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VIP】(2 / 2)

春含雪 胖哈 6218 字 3个月前

然后,那批失控的马儿马蹄换步,马头偏转跟着灵活聪慧的旺财往左侧一起转道齐齐避开那白幡老榕狰狞的粗壮枝干。

也只有细小的一些枝条扫过因为已经枯干多点,碰断了,嘎嘎作响,化作碎块,但碰到皮肤还是很痛的

人马合一是一种骑术境界,她只听说过,但更知道临危拦马救人,双人一马,那就不只是骑术高低了,而是一种狠绝魄力。

马身掉头,前足微下腰,马上的人在昏暗中也能看到狰狞锋利如鬼爪的枝干朝着人体脆弱的部位撩刺。

青丝飞扬,呼吸窒空。

言似卿只觉得后脑勺摁了宽大修长的手掌,耳后根贴着清冽温柔的年轻声线,“低头”

她素来理智,顺着对方的手掌果断低头,脸颊右侧被对方侧下的臂弯挡着,能听到那枝干扫过布料的声音

很锋利,裂帛如斯?

枝干断裂了,衣物也破裂了,马蹄激烈嘶鸣,人跟马都在自救。

一呼吸,二呼吸,心脏跳动胜于一切,天地只剩下了马匹践踏跟心脏跳动终归一线的平静。

哒哒哒。

两匹马前后往边上林木空地跑动几步,最后缓缓停下。

一切尘埃落定。

马上的两人都没吭声,但马匹哼哧哼哧的,后躯踩踏地面落叶泥土,有粗噶的声响,马匹粗鲁喘气声很重,两人的呼吸倒是很轻,都有所克制,不过言似卿能感受到后背紧紧贴了滚烫。

心跳,非常快。

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本来前后混乱层差,后来重叠,一致,沉重而急促。

一呼一吸轻重不一,但也都一致了。

好像短短时间,他们的生命就达成了未曾协商的一致。

她一时还有些懵,但身后来自男子强烈的气息让她很快回归了理智,身体下意识往前倾,避开后背触碰感受到的滚烫亲密,但闻到了淡淡的气味。

蒋晦原本上搭侧挡的右臂已经移开,有了拉扯布料的声音。

言似卿也同时动了动,身体测斜,离得更远了一些,也似乎急于下马。

双人共骑一匹马,前面的肯定要让后面的先下,不然不便下马。

她虽非擅马,但看着也不是新手,否则早在前面就被甩下马背重伤甚至惨死了。

他一愣,嘴角下压,手头动作也微微停,语气有些冷冽凶意。

“怎么,怕我对你做什么?我又不是疯了?!”

他脑子想都没想就冲马救她,才是真的疯了。

他现在都不能理解自己这般莽撞。

这有违他从小接受的继承人教育——自觉金贵,野心朝上,为何要朝下冒险?实在愚蠢。

她还怀疑自己!

“殿下,你的手怎么了?”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一愣,后者得到了答案,知道自己误会她了,以为她是因为怀疑他图谋不轨才恨不得远离三尺之地,莫名又不恼怒了,跟无限饥渴时喝到了蜂蜜水似的。

前者则是已经侧过身子往后瞧他的臂弯,通过林中空地暖色黄昏光辉瞧见被撕裂的左臂衣物下面有血色沁润出雪白里衣,隐约能看到锋利树枝划伤皮肤留下的血口。

“能先下马吗?”言似卿权当没听到刚刚蒋晦所言。

“等下。”蒋晦已经听到外面下属们追来的马蹄声,不让先下马,而是出了手腕力道,索性从手腕撕怀的袖子里面扯下了里衣绵软白布因为是里衣,并未外衣,别人也看不出来。

撕下一截袖管撕成长条,迅速在她的肩头处环绕肩膀系带几下。

言似卿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物左肩部位被撕裂出了一些口子,露出了肩下的贴身银白物什跟些许锁骨肤色。

里面的细带子,也被勾断了。

想来是最早被马匹带着狂奔在林中小道,被那些狂肆的树枝撕坏的。

她当时只顾着低头保护重要内脏跟脑部,顾不得别的。

难怪后来觉得有点凉。

再不做些什么,里面的物件恐怕就松落了,届时难堪得很。

总不能让下属们一直回避。

她的脸色顿时不自在了,但也不动,这个地方她自己没办法处置,只能在那些下属们赶来一览无遗前先让蒋晦帮忙

事急从权。

她没有侧头看他的受伤手臂或者看自己的肩臂,而是往前,垂首,双手揪着缰绳一截,任由他处置,安静无声。

蒋晦也知她端庄知礼,甚至有因为年少失父母失势、长期寄人篱下而不得不乖顺的传统古板,他不好摊开说这种事去刺她的脸皮,于是对此一声不吭,只迅速动作。

言似卿见识过到对方握弓射枪的刚强骄烈,武力无双,都在那修长白皙的少年感手指间爆发力十足。

她本以为这样的人就是刁钻肆意不通细腻的,结果,拿着破破烂烂的布料长条系绑外衣,竟也很灵活迅速。

甚至没有让他的手指碰到她外露的些许皮肤半点。

就是长久没有呼吸。

好像他一直在憋气,忍着。

听说憋气是为了让意识极端专注一件事,不会被其他事干扰。

野兽狩猎时,在此几乎等于本能,也是进攻性最强的时候。

一触即发。

言似卿就这么等着。

最后,蒋晦顺势抹了下自己臂弯上的血液,往她肩头衣物涂抹了下。

“他们会认为你受伤了,别无其他。”

言似卿眉梢微动,没说什么。

“好了。”

蒋晦说完,看她身体没什么问题,有片刻的安静,好像一直在盯着她,呼吸也没释放,就这么寂静无声。

她听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目光也一直在自己身上。

马背上的距离还是太近太近了。

一切变化都如肌里亲贴,是温是寒,是热是冷,分外明显。

她感谢他,又忌惮他。

却没办法对抗其先天具备的第一等强权,就只能缄默着,垂首时,看到前面这人绕过自己腰肢,转而握着缰绳的手指不断上下摩擦着绳体表面。

言似卿嘴唇微蠕,手指曲起。

些许,他动了,松开缰绳。

在她耳边轻轻一句,“刚刚对不住,误会你了。”

言似卿心里一松,客客气气道:“殿下临危救我一命,已是天大恩情,将来必有回报。”

蒋晦下了马,站在马边轻抚马匹脑袋,抬眸瞧她一眼,眉眼俊隽,但眼底有些矛盾。

轻飘飘、像抱怨、撒脾气的小声一句。

“我想要的,你还真不会给。”

言似卿:“”

她,没听到,自然也不会回应。

正好此时若钊等人前后赶到,看到自家世子在从旺财身上垂挂的囊袋里取药,并未怎么管另一匹马上的言似卿,后者自行下马,肩头似有伤处,有血迹,被简单料理过了,并无大碍。

“夫人肩上可能出血了,幸好处置了外伤,等下可不能一人独骑。”

可能还是自己世子伤势更重一些。

有臂上撕裂伤。

若钊等人不会联想更多,本也没什么可编排的,刚刚那场面过于凶险,能无大碍就是天大的侥幸了。

两位女子暗客过去照顾言似卿,蒋晦已自己简单上药处理了伤口,只让下属帮忙包扎一下即可,他跟言似卿都对刚刚的事掠过,不提别的。

安安静静的。

蒋晦冷漠着,一个眼神都没给言似卿。

言似卿心知肚明:世子从小桀骜且名扬帝国,高傲非常,少亲近女子,若难得动了点念头,却只是商贾之家的一介寡妇,十足违背其高贵出身,心里愤怒在所难免。

他不为难她,但恼怒他自己吧。

下属们以为他是恼怒差点就让辛苦拿下的目标差点死在路上,说白了也是他们责任在身,连着他们跟言少夫人一起恼怒,既都有些战战兢兢。

不过在这时候,他们都关注到了这一株老榕树。

白幡密集飘动,黄昏光辉已经落淡,黑暗覆顶而来。

“殿下,这些白幡挂着怪渗人的,莫非是祭妖鬼之物?这老榕树里面可能空心,莫非是白狐老巢?”

他们都还记得此前白狐鬼影吓人一幕,再武力超群,也是凡人之身,难以对抗如此鬼祟之事,难免有些心慌胆怯。

蒋晦看了一眼那白幡,挑眉,眼力极好的他已经看到白幡上面的歪歪扭扭图文了。

“什么白狐老巢,那白狐影子看似离地腾飘,怕是因为穿得黑鞋子,在林中暗处瞧着就是黑呼呼一截,跟鬼似的,但鬼飘过去的时候,出不了树叶被踩踏的声响。”

世子的人力听力眼力都天然超绝,乃天赋之人,在朝堂中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毕竟年少上战场,还战绩斐然,没点天赐的神通是不可能的。

若钊等人闻言点头,心定了许多,但也好奇若非妖鬼,莫非是本地人作祟?装鬼吓人?后面还有白烟呢还有这些白幡

他们还存疑,乃天性,蒋晦对下属也没那么多耐心,正要训斥他们胆怯,还未出声。

“白烟是烧香祭祖而出,那边地上有残留灰烬,白幡上的古怪文字图样是当地人少有读书人,字体会的不多,写得囫囵模糊,字迹不好看,不是什么祭妖鬼的鬼画符或玄文。”

“黎城地界,百族多在深山隐蔽,不通汉化,多有迷信,凡有祖辈生死,以长寿老木祭祖祈福镇不明之事。”

“祭祖时,穿白也正常,他们往我们经过的林子里跑,应当是他们村子里出事了,匆忙厉害,被我们遇见那白烟,是他们手里点燃了的香。”

言似卿细声解释,众人再看,果然如此。

“地上灰烬还有热意,这里还有纸钱。”

“这字,果然很丑。”

言少夫人为人端方雅致,不说人是非,用词还是比较体面的,其实就是字丑。

众人这下彻底明白了,不是妖鬼就好。

言似卿只是小伤,伤到的皮肉也不好在这敞开处理,那俩女暗客也知晓,只是简单涂抹了药膏,她起来后,走到冠盖茂盛的老榕树下细细观摩片刻,手指也欲挑了白幡查看

却被剑鞘先一步挑起了白幡,送到了她跟前。

“这山里人的祭祖物什,是他们的迷信,夫人若不信,也不必这么不避讳,就不怕上面带着脏吗?”

蒋晦语气凉凉,也不看她,就是见不得她这么不小心。

言似卿察觉到这人自打下马后的冷漠,也不探寻内情,本来这人就素来乖张阴阳。

“殿下说得对,下次民女会注意。”

“但他们这里可能出命案了,我们还要去村里吗?”

言似卿一说,众人全部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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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幡还被剑鞘挑着,蒋晦上前也看了看,暗自:果然好丑的字,还鬼画符,鬼都看不懂。

“你能看懂这些文字?”

他记得这人的字迹笔力很好,显是从小精心教养过的,也博学广知。

“其实也看不懂。”言似卿看得出他在揶揄自己,“不过,这几条白幡新一些,笔迹色调却很淡,山里缺少物资,更别提笔墨了,而且这里所有白幡都是同一个人下笔的,应该是他们这里唯一识字的人了,也没好的毛笔,其实用的也不是墨,是当地一些草木捣汁混着木炭灰制造的土墨,色淡且有苦味,还化开了,制造很粗糙,而且一下子多了这么多条。”

“同时期的,如此匆忙下葬祭祖,只能是因为非正常死亡。”

“他们害怕。”

所以再出什么意外,才吓得跑成那个样子,连带着刚好路过的他们也被吓到了。

言似卿这么一推敲,众人深以为然,蒋晦知她年少经历,信任她的才能,也赞同,思虑一二后,道:“你是担心那边有什么瘟疫?”

瘟疫也是命案的一种,一下子死了不少人,当地人不解内情,只能祭祖问先人求平安。

若是有人凶杀做诡,那反而是小事。

言似卿点点头,“但入夜了,此地偏远,恐有猛兽,能入村住宿最好,若不能,也只能避开最危险的。”

瘟疫是最难对抗的,哪怕她擅医,对于深山不明源头的瘟疫病症,她也不敢冒险。

蒋晦果断,甚至堪称粗暴,“抓个人问。”

言似卿其实也没等蒋晦另外派人出去抓当地村民,不多时,就有其他下属赶回来了,还提着一个白乎乎的小短腿少年。

扔在地上后,负责抓捕的下属立即吃了药——若钊他们有,太医院那边配置的灵障丸,王府自然不缺,蒋晦这趟行程也是早早预备的,准备齐全。

扔下的小白狐已经被包围了,鞋子果然黢黑,当地的黑布鞋,现在看着都黑呼呼的,竟已十八岁,因是山里人,吃喝不够,个子矮。

若钦先行逼问,故意道:“你们此前装鬼吓人是何用意?莫非你们村是谋财害命之地?”

小白狐叫王豆豆,闻言瞪大眼,满口否认,“什么故意装鬼?我没有!!你们是什么人,还来我们村别,别杀我,我说,我说”

“我们就是在祭祖,就是那棵树,我们村的神树,三百多年了呢,昨天,我小叔叔死了,我们这一家的得穿白衣祭祖”

若钦先看了蒋晦,再看言似卿,这两人都瞥了他,他继续问:“深山村落有丧葬风俗也是常理,但也才刚死,这么匆忙?而且你家人丁如此多,一下子这么多孝服,一村同宗?”

“不不不,才不是,我们这门户很多的,也算是大村,各有姓氏本宗,其实也不止我们家死了人老李家的小儿子,张三家的大孙子,还有村长家的小孙子,加上我们家,一共四户人家都是这半个月的事儿,前面是已经下葬了的,到我小叔叔这,村里人吓得慌,这才一起祭祖问灵。”

才半个月,死这么多个?而且必然年龄都不算大,早死必是异常。

“你小叔叔多大,莫非得病了?”

“也不是就是落水淹死了”

他支支吾吾的,众人头皮一凛,以为当地有怪病蔓延,这人不敢说,言似卿却突然上前,拉了下这少年的衣领

王豆豆都没缓过神来,呆呆看着她直到青葱玉指从衣领下面夹出了一根鸡毛。

原本蒋晦要拦她靠近这不知是否感染瘟疫的王豆豆,一看她手上东西,不动了,只冷声问:“你们以为这些人的死是水鬼害人,所以用家禽祭喂?”

王豆豆刚刚还迷瞪着呢,不知道这些人哪里来的,怪厉害的,尤其是这女子,一双眼好像能看透一切。

他不敢撒谎了,点点头,“是的,我小叔叔他们都是死在水中,尤其是李多谷,原本只是失踪,后来从村外的水塘浮了上来,皮肉都被啃了,可吓人了。”

“当时我们也只以为是野兽吃的。”

“后来张五也死了,尸体也很吓人我们就怀疑水鬼吃人了。”

“后来”

说起别人家是吓人,说起自家至亲,他一下红了眼,垂头丧气坐在地上,不吭声了。

如此一说,那就肯定不是瘟疫了。

水鬼?野兽吃人?还是人为祸?

众人其实都能接受。

言似卿神色微缓,手指夹着的鸡毛被松开后,风一吹,淡落地面。

她不吭声。

蒋晦也不看她,已有决断:入村。

王豆豆惊讶,但怕他们被水鬼害了,说了两句,年少者,淳朴善意居多,不想害人。

蒋晦让女暗客与言似卿双骑,瞧见对方上马无碍,才飞快移开目光,但发现王豆豆还在红着脸看言似卿。

上马后,他拉了缰绳,对那王豆豆说。

“水鬼吗?”

“我们这些外来的皮肉应该不和其本地口味,像你这样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小男孩,才好吃。”

王豆豆一下子脸都白了,宛若天塌。

言似卿将一切看得分明,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垂眸整理了下袖上粘连的竹叶碎屑,却发现它顺着微损的布料缝隙,贴到了皮肤肌理。

指腹剐蹭到的时候,微微疼痛,她想起那人用臂弯格挡树枝,衣物都被划裂开了,皮肉就不只是割伤了,若钊往上涂抹药膏止血时,那人背着身,一声不吭。

痛不痛,自己知道。

言似卿的手放下,默默揉按了下腰肢,身后的女暗客察觉到了,低声问:“夫人腰不舒服吗?”

这人的下属怎么都这样?

言似卿微抿纯,平静否认了,手也松开。

但他们此刻已经出了昏暗的林子,到了外面,发现天好像还没黑透,又有了昭昭光晕,她一眼瞧见前面不紧不慢背对着他们的俊俏郎君耳根红透了。

他听到了。

蒋晦确实心神不宁,握着缰绳的右手再次抻开五指,好舒缓上面久久不散反复回忆起的触感。

他跳上她所在马匹之时,为了稳住她,大手握过那一截细腰。

用了力气。

柔弱的少夫人,她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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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