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
言似卿喝了药, 小山端着碗出去,后来回来,带回一些饮用之水,跟小云闲谈了几句。
“外面好大的雨, 今夜不知会不会停。”
“若钊他们已经在清查水路了, 免得积水堵在客栈里面。”
“厨房在烧水呢, 我给夫人带来两壶,夫人若是起夜渴了方便一些。”
她们也算陪伴蛮久了,知道言似卿非必要并不太会使唤她们这些王府的人。
言似卿应下了,现下就喝了,但手指端着杯子,听两人一边收拾一边闲谈,她不可否认还是挂心蒋晦伤势的。
软骨散是毒没错, 但他们那边肯定有解药, 蒋晦若是内伤,肯定是强行用内力压着, 进而导致更严重的内伤, 就不是服下解药可以很快恢复的了。
她骨子里并不愿意让蒋晦带伤回长安,毕竟祈王那边
小云两人也谈到了伤药之事。
小山:“我刚刚问了若钊, 说是还好,殿下内力雄厚, 体格好, 只要近期不打硬仗,半个月就能痊愈,不过,倒是喝了很多水。”
“奇怪了,熬的药里面也无干渴药性, 难道是晚饭吃咸了?”
言似卿惊讶,本也不太理解,但目光不经意落在杯子上。
顿了顿。
放下了。
——————
这一夜,蒋晦看见了她与另外两个他不认识也没见过的人。
沈藏玉。
海富贵。
卧室,夫妻敦伦,天造地设,难舍难分。
密室,盟友私谈,美玉赠情,暧昧难言。
哗啦。
蒋晦突然醒来,带伤的脸颊上苍白被燥红急切所染,骨节却发白。
他面无表情看着漆黑的屋内,转过头,隔壁是她的房间。
是梦。
但前者是她的过往。
是真的。
后者会是她的将来?
将来也会是真的?
但不管她的过去,她的将来,唯独跟他没关系。
只有此时此刻蚀心侵骨的疼痛跟恐惧是真的。
哪怕他很清楚,言似卿从未表露过半点跟其余男子的暧昧——她不选你,也没说选别的男人。
可他更清楚,以她的性子,内心不管惦记了谁,也不形于色,不宣于口,只从细枝末节可以窥见——她很难信人,如果明知道对方赠美玉的情义,还愿托付独女的安危,也投以自身的前途生死,那至少心中是把对方放在可选名单第一位的。
蒋晦抽回了揪着床单的手掌。
只因嫉妒爬满了他的床榻。
————————
大雨一夜,雷霆密布。
用的药里面有安眠之物,言似卿又累了,所以睡得还好,一早醒来,看到窗户外面的光色还好,似乎不再乌沉沉了,而且雨声也小了。
小云听到动静,进来了,推开窗柩,让她看到了外面的青碧色。
“还是有雨,也不知是否有泥流塌方,夫人恐还得静候两日吧,不然不太安全。”
小云说得正经,但言似卿半坐着,靠榻看窗外风雨,闻言若有若无扫过她,也不反驳。
小云见她不反对,暗暗窃喜,不过后面言似卿没有出房间的意思,以疲惫休憩在屋内。
也就避开了跟蒋晦的会面。
直到午后,拂夷带着丫鬟来找她。
两人是来致谢的,谢救命之恩。
言似卿:“救人的是殿下他们,我也是被救的,拂夷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拂夷打量她神色,也没问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依旧喊她九公子。
“公子看着康健了许多,应当无碍了,其实我来,也是因为到时候启程去白岫码头,我们两人可能也要走水路离开了。”
她不去长安了。
不然那位长安刺史跟陈家未必会放过她。
陈皎毕竟
哪怕谁都知道责任不在她,这些权贵可不管这个。
绕是拂夷没有诉苦,言似卿也明了她的苦楚凶险,可以理解。
她们的目的地未必一样,但在白岫码头离开彰临县可能是要一路的。
两日后。
日照清朗,山路被勘察一二,确定没有泥流风险,众人开始启程。
白岫码头跟长安官道本不同路,但蒋晦要送一程。
说是送小云。
言似卿无话可说,只客气致谢,但留意到这人脸色不太好,眼皮下有些青色。
伤势这么重?
那些药没用吗?
言似卿心里狐疑,对习武之人的事不太懂,也确实不好意思问。
蒋晦上马,表情沉闷时,发现驿站一行人里面还有别的几个也跟上来了。
拂夷主仆,还有刘无征。
蒋晦的表情更沉闷了。
若钊飞快扫过自家殿下,问:“刘举子,你不去长安参加科举,要去码头作甚?此地距离长安也不远了。”
刘无征作揖行礼,“姜兄遇害,不论事关我与否,为人兄弟同窗都得代行传信,长安是肯定要去的,也得去姜家请罪,但我们三人的老师住在长安境外的白马寺,那边挨着白岫码头,要先去拜访他”
白马寺是天下名寺之一,若是赶上节日,长安不少达官贵人以及老百姓都会前往祭祀祈福。
现下不是节日,但也有一些名人大家长期住在山中清修,刘无征三人籍贯不同,却能引为同窗至交,有共同的师承是显而易见的。
这很合理。
蒋晦一时无话可说,但目光扫过言似卿那边,发现她在看着刘无征,若有所思似的。
但丘莫羽反而先炸毛了。
“刘无征,你什么意思?!”
“想去老师那告我?”
“你敢说你自己就无歹毒之心?你以为我不知道今天你跟姜灵信也吵过!甚至比跟我吵得都凶,我只是让他不要管那陈皎跟那唱曲女人的事而已,人家背后毕竟有个刺史大人,何必招惹麻烦,就算他不怕报复,我们也容易被连累。”
“倒是你,你敢说你没有与他因为那个女人争吵吗?我明明听到了,你就是因为一个女人”
“就为了个唱曲的女人!!”
丘莫羽被铐了,但人已然失态,挣扎着镣铐要去攻击刘无征,口头凄厉叫喊,愤愤不平。
刘无征脸色难看,其他人听着稀奇。
不少人都看向拂夷,那眼神仿佛在看红颜祸水。
拂夷:“”
整个驿站确实没几个女人,她又名声在外,狂蜂浪蝶不少,这锅是结结实实盖她头上了。
而其他人也不知道驿站里有别的“女人”。
她的心思细腻,想到了什么,淡淡瞥过那刘无征,终究没解释自己压根不认识这三位读书人。
言似卿知道丘莫羽提及的事若是真的,那刘无征跟姜灵信争吵的源头大概率是自己——因为她跟刘无征确实认识,后者可能认出自己,并且知道自己的处境,而姜灵信虽不知缘由,却知道蒋晦一行非他能招惹的,于是两人有了口舌之争。
这是她基于前面一些线索的揣测,也不太确定。
可丘莫羽这番指认
“你们读书人,如今流行一吵架就杀人吗?”
一句话,全场安静了。
丘莫羽嘴唇抖动,盯着言似卿,刘无征也看向她。
言似卿面色淡漠,言语冷淡非常:“看我做什么?若非如今流行,就是你们的老师如此教导过?”
都说世子殿下满口喷毒,现在看来,真正擅长玩毒的人,其实一开口就杀人诛心。
她太懂人心。
丘莫羽霎时脸色惨白,长久以来死不认账甚至觉得自己言行合理的他终究溃败了许多。
若说姜灵信对他私交帮助甚多,让他感恩又嫉妒,成了魔障。
那作为学生,受教于恩师,所得恩惠更不知多少。
与恩师也无利益相争,所得更纯粹,恩惠更难以推翻。
丘莫羽实在没法用诡辩来对冲“师恩”。
可恩师教诲的仁义恩德,在他这都成了笑话。
丘莫羽兵败如山倒,颓靡不堪了许多,再不怨憎指责他人了。
而刘无征也羞愧难当,低头不语。
——————
若钊带着一干人押送林黯等人走官道先去长安,蒋晦则带着一批人护送言似卿等人前去白岫码头。
一路上都很安静。
蒋晦在前后,闷头赶路,小云本以为自家殿下会拖沓时间,好延长跟言似卿的相处时间。
其实并未。
蒋晦一路看天色跟山体情况,又观测路边江河,加快了速度,不到半日就把人送到了白岫码头。
码头寻常是很忙碌的,毕竟是长安境外的最近的一条水路,绵延往外诸道城池,来这里转水路出发的人不少,但因为前两日暴雨,不少人减少了出行,也不敢冒险,所以来这的人少了。
经营码头的治所小官一看到蒋晦等人就吃了一惊。
倒不是因为人多,且高头大马声势浩大,而是因为若钦直接扔了一枚令牌过来。
一看,这人就行礼了,不多言,飞快安排轮船跟人马。
声势亦不小,但效率极高。
不论船长船工还是船只都用的最好的。
言似卿一看就明白了——这白岫码头是蒋晦或者宴王王府的势力?
至少可信,且好驱使。
蒋晦此前避开了言似卿,很少照面,也没说过话,现在倒是过来了,解了马上的行囊递给下属装配上船。
“这里面有行文敕令,每过一个关卡,用这个可省很多时间。”
“还有你估计也看出来了,这里的人确实认得我——盖因五年前有过反贼举兵威逼都城,我带兵追缴过,当时镇守的地界就包括此地,毕竟是交通转运之地,后来平复,再得君上指令督建防线,这里也是其中之一。”
不好说是不是他拿下的地盘,毕竟江山只归属君主一人,非说近长安的码头跟治所等敏感之地归属同姓的皇子王孙,那是大不逆。
可有这等前尘旧事,白岫码头认得蒋晦是必然的,蒋晦也不可能安排政敌管治此地。
“多谢殿下。”言似卿行礼致谢,后要带着小云上船。
拂夷主仆跟刘无征其实同路,后者要下江南,白马寺也在下游区。
可蒋晦说:“言姑娘要赶时间,一路直下,又不跟你们去一个地方,不好耽误,你们去那艘船。”
拂夷跟刘无征转头看向被安排出来的第二艘船,表情都隐忍不发,只能顺从。
“多谢殿下。”
“谢殿下周到安排。”
夫人擅长体面,殿下从不周到,但万一周到了,你拒绝,那就一定不体面了。
在场的人表情各异,可都只能按照蒋晦的安排来。
蒋晦:“言姑娘可有异议?除非你要跟他们去。”
多余一问,又像是行军打仗一样试探。
言似卿:“”
她不说话,他又后悔,怕她生气,于是补充。
蒋晦:“若要一起也没事,依旧两艘船。”
言似卿知他年纪轻,权谋跟沙场都游刃有余,唯独在男女之事上始终别扭,也不苛刻,只平和说:“殿下这样安排很好,道义非常,天色不早了,就此别过。”
“不过,这是我的一封内信跟一份声明,上面留有按压的血指印跟签字证明,可做供状,以示当年所见,没有偏私,俱是跟殿下坦明的事实,如何辩证调查全看大理寺的大人们判断,若有差遣,安排人来狭城提调我配合调查就是了。”
“若是我不在狭城了,也可通过诸商铺暗号联络到我,上面也有说明。”
“我也非躲避的老鼠,只要不是危及生死,不会到处逃窜。”
她总是齐全的,哪怕现在不信蒋晦,不肯投以性命,也没有不管生母的意思。
她做了取舍。
蒋晦沉默些许,接过信件,好奇一问,“既然要分开了,不如敞开说。”
“其实你一早看出林黯躲藏在箱子里,没跟我说,只冷眼看我布置,其实是一种试探,最终试探的结果是——你认为我只会以王府的利益去考量局面,去安排一切,并不能保障你的安危。”
“可我也知道,你其实并不怕死,所以你肯定并非以此决定离开——至少不至于让你放弃去见你的母亲,选择回归狭城。”
“你是否有别的忌惮?”
蒋晦对此思索过很多次,依旧不能明白她的决策。
言似卿默了默,“殿下看似两天没睡好,眼皮青色 ,就为了此事苦恼?”
蒋晦表情微僵,没法言说自己连续做的噩梦详情,语焉不详说:“也许吧。”
言似卿也不在意他这敷衍,偏头看向靠岸的船只,也看向远处避让开的其他人,这里挨着芦苇荡,也只有她跟苦恼的世子殿下。
风来,芦苇飘飘。
她轻轻说:“殿下,我言家的案情若有真相需要朝廷强求,就不必以王爷的名声清白开头。”
根本没人在乎言家被灭,扯这么多,就是要灭王府,中间还夹带宫闱秘案。
那就不是他们母女可以掺和的。
介入的大理寺也不会深究言家案情。
这个事实,她此前就已经有准备,只是越靠近长安,看到越多。
“都这么多年了,早不追究晚不追究,又以王爷的私德开头,内里涉及党争,此事最多作为引子。万一宴王府胜,结局收尾一定是轻拿轻放,不过是男女情事,以我母亲的名声为唯一损失,王爷不过是风流些许。”
“万一宴王府您虽不爱听,那时候,就是满盘皆输,大家一道死,差距只在于被清算的地点跟名头,那我在此之前肯定要安排好我女儿他们,尽量保全。”
蒋晦一时沉默,“我此前就觉得你的才华不仅限于商业经济,也通政治,果不其然。”
她看到了开端,也看到了将来。
更看到了她们母女在其中的份量。
不管是朝廷,还是祈王那一派,都只会把她们当做“案情相关”,“棋子”来摆弄。
“但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起因是我父王要找你。”
那就关联她的母亲。
蒋晦一直觉得言似卿在“母亲跟女儿”两者的身份有很冷静的选择。
言似卿:“那更早的起因也是我母亲,王爷是因为我母亲才让殿下您来找我,不然也不会这么突然平静的水面若起波澜,就一定有石子落下了。”
“但殿下您恐怕不知道——作为一个母亲,绝不愿意让独女陷入险地,我母亲不是要我去长安,而是借你们的出现提醒我,危险已至,让我明哲保身。”
“所以我去不去长安,跟我母亲所求无关,全在于我想去长安能给我母亲带来什么——是让她脱身,让她过得更好,还是给我言家灭门真相带来希望。”
“这一路,我不是在观察您,试探您,而是在观察试探朝廷。”
“结果很明显。”
“我也不是因为您或者林黯这些人做了什么而改变去长安的心意,而是因为关量山。”
怎么忽然扯到关量山了?
但蒋晦瞬息洞察明悟了言似卿的意思——她本来是没有离开想法的,已决意去长安见她母亲,料理王府跟言家的事,可在驿站看到刘广羽出场,她那么聪明,一眼看出后者真是县衙捕头,既猜到长安周县的县令已经成了祈王的走狗。
这不是小事,以小窥大。
两党相争如斯,都不装了,甚至君主也没了弹压两党的能力。
连蒋晦都敢在长安境外暗杀。
可见长安争斗如何厉害。
根本无人会为言家案子伸张正义,也无人会在意她们母女的处境,只会不断以此攻讦,污蔑。
她看不到任何希望,才决意逃走。
“如果我去了长安,我的言行可为你父王证明灭门之祸与他无关,予他清白,那祈王一脉自然不甘,下一步就会有人以我这个言家唯一幸存者的身份引恶名到我母亲那边,指责她不为夫家伸张,甚至大有可能因为提前勾结奸夫攀附权贵,最后给夫家引来灭门祸患”
“你们宴王府一脉的官员,为了替王府撇清关系,最好的方法也是投脏水到我母亲身上,让世人以为是她勾引你的父王。”
“我母亲,看似柔和聪慧,实则刚烈,一旦我入了长安,卷入是非,实在不可逆局,她为了我们母女的名声,大有可能自戕。”
“你们斗你们的,死的只能是我母亲。”
言似卿就跟下棋一样不断根据局面变化预判两边棋路,再判断自己母亲跟自己的下场,冷静无比,且当着蒋晦的面直言不讳道:“您再看信件后面。”
蒋晦已经看到了。
上面写了她的供状后续——言家灭门,除她之外,无一生还。
意思就是她不认自己母亲还活着,只认为当年灭门只活了她一个。
上面还提及言家人尸体已被一一认领并无遗漏。
她的生母,确确实实已死。
这是破局之法。
只要宴王私藏的那位女子非徐母,另有身份,最后也只是男女之事,无关别的,御史也没法弹劾。
就能止决祈王那些人的进攻路数。
既保徐母,也止了王府往下的危机。
“其实这一路来,我也已经跟小舅舅私联过,关于我母亲身份的一些证据已经损毁,只要我们都不认,就能各自保全。”
蒋晦错愕后,盯着她,“你不后悔吗?”
这供状一出,就是否了她跟徐母以后相认的可能性,也否决了她母亲以后为言家案子举证的可能性。
满天下,就只有她言似卿一人幸存,线索全在她。
确实是精准奇招。
言似卿淡淡一笑。
“殿下,这天下间不是所有真相都能强求的,尤其是有软肋在时,既要且要只能满盘皆输,一无所获。”
她转身上船,背过的神情伤感。
她不在乎言家人灭门真相吗?
在乎的。
只是没有办法。
徐母,徐家,沈家,她的女儿。
活着的这些人都无辜,她都不想牵扯进去。
其实如果蒋晦他们没来就好了,她不会在灾厄中看见希望,又在希望中看到灾厄。
本来她已经认命了的。
所以结婚生女,以为这辈子一眼望到头。
谁能想到呢?
言似卿上了船,看着船帆扬起,心头复杂,也察觉到有人一直盯着自己,但她没回头。
——————
蒋晦看着言似卿背身上船,恍然明白:慧极必伤。
她太聪明,可又不忍扩大死伤,更无法违逆世局,所以伤心。
也得孤身背负言家的冤屈。
背身而去。
蒋晦上马,在码头上仰面看着船只即将起航,他知道这一别。
此生他很难再见她了。
不敢,不能,否则难自控。
而且她不愿。
蒋晦忽而一笑,拉了缰绳,想要就此先一步离开。
可手臂好像中毒一般僵住了,动弹不得,目光也贪婪盯着那一抹背影。
仿佛回到了当初远去雁城,在野林外隔河的惊鸿一瞥。
那会,他也只看到她一抹背身侧影。
原来那是开端,也是结局。
船终于要离岸了
可船离岸,地面为何震荡。
马匹躁动,人员惊愕,众人都听到了缭乱又整齐的声响
蒋晦忽然变了脸色。
“戒备!!”
有骑兵来了!
船头的言似卿反应过来,往栏杆下面看去,看到蒋晦御马带人冲锋到了码头外面的道口。
“船管自己走。”
“快走!”
拂夷等人在另一艘船上也看到了动荡,而且他们在船上更高处,已然看到靠近码头的林子外侧道上确实乌泱泱来了一伙凶悍骑兵。
而且制服齐一,绝非野路子。
朝廷兵马?
党争到这地步了?
那跟造反何异?
言似卿不解,神色冷厉了几分。
蒋晦等人做了备战准备俨然要死战,但他听到了后面的船只上有声。
“殿下,上船!”
他一愣,想要回头确定是不是言似卿喊的,可他没有。
反而往前带头冲锋,拔了剑。
身后下属全部跟着冲锋出去。
大战,一触即发!
第42章
——————
言似卿抵着栏杆, 这次轮到她看着蒋晦一往无前的背影了。
握着栏杆的手指曲紧。
直到两边对上尘烟滚滚中,对面先停下了,蒋晦那边也停下了。
两边有些许死寂。
“参见殿下!”
“世子殿下,是我们!”
“奉王爷命, 来接世子殿下跟言姑娘回府。”
什么事啊这事。
差点被吓死。
若钦等人都做好死战准备了, 结果这一出——刚刚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仔细看, 真是的,这不是自家人?
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若钦等人的脏话都在表情上了,但也松口气。
很快,他们也紧张起来——王府来人,就是宴王有令。
宴王为何突然派遣大队人马来白岫驿站?
而且事先毫无征兆。
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蒋晦的神色果然并未放松,冷淡道:“父王以全权令我主导此事,你们既来了, 也很好, 与我一并回去,至于别的, 不用管。”
那将领有点尴尬, 大抵也猜到了蒋晦的意思,迟疑了下, 掏出胸口令牌。
“殿下,王爷有令, 说了要您跟言姑娘一起回。”
“尤其是言姑娘。”
“不接受第二个结果。”
“而且恐怕还有一事您不知——水路现下在白马寺下端的淮河口已被监管, 只因长安地界出了大事,各地监管查案,不得随便通行。”
“是以,言姑娘若要下江南去别的地方,也是行不通的。”
蒋晦若要硬来, 这些王府兵马也不敢硬拦,他也不怕宴王。
毕竟他并非倚仗父辈过活的软弱之辈,也有实权在手,更能直接越过父辈直得帝王宠爱跟官职。
可这将领提到的事却让他迟疑了。
此前那关量山也提及长安有异,他本以为是对方顺了一些衙门累积的奇案拉高职权调度兵力以对付自己。
竟真有此事?
那一定是最近这一两个月的事,若是久了,来自长安地界的消息密信早就到他手里了。
若真有奇诡异常,且让朝廷反应如此厉害,确实不能放任言似卿就这么走,不然很容易被祈王等人利用此事拿下。
蒋晦回头了。
船上,言似卿已经得知两边是一家的,不必开战,她的手指缓缓松开,但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若有所思,后又听到了那将领的话,惊讶之余看向下游的屹立的某山。
她知道那里就是以白马寺为界的水陆口,也是出入长安的水路关卡。
但她不知到底出了多大的事,让朝廷动静如此大,水陆监管严苛如斯。
死了很重要的人吗?
她一回头,正好对视上也同样回头的蒋晦。
两人无声中,依旧如同以前一样默默做了一致的决策。
形格势禁。
顺势而为。
说白了就是——不得已。
谁能同时跟宴王以及朝廷作对?又不是造反。
——————
不怪言似卿往坏了想。
确实是死了人,而且死了不少人,还不是一般人。
被王府卫队护送的路上。
言似卿坐在马车上,休憩一二,正跟小山谈论水路封禁的事,小云拎着一个大食盒回来了。
小山迷糊:“姐,你不是去看路,怎的拎着这么多吃的来了?”
出发前就是在驿站用过早饭的,大家不至于饿了,但一边启程陆路回长安,一边启程水路下江南,各自午食肯定是不一样的,言似卿跟小云本打算在船上用餐,现下不得已又走上去长安的路,手头确实无干粮。
但真不至于饿了。
小云只说是王府的人带来的,好像怕殿下饿着。
其实两人都知道不是。
宴王从不娇养世子。
“秦将军说是王爷吩咐带给言少夫人的。”
自打蒋晦克制,这些下属应该也被吩咐过了,称呼上越发谨慎。
言似卿目光落在大食盒上面,思虑些许停顿,打开了它,果然看到了幼时熟悉的桂花糕跟茯苓糕,还有炸南瓜丝儿,她安静片刻,伸手拿了一块,指尖跟嗅觉都在告诉她——这些吃的是她的母亲徐君容新鲜做出来的。
自然是来自母亲的爱,也是后者匆匆得知她真的快到长安了。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宴王告诉她的。
——————
小院。
两日前,门口阎王式的人物一大早就来了,态度和煦地告知她:你的爱女快到长安了,本王已派人去接,可欢喜?
平地惊雷不过如此。
徐君容身
在长安,亦是根据时局变化判断自己母女处境,怎会不知“极不得已时,女儿只能来长安保命”跟“人在长安,更不得已”两者选来选去,都是看不到光明前程的险恶之境。
骨子里是不愿意言似卿来的,起码在得知雁城那边的结果后,她知道自己女儿的能耐,假设不考虑自己跟言家的事,这一生也能过好——只要不跟这些王爷世子的泼天大事扯上关系。
只要利用宴王府世子带去的力量摆脱祈王那边的戕害跟抓捕,再脱离世子蒋晦。
可惜,事与愿违。
最重要的是宴王显然不容她们母女选择。
这俩父子都很难对付。
徐君容不行于色,平静接受,谢过了宴王。
宴王当时是怎么说的,隔着门,说:“这么多年不见,不给她带点什么吗?吃的用的,或者想要告诉她的?”
意有所指。
他知道她嘴上说要找女儿,实则并不愿让言似卿来长安冒险,她就是利用了王府。
但起因是祈王攻讦他,引来的祸患,连累了她们母女,他分得清前后,自然不会追究。
可,她走不走,她的女儿来不来,还真不能由她说了算。
他也坦荡,故意这么挤兑她。
徐有容贴着门,牙根轻咬,只能收拾情绪,提出到时候要做点糕点给言似卿。
宴王蒋嵘答应了,“明日动身,后日就能见到,再带人回来,明早本王派人来拿就是了。”
于是一大早。
徐君容看到了堵在厨房门口的某位将军。
确实是将军,还是曾经的三军之首。
大将军王。
她吓了一跳,但还是敛了情绪,屈身行礼。
“见过王爷,食盒已经备好了,劳烦您的部下了。”
其实没看见部下。
这里并不允许外人踏入,这么多年,他确实做到了没让外人打扰她。
但
蒋嵘为人高大,又不乏雍容华贵的天家子孙气度,俯视人时,予人魄力很强。
所以刚刚徐君容突然看到这人怵在门口,用深不可测的目光盯着自己,这才心里发渗。
还有就是此人今日戎装。
兵甲胸前龙獬豸,魁斗天罡剑赤血。
难道他亲自去?
还是朝廷出了什么大事,需要他带兵前往?
她行礼如旧,雅致从容间有这避讳,但厨房无人,她屏退了侍女,全靠自己完成糕点,可见拳拳爱女之心。
蒋嵘眼底晦涩,却并未太在意此事,只是留意她手里的面粉还没洗干净,围裙系腰,款款茹素。
桌子上没有剩下多少糕点了,只有零星一些,可见她没做多。
有点苛刻,但可以理解,她从来不爱劳累自己。
也看人。
——————
她毕竟不一样。
她一直都不一样。
既不像寻常官家太太那样自持身份,只差下人做活,她喜欢这些活计,从少女时就如此,可要说她要朴实爱劳动,勤勤恳恳,那也不会,只予她夫君跟女儿做。
把持家宅内外,井井有条,但也娇艳懒散,被宠时嗔怒鲜活,爱与朋友嬉闹,也对朋友赤城风趣,纵然后来在如过江之鲫的追求者中选了言阕成婚生子,也总带着无悔的快乐意趣。
然后是风情。
她定然知道自己是被爱的,所以有恃无恐,在言阕面前有恃无恐,在徐家那儿有恃无恐,在她同胞弟弟那称王称霸,在
蒋嵘忽然想起自己赶到林子时,她孤身面对自己这不明敌友时的面容。
震惊,恨意,茫然,谨慎,痛苦,犹豫,最后放下准备自戕的匕首。
跟他达成了交易。
从此寡言冷淡了许多。
现在,她在致谢,其实就是没打算跟他接触,宁可自己把盒子交给他的下属。
这样啊。
一步。
蒋嵘一脚跨入门槛。
徐君容一窒,握着食盒的手指紧了紧。
松开,装作去洗手。
避开了他。
“做得不多,自己不吃?”
徐君容回:“已用过早点的,不吃了,也怕做多了耽误时间。”
她就没问他吃过早点否。
蒋嵘沉默了,但站在台子前,看着上面剩下矮胖形容不一的糕点。
看得太久了。
徐君容都被他看尴尬了,比他盯着她还尴尬,只能洗完手,低声一句。
“王爷有什么吩咐的吗?”
蒋嵘用寻常在诏狱跟沙场断人生死的沉闷语气说:“饿了。”
听着好像是在说:找死?
徐君容正要擦拭手上水珠,闻言顿了顿,终究不好得罪人,只能说:“那王爷吃点?”
才刚说,蒋嵘走了过来。
他腿长,两步就到盥洗池边,就着山泉水洗手,准备拿糕点吃,但实在迫人,几乎挨着她边上。
她躲闪不及,一头青丝都撩过他臂上甲胄了。
徐君容本要走开。
手腕忽然被攥住,躲开的身体又被拉了过去。
她惊愕,淸哼了一声。
青葱娇艳的手上,水滴在手背流淌,颤动,在质检滴落。
挣扎时,人被他摁住,察觉到了什么,她不动了,垂眸,“王爷什么意思?”
蒋嵘面无表情:“下次不要给我这样的把柄。”
他单手就能束缚她,但另一只手打开盒子,从盒子下面取出私藏在食盒内夹的一封信件。
也算隐蔽,但他看穿了她。
徐君容面色微变,不说话。
第43章
蒋嵘攥着她的手, 看她因为无力挣脱而只能在他跟前,圈在了一亩三分地,发丝曳动间,寻常侍弄花草常染的香气散散淡淡, 他也能看到她情绪上来时, 面颊芍药红 , 眼底有微微水光。
她怕疼。
小的时候烧土灶,火星溅落在手背上都能嗷嗷叫唤,又因为贪吃,又擦擦眼泪继续烧。
又娇气又卖力。
长大了,成婚后,不用装,也是一派彻成熟女子的风情从容, 进退有度, 让他隔着熙熙攘攘的热闹街道,也能一眼看出她滋养在美满的男女情爱之中。
也只有突然的事态才能让她展露一丝本性, 又很快忍住。
她怕自己。
但一直忍着, 可察觉到两人身体亲近摩挲后,身体僵硬了下, 不动,但惊慌了, 所以双臂往后撑着台面, 碰到后面案上还未清理的面粉,刚洗完,但留有湿润水迹,很简单就被白色的面粉染指。
死死黏在她娇弱的皮肤上。
洗不干净似的。
而她察觉到这点,本能回头看他, 那一眼,有忌惮,胆怯以及决然。
但凡他再进一步,她没法拒绝,依旧只能忍着。
重新脏了的手指曲紧,粉白交错。
纱衣贴身,呼吸近尺,他的甲胄是最刚硬的屏障,也是他冷酷的锋芒,居高临下的权威始终笼罩在她头顶。
“听说以前你选择言阕之前,东淮杨家子气愤不过,跑去质问,无论如何都不信他家门庭与他才能品德弱于区区医家出身的言阕,他不懂你为何选言阕。”
“你是怎么回的?”
徐君容不知这人贵为皇子,高高在上,怎么就知道这些风流韵事,多少年前的事了,她如今这般年纪,谁还跟提当年事?
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王爷,我已是半老徐娘了,再提年少之事,何尝不是老不正经。”
半老徐娘?
蒋嵘:“你对自己没有自知之明。”
徐君容面色沉了些,别开脸,但下巴被捏住,转了过来,不得不对上这人正容,也对上其人目光,“你”
她气急,却窒住,不敢对抗这人凶沉不明的眼神。
垂下眼,她乖顺低声回答了,以免让这人在这般气氛中陷入别的,“仔细想想,大概是告知杨阕:权势之大,纷争必扰,我是没出息的主儿,爱华衣美服,但也怕麻烦,更不爱与人争斗心思,既是懒惰的废物,实在不堪世家主母的责任,杨家是好人家,只是我配不上。”
杨家在江淮之地也
是豪族,虽不比蒋家王朝崛起的根基之雄厚,但传承三百年来,以诗书传家,名望很甚,又是另一种门楣了。
但哪怕名声再好,因子孙繁茂,继承之争亦是厉害,光是杨家嫡系四子就足够闹十台大戏了,何况还有旁支之争。
她的回答当时怕是说服了杨家子。
蒋嵘忽笑,笑声沉沉,“杨阕,名字记得这么清楚,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徐君容闻到了危险的气味,也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恼怒,正要挣脱,腰被一手就轻易拖住了。
“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就他托了腰肢轻飘飘弄到了台上。
高度一下子置换,轮到她在这人上面。
她惊慌时,双手撑住了他的肩头。
他逼上前来。
裙摆似要撩开
她眼底红了。
他看到了,忽,手松开了些。
蒋嵘放开了她,只是双臂撑开,撑在她大腿两侧,也拢了她垂落的双腿跟裙摆。
他帮她整理裙摆。
礼教大防之下肆无忌惮的放肆。
徐君容这才得以压下惊悸,坐在台子边缘,但摆脱不了被架上的不堪姿势。
看似在他之上,实则她从未跟男子有过如此放肆的体态亲近。
言阕也是君子,怎会如此孟浪。
她咬牙,只恨这人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王爷。
这些混账权贵。
她抚了被宽大手掌束缚后有些发紧发麻的手腕皮肤,别开眼,不理他,也不提刚刚的事。
但下不去。
这次蒋嵘抬头,看着她,明明看到了她所有狼狈跟胆怯,却说:“你我也算是年少认识,甚至,认识得比言阕还早,不必事事都装得端庄疏离。”
“除非你的记忆只在我这尤其不好。”
他是带着些许怒意的。
徐君容表情都变了,眼神也不对劲,从疑惑到气愤,后依旧软声可怜辩驳。
“王爷,您这话,我恐怕不能苟同,我与言阕年少相识相恋相结契婚姻,此前并不认识几个儿郎,他们追求我,或是差媒婆上门,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不代表我每个都与之苟且暧昧,您何必如此羞辱我呢。”
“哪怕我真是那般女子,有违风化,但也无荣幸认识您这样的天家子孙。”
“处境如斯,我认,仰仗您的庇护才能得我母女安全,我也感恩,但这有损你我名声,您不要胡说。”
“您就没想过言阕看到您这般”
刺史那边弹劾的事还没过,他胡说什么?
蒋嵘盯着她没耐住气愤而不顾身份之差的急切辩驳,他本是认真听着,辨析这人所言非虚,似乎确实对自己毫无印象。
他也只是无奈,但听到后面,听到她又提起言阕。
十几年了。
多少次?
他猛然近前。
徐君容安静了,身体后倾,但唇瓣还是跟对方咫尺。
甲胄獬豸头依旧贴了她的身段。
蒋嵘不语,只是忍着。
他们小的时候,他蒋家还是地方豪族,封疆之主,跟逐鹿时代其他封王一样威逼早已颓势的中阕。
徐家的老家挨着蒋氏故里。
隔江而起。
只是门第有差。
差到连蒋家入主中原称帝,后来人都没太留意小小的徐家老宅跟人家故里挨着。
这也不能怪朝廷那些人精糊涂,因为连徐君容自己都不知道跟蒋嵘见过,她知道隔江那边的巨大园林出自蒋氏资产,但蒋家巨族,发展广博,各地都有烟火,倒是这座最原始的老宅已有很多年没主人家回归了。
她以为那边没蒋家人。
蒋嵘平复了下呼吸,当着她的面,重新把信件塞了回去,盖上盒子。
徐君容一怔,看着他。
蒋嵘吃了一枚糕点,糕点小小一个,案上也就剩下几个,一个都只能塞牙缝。
所以他拿了一个又一个。
吃完了。
吃完说话。
“他当年跟我显摆你做的糕点有大家风范,堪比飘香楼大厨,素有绝技。”
“我没告诉他,我早就见过你熬了大夜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糕点。”
“很丑,但确实好吃。”
“在我这,与其次次想着如何掰扯言阕与我的兄弟情愧疚之意,以此威胁我不要乱来,不如从你自己身上着手。”
“至少前者我无愧,从未僭越,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结婚生女?”
“唯有后者我心有悔。”
说完他,伸臂,轻而易举环了她的腰身,将她从台上弄下来。
软香在怀,柔弱无骨。
将军不说话,只是在落地后,臂膀又紧了紧她的腰肢,她察觉到了,抵着他的胸膛,不语。
他们早就不年轻了,都有过夫妻伴侣,也都遭遇过伴侣亡故的寂寥,更都有独子独女。
可能过些年,也都知天命了。
这倒是他们彼此阶级之差下唯一的苟同了。
有些事,不说,彼此心知肚明。
他松开,叹口气,提了食盒,要出门的时候,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
“最近长安死了不少人,基本都是官员,但其中有一位谢文公书院的书生。”
徐君容一愣,回:“王爷,这个年纪的书生,他父亲或者爷爷倒有可能跟我提亲过,姓什么,容我想想?”
她是会气人的。
蒋嵘沉声淡漠:“不,只是说一下,毕竟你跟言阕的女儿聪明绝顶,比我的儿子厉害,不知道能否应付这个案子。”
他走了。
徐君容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依稀想起来自己少时跟徐君彦两人嬉闹无度,家里长辈管不住,那会前朝昏聩,帝王家乱象频起,又有战乱之兆,长辈有分散血脉保全之意,所以将他们俩打发到了老家避暑,顺带着读书修德,那老宅子很久没打点了,刚到一晚上,俩人就馋嘴,想念城里的好吃食,大晚上非要自己烧灶做糕点吃。
结果
确实也算出炉了。
就是两人吃了几个就饱了,剩下一些准备早上吃,结果一早过去,蒸屉里的糕点少了好几个。
地上有水迹。
当时徐君彦还咋呼:“天杀的,这样的煤炭都有人偷吃呢?看这水迹,莫非是水里饿死的水鬼??”
挨了她好几拳头。
现在想想,确实丑,也不好吃。
比现在更不好吃吧。
后来漫长三十年,谁能记得住这不明身份的小贼呢。
但现在想想,宴王似乎是以水军战役起的军功。
他们老家,也确实是山清水秀练水性,出蛟龙。
蛟龙出江,上天入地,既是真龙了。
但蒋家的龙太多了,一门多龙乱象,跟前朝是两个极端。
不过最近的事端跟谢文公书院有关?
天下第一书院。
世代出能入太庙的太宰重臣,皇后贵妃,王公贵卿等等。
书生不重要,这个书院才重要。
徐君容从小就不爱动脑,此刻顿觉头疼,又想到言似卿。
“应付什么应付。”
“我女儿又不是给你们蒋家王朝做苦力的,养的什么大理寺人才,劳什子案子拖这么久”
没人的时候,她低声骂骂咧咧,还拆弄了锅碗瓢盆丁零当啷发泄脾气。
却不知门外。
蒋嵘没走,隔门听了两句,唇角无声勾起。
————
小院外,蒋嵘上马,给了下属食盒,自身却要去巡防营。
一列队往长安城外去,主队则走北山驻军。
“王爷,如今朝局变化,朝上民间都以红炎鬼火连环案搅动是非,非说是当年雪人坡的三千兵将冤魂作祟,您这才接了军部的差事彻查,以稳民心,但这恐让君上更起疑心。”
军师老头忧心忡忡,目光又隐晦扫过那个大院中的小院。
大院巨大,森严林立,兵勇武士无数。
小院娴雅,安静无争。
他隐约知道里面住着谁,都这么多年了,里面的人重不重要谁看不出来?
御史弹劾,大理寺过问,自家王爷都没放人,院外三里地都不让进。
他们这些心腹从来不敢过问,可是都觉得不妥,认为这事这人迟早是个祸患。
可今天是惊疑的,因为蒋嵘第一次把他们带到这。
好像在隐隐宣告什么。
蒋嵘却不置可否,只静静在马上看着墙后青砖白瓦,拉了缰绳,淡淡一句。
“我不接,陛下也会认为我为了自保,宁可舍军务要事,国家安危,这才是大罪。”
君心之偏向,从来不在下面的人如何无辜如何清白,而在该人对君主是否有益,是否有害。
他转身走,并不解释为何带他们来这里。
但过了一会,军师明白了。
王爷是让他们看看他是如何入院的——入院,亲自解兵。
那是入皇宫跟王府两地才有的规矩。
前者是敬帝王天威。
后者是因为回家。
————————
言似卿知道自家那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娘亲做东西并不好吃,理论知识却相当强盛,且富有体验意趣,总嚷嚷着要亲自做东西给他们父女。
自然,尚为幼态的自己是嫌弃的,咽得艰难,唯有她爹捧臭脚,满嘴夸。
可他们从来都是把亲爱的徐夫人做的糕点吃干净的。
每一个都吃干净。
那会也不知道会隔着十几年都吃不到了。
假如知道,自己一定嘴巴甜一些。
言似卿低着头,但没落泪,只是怔怔看了好一会,然后才拿了吃。
一边吃,一边咽。
小云跟小山都察觉到了,犹豫要不要下车,给人腾出一点私人地方。
结果,言似卿拿了糕点分她们了。
小云都感动了,“言少夫人,这怎敢”
言似卿:“我阿娘做的。”
小云更惶恐了,“这更不敢了”
言似卿:“别看它丑,放心,也不好吃的。”
小云小山:“???”
最后还是吃了,因为去往长安的路还算潮湿温润,这种糕点容易坏,反而浪费。
加上言似卿素来厚待身边人,俩小姑娘熬药理事忙上忙下的,一大早就没怎么吃,她心里有愧,也怕她们饿着。
小山:“其实好吃的。”
言似卿看向她。
小山笑得腼腆,“有阿娘的味道。”
小云安静了,低头默默吃着。
他们也是有父母的,可惜能做死士暗客出身的,背后都是支离破碎的家庭跟往日不堪回首的烟尘。
可谁真能抛却前尘旧事呢?
红炎炽热的灶台,噼里啪啦的柴火,米粒稀疏混着草根的铁锅,依稀的父母遵嘱,夏日炎炎破扇子轻拍身上驱赶蚊虫的温柔,逢年过节难得分食的米糕
灼热,星火,翻滚,喧闹,静谧,香甜。
红尘如旧,红尘如逝。
言似卿也不说话。
马车内,三位女子都在默默吃着不太好看其实也未必好吃的糕点,吃到后面,底下明明白白躺着一封信。
小云跟小山愣了下,但都别开脸,管自己吃完。
“有点困。”
“吃饱了果然犯瞌睡”
俩就这么闭眼了。
言似卿:“”
她哭笑不得,但也思虑自家娘亲是怎么把信件这么堂而皇之放在食盒里面的。
那宴王这么信任?
还是拿出来了,又放回去了。
言似卿翻看了下,发现有夹层,但信件不在夹层里面。
哦,那懂了。
言似卿苦笑,自己娘亲这些年恐怕不容易,那宴王也是难对付的。
而信件没有拆。
这又意味着她的娘亲也是有些优势的,至少那宴王还算尊重人。
拆开后,言似卿看了里面的内容。
只言片语,寥寥数字。
——非必要,别来,甚安,不念,长安獬豸。
笔迹不一样了。
曾经,作为徐家的小霸王,她惫懒闲散,不爱读书,那字练得很是见不得人,跟其才华洋溢的亲弟弟截然不同,一手烂字远近闻名,成婚时都被徐言两家长辈戏谑笑谈,后来又被自己更天赋异禀的女儿嘲笑过,恼羞成怒时,捏了女儿脸颊画小乌龟。
现在,练了一手好字,秀美端庄非常。
徐君容其实也做好了不连累女儿的准备,否认身份,所以笔迹上改了。
为人女,亦为人母的言似卿都彻底体会过其中的刻骨,静默片刻,折叠好信纸,小心珍藏。
但是,长安獬豸?
獬豸既为兵甲利器,意指军方。
宴王府父子以军功傲视群雄,在诸王之中以此赫赫,但凶险也恰恰在此。
她母亲是让她远离宴王府吗?而且意思是这次长安的变故依旧源自宴王府?
不对,长安党争是人尽皆知的事,毕竟君主年岁长,膝下几位王爷羽翼丰满,权势滔天,争斗在所难免,无非是加剧之事,谈不上“变”。
除非是出了一些不在任何人意料中的变故,没人能预判这变故的害处到底指向谁,又影响谁的大局大势,又拖累谁家氏族。
应该是因为这场变故,导致宴王蒋嵘最近前往兵部调查。
言似卿知道前些时候因为御史弹劾,宴王府以退为进,蒋嵘已卸不少兵权,现在重新接触兵部,只能是因为这个案子的死者们背后跟兵部有关,要么本身这案子的舆论非议指向了兵部的一些旧事或机密。
大理寺甚至没法反驳推诿,以至于长安那边民间跟朝堂都以此议论揣测,这才需要足够身份的人前去兵部调查。
宴王恐怕就接了这差事。
这也是她母亲匆匆提醒她的
——不要掺和这案子,否则跟宴王府就牵扯更深了,容易被拖累。
言似卿缄默,手指却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瞥了一眼,正看到前面骑马的蒋晦跟王府将领低声说话,神色凝重。
第44章
——————
言似卿静默片刻, 柔声问了小云,“我不解,长安到底出了什么案子,闹这么大呢?”
她的母亲不知道事与愿违, 就是那一晚的暴雨, 拦了她两天, 就让王府追了上来。
这是天意。
宴王府,加朝廷,再加天意。
她不敢违逆,只能往前走了。
但尽量不掺和是一回事,如何了然事端从而避开,是另一回事。
——————
“红炎鬼火连环案?”言似卿一听连环案,正在整理食盒的动作停顿了下, 有点惊讶。
长安之地, 司法森严,尤是大理寺金吾卫等等人才济济, 怎能允许连环凶杀发生在天子脚下。
便是上天入地也得在时限内破案, 以安民心。
能连环,还动荡了水陆交运, 就说明死的人不仅多,还是权贵。
“有中都侍郎严光雪, 宣威将军陈开志, 将作少匠刘宇,仲元伯赵跃”
小云记忆了得,一一道来这些名讳,也都带着官职跟爵位,自然都非白身, 背后多多少少也有氏族光影,尤其是洋洋洒洒十几位死者中的最后一位。
“谢文公书院学生,亦是举子周元兴。”
前面都是官员,而且都是实权官员,言似卿听着都能理解为何牵扯如此广,因为这种大范围惨死官员的事很容易牵扯到党争——假借鬼怪之名铲除异己。
可突然来一位举子,她愣了下,好在小云谨慎补充了一句。
“其父乃是长安刺史周勇,其兄金吾卫少将周厉。”
言似卿眼底有些晦暗,没等小云再补充上面那条的厉害之处,她就慢吞吞一句,“我听说这位周少将是殿前红人。”
小云惊讶,“您知道?”
言似卿:“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把握不准朝廷动向了,比天灾都厉害。”
她直言不讳,但小云懂。
雁城遭遇就是最厉害的见证。
小云点点头:“确实如此,那位周大人不是寻常人物,跟大理寺少卿简无良并称长安双骄,不过私底下也被称为双煞。”
她压低声音,补充:“一个阳煞,一个阴煞。”
因为两人都是帝王心腹,很多时候代天子行事,行事狠绝,朝野上下闻之变色。
这也是御史弹劾、大理寺过问、宴王一脉觉得麻烦的原因,只因这看似风花雪月的事,劳动了简无良调查,那是大是小就全看君心了。
换句话说,言似卿一旦入长安,被大理寺找上,那她第一个面对的很可能就是阴煞简无良。
那与之齐名的周元兴自然不是简单货色。
周氏本就是大族,加上还有天子宠臣,事端之厉害,可能比前面那些死去的臣子影响力更大。
言似卿:“说是连环凶杀,一概是能联系上的,死法都差不多,是被烧死的吗?还是见鬼了?”
不然也不会叫做红炎鬼火连环案。
小云:“诸死者身份不一,出身不一,死的时间也不一,白日黑夜都有,但听当前坊间跟朝堂议论总结的,大抵都是在“孤身,近乎封闭的密室场所,被烧死的,现场没有第二人痕迹,也无打斗痕迹,大理寺彻查每个死亡现场的事物,事无巨细,掘地三尺,都没发现毒物或者暗器等。””
这就很离奇了。
言似卿沉思时,小山说:“这就当做鬼怪之事了,鬼火?见鬼了吗?”
小云摇头:“红炎鬼火一说是源自第四个案子,既仲元伯赵跃死时,听说是其小妾前去送汤水,无意间瞧见后者寻常炼金修佛的丹房窗户显了人形的火光,她吓着了,叫喊之下,连着赶来的护卫破门窗,正瞧见仲元伯浑身燃了火星,在如鬼怪附身一般无声扭曲,活活烧成灰烬。”
言似卿抓住了重点,“无声?灰烬?没有灭火吗?”
府门有护卫,也有人叫喊,还能看到自家主人当时还能动弹,不管能不能叫喊,下人都会提水灭火,怎么就烧成灰烬了。
除非那火烧得不寻常,短时间内就能将一个大活人烧毁灭。
这也不太可能。
自然之火哪来这么大的效能,就是一根木头也得烧好一会才能变成灰烬,遑论人体水分充足,得烧很久
言似卿:“是所有的尸体都这样吗?”
这就不清楚了,长安的传闻很多,小云跟那位将领自然搭不上话,可跟府内其他护卫是闲谈过的,还有若钦在边上探听。
知道案情死者身份跟大概,涉及尸体细节,那些护卫也不知,毕竟事情闹这么大,大理寺捂死了细节,生怕坊间传言更甚,惹怒了帝王,到时候死的可不只是这些死者。
小云:“要么我再出去八卦,额,额不是,再去刺探下内情?”
言似卿被逗乐,摸摸她脑袋,“不必,到底是大理寺的差事,知道个消息就好了,别的也跟我们没关系。”
但跟你们王府有关系。
她暗想。
却不知就在此时,暴雨来了。
噼里啪啦的。
好大的雨,能打死人。
马车内,小云俩人都看向言似卿。
而马车外,王府等人都看向蒋晦。
这两人也在一刹那隔着雨丝对上了目光。
——————
队伍当即停下了,得决策躲雨的地方,不然遇到什么洪灾变故就糟了。
最近的地点在哪?
回驿站显然不可能,都走了大半天了,那边还是塌方多发之地。
下一个驿站却得是深夜才能到了,也不行。
除非
王府将领:“殿下,白马寺。”
“最近的只有白马寺了。”
——————
好在白马寺不是在山腰内腹或者山顶之地,不需要顶着暴雨爬山。
它在山脚。
但临进山的路有专门修好供香客蔓延而入的栈道,马匹马车不宜前行,因栈道木板经不得太厉害的负重,容易损毁。
再有落马入佛境是礼数。
王公贵卿如此。
包裹栈道的竹林两边如平地流淌的瀑布,胜于外面的暴雨,茂密的竹叶遮挡了狂烈的雨滴,有风,摇晃它,它挡了雨。
雨成了丝,穿天地而系绿绸。
言似卿没让小云伺候,毕竟她身量高一些,自己撑着油纸伞方便一些,不紧不慢走在湿哒哒的栈道之中。
他们人多,兵甲从卫,雨伞却是不少。
言似卿冷眼看,知道王府有备而来,而且那位王爷手下一定有得利的司天监人脉。
但她不解,何意呢?
驱自己去白马寺。
蒋晦也察觉到了,但碍于之前跟言似卿的“间隙”,他不好接近他了,只能撑着另一把伞走在后头,拉开了一些距离,但这距离未曾变长,或者变短。
小云看出两人避嫌,始终没有言谈,不然以前自家殿下会上赶着与少夫人谈论案情,少夫人再对殿下冷淡,也会专于正事,容忍后者的亲近跟热烈。
唯越靠近长安,两者疏离更甚。
有风。
风大了些,雨就斜了。
于是要找个亭子或者清院暂避。
暴雨时,被拦路或者改道而来的香客不少,但大部分都匆匆往里面主寺庙宇去了,不差这几步,唯有他们赶上这阵妖风,不得不暂避。
好在,人少,清净,能容纳众人。
路上有一座云憩院。
门天然开着,不避恩客,守院的老僧已经听到人多的动静,先一步到了屋檐下,肯定是看得出王府中人来处,毕竟白马寺不少接待贵者,他甚至认出了蒋晦。
“原来是世子殿下。”
“许久不见了。”
蒋晦颔首,上阶解剑,与对方行礼,“外出公干,遇上这阵暴雨,打扰了。”
老僧自然不问什么差事能劳动王府兵将。
但他眼睛毒辣,一眼看出大部分人悄然间卫护两个人。
其一自然是骄烈如旧的宴王世子,一位明月般公子站在伞下,比所有人都呼之欲出。
老僧朝众人行礼,并领进门,也提醒了一句,“前面也有其他贵客在此躲雨,是女眷,已熬了一些姜汤驱寒,殿下可需要?”
正说话间,屋檐回廊,四合环屋,东面的厢房是大敞开的,里面守着的丫鬟护卫齐齐闻声看来,两边竟也认识。
蒋晦一抬眸既对上美人靠上斜靠着品茶的端丽妇人。
“怀渲姑姑。”
“本宫刚还道是谁这么大阵仗,临这风口浪尖来白马寺,原来是你啊,赤麟。”
是长辈才习惯性喊他小字,而且是血缘很近的亲属,言似卿在后头听到了对方言语,才知道蒋晦的小字是赤麟。
不过这人应该就是三公主怀渲了,帝王次女,亦是宴王祈王的妹妹。
蒋晦在皇族素来孤傲,名声狂烈,同辈少有交好的,长辈们排开权势之争,表面上对他倒是赞不绝口,大有倚重之势,寻常不是敬畏客气,就是亲昵热烈。
不过,看得出他跟公主怀渲的关系不太好,后者言语间有些挑刺刻薄,似是夹带一些怨气。
言似卿不愿意跟蒋晦关联太深,自然也不愿掺和皇族内部的事,毕竟这些站在帝国之巅的贵人们抬抬手就能让底层人皮毛不附。
她是隐在人群中的,借了高大魁梧的戎甲兵士们遮挡,檐下光色昏暗,僧人们正在准备点烛。
“厢房准备好了,贵人这边请。”
老僧来请,推开怀渲对面的小门,软声相请,态度比待蒋晦还好一些,公主怀渲那边倒不至于听出语气差别,但她知道眼前正儿八经的嫡皇长孙蒋晦自是贵人,比自己还贵,却不想王府甲士之中还卫护着另一人。
宴王府少女眷,她的大皇兄生来如北地天上雪顶剐下来的一块冰尖似的,没半点活人气儿,前段时间闹出的那事儿
难道是真的?
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她本慵懒,一下子坐直了些,锐利娇厉的目光凝在老僧说话的方向。
那边,言似卿避无可避,行礼致谢,“多谢大师父。”
她走出去,进屋。
从怀渲这个角度什么也没瞧见。
只因不长眼又讨人厌的大侄子挡住了跟前,问了一句,“此前听闻怀渲姑姑身体抱恙,膳食不佳,是来白马寺吃斋菜条例么?”
她作为长辈挑刺他,他往常也从来奉陪,今日倒是和善很多,还知道问候长辈健康了。
怀渲暗想这混账必然是替他老爹护送了极重要的女眷。
怕不就是藏了十数年的“良人”。
被传言杀夫灭门独占其的那位良人?
那是送出长安?
怀渲并不掌权,也不死祈王跟宴王你死我活,彼此刺探军情,她并不知蒋晦跟王府兵甲的动向,眼下不确定,只看出这蒋晦今日客气,是为了那“良人”避让,而且似乎有不让自己看见的打算。
呵,若是如此
怀渲嘴上说:“那不然呢,我吃的荤菜不都被你斩了吗?”
荤菜斩了
长安本地人估计知道此事。
外面的就不得而知了吧。
蒋晦见她继续刺挠,没有软化的意思,眼底一闪,步伐一顿 。
怀渲虚晃一招,别开角度要从另一边看去,却见蒋晦跟长天眼似的,又挡了回来。
两姑侄显然都对彼此很是了解,怀渲气急,却也不愿意不顾身份跟人闹掰,跟蒋晦这混世魔王对上。
正歇了心思。
“你是何人?”
那边闹出了声响。
听到熟悉的声音,蒋晦皱眉,暗道不好,一回头。
对面老僧指引的厢房屋檐走道站着一位白衣冠玉的小郎君,长身玉立,秀美绝伦,不经意间侧眸相看一眼,甚至会以为是一位女扮男装的女郎君。
可他是谢家九郎,以美名名扬天都,位列天朝世家公子榜第三。
世人都知道皎皎如明月。
但在不久前,他还逼着另一个人假借了这个身份
那时蒋晦笃定对方远在谢氏故里南晟,怎么突然回长安了?
还撞上了。
第45章
若是以前, 蒋晦也不过猜疑母族谢氏那边为何掩藏谢九的踪迹,或者猜疑谢九突然在动荡之期回长安是为不智,但更多的是不在乎。
他骨子里凉薄,分析利弊后, 知道哪些人关联紧要, 哪些人动摇局面。
但都没入心。
第一次, 他心虚。
蒋晦紧张了,目光飞快朝另一边滑过去。
这时,拦也拦不住,连怀渲都瞧见那人刚跟老僧回礼,要进屋,被打理衣物回来的谢九撞上拦住后,也就尽显于人前。
四方院, 中间露天, 屋檐淅沥雨幕,青瓦上包围丛丛穿天锋利的竹子, 依旧摇曳, 依旧滴雨。
隔着繁茂的雨丝其实不算看得太清楚。
但怀渲素来知道美貌超凡者,天地可鉴。
模糊了都是宣纸上的水墨写意。
谢小九那小孩儿都如此, 一眼看得出皎皎。
何况这人
身着男子外出的便服,在天暗时越显得低沉融肤的崎红长袍, 暖白绵绸的系腰与发带, 很素雅,无多余配饰,色调单一,唯一金贵的也只有簪发的玉簪。
寻常人,压不住这样的色, 因为天昏暗,下暴雨,穿着这样色调的常服反而有一种人黄黑晦的疲惫狼狈感。
但这人不是。
白的要晕出玉滴一般,整个人都是被绿意包裹纠缠的清润,又是冷静的,康健的,思维清明的,与老僧言谈间,三言两语周到体面,如沐春风。
白鹿玉伏,雅君子出。
谢小九在那边,他在这边,明明谢小九那边人少,那位边上人多,男男女女甲胄森严,遮掩大半,有喧嚣的金属利刃分人心神,本该更泯然。
但,不是。
怀渲竟一时觉得谢小九淡了,淡化消散在走道那头,而那人因为被质问,回头一眼,眼神穿越雨丝,重墨重彩,宣纸被湿透了。
——————
其实没见过,不认识,可穿衣打扮与族徽配置,乃至身后陪同的两位带剑武士,也能看得出出自门阀大族。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大族。
有名有姓还能跟怀渲入一院的,多是跟皇族有亲的从龙大氏。
谢氏本就是横跨五朝的第一氏族,起起伏伏屹立不倒,最凶险一次既在前朝那次,谢后倒台,主支全灭,旁支一族既是如今的南晟一支全靠从龙蒋氏而维持了这一氏的荣耀,从支转主。
而主支乌阳谢氏则烬灭。
对了,同样古老的还有谢文公书院,天下私塾学堂之首,它最早既出自谢氏第一代宗主,大爵位列公卿之首,封地乌阳,儒林尊称谢文公。
所以谢氏的底子深得可怕,涉及前朝,也是禁忌。
言似卿最早在蒋晦莫名其妙让自己伪装谢九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对方要暗算自己。
这个身份太危险了。
他为何?
哪怕现在也不甚明白,只是属实觉得自己算是狼狈的,这撞上正主了?
虽幸好出驿站可会就断了这假身份的伪装,也没拂夷跟驿站那些人同行,不至于当面穿帮,可言似卿擅用与生俱来的聪明才智,很少让自己倚仗他人或者侵占他人利益而谋利。
哪怕是被某人逼的。
眼下也有难言的尴尬。
言似卿斟酌着,正要回话。
“谢容,她是我宴王府尊客,你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