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言似卿觉得, 这位皇长孙有时候很朴实,并未站在天宫何不食肉糜,他清楚这些下位者们最本质的贪婪诉求。
权不到极限时,钱财就是人生的极限了。
一如那些贪官, 不管官多大, 都免不了贪欲。
她沉默一会, “我不太确定,但两位可以看下这个,她的手指点了本子上的记录。”
“刚刚提及这些死者的咽喉有灰,但这些人的鼻中无灰。”
“这很不寻常。”
“人在最早感觉到咽喉疼痛,无法言语的时候,会急于用咽喉呼吸,张大嘴巴, 所以眼前若有什么灰尘, 则会集中吸入口腔入咽喉。”
“那这些灰是什么?是屋中燃烧而出的烟灰吗?但根据草图,所谓凶杀案, 是自焚案, 除了刘宇的住所因为有许多书籍字画容易引燃,焚烧了大半个屋子, 惊动了书院,其余人自焚而死时, 屋子并未起火, 后续起了火苗,被人发现时,仆人们也已经闯入灭火了。”
所以看似自焚,人人都觉得有灰正常,其实细节处也有偏差, 至少在五位死者身上,严光雪他们的咽喉舌根奇奇怪怪的,上面的灰其实更奇怪。
“我想,这五人死的时候,搞不好手里真有什么物件,也许是密信,书籍,还是别的,但肯定能焚烧成灰,然后被他们张口吸入咽喉”
“可一般纸张并不需要蜡烛的火长久烧热,还容易烧毁。”
蒋晦突然说:“烤纸显字之秘术?”
简无良:“他们在对着蜡烛烤纸,以图藏宝图显露真相,告知他们藏宝之地,以求巨富?”
“我常年审理大理寺安静,涉及一些机密案,倒也见过用醋在纸张上写字,后火烤一下就能显露字体,还有一种就是用硝石之液在黄纸上写字但这种操作需要很精确的配方跟相关纸张材质,一般人是做不了的,不知如何从这个渠道去反推凶手的身份?”
简无良看向言似卿,想知道她有没有其他见解。
言似卿:“我做过多年生意,接触的生意人很多,听过的奇人异事也多,曾经有人跟我说过——西域跟海外群岛有人用一些特殊材质的纸张,再用了特殊制墨法,两者结合萃造,制成后能留存许多年,甚至上百年而不腐,需要长久火烤才能显露文字图样?一般,我们生意人也称呼这种秘纸——藏宝图,或者天机秘卷。”
“前者关乎财物,后者关乎秘密传承。”
“听说最早是源自海盗。”
这个看法跟蒋晦一致,都提到了藏宝,也就是——财。
所以她认为幕后真凶是海盗?
毕竟大理寺不在乎这劳什子财宝,他们在查的是人命案。
言似卿现在是帮人查案,有些事得解释清楚,不然对方也难以写案情陈诉,所以她不急,倒是几次看了窗外院子角落关着大公鸡的笼子,确定它们的安静,又回头看屋内停尸,思索片刻,让简无良把众人手里的火把减少一些。
简无良:“也对,万一有那诡异自燃的诡毒残余。”
他很配合,抬手让下属们配合,却见这人的青葱手指点了草图,是严光雪的屋中,娓娓道:“这里的书架,尺寸不合,摆设有点奇怪,应该是临时才置换上去的,很匆忙——我猜原来应该是个百宝架,还是主人极珍爱且显摆的,因为这个位置也方便客人坐下时一眼看到,那是一种无声的炫耀。”
“上面本放一些古玩字画,后来东西都没了,空荡荡的太过难看,所以匆匆换成了书架。”
“这位严大人要脸,但财力空虚,家中窘迫,但作为官员,不可能突然遇上巨大的财务窟窿,又匆忙卖掉以前珍爱的古玩字画,也只有一个可能。”
简无良:“他竟赌博?而且被寻债上门,不得已卖掉古玩抵债,又怕丢人,匆忙装了书架换掉百宝架。”
“他也缺钱。”
五人里面,已经有两个人极度缺钱了。
但他大理寺没查到严光雪赌博之事,可见此人瞒得很深,长安城内私底下有供给这些达官贵人的赌博场——大理寺都不知晓。
其余人还不知,但就以严赵这两人来看,都极度缺钱,一旦藏宝图或者藏宝册子,确实急眼,心急火燎要勘破藏宝图的秘密。
一回家就拿着图纸对着蜡烛烧
蒋晦跟简无良突然想到一块,看向言似卿。
“那藏宝图,是不是有毒?只有火烤时,他们吸入了这种毒烟”
“火石粉?”
言似卿也是这个怀疑,可她也有不太确定的地方。
“火石粉剧毒,稍微就能致死,他们急于求财,忍了上面烧出的怪烟,会死,不奇怪,但死因在于被烧死,那就不只是一般的火石粉了,因为燃了全身需要吸入很多的量,且吸入人体跟蜡烛焚烧是两码事。”
“它还需要通过咽喉飞入胃部,由内而外燃烧。”
“最后尸检时也只会定义为自焚而死,因为他们确实是被烧死的。”
“我从家里的医术上看过这世上有一种金磷虫,是世间少有的奇虫,居磷矿深处而生,可在寒冷时休眠,高热之地时破土而出。”
“可能在工部管理矿区的铜官们掌握的机密要卷中会提及相关隐秘,毕竟天下王土,矿区无数,总有些死伤之事,我祖辈也是帮工部处理过相关事态,才在家中医药之书中留下记载。”
“凶手培育了它们,但要藏得好,不被发现,应该取的熟卵,将它们藏匿在所谓藏宝的书籍内,经过蜡烛火烤而飞出,被五位死者吸入,毒发,自焚。”
简无良从认真倾听到逐渐挺直靠着桌子的腰杆,肉眼可见慎重。
他在考虑言似卿这些推断的合理之处,也在分辨她这看似合理的推断背后是否有真实的见识支撑,还是在诓骗他。
毕竟最后承担递交案卷朝上交代的人是自己,负责的也是自己。
可他也凭着这么多年察言观色查案断人的经验当然了,在天赋异禀的“言公子”面前属实见笑了。
但他也能分辨出她是认真的,且自信。
那种因为博学且见解多、甚至实践更多、了然天下各地而览风月而解红尘的沉稳风采,太明显了。
他在一些阁老巨学身上见过,这些人要么历尽沧桑而累积,要么天赋异禀而绝才。
诚然,言似卿吃亏在女子之身,必然被世俗束缚,可她的家世,根基,天赋,以及从小的经历,常年经商接触世界上过航海走丝路的生意人,足以让简无良信任她的学识。
而且她似乎了然他心里的猜疑,所以提到了工部秘卷,既有官方留书可对比的地方,也就能让他以此往上交代的实据。
这很重要。
“金磷虫,金磷虫,天下间竟有如此诡虫,而且还被工部记录过?”他信,但惊叹。
大理寺门人也不解,“若是矿区见证过此物,为何从未听说过?”
言似卿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似乎有些避讳。
也只有蒋晦不太顾忌,道:“矿藏之事乃国资要务,关联兵部军事及珍宝高奢之事,前者国防,后者财利,都不是小事,这虫子这般诡谲,杀人无形,若是外传,有不服朝廷谋反者大肆宣言鬼神虫蛊之说,就如这个案子,以此为矛攻击朝纲,惹民怨起波澜,那可不是小事。”
以朝廷而言,死一些人,死一群人,对比这种动摇国本根基的威胁,实在是小事。
很多机密根本不能往民间扩散。
民生重要,但民之愚钝,擅被蛊惑推动也是真的,一旦起动荡,地方就起乱局,发战争,那等人祸可比天灾都不逊色几分。
不过这话他一个蒋家人可以说,其他人不行,不然大不逆。
言似卿就避讳了,其他人也就了然了。
简无良深深看了言似卿,他猜测她早就想到了这金磷虫可能是杀人之虫,可她没有直接提出,反而先铺垫前面的推理就是避讳矿区之事,因为这得扯到言家,言家又
简无良此刻颇有点良心发现,开腔问了一句:“那言公子,你根据这些线索跟推理联想到了藏宝图跟众人死因,最后才猜测是金磷虫,可还有其他佐证,或者我们能做其他调查得出结论否?”
这次倒不是简无良依赖言似卿了,只是早点破案对谁都好,他再骄傲贪功,也知道轻重缓急。
天快亮了,一想到天一亮,主持那边拦不住那些权贵们的打探,一窝蜂涌进来
简无良神色都冷了。
言似卿缄默了下,双手负背,后退两步,因她体态纤薄,素优雅从容,这一退,有点奇怪,但让人不自觉看她。
其实她没那么确定,毕竟都只是纸上谈兵的推理,她连现场都没去过,若是十分笃定,倒显得她自大了。
“本来也没联想到虫子,毕竟天下奇物奇毒无数,金石毒,花草万植之毒,死祭养生蛊毒,千百难料,神医们也没一一见证过,谁知道某些犄角旮旯之地有些异域人是否发现了奇毒呢。但偏偏有了这些大公鸡的事。”
她又不是神,对案子根本不够了解,最初还惊讶大公鸡深夜打鸣的诡事,但当时猜疑要么是这些大公鸡自身被用了药,有了狂相,后来看了羽毛,简无良也事先查看,可见它们无碍,那就是尸体可能有点猫腻。
她带着怀疑查看尸体,比对线索,后来才想到是金磷虫。
“我想,要么真有鬼怪,要么,就是万物自然的道理。”
简无良眉目一厉,似想到了什么,单手扣腰刀,而蒋晦已经摆手了。
手势指着那些尸体。
在场的不是王府的精兵强将,就是大理寺门人,各个敏捷了得,见了两位主人的手势,当即凛然。
若钦:“天!尸体里面有虫?还有金磷虫!”
“什么!大人小心!”
“我说这群大公鸡跟疯了一样,它们知道这些尸体里面有虫子啊?”
“少夫人小心,后退!”
蒋晦反应更快,他已经动了。
“若钦,看好他们手里的火把。”
“其余人退”
他悄然走位到言似卿那边,声音低沉:“这些尸体太危险了,也值得你冒险?”
他没有责备她的意思,但也压着焦躁关切,身体已然挡在她前面,隔开一些距离了——因为小云等人已经按照吩咐迅速到她身边要带她出去。
蒋晦要殿后。
言似卿虽然刚刚退了,也是知道自己一旦说出这种怀疑,他人必定紧张,这里就她一个不能打的累赘,先退为好。
眼前人挡她严实,后背伟岸清冽。
其实最初接触了,是真觉得其姣姣顽劣,颇有少年将军气。
可后来她知道对方体格之强健,能逼人弱势至极。
在其怀中如在牢笼,挣脱不得。
她避开眼,谨慎解释:“这些公鸡应该是在今日傍晚尸体运送进来的时候察觉到了金磷虫的存在,这才赶来,后来不叫唤了,估计是留在这些尸体内的多为虫卵,虫卵没那么容易苏醒——据我所知,这些金磷虫的虫卵发育时期至少两月,就算是最早死的严光雪事发也不到一月,虫卵植入远不至于成熟飞出,所以后来这些公鸡就不叫唤了。”
“你们小心些,别让火把碰到那些尸体的咽喉,刺激它们破卵而出就行。”
“我怀疑虫卵藏在舌头里面。”
“但最好警戒一些,明日白天找个凉快空地,用些法子割开舌头查看验证。”
“我这般不擅武的人,就不拖累诸位了。”
她没打算再参与后续,留在这让人保护,她能做的都做了,别的就是这两位话事人的活了。
众人:“!!”
不是,言公子,你是真胆大啊!就一点不怕吗?
不过她这么一说,似乎是没那么危险了。
只要不会冒出金磷虫就好。
王府这边的人放松些许,蒋晦却没那么放心,皱着眉看着那些尸体,依旧打手势让下属护送言似卿迅速离开此地。
简无良也一口应下自己会安排再次尸检验证。
“若找到这虫卵,既是真相,定非鬼怪,此后去找那安排藏宝书的真凶即可。”
大理寺门人之中却有人战战兢兢,用快哭了的声音说:“少卿大人,言公子,那些大公鸡其实不是自己不叫唤。”
什么?
言似卿等人都看向他。
简无良也顿住了,盯着他,脸色狐疑。
而这人接着哭丧着脸说:“我们是给这些鸡喂了一些酒”
什么
那这些尸体里面的就可能不是虫卵了
众人脸色难看,言似卿就一个念头:终究是大意了,万万没想到啊,早知道去凑近查看下那笼子里的鸡,也许就能闻到酒味了。
虽震惊,但众人反应也快。
可变故更快!
蒋晦耳朵似听到,迅速走位,“警戒!”
正在此时咻!禅房左面的山体高坡中,鬼一样的影子躲藏在幽深竹林间,悄然瞄准了禅房中窗户里面摇曳的一些火把光。
咻!
射出一根箭矢。
外面守卫听到动静,还未反应过来,它已破窗!
蒋晦耳力厉害,听到了破空声,第一时间拔剑格挡言似卿身前,但箭矢破窗,并不袭击任何人,而是照着光源射中——射中一人手中的火把,将火把射出手心,直接落在了一具尸体上。
蹭一下,燃了白布。
火烧起来了!
完蛋,那尸体的舌根噗噗噗。
众人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破出腐烂肉的声响,接着荧红的火星自发从尸体胸腔破出,带着腐液,小小的,因为带着火星而让人触目惊心。
接着它们薄而近乎微小的翅膀一煽
嗡嗡迅速飞来。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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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得突然, 容不得大家言语叫喊来回,都只能凭着个人当时的第一反应跟往日应对习惯处事。
言似卿知道自己得退避,最好赶紧滚出这个空间逼仄的禅房,可这些金磷虫飞得太快了
眼前又黑, 又仿佛只有焚烧的星火。
也许被碰到了, 甚至不小心飞入口舌就是一个自焚的下场。
她根本来不及动作。
而有人是近乎超自然地雷霆之速。
一手握剑旋飞, 内力劲道烈烈,另一手掌心朝着她肩膀一打!
一手刚猛气劲,一手细绸如丝,柔和推送。
将言似卿直接退飞出门槛。
外面的王府将领一看,立即从后接住她。
言似卿落地,看着禅房里面星火光芒,大理寺跟若钦等人跟着两位掌事的直面生死危机
“放那些公鸡!”
她呼喊之下, 王府将领跟看管公鸡的大理寺门人反应过来。
刀剑齐上, 都不解笼子绳扣了,直接斩破笼子, 放任这些公鸡噗噗迅猛腾飞掠扑, 全部朝着禅房那边去。
彼时,禅房这边众人武功再高, 身手再好,也有稍弱的这成熟的金磷虫能飞, 眼尖就逼到了一人眼睛前面
“元宝!小心!”简无良惊鸿一瞥, 看到大理寺最年轻的少年人眼看要被烧毁眼珠,心急如焚,袖下扔出暗叶飞片咻咻过去。
噗嗤,虫子被切飞,冒着白烟的粘液落地。
但那少年元宝身后红光火星还有一群——他身后是那具被火把烧着的尸体, 这人的尸体无疑藏了许多成熟期的虫子,发作起来也最快!
完了,这不是烧眼睛的事了,元宝会被烧死的!
砰!
突如其来刚猛的一脚踹在了元宝腰侧,将人一脚踹在窗户,直接破窗而出。
“啊!”
元宝栽落在外。
而踹人的蒋晦直面了大量金磷虫
“殿下!”
若钦等人见状睚眦欲裂,疯狂冲过去最近的简无良第一个杀过去,身上玲珑小球等暗器旋飞
“闪开,别过来。”
奈何,世子殿下不承情,冷冷一句,后一抓火把,挥舞中,造成更大的动静
大量金磷虫逐光逐热,都朝他疯狂飞去。
咦?
简无良反应过来,立即破开其他窗户!
“全部破窗!”
“人出!”
也是这时。
蒋晦后面因元宝破开的窗户——哗啦啦,大公鸡蹿入!
还是那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王最快,叨叨叨就吃掉了好几只飞虫。
其余公鸡从他身后破窗飞入。
众人相继跳出
而后就是一阵鸡飞吃虫的闹腾景象。
跃出的蒋晦喝令众人在空地聚火把成篝火堆,吸引残余虫子方便大公鸡抓虫。
言似卿已经被保护着退到远处,心有余悸时,目光几次逗留蒋晦身上。
看他冷静处理现场,临危不乱,也处处挡在最前面。
他,没有舍下旁人挡灾的习惯。
并不仅仅对她例外。
这样的人很少见,可能也是沙场少年将军磨砺出的担当。
言似卿垂下眼。
等事态平复些许,蒋晦回头,发现言似卿正在跟简无良说话,轻声细语,含笑温柔,似还在夸赞他。
笑死了,大理寺有什么好夸的?
给鸡喂酒?
他们差点害死她!!!
她还笑得那么风华容色迷得这群人两眼昏花。
蒋晦握紧长剑,忽然意识到——她只会对他苛刻,挑着他的错,让他愧疚,悔恨,自划界限,从此沾不得她三分。
但别人可以。
她不计较旁人的心思,僭越的算计,宽厚大度得吓人,堪比菩萨。
最后,她问了简无良的伤势,后走了。
没看他一眼。
蒋晦顿了下,又看向此前暗箭射来的地方,眼底森冷。
——————
天明了,两边都留人看顾尸体,整理现场,收集剩余虫尸,也都派人去了后山竹林调查那暗人的踪影。
言似卿是在辰时初见到蒋晦的。
这人悄然来,门窗紧闭。
一是自信他的能耐,二是以如今一些人的心机,他们再怎么避嫌,只要被得知相处,就会有流言蜚语。
还不如不让人知道。
只要言似卿她
言似卿看向他,蒋晦也在打量她,确定她无碍后,说:“你知道我要来?”
言似卿:“不太知道。”
她肯定知道,但从不揭破那一层,当不存在过。
蒋晦撇了撇唇角,“只是来看看是否有歹人暗藏图凶,不叨扰了,言姑娘若是疲累,可休憩,大理寺那边差人打个招呼,别的不用管。”
他确实看到了她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一些,显然昨晚一夜没睡。
他欲走。
言似卿喊住了他,“殿下。”
蒋晦疑惑,却见这人从桌案上拿出了膏药帖子,那边还有剩余的一些草药。
“王府可能也有好的药物,但对金磷虫的蚀毒可能没有应对,这是民女另配的,可解一些毒素,不至于毒性残留过久,影响身体。”
蒋晦盯着她,自己抬手,撩开袖子下面,露出了一块红斑。
他确实受伤了,后来也临时吃药处置过,但确实仍旧感觉到热蚀瘙痒之痛。
“已差人回府里跟太医院问药。”
“但,你怎么知道我被一只虫子咬过?”
虽然当时立即除掉了,还是被碰到了皮肤。
若钦他们如临大敌,但被他吩咐过不要外传。
她昨晚瞧见了?
还是关心自己?
言似卿还在整理膏贴,闻言微不可察瞧他一眼,“简大人提过,他也受伤了,这不是小事。”
蒋晦心理隐晦的欢喜跟波澜被强行摁平了,忍着了,只缓缓问:“哦,所以你一回来,熬夜没睡,就是为了做这药给大理寺那些人,顺便也给本殿下嘛?”
言似卿默了下,没有否认,只说:“我非忘恩负义的人,而且殿下若是出事,于我也非常不好。”
“应当的。”
她有理有据,没有半点瑕疵。
蒋晦咬了下唇,却没有像以往一样不依不饶,口舌上欺压她,只缄默一会,道:“多谢,本殿下救你也是为了父王跟王府考虑,何况案子关乎社稷民生,反而是我们连累你了,言姑娘不必有负担,但这药受领了”
他正要出去。
外面传来简无良的动静。
这人有病,一大早又来打扰。
言似卿又不是在大理寺做工!
他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蒋晦沉了脸,却没法走了,不仅人家就在楼下,以简无良的能耐,还是能察觉到一二的。
他困在这,言似卿也知道是无奈之举。
安静中,气氛颇为尴尬。
蒋晦却不似言似卿心平气和,他内心烦躁,比面对那些凶险的金磷虫还如临大敌。
楼下若钦等人自然在拒绝,但人还没走。
言似卿垂眸倒了一杯茶,正要喝,耳边听到这人终于小声:“左右无事,要不,你帮我上药?”
轻声细语。
也是按耐不住的隐忍跟躁动,甚至带着点求的意味。
他本就小她一些,正在少年跟男人之间最好的年华,软声依赖时,冬日暖阳也不过如此。
言似卿顿住,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不愿看他。
“殿下,这不合”
“伤口有点痛,会不会留疤,不好看啊?”
“”
言似卿头痛了,想着要么让这人破窗而出算了。
可
她坐了下来,拿了膏贴,垂眸低声,“你挽袖。”
蒋晦嘴角忍不住咧上,又怕触怒她,就压着,一本正经撩了袖子,露出精瘦修长的手腕,手指摊开,乖乖搭着桌面。
言似卿不看他,上前抹药,动作很轻,也很认真。
寻医问药是最正经慎重的事,她不喜欢儿戏,他显然知道,也不闹腾了。
安安静静,随她怎么样。
但眼睛一直盯着,好像要把她吞了,言似卿忍了好一会,正要贴上膏药。
这是最后一步,他是武将,寻常动手多,贴的位置既不能影响手掌动作,又不会轻易脱离,所以得仔细。
她不自觉就凑近一些,用细纱绕腕固定一层却没留意到耳侧垂下的发丝撩拨在他的手臂上。
猛然,手腕筋脉也有忍劲而凸起的迹象,也倒抽一口气。
她擅医,知道人体的很多秘密,骤看到这个,愣了下,意识到了什么,抿抿唇,别开眼,不看它,但加快了动作
很快结束,她身体后倾起身,依旧当无事发生,只垂眸做收拾东西。
“好了,下面人也走了,殿下你”
“我知道他走了,但刚刚小云是不是跟他说,早膳斋堂再谈此案?你提前跟小云说的?你知道简无良会找你谈事。”
所以她等的不是他,而是简无良。
蒋晦压低声音,没动,闷闷的。
言似卿听出了一点异常,但看不出这人平静之下什么想法,隐约有点不安,低声解释:“只是为了早点解决这个案子,已经帮了忙,没有中道而废的事,但殿下听错了,不是提前约他,而是这人真有什么事非找不可,而我当前不宜,到时候在斋堂见面更合适。”
她耐心温和,怕触怒这人,结果,这人来了一句,“我听力极好。”
她一怔,对上这人暗沉目光,忽然想到了什么,身体欲走开,手腕却突被攥住。
拉了回去。
她压下惊愕,隐忍不发,而拽着她的人反而站了起来,逼着她只能坐下。
这种姿态转换,也意味着抛开别的,只剩下男女之别,武力之别,他对她就是极端危险的。
“殿下你忘了此前”
“我没忘。”
“”
没忘什么?
他没忘在山洞外认错避嫌,决意割裂,放她走。
但也忘不了对她的冒犯。
更忘不了他听力太好。
好到
“你知道我当时听见了。”
言似卿不语,动了动手腕,但这人俯身。
“我只是来监管此地,只放心自己亲自保护你的安全。”
“我不知你在洗澡。”
“我没看。”
“但我听见了。”
“而你,后来也猜到我在你房间屋顶,是吗?”
“你怎么不追究我?也不问不提?”
这等事,她是猜到了,但不能提,她也不想提。
怎么提?
孤男寡女的,她在沐浴,他在上面都听见了。
她如此,已是不做追究,他怎能如此放浪?
他有病!
登徒子!
她羞恼,脸颊都有了嫣红之色,唇瓣有些斗,想要挣脱开,“难道是我的过错吗?蒋晦,你明明说过”
她气急,都直呼其名了。
“我是说过,也一直忍着了,夫人!”
“你为了查案,明明猜到那尸体有问题,大理寺也值得你救?你厚爱的人太多了,言似卿,如此冒险你当我不生气?”
天知道他看她差点被那什么鬼虫子伤害的时候,有多害怕。
手都哆嗦了。
偏她还跟没事人一样。
他咬牙切齿,猛然靠近。
“是不是我没来的话,你就会跟简无良见面了?”
“你会。”
言似卿后退,处于危机意识,她要否认,可对方都替她答了,来不及了。
她不敢呼喊,但挣扎了下腰肢,手指推他,却推到了他的腰带,碰到了冰凉的玉扣。
唇舌间被索求无度,脊背被轻抚着急切又噪乱。
她与沈藏玉最激烈的房事,也未有如此癫狂的索求。
她的衣服甚至还在,却有种已经被沙漠独行者吸干了水分的无力虚弱。
他压抑着,不做其他疯狂行径,却在最危险的界线上反复品尝,极端诉求。
什么生气,什么惩罚,都只是他隐忍蛰伏中等到的诡机。
他迫不及待要背叛他的理智,违背他的教养。
反复无常,毁灭诺言。
做那王权富贵之下的供养者最卑劣的行径。
过了好一会。
才安静。
言似卿背脊靠着墙,衣衫歪了一侧,露出左侧大半肩头,锁骨上红痕点点,有吮吸的痕迹。
而始作俑者还俯首在她肩头。
鼻尖抵着锁骨。
硬邦邦的,膈应骨头,两人都在压抑喘息。
言似卿不吭声,也不再推他,只是有点茫然。
直到蒋晦抬头,拉好她的衣领,慢吞吞的。
“你最好恨我。”
“因我卑鄙。”
“所以你最好活得长久,富贵荣华,大权在握,比我更强势风光。”
“才能防住我这样的坏东西。”
第53章
——————
蒋晦是个混账, 此后还凶着脸,慢条斯理收拾好了膏药等物,合上盖子。
言似卿心神不宁,也不愿看他, 顾自去了屏风后面整理衣物, 对方走了, 她也没管。
门一关。
她才扶着
衣柜躬了腰身,扶额,吐出一口气,神色不见好,有隐忍,有苦恼,也有不解。
她又不懂蒋晦这人了。
“沙场悍将, 固然年纪轻, 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反复横跳,改弦易辙。”
“明明看他临危处事非常果敢, 也答应过了。”
“怎么会”
所以世间男子真就这么容易被情欲操控?许诺如喝水一样简单?
可她明明从沈藏玉这类男子身上看到了凉薄跟精明。
沈家门庭跟王府门庭相差不知多少, 沈藏玉自是远不如蒋晦高高在上。
前者,不也冷静盘算了她的价值, 为了前途或是别的,弃她如敝履?
她一直没跟外人说过:她对沈藏玉的了解, 她对他的判断, 甚至连周氏跟她的独女也不知道两人之间,更不知她对当年事有何看法。
大抵也如世俗一样,认为那是不得已,是烈士遗孀该有的忠诚豁达。
并不是。
她从中体会最深的就是:原来这般不可信,原来可以这么凉薄。
言似卿本不会在男人, 甚至多个男人身上去争取了解、理解或者审判他们,除非跟自己安危或者利益勾连。
因她体会过这类世人眼里出类拔萃的男子最“优秀”的取舍,受害在她。
而她自己本就优秀,设身处地以沈藏玉的位置,她自信能做到更好的处事解难。
那她自然看不上这些男子的所谓不得已。
反过来,她去看待蒋晦,就有了前面那个亡夫模板可供参照。
比对之下,又觉得很奇怪。
对方一直在推翻她对男人固有的偏见与认知,又在她重塑对其判断后,再次回归世俗。
世俗的欲望跟冲动,权力的执拗跟霸道。
这不正常。
他是将军,应当知道一诺千金,也当知道她不可能谅解这种信任的崩塌。
除非对方有把握能一直圈禁她。
可他做不到,因为一旦到长安,根本容不得他做主。
等等,长安?
宴王府将军白马寺的兵马
是不是
她隐约意识到什么,可没想明白就困倦了。
手指抵着太阳穴,她摁了摁,突觉得不对劲,目光恍惚间朝桌子看去。
盒子。
膏药盒子。
它摆放的位置,膏药整理的习惯。
蒋晦竟然都学会了,可她也只在他面前整理过一次,这意味着他当时一直在意这个盒子。
他不是被欲望所控,一心想着轻薄她?
怎么可能还分心
除非
他是故意趁着她分心恼怒的时候整理其实在里面掺杂了药丸。
毒气从盒子里面散出。
无色无味。
她闻着
中毒了。
言似卿昏迷倒下那一刻。
“常年打鹰,却被雁啄瞎了眼。”
她心中一念。
而在她倒下那一刻,本已经离开的人一个鬼影从屋顶再次落下,真如孤鹰落而无声,抬手便诡异接住了她。
稳稳当当,小心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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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斋堂已有不少人在了。
怀渲公主等人怕是一夜没睡好,因白马寺是圣人君主也常供奉的佛寺,皇亲贵胄也不敢托大,都端着“敬佛礼遇”“吃斋养心”的名头来的,也不好在住所私开小灶奢靡营生,于是多多少少都会来斋堂吃点清淡的,成全名声。
但慧敏郡主一口脍素什锦还没吃上,就听到自己母妃眼巴巴问了过来的简无良:那位言公子呢,如何了?昨晚可有危险,现在在哪?怎么没来用膳
她问的是人,但在斋堂内的人听的是事儿。
齐齐侧目看来。
这时,斋堂内的人自是比言似卿他们入寺那会多的多,因大部分人都是在暴雨之前入寺的,甚至有长期清修于此的存在,说都是皇亲贵胄,那自然不至于,但朝中大臣官邸家眷,世家中上了年纪的一些长辈,因最近长安之地频发怪象,信佛的人被鬼神之说所扰,前来此地求安宁,还有习惯于游历客居的一些文人墨客,长安又是举国中心,清修之人更多。
这都是常事。
给言似卿安排最偏僻的静心院虽有简无良算计的结果,也是真因为大部分客院都住满了,皇家别院那边有身份限制,个别上院也常年被谢氏这些大族占着,宁可不住人,也没人能住进去,所以住所紧凑,也是主持等人没办法的事。
这么一算,光是常住之人就不在少数,斋堂一大早就有不少人来此用斋,除了皇家专用的包厢有所隔离,但也是敞开的,并无其他挡门,外面的桌椅位置一概一视同仁。
所以,外面的人其实附近的也能听见怀渲跟简无良的对话。
简无良对谁都好摆脸色,毕竟大理寺查的就是文武百官,犯不着对哪家亲厚,名声越凶,越有利于帝王信任,虽然这种路子孤高寡助,可好处也是最大,忠君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正确。
可他对这些公主郡主的真没必要,因无利益瓜葛,后者若挑点小刺找麻烦,帝王也只会一笑了之,他一个臣子也没法因此大宣于口找回场子,说出去既放肆又丢人。
于是行礼后做答:“见过殿下,臣下早上并未见过言公子,倒是去过静心院,大抵是昨夜劳累,早已休憩,便想着斋堂再会,思谈案子进展,不过昨晚虽有惊变,但言公子无大碍,无伤势。”
他也是详细回答了所有问题,也不算避重就轻,但隐晦中也告知众人,他跟那位言公子是一起办案的,后者出力不少,以至于他都得找对方商谈案子。
而昨晚的变故,大家都知道,基本都差人打探一二,只是不好像怀渲这般直接询问。
躲雨那会的四方院,有另一户人家赶上了,虽在谢容跟怀渲的存在下战战兢兢,避让有佳,但恰好见过言似卿跟简无良简短而有效的博弈,对她印象极深。
老者拍了下孙女的手臂,让她装着点,别露出太多口舌。
这事不好掺和。
“那位也不简单,案子可能有些突破,不然这少卿大人不会提起,并不似昨晚闹腾的那么吓人,不必急着离开白马寺。”
少女点点头,又好奇问:“祖母,那位言公子是破案了吗?”
旁人还在猜这位言公子帮过简无良什么忙,才能稳住昨晚的案情,她却自发认为:定是那言公子一力破案的,简无良是求助于人。
老者:“你怎知是她破的案呢?”
少女红了红脸,没好意思说:人家长得太好看,堪比三朝簪顶探花郎,简少卿在人家面前有点像猴王。
猴王肯定没君子聪明啊。
是吧。
老者看破,摸摸其脑袋,觉得好笑,“以前你们这些小姑娘,叫喊的可都是谢九郎。”
少女愣了下,才意识到谢容也在,边上还有他姐姐。
可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那么为谢九郎激动呢?
嗯好像就是昨天下雨那会,真是惊鸿一瞥就一直瞥
“那是过去了。”
“祖母,人要往前看可是言公子还没睡醒吗?她不来吃饭了?”
少女饶有期待,四处观望,都忘了此前担心的鬼神变故了,也不急着喊亲人离开白马寺避开灾祸。
这边,怀渲眼底若闪,也没装,跟简无良对视两眼,开口也是真关心此事,“所以昨晚那些大公鸡突然对尸啼叫,到底是何缘故?”
就等着这个呢。
简无良哪里是为了来吃饭的,大理寺人忙起来什么不能对付,干饿一天也是常有的事,一夜没睡熬着来这,可不只是为了见言似卿。
他早已打量过此地,瞧见人满满的,这就开腔道:“回禀殿下,自然非鬼神之说,那公鸡啼叫也是因自然本因,其实本案已见苗头,昨晚甚至有可疑凶手在我等解疑,破解受害者自然而亡的诡因,竟从后山射箭袭击,这也等于暴露了其人存在,绝非鬼怪。”
“那小箭都已留存,诸证据也已看顾,随时等待跟陛下汇报,以追真凶破解此案,解长安百姓惶惶之心。”
他说了,又没说细节,给的都是结果,但言语间很是笃定,咬死了绝非鬼怪,甚至还提到凶手都已经再次出手了!
大理寺毕竟是大理寺,众人一听俱是哗然。
“真是人干的?”
“可恶,什么人如此凶残?连杀五位,还有当朝官员跟勋爵!”
“是真的吗?莫不是大理寺为了推卸责任”
旁人心里嘀咕,却不敢直接质问,怀渲也是半信半疑,可她身为皇家人,这点敏锐还是有的——她也不希望鬼神之说干扰长安太久,这不利于朝廷稳定,影响的自然是皇族人的统治,所以她不再问。
刚刚开口,也是因为了然简无良的心思,主动提。
谢容却没这心机远见,嘴巴一张就是问,都不容谢眷书阻拦捂嘴。
“所以到底是怎么自燃的啊?一下子就把人烧成灰烬了,这世上有如此可怕手法吗?”
“太吓人了,昨晚都把我吓死了。”
怀渲:“”
谢家如果都是这样的货色,世家如果都是这样的空有皮囊无脑袋的货色。
该有多好。
简无良抽了下嘴角,斜瞥这位谢九郎:言似卿能被蒋晦安排假装谢九身份,真不算攀附谢氏门庭,反而辱没她才华了。
这谢九是真憨啊。
没听出自己的意思:案情禀报第一手得面圣,在凶手没抓到前,大理寺怎能袒露内情给所有人知道?让真凶知道他们手头具体证据?
其实最大的证据就是大理寺已经从尸体中寻找虫卵,但这东西,也是可以损毁的,凶手昨晚动手,未尝没有烧掉整个禅房跟尸体的意思,届时不管虫卵被烧毁,还是躲藏的金磷虫飞走,连着尸体一起毁尸灭迹,大理寺再无办法证明此案非鬼神之说。
若非为了稳住沸沸传言,他都没必要提今天这一嘴。
可他也不好明拒谢容,因为其他人见状也搭话询问了。
简无良板着脸,道:“所谓鬼神之说,不外乎自燃之诡异,无法解释,才有长舌鬼作恶的传言,其实自燃之法跟“世间奇毒”有关,是人为下毒,五位死者因受算计而中毒,毒入咽喉,进而自燃,这等毒,本官也会亲自请教太医院的太医们鉴定。”
他都这么说了,谢容也信了,又问大公鸡为啥叫唤,也中毒了?
碗里多了一块米糕,他转头。
谢眷书含笑自若:“那些鸡跟你没关系。”
“先吃饭。”
“弟弟。”
谢容哆嗦了下:“”
没人再叨叨了,毕竟多数人都有眼力见,确定不是鬼神,那他们家家户户都有护卫,整个帝国最高武力都站他们这边,简无良也主动提出会联络地方驻军加强防卫,众人顿时放心不少。
怀渲:“少卿大人做事,本宫是放心的。”
简无良:“谢殿下信任。”
他松口气,再回头探望斋堂,想要找到言似卿,却发现对方还没来。
这么累?睡这么死吗?
他正狐疑,却恍然想起:对方是女子,体弱一些,是自己早已忘记了对方女儿身了
自嘲时。
猛然发现门口站着人。
他一惊,众人也是大惊。
众人齐齐行礼。
“见过祈王殿下。”
怀渲皱眉,“见过皇兄,您在这?”
祈王长相不似宴王凤章龙势,颇有帝王父子传承之相,他偏其母妃那边斯文,温厚无害一些,眯起眼的时候,含笑若狐,跟怀渲打了招呼后,看向简无良。
“此案传言沸沸,事关社稷安危,本王清修求佛,昨晚得知案情变故,心有关切,毕竟怀渲妹妹跟小赤麟都在,还有谢家的俩小孩,若是有所伤损,本王为在此家长,实在难舍责任。”
“简少卿,父王不在此,虽有定律,需上报得令,可暴雨期,抓凶本就困难,那凶手可能还躲在白马寺,时刻威胁所有人,必要时需封锁白马寺,可按律白马寺也无此职权,得等陛下指令,是否?”
简无良弓腰行礼,“王爷所言甚是,下官也确实在等陛下旨意。”
毕竟封锁整个白马寺不是小事。
可他真不知道祈王在白马寺。
事态麻烦了,非常麻烦。
简无良有极不好的预感,也在此时,祈王慢吞吞说:“无妨,本王刚刚已经差人封锁整个白马寺。”
“毕竟,按律,本王之权是可以做到的。”
“对吗?”
众人更惊,简无良只能应是。
祈王神色郑重,“所以,你能否予本王解释一下案情到底如何。”
“这决定了本王要不要派人护送公主等人离开白马寺回归长安。”
没办法了。
简无良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力,只能应下,这里也不是汇报的地方。
他正要跟祈王出去。
祈王却漫不经心说:“去喊赤麟,以及他护着的那位言公子。”
“案子,不是她查的吗?”
简无良:“”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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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帝王之下就是这几位王爷了,何况现在储君之争如此凶猛,祈王狡诈,利用亲王权封锁白马寺, 其实也不算逾越, 所提也是有理有据。
简无良再次应下, “那下官这就去喊世子殿下他们。”
他心里盘算着把这麻烦抛给蒋晦。
让这两家斗去。
他正出去,却见斋堂外面来了人。
他看到祈王好像也不吃惊,只踱步走在雨中,款款而来。
不得不说,宴王父子被朝堂百官视若洪水猛兽,也有大量拥护者的本因——他们跟帝王最像,一门三代, 尽天家威严之贵相。
祈王最恨这件事, 表情冷了几分,却露出和蔼笑容。
“赤鳞, 好久不见。”
撑着伞而来的蒋晦, 他走进斋堂外的走廊甬道,伞落下, 若钦接过。
“王叔的下属不是在外地见过我了?”
驿站那边的暗杀跟被暗杀,这事两边人都知道, 大理寺也知道。
不好说而已, 但蒋晦提了,阴阳不定的。
祈王笑:“本王手底下那些人啊,都是文弱无用的,只堪在王府给本王洒水弄花,可不比你家那手底下精兵强将, 举国上下都有差遣,可当叔叔的总是担心亲侄子的,得亲眼看到你安康无恙才算放心。”
蒋晦:“那王叔一定求佛祖保佑过我。”
祈王:“自然,本王也祈求过佛祖保佑皇兄能解当前麻烦,洗清污名,对了,关于此案,你也是忙,既得帮你父王解决此事,又赶上这连环凶案,怕是分身乏术。”
“所以,一路小心护送的那位言公子可在?怎么没带来查案,她不是最擅这个?如此,你也才能脱开身。”
“是公子吧,本王没记错?”
在这留了个陷阱。
欺骗亲王也是大罪。
万一将来被查出是女子
蒋晦冷了表情。
祈王笑意不明。
怀渲在后头看着。
简无良当什么都没听到,不肯参与。
没人能参与。
剑拔弩张不过如此。
但祈王好像有要挟世子的意思?
谢容都听出几分了:那言公子对世子这么重要?祈王竟以为能要挟他?
谢眷书皱眉,手指摩挲,犹豫一会,终究没站出去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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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会。
蒋晦说:“王叔果然在白马寺清修了,还不知长安那边的事。”
祈王一愣。
蒋晦:“那位以祖宗十八代堵上清白正直弹劾父王的御史大人被别人弹劾了,已查明其往年渎职王法之罪证,其子亦在地方执政中残害百姓,贪污奸辱,罪大恶极,此事他亦知晓,甚至出手理清人证,一概罪证已经查清,如今,他已经下狱了。”
“查抄府邸时,找到了他为人密信勾连弹劾父王的算计,阁部认为其涉及党争污蔑,陛下震怒。”
“后续案子,自然轮不到我参与,毕竟得避嫌,真有需要,自有人找我,当然,也可能找到王叔你。”
“陛下素来眼里揉不得沙子。”
蒋晦站在那,不动,在雨水淅沥中冷眼瞧着祈王,凶威酷戾,宛若年少不更事时就敢镇压宗室一干皇亲,来一个打一双。
现在,他早就不欺负弟弟们了。
他在看着他的王叔,看着他脸上肌肉的扭张,看着他神态的变化,也看着其压着怒意,继续虚张斯文从容。
祈王:“是吗?那还真是本王不知道的事,知道的是本王封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赤麟你封了朝廷消息呢,如此雷厉风行,不拘于沙场之厉,在朝堂也如此,真是厉害。”
“不过,这不妨碍查此案吧。”
“怎么,本王见不得那位言公子?”
蒋晦不动如山。
“查案,有我跟简少卿就可以了,王叔身份贵重,不必劳动,但您非要参与,也可。”
“至于那位言公子她失踪了。”
简无良心境,其他人躁动。
失踪?
祈王一怔,突然神色冷厉起来,冷笑:“你不会是将她送出白马寺了吧!你好大的胆子!”
蒋晦皱眉,却是软了声调,慢悠悠说:“王叔冤枉我了,您都说我看重她了,怎么会对她不利,毕竟不论凶手还是鬼神,哪里有在白马寺安全,难道白马寺还有我都拦不住的坏人要害她吗?”
祈王:“”
“那你还送她离开?!不知道真凶在山,当封锁所有吗?!”
蒋晦:“我说过了,是失踪。”
“昨晚凶手诡诈,从后山射箭袭击,如此胆大妄为,我跟简少卿虽一力彻查追踪,却没找到对方踪迹,但今天一早,静心寺的下属去喊人,发现人根本不在屋内,似有掳走的痕迹。”
“料想,是那凶手记恨她查出了案情真相,出手了。”
“所以我才过来,要找简少卿一起查凶救人。”
“这,不对吗?王叔。”
祈王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简无良藏着心惊,第一时间看向崖壁之外的丛丛云海。
恍然想起:昨晚蒋晦确实派出了手下大半人马进山搜查,包括他手底下的能人巧手以及宴王府的兵将,投入巨大,当然自己手下的大理寺门人也是如此。
甚至还有卫护白马寺的不少人,都被调动搜查,要么全力护卫怀渲等重要人等。
如此一来,人力便以查凶查案为由全力往后山铺垫。
那时,蒋晦趁此机会把言似卿送走了!
他是早察觉到祈王在白马寺,未免后者迫害或者为难言似卿而先下手为强吗?
提前规避风险另一边,他也早就着手解决长安之事,现在那御史都栽了,所谓弹劾的解决之法也未必集中在言家母女身上。
蒋晦想出的法子是——要么解决制造问题的祈王,要么解决那个御史。
前者困难许多,后者却
简无良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蒋晦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那御史下手的,又是否因为言似卿,但这事风险很大,甚至对他自己也极不利。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只因至少有一个目的他达成了。
——把言似卿摘出长安,且以真凶残害为由,给了她避世的合理理由。
他们甚至不知道人到底什么时候被送出去了,但蒋晦既然敢来,也直接摊开说,那就说明人早就远离,追也追不上。
不久后就能改名换姓,重新生活。
祈王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黑着脸离开。
斋堂清净下来,怀渲深深看着蒋晦,“赤麟,你变了,跟你父王倒是很像。”
蒋晦别开眼,看向远方。
“姑姑,你说错了,不一样。”
父王圈住的人还在他眼皮底下。
他不一样。
他要的人,走了,以后不会再见了。
余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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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之前。
雨中,奔驰的马车,就这么离开了白马寺。
偌大的马车颠簸不重,尤是里面貂毛软垫厚重,卧着沉睡的人过了很久才疲倦醒来些许,迷糊中先摸到软乎乎的毛发,外面雨声击打盖顶窗户,但里面温暖缠身,还有精致的黄金手炉暖着。
她睁开眼,看到了小山。
小山正在叠衣,见状欢喜:“言姑娘,您醒了?”
“姐,言姑娘醒了。”
外面驾车的小云应了声。
小山小心翼翼观察言似卿疲惫的神色,问:“姑娘,您要用解药吗?”
解药。
可见她真的被下药了。
蒋晦。
言似卿聪明,已经想到了,她沉默一会,扶额揉颈,疲惫下依旧如白狐一般卧在垫子上,低软了声线,问:“你们世子殿下是什么时候发现白马寺内有他难以对付的人的?”
她不确定对方是祈王还是帝王安插的人马,但总归对她都是不可对抗的存在。
小山:“殿下一开始没说,昨晚他突然喊来我们两个,说他已确定我们两人能对您忠诚,需要我们所以我们两人带走了您。”
言似卿虽疲倦,仍有药力,却头脑清晰,暗中分析:所以蒋晦从此前宴王府将到码头带人那会,他就怀疑自己手底下有人越过他跟宴王汇报内情,宴王才能及时差人拦住他们,这自然谈不上内奸,毕竟世子权力来自其王父,可在蒋晦看来,已在处置她的事上不可尽信其他人,更不好差遣,不然难免再汇报给那位府将,按照宴王吩咐行事——从前面来看,宴王显然是有意把她弄到白马寺参与此案的。
蒋晦跟宴王决断不一,观察后,发现小山小云可信,只因两者独立在王府之外,乃是长期死士,又是女子,受她感染诸多,可能在情感上已然偏向她,有了他的命令跟情感偏向,才能保证对她的忠诚,为她考虑,并且女子近身方便,她也不排斥,所以安排她们私密带她走。
“殿下估计知道您会问,也告知过如果您问了,就让我们告知他入寺之前并不知祈王藏在其中,但他每到一处都有探查的习惯,您恐怕不知道,殿下入沙场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威风凛凛的,他为了磨砺自己,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斥候,所以最擅此事,在我们处置入住静心寺的时候,他就抽空探查了白马寺诸地,察觉到了祈王所在,便知不好也才有现在的打算,之所以没跟您商量,偷偷下药,是怕您不同意。”
“其实您本就是要走的,怎么会不同意呢,何必还给您下药。”
小山不理解,有点不满。
言似卿却恍然。
到底是将军出身,行为习惯恒一,对驿站留有探查掌握的心思,自然对白马寺也如此。
一以贯之。
他也确实没违背之前的诺言:说放她走,就真的放她走。
那,为什么说她会不同意呢?
难道她还想留下?
自然是不想的。
只是
“他此番,既违背宴王之意,又对抗了祈王,因为此案关联甚广,陛下也一定关注着,没准有皇家内卫蛰伏,他所为一旦暴露,对他十分不利。”
“我虽想远离这是非之地,但也不想踩着他的血离开。”
“他知道这点,所以才对我下手,直接送走,免了麻烦。”
言似卿低声解释,小山错愕,也急切了,她肯定是忠于蒋晦的,得知后者可能有危险,现在有点无措。
外面的小云却冷静道:“姑娘不能回去。”
言似卿苦笑:“知道,木已成舟,箭已出弓,断没有回头的道理。”
就跟做生意一样,如果已经投入了巨大成本,项目也已经成了,哪怕有风险,也不能随便半途而弃。
因为回头,风险更大。
所以她不会意气用事。
只是心里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更胜于此前他不顾她意愿轻薄她。
小云隔着门说:“其实我说过即便祈王在,殿下也不是不能应对,祈王总不能明着迫害。”
“但殿下说,祈王如果只是为了对付他,不会亲自来白马寺,因为再怎么样也不敢再白马寺暗杀他,可他亲自来,就是要以身份管制白马寺内外,那所图一定不小——比如殿下能以凶手掳走您的名头让您走得轻便,免了朝廷追究,届时一概推到凶手上面,这是他能用的法子,那祈王未必想不到——如果他不先下手为强,那祈王也会下手,直接害了您,再推到那已经暴露在大理寺面前的凶手身上,其实也很寻常。”
封锁白马寺,是为了方便行事,抹除必要痕迹。
言似卿虽聪明,但毕竟不是朝堂中人,也非掌握超凡权力的人物,她可能不太了解他们这些权贵惯用的手段。
权力的厉害,迫害为难只在表皮,是下乘之术,在长安也受约束。
不然就没有宴王被弹劾色欲害人的滑稽了。
真正厉害的是能让模糊不清的事直接定成真相,只要有一个凶手,就能套入所有罪恶。
人人都知道真相怎么回事,可皮壳已经套好,没人再去挑开恶臭。
就算最后事发,担罪的也绝不是王爷公主们。
管家,护卫,门人,幕僚,或者是手底下的什么官员,蒙蔽主上,自以为是,大概是以此结案。
祈王是个中老手,蒋晦早有预想。
言似卿明白,所以并不怪蒋晦自作主张。
“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
“他的内伤是不是还没好?”
小云小山一时安静。
过了一会。
小山说:“殿下说了,如果您对此愧疚不安,那就告诉您:他已经得到想要的了,您跟他,再次两清。”
“从此不必挂念。”
言似卿:“”
她表情窒了窒,抵着毛毯的手指曲紧,另一只不自觉抚过肩头,碰到的地方似乎还留有对方唇齿贴合眷恋的触感。
呼吸温热,压抑喘息。
从她唇瓣到颈下,再往下。
隐隐的,当时她意识混乱,各种不解跟不愿,但他紧紧锢着她的腰,贴合他身体,手掌几次欲往上面摩挲,又克制了,只能时而用力掐腰,加重在她肩头的亲密,仿佛要留下烙印,也确实低语过。
“他也会这样吗?”
“夫人,他也会这样吗?”
她几乎能想象那人对小山提前告知答案,让她转述给自己时的嘴脸。
也许得意,也许轻狂,也许冷漠,也许愤恨不甘。
但他肯定会让她理解他当时说这话的真心:他不吃亏,既付出,有所得,哪怕有天大的风险,在他看来就是抹平了。
果然还是个混账。
也真的是疯了。
他疯了。
但他们以后,确实不会再见。
余生不必挂念。
言似卿垂眸,苦笑,但很快敛了情绪,事已至此,余下也只能
突然,马车疾停,车内两人俱是一惊。
外面小云惊住,低声一句:“姑娘”
言似卿知道马车停下了,外面肯定出事了,但还没反应过来,外面的小云就没声息了,她跟小山心惊且急切,还未打开马车门帘。
噶擦。
马车门锁已被挑开,风来雨来,刀锋挑开了飘飞的帘子,往内对着她。
白日蓝调,雨声淅沥。
刀也淅沥,小云已被制住。
而眼前骑在马上的金甲郎君,狠厉如狼,就这么挑帘盯着她。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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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似卿一走, 蒋晦自觉没了后顾之忧,对祈王都尚针锋相对,就别提对简无良了。
身在白马寺的长安权贵们也才深刻体会到这位被帝王亲自认定的皇族小魔王是如何冷傲狂肆的了。
祈王要听案?
行。
所有人一起好了,也算是有效排解沸沸传言了。
尸体摆上, 祈王主座。
等人都坐满了, 祈王刚喝一口水
简无良娓娓道来案情线索跟证据, 众人越听越凛然。
到后面,祈王眉心狠跳,杯子放下了,还未提出离开。
剖尸,取虫。
众贵人顿时哗然,又呕又惊,吓得不轻, 生怕这些虫子还是活的。
蒋晦:“别动, 王叔,它们能飞。”
“但别怕, 一切尽在本世子掌握之中。”
祈王:“”
他脸上全是脏话。
原来是用白马寺中硝石制冰的冰块压住了这些虫卵, 因这案子影响太大,阁部跟帝王都关注着, 并非大理寺独自审理验证即可定案,所以这些都是证据, 需要呈堂证供才能将连环凶杀案齐全处置, 结成铁案。
不过这些虫子终究是隐患,拿着虫尸交差也可以,但最好是有多人见证,见证案子的虚实,了然杀人手法, 洞察幕后是人为而非鬼怪,这才好免了舆论风波。
自然,在场这么多人就都是证人,往后烧掉虫卵也无妨了。
祈王甚至都是其中一环。
祈王恼怒,但只能认下,还得虚伪感慨原来如此芸芸
“简少卿,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查出来的吗?那位言公子出力如何?”
祈王故意问。
怀渲看了简无良一眼,其实她猜测其中案情推敲大有可能是那言公子主导的,只因这简无良要是能有所进益,也不至于抓那么多大公鸡做这等安排了,那是走投无路的法子。
哪有一来白马寺就开窍的。
谢容低声跟谢眷书提及了在外面四环院躲雨时的事,“姐,我觉得这肯定是那言公子查的,她可好生厉害,聪明得很。”
谢眷书手指抵着茶杯,瞟了他一眼,“你倒是很钦佩她,此前来怎么说来着?”
得到家里情报时,其实这小子也跟她一样认定对方是女子,危及自家利益,心急火燎来长安半路截着找麻烦,这一转头
墙头草,迎风倒。
谢容摸摸鼻子,无奈说:“那人家看着确实是风采绝佳嘛。”
谢眷书不置可否。
简无良低头,“禀报王爷,是下官跟世子殿下还有言公子等许多人一起调查出来的,且中间还遭遇过什么凶手暗算,险些酿成灾祸,如今言公子失踪,情形危机万分,还是得加大搜查。”
他这语焉不详的,也不知是不想让功,还是要淡化言似卿的存在。
祈王深深看了他一眼,问了关于后山中的追查,“那凶手可有痕迹显露,能抓到否?”
简无良:“通过昨晚追踪,以及今日白天仔细搜查,倒是能确定当时那凶手暗射小箭的位置,但对方狡猾,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目前追踪不到,但可通过封山后的排查,各自取人证口供,查看当时有谁未有在场证明,再缩小嫌疑。”
“毕竟下雨天,要淋雨进山,衣物等肯定会留有痕迹。”
这也是一定要封山甚至取得帝王权下放的原因,因为他根本无权调查这么多权贵所在的白马寺。
而且白马寺人也非常多,排查起来非常困难。
可目前确实只有这么一个笨办法,办事人力足够多,权贵们出于对帝王权的敬畏,愿意配合,其实查起来也快。
祈王对此不置可否,慢吞吞说:“封山确实是本王所为,也算是帮到了大理寺吧,但本王有点担心是不是下令晚了,万一跟凶手有关的嫌疑人,或者凶手本人已经逃了呢。”
这话意味不明的。
简无良当没听懂,谢眷书跟怀渲不动声色扫过蒋晦,廖家老者低头喝茶。
蒋晦:“那也没事。”
众人:“?”
蒋晦:“反正抓不到凶手也是大理寺的责任,简大人要被降罪而已,关王叔与我什么干系呢?”
刚刚还一副“你们皇族党派相杀,又与我大理寺什么关系”姿态的简无良:“”
场面一时寂静,唯有尸体可怖如初。
祈王轻笑了下,“赤麟所言有理,无妨,本王就是担心一直抓不到凶手,有人会怀疑那位言公子的身份,毕竟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底子不干净的人,总要被大白天下。”
蒋晦:“确实,昨晚那凶手所用的小箭乃出自“天机营”,兵部弓
羽一直是军机核心所在,“天机营”又是重中之重,而掌握“天机营”的东陵侯又是王叔您举荐过的,万一有人怀疑其中关联,怀疑您跟此事有关,恰好您带来的兵马多到能直接封山,那凶手又轻而易举入后山出后山甚至远遁出白马寺的封口,逃之夭夭。”
“这罪名,太难洗清了。”
“本世子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您看,现在早饭都没吃。”
祈王脸色难看,突然明白自己被这小崽子顺着下套了。
他带这么多兵马,自然是为了借这个案子从中作梗,把言似卿弄死在山中,借凶手之名,如果足够顺利,比如按他从前面那些情报中猜测的——蒋晦这小子十分在意那言家女,定会冒险救援,那顺势一起击杀在白马寺中,也是天大的良机。
结果,对方顺着就给他来了这么一刀。
怀渲等人眼看着两人阴阳博弈几个来回,最后蒋晦还是把最厉害的脏水泼在了祈王身上。
最重要的是此事确实很有逻辑——貌似,昨晚后山那么多护卫环绕,那凶手能轻而易举出入就十分离奇,绝世高手?
可世子殿下跟他手下本就是高手,大理寺也有能人,能半点踪迹都差不多,确实说不过去。
最重要的是那小箭。
它能引出的联想太多了。
其实简无良还知道蒋晦这番威胁更有效的是——死者中几人确实关联兵部,也跟某些事有关,现在又冒出“天机营”的专用箭,几乎直指兵部旧案了。
祈王如今,被牵连进去了。
祈王也反应过来了,表情阴森难辨,不复刚刚从容隐秘,最后只幽幽一笑,“清白自在人心,本王什么身份,还至于沾染这种脏事。”
“不过既然此案关联天机营,本王有了嫌疑,不得不避嫌,赤麟你又如此重情重义,那就只能让你们负责查此案了。”
蒋晦:“多谢王叔信任,还请您收下的人服从调派,全力查案。”
意思还要调遣他的人马?
祈王脸色难看,想骂他,但还是忍住了。
简无良眼里闪光,如果能调遣祈王的人,那
蒋晦:“王叔不愿意吗?是有什么顾虑?那好吧,那就”
祈王随手扔了一个令牌。
蒋晦接住祈王府的卫队令牌,笑了笑。
祈王眼不见为净,不看他,顾自喝茶。
其他人见状,纷纷表示愿意让手下护卫接受其调遣。
而蒋晦拿了令牌,直接安排看住所有山中香客,排查彼此的在场证明,无法证明昨晚踪迹的单独拎出来另外审查。
严令,不给面子,一视同仁。
这人怀渲等人颇为羞恼,慧敏郡主为人直了下,直言不乐意,满口说:“那会我都在睡觉呢,谁给我证明?!”
蒋晦瞥了她一眼,淡淡的。
“你不是伪装成了僵尸吓人?画成那副鬼样子,未曾沐浴清理就睡了?以你磨蹭的习惯,一夜都在捣鼓,且只会驱使下人为你劳累,哪里没证人?”
慧敏脸色难堪,她只是不喜被审查,倒是有人证的,脾气也不好,可被蒋晦冷冷一凶,就怂了,支支吾吾:“我,我是有人证的,桃子她们都在呢,自是能给我作证还是表哥你了解我,还知道我有磨蹭的习惯,可见你也是关切我的,你肯定知道我不是凶”
蒋晦:“?”
众人:“”
她的语气从不情愿懊恼到自我排解,逻辑自洽,也就一小会的功夫,就含笑羞涩起来了。
坐边上的亲娘怀渲公主那表情堪称绝技——直接捂住亲闺女的嘴,恨铁不成钢。
丢死人了。
笨蛋!
她打断了女儿的自言自语,言明自己也没时间,祈王笑着来一句,“王妹带了往日那些小怜心儿?”
既是面首。
怀渲白他一眼,摆弄着发钗,淡淡道:“倒不是往常那等“忙碌”,二皇兄误会了,我来白马寺,还真是吃斋的,但前些日子不是因为长安闹腾,把我弄得心浮气躁,焦虑不安,这才来白马寺清修。”
祈王:“是吗?不是因为赤麟办案把你的知心人给处死了?”
怀渲面色更冷了下来,来回瞥他跟蒋晦,暗骂这两家厮杀成这样,谁靠近谁倒霉,都跑到白马寺了都能粘上他们的晦气呢。
但她也不敢得罪狠了,毕竟两家必有一家是未来主君,她得罪不起。
“皇兄这话说的,咱们一家子至亲是换不了的,但知心人天下还不多吗?死了一个,本宫再换一个不就行了。”
“总不会看上的都是枉法杂碎吧。”
其实怀渲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面首伤心难过,之所以恼怒,无非是觉得丢人,还有因为识人不明,更因为是被晚辈给办的差,这在她看来是极大的羞辱之事,在长安都难御下面礼,索性跑出来躲一段时间。
未曾想
都聚在白马寺了。
公主嘛,特权极大,最早御史们颇为不满,联合清流等各种弹劾,但帝王好像对此不太在意,尤为宽纵,也说了只要不枉法,便随意,毕竟王公贵族沉迷女色的也不少,在这件事上,帝王难得公平
是以本朝皇家女子是恣意的,弹劾失败的次数多了,又招了皇族女子的不满,这些御史吃了大亏,也就不敢冒头了。
简无良礼遇怀渲,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是以祈王调侃,但怀渲并不害怕,只是依旧懊恼,随口敷衍了两句。
他们蒋家人斗嘴过招也正常,世代皇族哪个不是如此,旁人只能听了当没听到,也从不敢插话。
蒋晦不耐烦听这些狗屁倒灶的小事,已经跟简无良安排好一干事宜,全面彻查。
权贵们还能如何,只能配合。
没来斋堂的人也全被召集来了,其中不乏一些长居的隐士跟学子大家。
乌泱泱的人太多,等于被封在了斋堂一并调查,众人眼看着森严甲卫,凶愣大理寺猛人,哪里敢拒绝,齐齐言明。
蒋晦不亲自审问,他负责的还是权贵们,毕竟一般人不敢硬对这些贵人。
被碾压惯了。
廖家人也在其中,但祖孙俩客气问候,提及来白马寺前后
“与亲人约定白马寺相见?”
“是的殿下,已静候三日了,料想也该快到了,未曾想遇到这等变故。”
蒋晦又看向其余几家,耳边却听到不远处刘无征的言语。
“我们经过驿站”
蒋晦眯起眼,刘无征哆嗦了下,对驿站之事开始避重就轻,只提及白马寺中的经历。
其实蒋晦对此人是挑剔的,只因对方在驿站中的表现过于异常。
“留意他。”
蒋晦吩咐若钦。
若钦应下,也好奇:“是因这些学子夫子居住的地方距离入山的偏狭小道最近吗?”
彻查整个后山,最便宜进山的路多为权贵们携带的护卫乃至祈王的人马占住,若非凶手既是他们的人,要进去太难。
而权贵们的不在此证明其实很好辨别,他们平常身边伺候的人太多了,要么都是假口供,要么就是真伺候。
若是假口供,大理寺门人自会辨别。
且权贵多为女眷,以怀渲等人为首,要说她们自己上手去行暗箭之事,还不如指望她们差遣手下护卫前去动手。
所以问这些权贵的不在场证明其实没有必要。
只是,贵在平等,问还是要问的。
蒋晦两人另有怀疑。
但往北面挨着悬崖峭壁的偏远别院,既是不被贵人们看重的、不太好居住的一些别院,其实是有这些清心寡欲的夫子居住的,也有个别苦修的僧侣。
他们那边有偏狭小道入山,就是路不好走,但那边人少,不容易被察觉。
所以从昨晚事发搜查到天明,蒋晦跟简无良都怀疑过这个可能性,也怀疑过这些夫子学子。
蒋晦:“他们被请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潜入彻查他们居住的屋舍,若有冒雨外出回归后处理衣物的痕迹,就是破绽。”
所以把人都聚集在斋堂,其实是障眼法,他跟简无良真正的目的是彻查所有人的住所。
人的口供可以串联,也可以撒谎,但物证难以凭空消失。
烧衣服需要留下火盆灰烬,也需要干柴烈火,这些都是存在过的证据。
这比审问有效。
所以,斋堂这边紧锣密鼓看似严苛的审讯,其实重点全在住所的缜密搜查,连皇家别院都不例外。
现在就等结果。
结果还没出,殿下就怀疑这姓刘的?
他好像不会武功,若有,也不至于差点在驿站就成了替死鬼
要知道他跟丘莫羽姜灵信的事完全是意外,意外导致的灾祸如果没能力解决,那他的底子也就摆在那里。
真有这般厉害手段,早在驿站就自救了,甚至死的就是丘莫羽。
所以殿下是怀着偏见吗?
若钦:“是因其没有自知之明,另有觊觎吗?”
都是男人,还是看得出几分的,何况他们都知道对方在狭城或者雁城往来过,认识言似卿并不稀奇,而且看言似卿的态度,她对此人也有印象,甚至直接接触过。
人都送走了,无端见到一个关联人,又想了起来,蒋晦是有点恍惚的,但很快回神。
“那有什么可稀奇的,惦记才正常。”
“只是不解此人也算人才,早晚能登科入仕,翰林之属,她能跟那姓何的虚与委蛇,为何不投资此人?”
若钦一愣,确实如此。
可,他表情讪讪,小心翼翼问:“言姑娘真投资此人,赖以为朝中底气,那您乐意吗?”
甚至,再婚予前者,实现阶级升迁,其实对她是大有好处的,在当时看来也是极好的选择。
当然,现在他们看着,此人是万万配不上言似卿的。
但也怀疑是不是以言似卿的聪明绝顶,早就觉得此人不妥,所以未有资助——要知道她手底下不少管事都是平生郁郁不得志但被她慧眼识别委以重任的,这种伯乐之恩外加钱多才是最让人难以背叛的,也是她手下能人忠者多的主要原因。
所以她不投资刘无征,这很奇怪。
蒋晦斜瞥他。
若钦立即转身去干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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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明明主目的为搜查住所,简无良倒是装得十分严谨,看了刘无征跟他身边憔悴的儒雅夫子一眼,“你们昨晚没出门吗?”
儒雅夫子捋着胡子道自己伤心弟子惨死,并未出门。
简无良问:“一直在一起?”
两人答并未一直在一起,夫子有书童伺候。
那就剩下刘无征了。
简无良记得此人,在驿站那些案情口供中,此人还差点成了杀姜灵信的凶手。
刘无征:“我出门了的,因心烦意乱,去了法堂抄经,当时抄经的还有其他僧人,抄完后,又得僧人指点,去拜访静夜师父。”
僧人静夜,白马寺中佛学顶级者,出尘避世,朝中权贵来拜会的都有许多。
夫子没什么嫌疑,因他身体不好,常年久居,没有书童作证都办不了那事,刘无征也有了人证。
没什么嫌疑。
简无良又问了时间。
“至我出法堂,到静夜师父那,大概是寅时跟卯时之间,后来呆到何时,我不太确定,下雨,天色昏暗看不清,但我听见了鸡鸣声,就是大公鸡那会叫喊”
简无良抬头,看了他一眼,“听了几次?”
几次?
刘无征愣了下,五指握紧,指甲掐进掌心,这样的小动作落入简无良这种老饕跟其他大理寺门人眼里就是破绽,但他们从容,也不着急,只等他回答。
很快,刘无征低声说:“两次。”
两次。
简无良忽然笑了。
简无良:“不好意思啊,刘举子,按照你所言,你先在别院,后去法堂,最后去了静夜师父那,按照我们昨晚查案的经历,公鸡第一次打鸣时,你还在夫子别院,但你们住的别院是能听见下面禅房的公鸡打鸣,然而,静夜师父那可听不到。”
他这样的大理寺少卿不知道查了多少案子,对地理跟声传极为敏感,熟练尔。
就好比沙场中人听声辨位洞察一绝。
那是日复一日极限高压紧要之下磨砺出的能耐。
刘无征震惊,肌肉抖颤,反驳:“静夜师父住所虽离远了一些,可也没没有太远,我们中间就隔着法堂,怎么就听不见了?我明明听见了!”
简无良慢悠悠说:“若是静夜师父所居边上没有被繁茂的竹林环绕遮蔽,幽谷一般,确实可以听到,但它被竹林隔档了,那竹林在风声雨声之下喧闹不已,你怎么可能听见第二次打鸣?!”
那时已是遇袭时期,公鸡们才被放出抓虫。
“要么你就是凶手!”
“要么,你在撒谎,在庇护真凶!快说!”
简无良怒拍震慑,刘无怔顿时脸色煞白。
而在场的大理寺人俱是凛然。
刘无征终于忍不住了,他低下头,“我我确实去了静夜师父那,可我没进去,因为”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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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 马匹,骑兵,金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