子,让泥鳅跳出泥土了啊。”

“但幸好言公子来了白马寺,一切迎刃而解。”

“特来叨扰,明日斋堂见。”

“并,即日入宫面圣。”

“对了,咱家魏听钟。”

言似卿静默,手指揪紧了被单,而小云都惊呆了。

楼下大厅,周厉静默看着眼前几位平常只跟在陛下身边的内卫阁领。

都是天下一顶一的高手,自己虽在金吾卫,但金吾卫的大将也才跟对方那边持平。

他听到魏听钟上楼后对言似卿说的话,其实头皮发麻。

对方肯定不是临时来的,时间来不及。

只能说——对方甚至很早就来了白马寺,或者在安排言似卿来这里之前,他们就已经在了。

所有人,一切,都在魏听钟的窥探之中。

而他是帝王的一双眼。

窥探着所有人。

周厉紧张,握紧拳头,他想到了——其实他也在陛下的观察之内。

所有人,无出其外。

第63章

——————

周厉的恐慌在于——他的庶弟周元兴目前虽未知能跟这个案子扯上什么干系, 但已经在其中,人还死了,简直无从对证。

万一真有关联呢?

他最早就有担心,后来陛下差遣他护送言似卿, 甚至放任他联络在白马寺中的探子——金吾卫出身, 是为了监视简无良的。

他以为这就是信任。

也以为陛下怀疑简无良的能力。

现在看来陛下多疑, 谁都不信,所以设下白马寺的局——简无良决定将尸体送到白马寺来“敬鬼神”,背后就是有陛下的指令。

周厉看到魏听钟的那一刻就明白过来了,但不敢有任何不满跟怨愤,甚至不敢委屈,只有毛骨悚然。

如日中天灌惯了,上面除了君主跟直辖的上司金吾卫大将, 他心里没在乎过任何人。

包括魏听钟。

因为

屋内, 言似卿也没有反抗,只能应下。

不管是明天终于可以去斋堂吃早饭, 还是要入宫面圣。

她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对方只是来通知她而已。

魏听钟下楼了, 脚步很轻,体态也依旧如女子, 但言似卿已经知道对方身份。

知道对方为何有股女态。

对方是太监总管,却不是一般的太监。

如今已染指神策军了。

且有很多儿子儿孙。

在民间, 此人名声十分恶劣。

——————

“魏大人没去世子殿下那边, 特来照看言公子,此人,这般重要?”

魏听钟瞥他,“周大人不也选择来卫护言公子吗,难道也是认为她更重要?”

“职责所在而已。”

周厉神色不悦, 淡淡道:“何况本官从不考虑任何儿女情长之事。”

魏听钟不置可否,优哉游哉走过他身边,“这是你能考虑的?“

周厉无言以对,等魏听钟走远了,他也跟着出了院子,却没跟着去别院那边见那些皇亲贵胄,而是回头看去,二楼厢房内早就熄灯,静谧幽然,不知内情。

但他想起这人刚刚跟魏听钟的对话。

这女子,好像有一种遇到任何危机都泰然处之且循循善解的从容。

当然,这种从容是源于其强大的心性跟优越的智慧。

这样的人何其稀少。

但终究是可惜了。

周厉想到言似卿的门庭跟经历,又瞧见若钊等人在结束一场简短的厮杀后,正在小心翼翼收拾院落狼藉,声音很轻,力图不影响上面的人。

她那般待蒋晦,这些下属还这般,就不只是因为蒋晦的缘故了。

纯粹因为她自身。

周厉回到了林中,许久,等此前早已安插在白马寺的探子无声无息到他身后。

“与我说说她此前跟简无良在禅房查案的事。”

“我要细节。”

顿了下,他说:“魏听钟自然已经得知一切,简无良也悄然结交此人,

那本官也不能落人后。”

探子低头应是。

——————

皇家别院,腥风血雨之后,任何来袭的要么被杀要么被抓。

毕竟宴王府就算腾出人手去了言似卿那边,金吾卫的人马也够够的了。

如是金吾卫都压不住这些人,那,祈王此举就不只是狗急跳墙报复宴王府了。

帝王只会觉得他有造反的能力。

那就不是断臂这么简单,直接五马分尸都不在话下。

毕竟当今珩帝可是原本封疆一地的大都督,后来马上打天下逐鹿中原。

登基为帝,曾经的枭雄既是真龙。

自古开国帝王少有不杀同姓血脉的。

所以祈王的人,自然不足以跟金吾卫抗衡。

他们只是没猜到蒋晦会猜到他们的行径,提前把金吾卫请到他这边。

不少人想要自杀,但被宴王府的人摁住。

要留活口指证祈王。

但!

另一批杀出的人,动手了。

咻咻咻!

箭矢破空,直接射杀几个被俘虏的活口。

宴王府跟金吾卫的人大惊,以为还有一伙贼人。

这白马寺这么了不得吗?

地方是大,但到底在哪藏了这么多人的?

太可怕了!

佛门清净之地

没多久,对方亮了身份。

金吾卫的人都安静了。

魏听钟来了后,也上楼看了蒋晦,但开口第一句就是:“殿下看来无碍,刚刚咱家去了静心院,那边言公子也无碍。”

蒋晦本懒散,没管外面的喧闹,闻言,眼神迅疾凛杀。

似在沙场刀出见血。

他不说话。

魏听钟可比简周两人级别高得多,他眼皮抬了抬,苍白细腻的皮肤常年带着病态,年过四十,但眉眼依旧温和有度,轻缓道:“明日,大理寺护送言姑娘回长安,日后这个案子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毕竟陛下的圣旨还在,但殿下要与咱家一起回吗?”

言外之意是他没有带走言似卿的意思?

是真是假?

蒋晦转移话题:“为什么要灭下面的活口,你是何居心。”

魏听钟气若游丝,宛若认罪一般:“如果殿下认为是我的意思,那就这么认为吧,咱家愿意担一切罪名,毕竟人早已残缺,何况德行呢。”

这人

蒋晦有一种在病中伸不出手扇对方巴掌的无力感。

“那就这么算了,明明是祈王叔他要杀我!”蒋晦怒极。

魏听钟眼皮微动,瞧着蒋晦,“祈王为何要杀你呢?”

蒋晦:“魏大人何意?怀疑这真凶赵玉是我安排的?”

魏听钟:“自然不是,这咱家比您还有信心,您没这么坏。”

“来之前,其实咱家已经监视了祈王那边,他只派出了一队人。”

蒋晦皱眉,魏听钟微笑:“去了静心院呢,但目的并非杀那言公子,而是为了掳走言公子,让她修复断臂。”

“至少我们没看到王爷安排人。”

蒋晦冷笑。

他懂帝王的意思——点到辄止。

至于祈王的下场,帝王也没说,但断臂已是结果?

魏听钟也知道,他的行为,就是帝王的态度。

很快,魏听钟离开了。

若钦赶回来,查看蒋晦的情况,他脾气爆,还有些愤愤不平。

蒋晦打断了他。

“不用太担心。”

“如果没有别的事,断臂确实是最好的下场,但他最好祈祷他是干净的,或者扫尾干净了,没留下什么线索跟证据。”

蒋晦眼底满是杀意。

“雪人沟。”

若钦安静了,神色沉寂。

那是多大的冤屈啊。

被害死的三千兵将。

三千条命,死在自己人的算计之中。

而其余奋勇杀敌拼死逃出重围回长安报信的其他生还者,却大部分被冠以凶手罪名,满门抄斩。

蒋晦知道自己肯定会弄死祈王。

什么至亲。

天家无血亲。

若非顾忌帝王,给宴王府惹来灾祸,他就多余救祈王一次。

若钦也做此想,毕竟他们也都是沙场活下来的老兵,怎能容忍这种事。

“陛下那边如今是不予追究的意思?”

蒋晦皱眉,他的父亲,他的爷爷,都是他不能琢磨确定的存在。

深沉,内敛,心性冷酷。

父子如出一辙。

就是不知道自己像他们几分。

至于另一人,他从前也琢磨不透。

现在是不想琢磨了。

她想怎么样,都可以。

可她一旦

蒋晦垂眸,低声吩咐若钦,“明日准备,跟魏听钟一起回程。”

魏听钟一般没必要骗他。

但他留意到了一件事——如果一开始让言似卿顶替谢容身份以男子身份行事,那是他的小恶劣跟安全考虑,那后续从简无良到周厉,再到魏听钟,他们都称呼言似卿“言公子”,也是有意不在人前袒露她在雁城的身份。

言家的事,这么讳莫如深?

只能说明这三个距离天子最近的官员都隐约察觉到甚至很确定陛下对言家案并非一无所知,对徐氏母女也有所了解。

那,会不会不仅把她带入长安,还要入宫面圣?

蒋晦神色难看,却苦于没有办法违逆君心。

——————

次日,谢容憔悴着一张美丽脸庞走进斋堂,身边还有谢眷书,两姐弟在家养尊处优,在白马寺却是日渐憔悴。

主要连续两晚不消停,这佛门不清净啊。

谢容一眼看到言似卿,眼睛一亮,“啊,言公子,早上”

看清言似卿对面坐着饮茶吃胡饼的人,他吓坏了。

谢眷书脸色也变了,但一把拉住转身就要逃的谢容,装作无碍,顾自就餐。

斋堂如坟场。

一片死寂。

进来的人压根没想到会看到魏听钟,不认识他的还好,但长安各府谁不知这煞神?

魏听钟仿佛对此很习惯,也不太在乎。

对言似卿却很友好,就这么平平淡淡吃完了一顿饭。

擦了嘴,魏听钟优雅如旧,笑问:“言公子,我们可以走了吗?还是,您有其他的法子,可以不走。”

他那般高位,按理说对她这样的商贾身份不需要太在意,但他眼神跟言语间,给人一种他是把你看在眼里的感觉。

哪怕是为敌,他也是认真的。

何况他还以友善的虚伪姿态出现。

言似卿:“佛门之地无咸鱼。”

她擦拭手,轻叹:“我也从不做咸鱼之争,没有意义。”

“何况能见到陛下,也许对我也是好事。”

“我家的案子,我仿佛可以提了?”

她转守为攻。

魏听钟眯起眼,笑了笑,“那是言公子见到陛下后的事。”

“走吧。”

他正要起来。

忽然喧闹。

堂堂阁领都带着三分无奈跟无措,前来汇报。

“大人,出事了。”

魏听钟继续淡然优雅:“莫慌,慢点说。”

言似卿好像对此不太在意,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白马寺都成筛子了,什么人马都有,全然都在陛下掌握之中。

能出什么大事呢?

阁领:“世子殿下把王爷给打了!”

言似卿正喝水,呛住了。

魏听钟擦嘴的动作也顿住。

斋堂内的人本来就因为阁领闯入而心慌,生怕哪里又死人了,哪里又有凶手了。

结果?!

因为害怕躲进廖家祖母怀里的廖家小姑娘歪了下脑袋:啊?

祈王,祈王不是断臂了吗?

所以重伤吐血的世子殿下拖着伤躯,去殴打断臂垂死的叔叔?

而廖家祖母看过去,发现隔壁桌的魏言这两个世上顶尖的聪明人都一致出现了类似表情:震惊,无措,匪夷所思。

言似卿很快垂眸,手指抵着桌面抠出了斑驳痕。

她有时候恨自己聪明,又恨她竟是有几分信任蒋晦的真心,所以第一时间就认为——他是为了弄一件泼天大的麻烦拖住魏听钟回长安的行程。

造反抗君跟殴打断臂叔叔,孰轻孰重,这位殿下还是分得清的。

言似卿恍然后,是恐慌的。

蒋晦,他怎么能想出这种法子?!!!

他真的疯了。

——————

别说他们慌,两边的下属也慌啊。

谁都不敢阻拦对方——保护了自家王爷,万一弄死了对方殿下,那自己的下场可就跟昨晚那些人一样了!

只能拦着。

“殿下,殿下!别打了!”

“我给您跪下可以吗?”

“他可是您亲叔叔啊。”

“殿下!”

“您都吐血了还打”

魏听钟等人赶到皇家别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如此混乱局面。

这位厉害人物有一种当年面对另一个太监拿着刀走向被脱了裤子的自己当年年少无措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

“住手!”

场面止住了。

蒋晦见好就收,扶着墙壁,一步步带血走出屋,里面的祈王已经吊着半口气了,远处还在药房煎药的两位太医吓如鹌鹑。

这不怪他们,因为门是被若钊堵住的。

不让他们出来。

言似卿跟在后面,看到了这个细节,愣了下,后目光很快落在走出的蒋晦身上。

病中人,衣袍多宽松,内衣襟丝棉双制,外杉宽大飘逸,因为殴打叔叔,衣带有些宽松了,露出胸口一侧肌理轮廓。

上面还有血。

他出来时,恰好见到言似卿站在走廊屋檐下,表情窒默,对那不知看到了什么,移开眼。

蒋晦愣了下,反应过来,拉扯了下衣带。

但柔弱扶住柱子,在魏听钟要责问之前,一张嘴,吐血了。

魏听钟:“”

他懂陛下为何骂这人混世魔王,以前没少见识到,他就给这小祖宗处理过很多幺蛾子。

毕竟年长十几岁。

可是

“殿下,您如今已经二十了,不是小孩子了。”

他眼皮子跟嘴角都是往下耷拉的,像是在忍耐。

蒋晦没说话,干呕了下,又吐出了一口血。

他要死了。

他要给所有人这样的感觉。

那他跟祈王肯定都没法动身回长安,不然怕死在路上。

那谁能留下担当这样的重则?

简无良?那厮是泥鳅,什么麻烦也不肯沾。

周厉?周厉还得为庶弟的嫌疑买单,魏听钟也没办法把两位人物托付给他。

所以

简无良跟周厉,他们目瞪口呆。

蒋晦是真癫狂啊,用这种法子留住魏听钟。

言似卿明知道这是计策,可也扶住了柱子,僵在原地,神色无力,也在忍耐。

他们懂对方的任何谋略,至少在后续会第一个懂,但也总是在明了对方谋算后,不愿去干预,破坏。

一如之前的配合,一如现在,言似卿也没办法在蒋晦开弓射箭后,还打落他手里的弓,扇他巴掌。

她做不到一再践踏他的真心。

魏听钟深吸一口气:“殿下跟王爷的安危要紧,咱家留下看顾,绝不能让他们再出事了。“

“那,周郎将,麻烦你送言公子。”

顿了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明确提出:“入宫。”

“这是陛下旨意。”

周厉一怔,但也应下了。

蒋晦猜到了这个结果,但目光扫过周厉,眼神凉凉的。

难对付的是魏听钟。

但周厉未必。

他总能安排点什么让这场护送出点问题。

到时候就别怪他了。

蒋晦眼底有狠意。

“疯了吧。”谢容在另一殿观望,谢眷书神色沉重,有点走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

“多谢魏大人安排,只要让我去长安,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言似卿主动走出,谈笑自若。

蒋晦看着她。

言似卿轻轻补充,温柔含笑,其实是安抚,“鱼只要活着,在哪个水池都能游。”

蒋晦懂了,突然很痛苦。

当初去雁城,当时是如何把她当棋子,当可操纵的存在,如何高高在上。

现在就有多痛苦。

他知道她有多无奈。

这一路来,总由不得她自己。

——————

无奈是一场雨,凉而伤寒。

魏听钟对言似卿的让渡是意外的,也是满意的,正要就此决策。

周厉也走了过来,要直接带走言似卿。

这时候,蒋晦又扶着柱子起来了,擦了嘴角的血,“魏大人留下来看顾好我叔叔,我这就回长安跟陛下请罪,你别拦我。”

魏听钟的脸能骂人,可他阻止不了疯子。

——————

这白马寺太乱了,谁也不敢久待。

各家府邸基本都安排人手,紧跟着一起出去了。

出栈道,上马车。

长龙如秩。

却在过十里竹林要出白马寺境地之时,坐在马车里扶额的言似卿突听到马车停了。

嗯?

又怎么了?

前面的周厉有点安静,过了好一会,才下马。

“下官,拜见王爷。”

所有人探头探脑,看到人后都吓住了。

言似卿撩开帘子,瞧见前面竹林口子一个人,一匹马。

帝王之子,戎武大将,战场封王。

真正的嫡长子,本该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宴王蒋嵘。

他就坐在马上,剑都没出鞘,眉目儒雅但刚冷薄凉。

一个人,拦下了所有兵马。

蒋家何止一条真龙呢。

起码人人都知有两条。

第64章

————————

周厉下马行礼, 比在祈王面前更谨慎克制,眉目微垂时,有了几分面见帝王的坎坷。

祈王在父兄在外征战多年之事,尚年少, 养尊处优, 毕竟生来就是封地之主的次子, 就没吃过苦,固然这几年发展迅猛,有争权之相,可身上并无经过打磨的锋芒。

同为“武”系,周厉骨子里自然更敬重为建国立下赫赫战功的宴王。

宴王在马上瞧着他,并无强权压迫辱人的意思,“魏听钟没来?”

他的目光似在找魏听钟, 但直接锁定了那一架马车, 帘子在微微晃动。

马车内,言似卿已经放下了手, 一手抵着腿上的松软垫子, 一手扶着额侧,眉目微垂, 敛了复杂眼神。

就是这人,藏了自己的母亲十几年。

也是蒋晦的父亲。

她这边有点走神, 因不可避免想起当年的惨案, 却被外面的声音拉扯了回来,只因周厉在敬重之余,选择了先发制人。

周厉:“世子殿下重伤垂死,魏大人要留下看顾。”

独子如斯,宴王还能顾着这边的事, 不得赶紧上去看看?

他这也不算是撒谎,原则是如此,只是世子殿下不让照看,也收拾了下,在后面跟着了。

但周厉要的只是避开跟宴王直接接触。

毕竟,他还不清楚宴王到底何意。

知道实情的人不少,但没人会多话,周厉才敢言语设套。

结果宴王眼皮都不带动的,“那么多人在白马寺,还能让他重伤垂死,所以周大人是要回长安领罪吗?”

周厉:“”

宴王知道!

他知道白马寺到底藏了多少人马。

也对,宴王这些年在兵部的势力如苍天大树,枝繁叶茂,任何武装调动,他知道并不奇怪。

包括金吾卫跟神策军这些,里面有不少人当过他的部下。

“下官确实有罪,这就加速赶回长安。”

周厉欲顺势离开,还朝后面的队伍打招呼,让他们先走。

宴王:“本王的意思是你先走。”

周厉一惊。

转头看向宴王,却见宴王拉扯了下缰绳,马缓缓动,一点点走来。

周厉紧张,鞠躬作揖,“王爷,陛下有令,让下官立刻带着人回长安”

他主动上前挡在了马步直线之前,也挡住了宴王跟言似卿所在马车的路线。

宴王已经快到他跟前了。

没有停下的意思。

周厉直觉那玄黑骏马威武如斯,仿佛连马吞吐的热气都带着杀意。

作揖的双手掌心湿汗,咬牙不肯退,眼看着就要被马撞倒

“简无良劳动如此之久,竟还没查到你的弟弟周元兴之所以被杀,乃是因为在烟花之地结识了赵跃,赵跃知道自己跟东陵侯等人做的是杀头的买卖,有心拉扯他来拖累你,将来但凡事发,为了不被连累,你也得替他周旋,何况还有长安刺史这紧要官职,未来自有大用,一来二去,周元兴就上套了,经常与之密会在樊香楼,赵跃让他负责一些采购之事,许以暴利。”

宴王所言,声量不大不小,听到的人不少。

震惊有,但不敢喧嚣。

只因谁也得罪不起。

周厉惊愕,手心的汗已转凉,但还是没退开,只冷然道:“王爷所言可有证据?”

宴王:“你与你父乃至朝中要臣,本王亦如此,都是臣子,没有越过陛下越权监察的能力,只是因兵部之权,查雪人沟的旧案,间接关联此事,追本溯源,亦可并案处置,不然,你周家现在大门都出不来。”

“你是希望本王上荐于陛下?”

所以,他明明拿捏了这样的线索,却静而不动,冷眼看白马寺的一切。

里面甚至有他的独子。

周厉抬头,对上马匹,也对上高高在上的大亲王。

他额头有汗。

赵跃那些人为了拉他下水,细心布置,秘密罗网,宴王也等于拿捏了此等软肋,是要与他交换什么?

现在都摊开说了,该如何?

“王爷,您本可以私下”

周厉为此不解。

很奇怪,所有蒋氏皇族中,唯有宴王跟陛下最像,枭勇孤凉,但两人可能因为在高位,并不需要以利刃锋芒逼人知进退,实则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站在那,出手了,对方也不敢躲。

周厉就是知道宴王有这样的权力,才不理解其行为。

宴王淡漠。

“所以本王让你去陛下面前请罪,你自己去,已然是你最好的选择。”

“此事早晚人尽皆知,与其把利刃交给你的敌人,还不如你自己负荆请罪。”

周厉恍然,他很敏锐,察觉到宴王刚刚提及的用词是:你家弟弟,被设套

言语间是把他跟他家摘出来的。

只是论法度,帝王真要降罪也可以,就看如何评定,又是否有人不依不饶。

可他若是主动请罪,在百官那意义就不一般,有大义灭亲之举,想要弹劾的人也会顾忌一些。

周厉低头,“王爷不似背后那些人一样,想要拿捏下官吗?”

他倒也直白,只因他这个级别跟宴王差距太大,下位者最好不要跟上位者玩什么心眼。

就好像刚刚他还撒谎想要骗走宴王,人家反手几句就让他束手无策。

宴王对周厉观感似乎不错,态度还算和煦,并不酷烈刁钻,起码看着比蒋晦脾气好太多了。

他说:“本朝天骄佼佼者不算多,能留一个是一个。”

“还不走?”

马往前,周厉深吸一口气,神色犹豫非常,还是让开了。

突然!

“啊,姑父!”

喜悦清脆的叫喊突兀而来,接着一辆马车上跳下谢容来,朝着宴王行礼,也欲挡在言似卿马车之前。

他们谢家是真怕宴王他铁了心要把宴王府的权力共享给别人家。

结果还没跑到跟前,宴王一个眼神扫过来。

谢容就停下了。

他不敢。

宴王对周厉都是轻松写意的拿捏,何况是谢容,他再迟钝也听懂宴王那眼神中的压迫感——谢家的荣耀源自当年的投诚,但能荣耀多久,真的取决于他一念之间。

下位者,还妄想干预上位者的权力财富之分配吗?

谢容不敢再过去,宴王却是已经到了马车边上。

谢容以为他会去撩帘子,但没有。

他只是隔着帘子,皱着眉,也不知在想什么,其他府的人都在看着,他们是恐慌的,因为他们都知道周厉跟魏听钟身上有圣旨,是奉命带言似卿入宫。

宴王现在只是来看一眼,还是

帘子撩开了。

青葱细指撑着帘布,隔空而望,言似卿眉目静寂,没有说话,眼神既不算打量,也不算前辈,至少是带着冷静的审视的。

在某些关系上,权力地位的级别并不能决定她待人的态度——她跟这人,可能隔着尸山血海。

万一。

所以她无法先表达谦卑,也不像对蒋晦那样有时候还能公正处之。

毕竟当年的事,无论如何也跟还年幼的他无关。

宴王看出了她眼底的冰冷。

他们谁都没开口,都缄默着,唯有附近清雨跟飒飒竹海的动静。

过了一会,宴王吩咐驾马车的小云,“回府。”

小云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跟着周厉去宫城好了,还是跟自己主君回王府好。

只因不论站在哪一边,他们似乎都不可能善待言姑娘。

小云知道自己早已变节,不愿让言似卿屡屡陷入危机,正迟疑时。

里面的言似卿是惊讶的,她没想到蒋嵘会亲自来带走她。

蒋晦顾忌君威,尚且只能迂回牵制住魏听钟,宴王却硬来?

周厉背对着他们,神色挣扎了些会,还是回身走来,突然半跪在地。

“王爷,下官思前想后,我家的罪责无可推卸,下官自可到陛下面前请罪,再请大理寺一概细查,绝不姑息。”

“但王爷您今日来,若是为了带走马车里的人,那下官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

那畜生弟弟的事真的闹开了,作为帝王宠臣,他可能还有性命跟一点前途,但他家就

刚刚那一退,他不是为自己退的,是为周家退的。

可现在他又反悔了,因为宴王明知陛下会震怒,前者权势滔天,涉及军部,陛下又朝纲独断,父子相抗,只会酿成大祸。

周厉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毕竟本朝帝国建国也不过短短十数年,隐患颇多,就是来自前朝遗留的祸害也不少,再折腾,国家不问,百姓不安。

所以周厉这次跪了。

“王爷,请您三思。”

宴王这次没有多沉思,或者审视周厉,连眼神都没给他,只当着所有人的面轻描淡写一句。

“本王来接自己的孩子回家,三思什么?”

周厉错愕,甚至忘记了尊卑礼教,厉声反问:“你说什么?!”

这怎么可能!

谢容:“?”

不远处另一架马车内的谢眷书亦静谧,这,怎么可能呢?

那这对她谢家到底是好处,还是坏处?

难道这人根本不是雁城的言似卿?

还是最开始,言似卿就不是言家的孩子?

这太诡异了。

完全没有任何线索指证。

等等!

谢眷书忽然想起当年事——当时谁都不理解宴王为什么选庶出分支的一位极不起眼的庶女。

虽然是顶峰大族,当那会乱世,因为谢后的关系,已然大厦将倾,再加上大族枝繁叶茂,也不是每一位谢家人都珍贵。

但宴王很突然就指了那位庶女许以婚姻,自行定下,陛下那边知道后,有些震怒,后来还是成了。

此后,宴王府也只有一位女主人,以为宴王常年征战在外,几年不回家也是常事,但放权下去,整个王府都是这位女主

人掌控的,当时也有了蒋晦。

可以说,没人不羡慕曾经的宴王妃。

可不少人也都觉得——宴王并未真喜欢这位宴王妃,可能只是年纪到了该成婚有子,继承王府,世上所有的女子,在他眼底都一般。

现在看来,是其中内情不一般。

谢眷书觉得很头疼,“为何非要选这个最难的路子。”

联姻是世家成盟首选,无数儿女都为此被操控一生,可换来了名利富贵,也谈不上吃亏。

她没有不愿意,只是做不到。

她如此为难,那马车内的那位“言公子”呢?

对了,这人到底是男是女?

若是女的蒋晦只能悬崖勒马。

若是男的。

那宴王府就得有一场“世子之争”。

————

马车内的言似卿神色窒住,以平生极认真的表情跟眼神盯着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她突然觉得这人跟某个人看似不太相似,实则非常像。

比如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习惯。

终究是父子。

不过,他怎么想的啊?

言似卿二度匪夷所思,却听到后面动静。

好像是若钊惊呼一声。

“世子殿下!”

宴王又没瞎,本就看到蒋晦的马车过来了,也看到后者听到自己那番话的样子。

撑着病体猛然撩开帘子的蒋晦已经站在马车架上,高高而立,看着前面的父王跟——马车,他看不到马车里的人,但能看到掀了马车帘子的那只手。

她人高,手指细长,根节如葱,却非男子那般青筋凸起的质感,而是温润细腻如雕似琢,又在雕琢完毕后放在清溪河床下冲刷洗润无数年。

他还记得那两次她推他的腰,用了很大的力气,却跟挠痒痒一样,但她的手指隔着布料,仿佛也能丈量他腰身的敏感程度。

那不止是挠痒痒,是最能伤他心智的利器。

吃力,轻吟,喘息,指腹折紧,发现实在推不开他,偶尔,揪着他的衣摆。

腰肢轻撞。

然而,那些让他违背世俗礼教跟君子之德的事,他不后悔,愿当狼藉之辈。

现在呢。

何止狼藉。

蒋晦不确定这是自己父王的策略妙计,还是真相,体内心肺起伏,仿佛巨毒入骨,他眼眶忽然特别酸,扶着马车一端的横木,低头喘息一下,调整心智,再抬头。

父子对视。

宴王面无表情,但眉头蹙紧,若有所思,后转头看去。

言似卿唇齿微抿,牙齿在嘴唇上咬出红痕,手一松。

她听到外面的叫喊。

似乎,有人又吐血了,从马车上倒下去。

————

帘子二度放下,啪嗒作响,她孤身坐在里面,唇瓣出了血珠。

第65章

——————

长安之地, 言似卿很小的时候来过,待过很短的时间,那是言家上下扎根于此,而她父母从外地述职回归, 入职太医院, 此后没多久就出了事。

她对长安的印象不算模糊, 只因少时记忆不俗,可,她没来过王府。

言似卿在马车上一看到它走的路线就觉得不对。

这是往官宅贵府那边去的,而非适宜藏人的偏远别院,她原猜测蒋嵘把自己冠上那样名头,大概是王府门人中有人报信,他知道了自己儿子正在犯糊涂, 不管他跟她母亲是如何的内情, 至少言似卿绝对确定蒋嵘不会乐意她跟蒋晦搅合在一起。

他不是来拦人的,而是来阻止。

毕竟蒋晦就跟在后头, 她真入宫, 这人可能糊涂到要跟宫门巍峨无上的门庭权威对抗,那时他的世子身份可就没那么高贵了。

即便作为一个父亲, 这也是他该做的。

但现在,这明显是往宴王府去的?

她又不是没来过长安, 还不知道那一地段住着那些王公贵卿吗?

言似卿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她撩开了车帘,看向边上骑着马、慢吞吞、似乎打算招摇过市的宴王。

“王爷,您这么做是打算以此拿捏另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吗?”

聪明人,不会把话说全,留其他人把柄, 但只有当事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要么图案子真相,要挟她母亲闭口不言,可就算如此,也犯不着对冲帝王权威。

这就好比宴王就算是幕后真凶,最坏的结果也只是跟帝王对抗。

实不必现在就如此。

言似卿思考问题素来讲究逻辑道理,可她发现在这两父子身上,她找不到这方面的线索。

出人意料,难以预判。

让她好头疼。

她都如此,她那母亲生性惫懒,恐怕更揣测不出这人的心思。

这些年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言似卿其实还有一个猜想——以前没想过,后来看了蒋晦这样的人物都也有迷糊的时候,料想男人可能就是一样的。

比如父子某些地方确实相似,都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原本言似卿作为晚辈,又有身份之差,这般询问已是犯上,但她自打从雁城出来,遇到的贵人们,不是要杀她的,就是要关她的。

怎么筹谋,怎么把握良机,都赶不上天意——光是这突如其来的雨期阻拦交通,她就万万对抗不了,生生被拦下了。

宴王语气平和,对她似乎远对比别人态度要好一些,至少她问的时候,他立刻就回应了,也控制了马匹的速度,未曾引开太大距离,让她听不见。

“不会,我素来不是她的对手。”

“你也不必把我视为洪水猛兽,算起来,我与你父亲还是挚友。”

挚友?那你还把他的妻子囚禁在你那?你刚刚还对外说我是你女儿?

言似卿:“”

后头骑马跟着的若钊表情有一瞬扭曲。

周厉已经快马走另一条路去皇宫了,但他没敢把人全撤走,起码到时候罪责在他,其他金吾卫不必担责。

所以他的下属被嘱咐过盯紧了,虽然碍于宴王强势,没法带人直接入宫,但入了宴王府就不能再去别的地方了,随时等待帝王的态度。

起码,不能出长安。

碍于对方身份,言似卿比对蒋晦和气一些,而且,她终究考虑到了她母亲的处境,只平淡道:“当年民女还小,并不知此事,若真是挚友,那是我爹娘的荣幸。”

宴王深深看她一眼,没有点出她话里对身份的宣告。

就这么护送到了宴王府跟前。

管家护将等早已在府前等候,见到人来了,集体下阶,“王爷。”

管家又看向马车上的人,上前行礼,“二小姐,您回来了。”

马车内的言似卿深吸一口气。

她既惊讶王府管家乃是女子,这对于很多府邸来说都不寻常。

在这世道,对世间女子也是很不容易的。

其次,她亦惊讶宴王果然步步筹谋,一切早有准备。

她下马车的时候,看向宴王。

表情不太赞同。

宴王知道她有想法,对自己也有诸多看法,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拿出一枚令牌,递给她。

“晚点由你交给她。”

“别想着拒绝,就算不为你考虑,也得为她考虑。”

“你们没有退路。”

言似卿确实没退路了,这一切不是帝王推动,就是宴王推动,这两父子不知道在博弈什么,浑然把无关紧要的两母女牵扯进来。

她冷静,擅判局势,必要时刻并不拘泥于名声,毕竟比起保命,她也只能选择融入宴王府。

毕竟,祈王那边可还没死绝,帝王也不明心思。

前者暗杀蒋晦都没事,都有魏听钟出面作保。

那除掉她们两母女更是易如反掌。

言似卿缄默着。

后头谢容姐弟也看着,他们谢氏的宅子在附近对面的另一片庄园,可以走两条路线,但他们特意跟着走这条,就是为了看看宴王什么心思。

这,还不如不看。

谢容没忍住嘀咕:“姑父疯了,这是要托付中馈的意思?”

蒋晦怎么办?

蒋晦母族一方可是他们谢家。

“万一这姓言的真是男儿身,虽然她是长得比我好看,都倾国倾城,也比你都好看。”

“可她就有继承王位的”

“你为何这般看我,姐姐?”

谢眷书没搭腔,在马车里,无他人,她实在没忍住露出了一个刻薄的白眼,然后又恢复优雅清冷,往帘子外看去,看到至今身份被掩在各方人等各怀心思称呼的“言公子”伸出手,接过了王府玉牌。

谢眷书判断:如果只是她个人,其生性骄傲,不会接。

但现在,她会。

“多谢王爷给予民女容身之处,您与我父亲的交情,我信了。”

她心思多,还是在人前周全了名声。

宴王不置可否,他在人前给了令牌,重新上马后看了后面的蒋晦马车一眼。

蒋晦未知是否醒来,但宴王跟他的儿子一样待人处事有平等的冷酷,甚至也不对儿子的喜怒负责,只淡淡看一眼,骑马离开。

马车内,蒋晦用药醒转,他知道前面的动静,也早知他父亲的用心——去雁城的时候,他就决意不能像父王那样一意孤行,现在,他却恨自己不如父王有手段,够决心。

而且在这件事上,蒋嵘是不容蒋晦干预半分的,这是自古存在的父权,更甚者,蒋晦此行,去的时候违背了蒋嵘的命令,回的时候亦违背了蒋嵘的意愿。

在他看来,他没找蒋晦算账都算好的,后者根本无权耍脾气。

两父子互相了解,但并不亲昵,蒋晦知道蒋嵘的冷酷孤高,权柄纲断,跟他的爷爷一摸一样。

只恨他自己,终究是不够老成,权力亦不够

马车内照看他的若钦脑子转不过弯来,此时还忧心忡忡,“殿下,您说言姑娘如果真的是二小姐,是咱们王府真正血脉,那是好事还是坏”

小山啪一下把一副狗皮膏药给贴他嘴上了。

若钦:“”

小山还是蛮担心蒋晦的,低声问要不要走后院。

这样可以避免两边尴尬。

万一等下王府的人当着蒋晦的面称呼两人为姐弟。

那殿下可就真

殿下你可不能再吐血了!

会死的!

蒋晦脸色更苍白了,没吭声。

牵头,宴王走了,王府跟前一干人等齐刷刷看向手握令牌的言似卿。

又看向后面代表王府马车的——看若钦等人的存在,里面自然是他们的世子。

一座王府可以有多个拥有至高一脉核心权利的主子。

但不能是——不同的女人生下的不同的孩子。

宴王素来很有规矩,这次没人懂他的一意孤行。

可也没人违背。

只能配合。

包括蒋晦。

言似卿拿着玉佩,就像拿着烫手山芋,可她冷静,也掌事多年,既有了上面下放的权柄,果然名不正言不顺,也对不起真正的王妃,可她也是被迫,只能暗暗愧疚。

“诸位,因故来长安,借宿贵府,王爷恩义,不胜感激,此后几日还请指教,若有叨扰。”

她本可以熟稔的治家手腕强势入主,不必在乎下面一堆人的意愿,可她没有。

入住就可以了,等宴王跟帝王的博弈出结果,别的不用管。

什么王爷女儿,她可真不想。

原本王府上下还挺坎坷的,宴王又明确说是他女儿,他们都信了,不信也得信,当亲郡主伺候,可眼前人一副清客儒生打扮,似女子便装在外,因过分优越的皮囊而无拘性别,让人一时分不清到底是郡主还是王

客气委婉,握着玉牌作揖,没认那身份的意思,顾自用她自己的解释——父辈朋友关系照顾一二而已。

她都这么说了,王府的人固然疑惑,却也没法问,女管家上前行礼,介绍自身,也清言似卿先行入府。

“一切都已打点好了,您可以先休息,若有吩咐,府上下一概服从,这也是王爷的命令。”

“世子殿下?”

女管家惊讶,也惊慌了,但克制着没有去迎接。

只因言似卿还在,不能在厚此薄彼造成间隙,按照王爷现在的态度,只会对世子不利。

蒋晦步伐缓慢,带着病态,在言似卿复杂目光下,他上前,“既是父王挚友家的姐姐,那就是我们王府自己人,我与父王所想一致,都愿意让姐姐你。”

他停顿了下,走上台阶,靠近她,又在恰到好处的距离。

一声姐姐唤得咬牙切齿,又隐忍含蓄。

其实可以不出现,可他担心王府内外的人怀疑他们俩真是亲血脉,两边站位打架,她不好解释,也疲于应对。

所以,他下马车了。

就是这一声“姐姐”

他们能是什么姐弟?

言似卿听着都觉得不自在,可也只能装得云淡风轻,目光从其苍白脸色顿了顿。

已经到长安了,她连“恩情”为由与之接触,关心病情,这些都不适宜。

她有愧,感激其帮忙,但又猛然发现对方在喊自己姐姐的时候,目光是落在自己唇上的,眉头紧锁。

“让姐姐你当我们王府的主人。”

言似卿愣了下,牙根紧阖,从欲言又止到垂眸含笑也就须臾。

不动声色,亦隐忍不发。

稍会才说:“多谢殿下礼遇,亦一路护送,虽是王爷吩咐,但殿下辛劳,民女感激不尽。”

可以说,这半路结识的“姐弟”非常体面了,谁都没给对方找麻烦。

跟前面一样,不管彼此怎么试探,怎么闹,一旦有外敌,立刻合力,而且若是察觉到对方另有设计,也一般都会不动声色配合成全对方。

至少,此时此刻,旁人都挑不出错来。

然后,宴王府就这么客客气气和谐共进了。

金吾卫们:“"

大理寺盯梢的:“”

难怪少卿预判说不会闹出什么事。

原来真的能不起波澜呢?

那两人好像刚认识似的,客客气气的。

——————

而一入府,蒋晦回他的世子别院,言似卿则被管家带向女院那边。

他走了两步,扶着柱子回头看。

发现那人没回头。

他也不知道言似卿转身往另一边走后,牙齿轻咬唇瓣,无知无觉松了一口气。

似松似叹的。

她不能否认她现在不敢跟他接触,也不知如何回应他的一腔热忱。

不过她没法分心了,王府这边本就有不少代表蒋晦跟其母亲一体,甚至已故皇后一体的两波人马是肯定不待见她的。

谢氏不就是么。

到了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别院,位置等都是极好的,但言似卿也没心思体验王府之典雅底蕴,她有些疲累。

小云:“到了地方,姑娘您可以先休息了。”

言似卿神色微妙,“未必吧。”

“也许醒来,就有你们王府的其他人来找我刺探虚实了。”

“但我得先等到我母亲,或者先等来下一道圣旨。”

小云讪笑,小声嘀咕:“也许,不会哦。”

嗯?

言似卿没多想,靠着软榻扶额休憩,一边看着窗外,想着十多年没见的生母,偶尔,想到蒋晦那咬牙切齿喊她姐姐的样子

——————

另一处别院,徐君容本心不在焉多日,走神间,冷不丁听见脚步声,还未回神过来,门口已然堵着一人。

她吓了一跳,后退一步,但反应过来,又肃容说:“王爷有事?我这就出去,我们在外面”

蒋嵘:“陛下要诏你女儿面圣,被我拦下了,送到了我的王府。”

徐君容神色大变,惊慌失措,但竭力冷静下来,“王爷,您想怎么样?”

她确实不是那么聪明,至少远比不得自己女儿或者蒋嵘这些老狐狸,但也不是傻子。

蒋嵘,他是故意把言似卿引到白马寺的。

就算言似卿没法破案,他也有线索解决困局,目的就是把言似握在手里。

然后

“你们母女还真是想到一块去了,她也问我,是否以她的处境来拿捏你。”

徐君容冷笑,“难道不是?”

蒋嵘:“是吗?那夫人你说说,我,是怎么拿捏你的。”

“我可以进去了?”

他问得从容,却初露峥嵘,眼底满是深沉。

徐君容表情窒了下,抿抿唇,“所以我问,王爷您到底想”

她骇然,后退一步。

因为蒋嵘跨过了那到门槛,上前一步。

徐君容耳根燥红,目光先往外面看

“他们不在。”

“看不到。”

看什么?

徐君容一步步退,后背轻碰到了梳妆台,挡住了,没有退路。

才发觉不远处就是床榻。

她深吸一口气,偏过脸,眉目垂落卧室内窗下随风飘荡的朦胧薄纱。

“蒋嵘,你如果早就想的这一出,其实可以明说。”

“就一次。”

“一次,你能不能再费点心,送似卿走。”

“怎么样,都可以。”

她手指有点颤抖。

但落在腰上,手指弯曲,拉扯,还是直接解开了带子。

素雅薄裙外面的袍罩落地。

露出里面凹凸有致的玲珑身段。

早在蒋氏称王称霸的封地故里,徐家不太起眼,而蒋氏志向远大,心向中央,但蒋嵘年少时好游历,侠气重,上山下海摸鱼的好不快活,早得知徐家有一对龙凤胎姝为异端。

弟弟还好,似有科举中兴之相。

女儿性子灵活乐趣,美貌倾城。

当时蒋嵘并不以为意,毕竟什么美人世间少有?

初见,他也只是觉得确实少有,但没别的。

后来,他就瞧见她跟他的好弟弟为了从私塾逃课,在寒冬腊雪日,想要翻墙而下,结果她身子软,废而窝囊,不似他弟弟胆大,愣是不敢上,他弟弟徐君彦说爬回去给她踩背托底,她不肯,大言不惭说自己翻不了墙,难道还爬不了树?

于是爬了。

然后卡上面了。

下不来。

她人高,但身段单薄,体量轻,吊在硕果累累挂白雪的橙红柿子上面,摇摇晃晃,虚软又娇弱,喊着:救我,救我,呜呜

急得她弟弟上蹿下跳像是一只猴子。

她,卡在树上的她反而不像。

是精灵吧。

美得惊人,活灵活现,就这么玩闹在人间。

他当时想。

那会,他正打算隔壁屋顶越身法过去捞她一把。

结果。

私塾先生们到了,对他们又怒又急,于是好多男女学子闻风赶来,看她受困,一个个都争相恐后帮忙。

一口一个喊着姐姐妹妹。

他们故里民风开明,年轻人多好动活跃,游历者不在少数,也是源自发展好,富庶而强横,自得而从容。

这很好,但他第一次觉得不好。

也只是犹豫不悦的一个当口。

她就被救下了。

又委委屈屈扯着袖子被先生们挨个训斥。

但,她总是招人疼的,先生们疼爱他们姐弟,打手板都轻得蚊子都打不死。

她还挺能装,打一下,就哎呦一声。

挨完打,还不忘让他弟弟把枝头那一颗最红的柿子摘下来。

“我刚刚观察过了,它熟透了,可以吃了!”

“肯定很甜。”

气得徐君彦破口大骂,一边骂,一边认命跟先生借了钩子一群学生跟先生聚在树下勾柿子。

那天,他在那看了很久。

很久。

但也就那一天,他犹豫了,可还是辞别了年少时期的师长,远赴战场。

那时,他在想:男儿未必要志在四方,但乱世已至,有些仗还是得打,他跟一些人打完了,这里的这些人就不用背井离乡,遭逢厄运。

他会给他们打下更好的前程,更好的国家。

像那柿子树一样硕果累累,让她跟其他女孩一样,年年风华,无拘无束。

他那会匆忙,堪堪秘密托付师长帮自己看顾下徐家,因怕败坏她名声,只说看好徐君彦,认为后者将来乃有望仕途,徐家安好,才能让他仕途顺达。

师长当时的眼神似乎意味深长,又不太赞同,但还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