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春含雪 胖哈 24517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前面, 前面就是我们村,过桥就是了,其实在云渠县,我们村还算有名的, 山里野味儿, 吃肉不愁, 也算安定,几次战乱都未波及,梯田不少,农耕各有定数,几年下来丰收都不错,县里人都羡慕我们呢。”

“也就是最近这些事儿”

王豆豆指引之下,众人很快找到了方向, 从林子里出去, 刚出去就沐浴了光辉,原本被妖鬼之事所迷, 眼下很快被光明扫荡阴霾, 觉得入目的袅烟山村跟溪流拱桥在黄昏下颇有闲乡意境。

若钊随口问:“此前你提到死了四个人,李多谷死在村外水塘, 那别人也都在那边吗?”

若是固定一个水塘死亡,但凡这个村子里的青壮年有些胆气, 村长有点魄力, 就该安排人蹲守监察,还能被凶手拿捏整个村——这村也不小啊,一百多户都有了。

若是衣食无忧,在云渠县有点名气也不奇怪。

王豆豆:“也不是,其中张五就死在那。”

那?

他语气有点奇怪, 正骑马上桥的众人顺着他的手指往边上看。

桥下溪流潺潺,水涡滚旋,夕阳光下波光泛金,但往下游三尺地,也就是在旁边大石头缝里钻出的青松枝头下,有一不大不小的溪中水坑,应该有些水深。

众人看了看,觉得也不至于能沉下一个年轻小伙子。

“不是,是人头。”

“张五的人头在下面,那天我村里的婆子们在那洒水洗衣,那池子本来就是用来洗衣的,结果勺了两大瓢水,第二瓢吃重,活脱脱勺上来一个人头,都脸皮都烂了,那乱糟糟的头缠成一团,眼珠子从窟窿眼里突出来,缠在头发里面。”

言似卿听着都吃惊,遑论当地村民了,被这可怖之事吓得够呛,王豆豆说那王婆子都被吓得卧床不起了,至今手还在抖。

不过也是他们正说这话呢,王豆豆还督促他们早点过这座桥进村,可别摊上事儿。

“谁知道水鬼现在躲在哪儿这里是唯一入村的石桥,不然我才不走这儿”

蒋晦:“就因为都死在水里,尸体还都有残损啃噬的迹象,你们就认为是水鬼?”

王豆豆:“也仅非如此,李多谷失踪的那晚上,我们村的王麻子就突然在深更半夜光着裤衩子满村乱跑乱叫,说是见到了水鬼,他素来混不吝,满嘴胡咧咧,说些乱七八糟的鬼怪之事,我们小的时候还爱听他说这些,长大就觉得他不正常,过路的赤脚医生都说他脑子有点问题呢,是痴傻残缺之人,所以那晚上他的话也没几个人信,毕竟当晚他还一身酒气,直到张五都死在水里紧跟着村长小孙子林丰收都出了事,村里人就信了。”

“找了那王麻子问,才知道他那晚从外面喝酒回来,路过村子外面的水塘,瞧见了白乎乎的圆咕噜东西从水下冒出来,他当时不知是什么,但因为刚死过李多谷,他害怕,正想走,发现脚上好像被头发缠上了,人往水塘那边滑,半身转眼就进了水里,他吓坏了,扑腾着疯狂往外爬出来时,回头瞧见水鬼披头散发的脑袋就浮在水上,直勾勾盯着他。”

言似卿突然问了一句:“然后他就这么一身水淋淋在你们村里跑,你们村的人当时看到也依旧当他醉酒胡言?”

蒋晦知道这人其实是在问:王麻子当时是不是湿了衣服跟身体,若是没有,那就是胡诌,案子也可能跟他有关系。

王豆豆撇撇嘴:“当时他大半夜把我都吵醒了,我钻出窗户往外看,看他被包围,村里人骂他,他只叫喊有水鬼,确实一身湿哒哒,脑袋上还挂着水草,村里人训斥他,让他穿好裤子把他赶走了。”

“他醉酒栽跟斗进田地钩子,或者滑进水池,都不是一两次了,我们这里距离县城偏远,他去小酒馆喝酒都是白日,那会村里人在附近干活,顺手拉一把就是了,入了夜就不一样了,大家都在家里睡觉,哪里能管得着他。”

不过,他也想起一件事,“当时村长死了小孙子后,对这件事非常在意,把他抓起来审问了,问他为什么那么晚去喝酒”

“他说,是白天去的,但在镇上遇上一群读书人吵架打架,看热闹的时候被牵连,官府过问,连着他一起训诫了他还被那些书生抓挠过。”

王豆豆指了下左脸,意思就是他也看到了对方的伤。

村里人也去求证过,其实也不需要求证,细数当时事发时间,约莫是七八日前,县城里的新鲜事自会随着外出去县城卖菜的村民回来大肆宣言,藏不住一点消息。

读书人辩论是常有的事,打起来,还被官府过问了,那就很新鲜了。

“反正此人疯癫,诸位你们进了村,找地方住下,可千万不要靠近他们家”

他胆子小,在前面快步走,一边说话,还没一脚踩下最后一阶的石板。

眼里不知道看到什么,突然睁大眼,整个人都吓得哆嗦,脚下一滑

惨叫一声,人就踩空了,往桥下栽。

好在若钊迅猛,一手抓住他的衣裳后领子,将他提在桥墩边上,免得下去后身骨撞到下面坚硬的溪底石床,撞出大毛病。

但目光一飘,差点手抖将人松落。

前面那水坑里,既是此前被捞起过张五头颅的水坑,现在咕噜噜冒泡了。

冒出一只手来。

往上突,五根手指胖乎乎的,似是泡胀了,又往上狰狞爪勾状——就对着他们。

这一幕可是吓人。

如有鬼,在征兆恶意。

众人心里咯噔,言似卿怔松时,蒋晦瞥见她脸色微白,以为她吓到了,皱了眉头,脚下一点就腾出要下水弄掉那劳什子断手

战场无双,杀人无数,他才不信水鬼之事,倒要看看是何人作祟。

“表哥,等下。”

一声软乎呼喊让蒋晦身体一麻,本要下溪的他半空侧旋,闪落在旁边青松树上,枝干颤颤,他看向言似卿。

后者没看他,反而朝村里那边示意。

众人看到了——村里那边一群人熙熙攘攘吵闹而出。

若是争斗,他们这边随便出手就能喝住村民,不怕拿不下,哪怕村里人肯定更多,人只要见了他人血,第一怕的就是自己也流血。

言似卿是觉得当地人肯定对水鬼之事深信不疑,若是这些人瞧见他们贸然破坏水鬼“贡品”,恐怕会把罪责都转移到他们这些外地人身上,对他们喊打喊杀。

届时徒增麻烦。

村里人果然都过来了,其中还有几个“大白狐”,可不就是此前在林子里上蹿下跳鬼一般的白狐妖吗?

言似卿当着那位老态枯槁神情刻薄的村长老者面,坦然指了下那根断手。

“表哥你细看,这断手是完好的,没被啃食过,也许是此地的水鬼大人近期食欲不佳,但水鬼大人无所不知,因为我们这些外地人来了,在警告我们不要冒犯她,要我们怪怪安生在村里借宿,早日离开她的地盘,否则这断手就是我们的下场。”

少夫人可真是了得,不管她怕不怕、信不信,但能借鬼神强行借宿,也是若钊等人想不到的。

蒋晦应对很快,立即道:“表妹所言极是,哥哥我莽撞了,差点冒犯了当地,这位村长,我等并无恶意,只是身为客商,要护送商物前往长安,长途借道此地,此前在竹林那边赶上白影诡异,被吓到了马匹,还以为有劫匪图谋不轨,这才反应积累了一下,现在看来只是误会。”

客商?商物?

言似卿若有若无扫过他一眼,心里推敲:他们这一行人的打扮做派其实要往官府人马上搭靠也可以,如此还能震慑这个村的人,蒋晦竟然不提?

只说客商。

若钊等人则是惊讶蒋晦这么强势霸道的人竟会顺着言似卿的开头,跟这村长老头儿服软,态度和煦有佳。

这么一说,村长愣了下,反而不好贸然动手了,一来他们信有水鬼,万一水鬼真的是在警告这些外来人,他们随便动手,违逆水鬼意思,焉知水鬼会报复本地人还是外来人?

二来,这些人看着也不好对付,客商?

这么多人能护送什么?也没瞧见大件商品,那必是极其珍贵的宝物了。

村长毕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浑浊眼珠子闪了闪,就说了几句场面话,先是呵斥他们是哪里来的外地人,随便乱闯,可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冒犯他们当地

“若是住宿,定不可捣乱,否则别说水鬼大人要惩治你们,就是我们百茂村的村民也绝不会姑息。”

两边说话,暂且没有动手的意思,其他村民这些时日本来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对什么异端之事都十分敏感,对蒋言一干外来人也谈不上好态度,只是碍于若钊等人都有刀剑,似乎是镖师所属,他们得罪不起。

村长又有了和谈的态度,他们也就放下了锄头等物。

世子殿下都放下身段了,若钊等下属自然上道,主动上前掏出了钱袋子,在蒋晦一个眼神下,拿出了好大一块银锭,大方豪气,傻子肥羊似的,只说:“叨扰贵村实是过意不去,这是借宿之酬谢,还请笑纳。”

村长等人一看到这掌心沉甸甸的银锭都直了眼,但村长假意推拒了一番,“过路也是常有的事,虽说我们只是小村庄,空房有限,也未必有什么吃食跟被褥,也家家户户都穷困,但你们真要住宿的话,我们真收钱恐怕也”

若钊:“要的要的,那自然是要的。”

村长:“恐怕”

蒋晦看了下天色,眼神状似不经意扫过言似卿身上,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语气比此前倏然冷了几分:“如果实在不要的话”

这人生来一副名剑利刃的锋利样子,装样做派诓人就不那么容易让人如沐春风,比如雁城,她能看出他的厉害,来了这村里,这些村里人就更能体会他的攻击性了。

何况他还装不了一会儿,突兀地就撕裂了伪装,冷厉斜瞥,傲下视人,活活激灵到了那村长。

爱钱也怕人。

村长立刻伸手拿过银锭,不装清高了,一口应下借宿的事儿,还有了三分谄媚相,想了下,直接提出自家跟老宅空房多,可以容下他们

他都没考虑过其他村民的家里,就是没打算将这笔钱分于他人,想自家一口吞下。

蒋晦跟言似卿观察了下这些村民的表情,心中会意,蒋晦就继续冷漠问了老宅跟他家位置,得知分开一些距离,单门单户容纳不下,就果断拒绝了,要求必须所有人挨着住,村长无法,迅速换了思路,提出自家跟隔壁王家合起来拼屋,两家空房是够的,如此可容纳所有人。

老王家就是王豆豆家里,王豆豆睁大眼当场应了几句,被家里长辈拉开了,一位老人出面商讨,为了圆满吃下钱财,不让冷脸的蒋晦后悔,他们甚至还愿意把住着的人挪到村长家,完成腾出自家院落给他们过夜。

这事也就这么定下了。

彼时他们定事时,言似卿留意到了这些村民的反应,也在溪边看人在桥溪两边沿着那溪中水坑悬浮着的断手祭拜悼词,那几个白狐神神叨叨的,其中就有被拉去的王豆豆,他是有活干的。

一边祭祀悼词,哭哭啼啼,一边精明算钱,句句精辟。

两伙人都把正事干的很好。

蒋晦本来不耐烦,谈住宿的事速度飞快,但瞥见言似卿在溪边观望村里人开始下水捞断手了,她看得认真,他就开口了。

“住的事谈好了。”

“咱们谈下菜食吧。”

村长:“?”

刚刚心急火燎一脸死鱼相,原来是饿了,惦记着我们村的菜呢。

第22章

蒋晦在吃食方面也不让他们搭手, 要了前面菜地的菜,下属们自行弄菜做吃,不需跟这些村里人招呼。

村长还想借做食再捞点钱财,闻言有些遗憾, 但沉甸甸的银锭入手, 已是一大笔横财, 也算心满意足,笑如菊花满口应下

言似卿看到了捞出来的断手。

“好吓人。”

“别推我。”

“水鬼大人息怒!”

村民们害怕,熙熙攘攘退开。

火把光辉下,让她看了个分明。

胀胖,皮肉紧实,皮下发青发白,断口皮肉骨茬都平整, 无流脓泛液, 但臂弯处有一块掌心大小的白斑痕,那皮肤尤其干净发白。

奇怪。

若钦也在观察, 心生疑窦, 站在言似卿身边,小声跟女暗客嘀咕:“水坑说大也不大, 本来就有流水活动,人下了水坑捞, 浑水涌上来, 也没见有什么绳子能把断手束缚在水坑里。如果是石头压着,这水流也不大,不可能推动能压断手的石头,它也不会自己飘上来”

“难道”

这么一想,结合刚刚窥见的一幕, 还真像是水鬼放出断手吓人。

毕竟今天是祭祀祭祖的日子,村里热闹,都不干活,往来桥头,总有人瞧见这断手可不就被吓死了。

只是这次赶上的是他们。

若钊他们看得分明——确实没有绳子。

言似卿听到他们交谈,眼底微潋,对此不置可否。

“是小五。”

“是我的小五啊”

某老汉瞧见了断手,认出来了,哭得不行,身边其他儿女儿媳都在边上,也是痛哭流涕。

是张五家的人。

众人被引导向王家宅子的时候,言似卿回头看了眼,发现村里人大部分还在溪边恐惧不安,哀求水鬼大人放过他们,让全村安宁。

“这些人没去河边?”

但往村里走,又发现少数一些人没去溪边,也没去管他们这些外来人,只一味在收拾东西,似有迁居避难的打算,只是在争吵田亩租赁之事

言似卿还发现有几个门庭院落好一些的,已经搬迁空了,人都不在,大门禁闭。

估计已经离开了。

蒋晦看了一眼,在她身边说了句:“此地没王豆豆说的那么安泰平和,自给自足,但又有一批人先富,在县城有了房舍。”

确实。

言似卿看得出村里不少年轻人都没活计,但村里人不少,田亩总数却不多。

恐怕是不够分的。

那必有一干人要为经济之事动脑筋。

——————

入住,若钊等人迅速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安置了衣物行囊,又打了清水跟干净巾帕,甚至连铜镜都有,先让言似卿进去。

隔壁也正在被收拾,让蒋晦休憩的。

两位女暗客还打算查看言似卿身上的伤势,被后者婉言拒绝,女暗客们也不是第一天伺候她,知她主见,于是恭敬退下了,一人守门,一人则去汇报蒋晦。

蒋晦此刻站在隔壁屋檐下,冷眼瞧着这家里随处可见的丧葬之物,正沉思,女暗客来报。

“少夫人要自行处置伤口,让我们在外等待。”

“尚不知今夜她是否允许我们同屋入宿,殿下可否强制?”

蒋晦听到言似卿不让她们处理伤口的时候就顿了下,淡淡道:“无妨,她能料理,但今夜她会让你们同屋,本就是冷静观局之人,一切以安全为重,其次她只是讨厌本世子,对你们倒是一贯和善客气,对你们两位女子更不会为难。”

女暗客自都是精明厉害的,也知道这是实情,只是暗暗嘀咕:怎么觉得自己殿下语气酸得很,而且这里距离隔壁房子能有多远,村里房子诸多占地大了些,土地便宜,但确实不隔音。

殿下这话说地故意,里面那位夫人恐怕也听得分明。

——————

门一关,屋内,言似卿不想长久霸占屋子,让那两位同样舟车劳顿一天的女暗客在外面空等,已然尽快解开衣物,裸下本身,她的伤本就不重,只是损了衣物,肩头里面有些许剐蹭的红痕,细小的血线被布料浸吸,眼下都快结痂了。

远不如腰部。

左腰偏右,过肚脐眼,好明显的掌指握痕。

在不算特别清楚的铜镜里都能看清,何况人眼。

虽已为人妻,因商业运营接触的外男也不算少,但都克制有礼,半点不曾逾距。

便是曾经的沈藏玉,两人之间敦伦一事也从来是礼教端方,次数少,从未留痕,因她对此无感,他也有自己的牵挂顾虑,这一场婚姻并不如外者那般揣测亲密深情

只是这种夫妻隐晦之事不可能对外言说。

夫妻之外,就是男女。

不轨,背德。

那人压抑的喘息尤还在耳后,微微发热。

言似卿皱眉,直接弄了药物往上涂抹,耳边也听到外面蒋晦那故意的言语。

呵。

对这位世子阴晴不定的私心,她没那么焦躁忧虑。

——观察数次,她确定蒋晦不是林沉光那渣滓之辈,前者傲且有克制,就算有男人的天性,偶尔有小心思,也不会对她下手,否则他们王府的名声就更难听了。

她再作证,万一反水,等于给那位宴王雪上加霜。

何况她已婚有女,堂堂世子,何至于此。

言似卿心情放松,很快打理好了自己,让女暗客她们进来时,外面天色也黑得极快,但隐约听到一些农户似有争吵。

她没出去,在里面休憩一二,过了些许时候,来人喊她用晚膳。

————

普通人家常过午不食,省粮,但家有余财或者权贵之家,素来是吃食饱满的,否则也不会长个儿。

别的不说,言似卿不管是自家遇难前后,还是寄人篱下,从未在吃食上吃亏,毕竟也算有些出身,母族那边因小舅舅跟外祖长辈们都疼爱怜惜,言家资产后来也都经她长大一些后全权转交了。

是以她从未缺过钱财——世代太医,名声斐然,本就不缺钱。

王家人丁多,田亩分地占优,还跟村长有些交情,门户建筑还算开阔整洁,里屋摆了四方桌,儿子们还未分户,好些个房间挨着。

妇人儿媳们回来帮忙打理东西,他们需要的转移去隔壁村长家,也给言似卿他们能用的。

往来时,言似卿也从这些人嘴里听到了一些村里消息,比如被吓破胆逃到县城的那些人。

比如留下在村子里摇摆不定的某些门户。

还有些买不起也租不起县城房子只能留在村子里的人

但主要提的还是死了人的几家门户,大家同病相怜,都为水鬼害了至亲,恨不得,还得供奉求饶唯恐再死其他亲人心境复杂难以言说。

最戚风惨淡的就是张五的媳妇,他才成婚半年,都未有孩子,如今丈夫一死,李家人对她的态度就非常明显——言似卿在溪边的时候就留意到那老汉不管儿媳妇的搀扶,眼神凶恶怨恨,但也没打骂

“没打?稀奇了,怕是有其他算计,那老张能有几分好脾气。”

“没看其他媳妇都防着自己儿子啧。”

“是要给其他儿子?不都娶妻了”

“大概是要把她卖给别人了,否则老张不会忍,那老小子,贪得很,原来那些天因为张五的死可是难受,前天看着又好了许多,怕是谈好了卖媳妇赚一笔的生意,所以没那么难过了,可真是造孽。”

“也不知要卖给谁,县城里的老鳏夫?还是咱们村的反正我看张家几个媳妇是容不下她的。”

“别说了,客人在呢。”

不管是市井老百姓还是权贵之家,脏污的事不少,这几个妇人媳妇在里面谈事,声量不大不小,被蒋晦跟言似卿听见了。

若非想得知一些线索,蒋晦真不耐烦她们碎嘴。

屋内,言似卿却隔窗望明月,有点走神。

已成婚的妇人就像是卖了一手的商品,主人若是不想要了,或者想换人了,就可以舍,卖,转送他人吗?

沈藏玉当年是怀着什么样的志向,在自己刚生完昭昭不久就那么去了战场?

当时并非边疆战事告急之际,也非家国大义非要他去。

但凡他提前告知她一句,说他想去,其实她不会拦着。

可是他没有,就那么走了,连他投军的消息都是当地官府按律派人告知的,打了她跟祖母一个措手不及。

——————

下属们在院子里摆了小桌,相继吃食,过了门槛,敞开中门,蜡烛照光,言似卿跟蒋晦转头就能看到外面高悬月色。

但有风。

言似卿进来后,蒋晦正要拉门,留意到言似卿看来一眼,握着门扇的手顿了顿,开了一些口子,让外面能看到里面的详情,不至于误会。

不过那门扇阖着的角度,正好挡了她那边的风。

馕饼是本就携带的干粮,若无村子借宿,他们在野地也能顶饱,还有肉干跟坚果,不过入了村,青菜有了,言似卿未曾想到还炖了鸡。

满满一盅泛着黄黄鸡油的党参炖煮鸡汤味道很明显。

言似卿看向蒋晦。

后者在勺鸡汤跟鸡肉,语气凉,神色淡,“这山路真难走,累死了,本世子要吃点鸡喝点汤补一补。”

第一碗放她那儿。

而后语气更冷了,不等言似卿推拒就补了几句,“日子紧,正事重要,外面若钊他们也都有。言少夫人可千万不要因为身体不佳或者说马上胃口不佳而影响行程,否则本世子就”

他打了很久的腹稿,也变得啰嗦,在此时掐了一下,还要补上:“就再杀一只鸡。”

言似卿耐心听着,其实有些哭笑不得,“殿下放心,民女还是有胃口的,也没您以为的那么勤俭持家。”

家养的几只鸡而已,这村里的人巴不得高价卖给这土大款儿。

言似卿口味也算刁,一上嘴就知道这烹饪手法十有八九是王府这等权贵之家御厨专用的秘方,不然这么短的时间吃上的鸡,很可能难以去全土腥味,哪里会这么香浓入味。

鸡肉也刚好,嫩而不柴。

她陪着馕饼跟青菜一并下饭,等吃了一半,满足了一路来劳累所需,蒋晦却有点难耐两人之间的沉默,不顾用餐礼节提起林家的事。

“林黯逃了。”

言似卿细指夹着一块嵌入芝麻香的馕饼,油酥未掉,她的眼底也未有多大波澜。

“他背后有人,通风报信或者有缉拿者手松一松,人也就跑了,也不奇怪。”

她倒是接受良好。

蒋晦:“还是太多内鬼了。”

他上报相关部门,交由朝廷正部处置,并未让王府干预,这是他的底线,但真抓漏了人,就只能说明祈王没底线。

言似卿看了看他,眼神隐晦,却没明说。

蒋晦:“怀疑我是故意的?钓鱼?”

言似卿:“朝廷之事,民女不敢胡言。”

蒋晦:“夫人没有猜错,但我也只是好奇叔叔们这些长辈对帝国的用心程度而已,你我同辈,年纪轻轻,正是学习的时候,能理解我吧。”

她一介商贾,去理解皇长孙的党争权谋?

怕是不想活了。

涉及自身安危,言似卿也只说:“殿下还年少,但民女可不小了,不一样。不过这林黯就更老辣了,据我了解他这些年卧踞狭城地区,人脉广博,能得知消息,是他主人的本事,能逃离追捕,是他自己的本事,但接下来他恐怕不会蛰伏等风波淡去,或者逃亡国外。”

蒋晦挑眉,“你觉得他会来找我们?”

言似卿:“已被定为恶犬,被喊打喊杀,主人能花心力冒险救下,自是觉得狗急跳墙也不乏上策。”

原本林黯也是朝廷武官,哪怕党争,真要投上全副身家去干那抄家灭族的大事也是不值当的。

毕竟当前宴王府依旧赢面最大,如日中天。

但此前事发,赶狗入穷巷,林黯无路可走,祈王将他放出,他想翻身,就只能冒天大的险,博一个从龙之功。

蒋晦:“少夫人知情就好,往后不要离本世子跟若钊他们太远,不然不安全,若真遇险,喊一声就是了。”

言似卿应下,客气道:“殿下慧眼,若钊若钦他们都很厉害,足以应付这些歹徒了。”

蒋晦一筷子放下,盯着她,“本世子慧眼,那你呢?”

言似卿怔愣了下,一时不明他又犯哪门子的刁钻了,但目光还是往他手腕上飘了下。

是说他的伤?

“殿下手背的伤,未处置?”

蒋晦看了手背上的划痕,这是极小的时,他都懒得包扎,上药去炎也就是了,都不需要止血,“小事,不怕留痕,不像你。”

他一说,对面喝汤的动作停下了,蒋晦脑海闪过对方肩头雪白细润,锁骨微红下面似有隐晦的弧度。

反应过来,他改口:“真遇到危险,你也不是非要喊若钊若钦。”

言似卿这下明白了,有点惊讶这人的好胜,再仔细一想——从沈家府门初见,到后面骑马出巷,这人出手后,到她跟前,都次次带着点脾气。

好像她确实常夸若钊他们,连着两位女暗客都没落下。

毕竟是事实。

可事实是,最强的也确实是眼前人。

横扫千军的少年将军气势能压过那一身金玉满堂的骄贵。

她没夸过。

言似卿琢磨这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本性,只能夸赞:“殿下武功超绝,若是遇险,没有殿下能解决不掉的歹徒,只是歹人第一目标可能是您,我凑到您身边,岂不是让人一锅端,还不如分开。”

夸也夸了,实话也是真难听,就差说怕被他连累了。

蒋晦:“”

他淸哼一声,“言少夫人果然聪明懂择选,那今日那断手,这村子里的案情,你看出几分?也许敢上门的不是林黯这些人,或者是我那些王叔们派来的杀手,而是别的水鬼。”

言似卿胃口小,细嚼慢咽还不能把一大碗鸡汤吃完,毕竟里面好多鸡肉。

她仔细看,才发现是鸡腿被撕了肉,无需不顾脸面的啃咬就能吃到鸡腿肉了。

她心里微妙,但当不知,也不提,只回应蒋晦。

“那断手是意外,也不是给我们看的。”

“恰逢其会,也算是天意。”

蒋晦对视她,“愿闻夫人详解。”

第23章 沈少夫人?

言似卿:“溪流是常用的, 人来人往,按理说根本不可能藏住断手,除非水鬼作祟。”

“水鬼一事,我们自然不信, 但若以人为揣测, 那地方也很难偷偷放下断手吓人, 因为凶手很难保证自己放断手的时候不被村里人意外瞧见。”

“除非昨晚凶手深夜下水将断手藏在水坑里,又确保白天能被人看见,以为水鬼发作。”

“当天肯定无人盥洗衣物,那些村里人都忙着祭祖祈福祈求水鬼,这也是凶手提前就知道的内情。”

“那就需要把断手稳稳固定在坑底,还能恰好在次日白天浮上来。”

蒋晦:“没有绳子。”

言似卿:“我看那断手关节处有一块掌心大小的白斑——猜测其是用一个方块重物压在水坑底,等这块重物在水中溶解变小, 减轻压力, 水流之力推动剩下的方块,已经腐烂发胀的断手也就浮上水面了。”

会溶解变轻?

这是什么重物?

奇怪!

蒋晦突然顿悟:“盐巴?大块粗盐!”

言似卿:“我记得黎城地界有些老村子是曾经的古盐小邦, 有制盐之能。”

“也许这个村子就是这样的古村落, 只是不在记录中,在战乱时期无人管制, 私下开采也不奇怪,国家安定后, 这些地方自己就销痕避事了, 唯恐被清算,且太祖宽厚,认为乱世求生乃是人之本能,因此并不过分追究前尘往事,能逃过一劫的不在少数。”

“但盐井地肯定是藏匿好的, 不然在外声张,必有其他百姓同类相害,只要一举报,官府必追究,很难脱罪。”

她常年经商,往来消息无数,见过的盐商也不少,毕竟盐事才是国之经济命脉,那才是真正的巨富。

蒋晦也知道此事,只是一时没把这两件事勾连上!

可眼前人博学通识,一直非同凡响。

蒋晦:“此时春季,潮湿多雨,那断手本该腐烂更甚的,也应被啃咬,但它皮肉保存还好,恐怕就是因为盐巴腌制的缘故。”

“那其李多谷断头之外的其他躯干恐怕就是被凶手藏在盐井里。”

“夫人敏锐,实是厉害,那你可要帮忙解决此事。”

言似卿这次没有谦虚谨慎,因为正经事时,互相推诿有碍时机,便说:“不必,这里自有天意。”

蒋晦一听,既顿悟:她说不必,就是承认自己的确有把握,但不必要刻意去留下解决这件事。

那她知道凶手了?起码确定凶手的作案手法。

蒋晦:“我原以为你会为了当地民生留有余地。”

瞧她对那些船工跟沈氏的粮行苦力钱资待遇都颇不错。

言似卿也不知这人是不是在嘲讽自己,“这是殿下您的主场,有没有余地都是您决定的。”

“您也说了,日子要紧,我们还有正事。”

“明日就得动身离开了。”

“就看今夜的天意吧。”

“来自殿下您亲自设下的天意。”

两人的目光都很随意地瞧向蒋晦此前买鸡时随手扔在桌案上的钱袋子,里面裸出一截银锭。

蒋晦之前故意露富,就是揣测这个村里的死人源头跟钱有关,既然杀人是为财,那财富就摆在跟前,对方想必也是按捺不住贪念的。

那四个冤大头还能有他们这些外地护送珍宝的肥羊有钱?

而他随心的设计,也只有她一眼洞察到。

蒋晦实在难侧目,但察觉到言似卿避开目光,他顿了下,低头喝鸡汤了。

——————

不多时,村长带着人上门,客客气气,给了一些饮水跟显现出炉的馍馍。

“是村里走山泉引下来的老井水,仙灵的,您也知道,我们这边的溪水,如今您怕是也不好用了”

那必然是,一想到那断手,众人想着都膈应。

蒋晦故意说:“还有井水?刚进村未曾看到有井。”

村长表情微妙,指了下方向,“黎城地界是我朝内腹接引沿海水域的门禁了,通接雁城等地水转陆,我们村种地粮食丰收多,也是得益于水利丰沛,但还是不如别的地方,

离我们村北面十里地有个村子,有盐碱之能,战乱时期无人监管,老井水还能用古法熬盐巴,我们村都往他们那边买盐,羡慕得很。”

言似卿不言语。

蒋晦挑眉,“现在还有?”

村长故意语焉不详,把话头又扯到其他村,“那大概是没有了吧,不过因为朝廷明令禁止,早已废弃了这些老井,也只有接引山中泉水的一口元井还能启用,每年官府都会派人来查看的,若有违法私盐之举,必然抄家斩首。”

“你们外地人可不能去官府乱说,不然人家村子要遭殃的。”

蒋晦:“没事,这是你们本地人擅长的事,我们外地人没那闲工夫。”

村长:“”

若钊等人把水留下,装进已经消耗一空的水壶。

也没拒绝馍馍。

村长问他们要住几天,得知明天就走,有惋惜之情,说了几句就告辞了。

院门关,蒋晦用剑挑了馍馍,面无表情。

众人相继休憩。

长途跋涉的,自然也是累的,很快有人呼呼大睡

————

夜深人静,八个蒙面的黑影鬼鬼祟祟摸到了老王家四方院外,却不必翻墙,因有人掏出了一把铁锁钥匙悄然入锁眼,轻微一转,锁开了。

八人前后脚进入屋内,两位女暗客也没动静

整个王家院落好几个房间都安静无声,这八人之一,面颊枯瘦凹陷的青年摸了下脸上松松垮垮的黑蒙布,摁住其中之一人,后者刚刚直奔言似卿所在的房间,被拉住后还有些愤愤,但青年谨慎,仔细查看。

发现馍馍都没被吃。

没吃?

那人都倒下了?莫不是在诈我们吧?

青年眼底闪烁,又去查看中院桌子上搁置着的水壶跟水袋,掂量重量,也查看里面的存量,发现被喝了不少。

“呵,这群人自作聪明,以为馍馍不对劲,谨慎之下不吃馍馍,只喝水,却不知这水才有问题。”

“还得是我们,那叫什么来着,声东击西!嘿!”

他这才放心了一些,朝其他人打手势。

成了,入屋!

他们各自去不同的房间,准备撬锁进门,刀刃已经亮出,别的房间门都开进去了,唯有那心急火燎的青年蹑手蹑脚跟老鼠精似的往言似卿这来,还没把刀把插入门缝别开门栓呢,屋顶就无声无息翻下了一个暗影。

落下的时候,鬼似的,手掌啪一下打在他后颈上。

人两眼一翻就往地上趴,但没落地,屋顶下来的蒋晦抬了脚,用靴子顶着这人的腹部往边上撇开。

正好此时门开了。

两位女暗客收拾有序,还穿着简衣动武的衣物。

什么水什么馍馍,他们压根不管哪个有问题,一概不吃不用,就等着“天意”上门。

果然有天意,这些歹人如此胆大,前面四个人的死必然跟他们有关系!

不过开门了?

蒋晦之前叮嘱过瓮中捉鳖是一回事,不打扰言似卿睡觉是第一指令,若钊等人都得令了,所以这个房间是唯一不许让歹人入户的。

这俩女下属不会违令。

那就是言似卿自己起来了,要看看外面情况。

蒋晦猜到后,移开目光,身体侧开,避免瞧见什么。

但言似卿其实已经换好衣服了,走了出来。

————

那八个歹人还没入院,院子里除了言似卿全都是习武之人,听声辨位得厉害,以一当十不在话下,所以屋内俩女暗客几乎同时睁开眼,摸到了枕头下放着的利刃,也摸到了对方的手指,在手指沟通中确定彼此定准的敌人位置,也达达成指令。

一人往床榻上看去,发现言似卿已经醒来了,正平静看着她们。

目光柔和冷清。

困乏一日,碍于时局,她也能做到不睡,保持高度之冷静,看不出一点疲惫。

说实话,两人对言似卿是有敬畏之心的,一旦后者醒来,她们就不能妄动了。

另一人则是冷眼瞧着窗户外面鬼鬼祟祟的人影挑眉,也没动。

因为外面还有人。

没想到动手的不是若钊,而是世子亲自出马。

两暗客惊讶,越发听从言似卿的主见。

说要开门就开门。

但门开后,言似卿不是要出去,而是站在门槛后,揽了系带的外袍拢身,青丝披肩,绕身款款,靠柱子冷静对蒋晦说:“世子殿下,请进。”

蒋晦本来避讳,怕这人又碍于那些礼教守节,也是真觉得自己不好坏对方名声,哪怕这里都是自己的下属。

他自以为做到了克制缜密。

她却没那么讲究了。

他第一反应是转身回头,但又止住了,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凶,“你什么意思?”

言似卿愣了下,耐心解释:“有事相商,不好闹出大动静。”

她在想着正事,因为此前跟蒋晦吃饭时也只是浅谈两句,各自留有余地,本身他们也不是交托思绪一同办事的关系,真等到了歹人,说明判断没错,那就得往下处事了,不必因为礼节耽误时机。

她怕跟蒋晦的打算不一样,那就得进一步谈一谈。

熟悉言少夫人的管事们都知道这人看似端庄知礼,但只要大局在前,任何私事名节折损都可以接受,所以她这时候反而不会去想跟蒋晦保持边界之事。

但蒋晦红着脸别别扭扭跨过门槛的时候,她看到了,明白过来,一时无言。

蒋晦支支吾吾:“就我们两个,不太好吧?要么去正厅?”

俩暗客:“”

殿下,我们俩可还活着呢。

言似卿不看他,“让那个被你打晕的人一起进来,可否?”

蒋晦幡然醒悟,脸更红了,又冷冷瞥了外面的青年。

这匪人,也配?

可她讲究正事,不能耽误,他哦了一声,出去跟提鸡仔一样把人弄进来。

言似卿不管别的,只问怎么能把人直接弄醒,“需要用他做以下安排,否则光凭着人性去处理这里的事,时间拉长,麻烦。”

她以为这人会问具体,她也得交代齐全,再让他做主安排。

结果

蒋晦:“无需用药,就这样。”

他拿出一根银针,直接一扎。

言似卿:“”

她懂不少医理,但隐瞒着,未有暴露,只是外露了一些浅薄的外伤处理,毕竟一点都不懂也不合理。

可这人是真乱扎啊。

那青年两眼一怔,嘴被死死捂住,很好,清醒了。

言似卿:“殿下,这个针是不是”

扎了穴位了?

俩女暗客欲言又止。

蒋晦面无表情:“无碍,伤口小得很。”

随手一拔。

滋一下一条血线喷射出来。

“!”

言似卿还没说什么,蒋晦手疾眼快,“没事,堵住就好,我的眼神好得很。”

又手疾眼快。

针头精准按原位插了回去,堵住了那细密伤口。

血果然不流了。

他眼神果然好得很。

青年:“!!!”

活阎王?

蒋晦淡然自若:“夫人莫要这么看我,我可不是乱扎,还是有练过的。”

言似卿:“”

蒋晦:“你看,这不是没事?而且这一下就清醒了,你要拷问,他还能不回答?”

若钊已经到门口,告知已经把其他人都控制住了,也没出什么声响,他们这边还都是安静的。

若钊一看这阵势就懂了,故意冷瞧那青年,凶神恶煞的,“为了钱财,连我们这些过路人都能果断下药暗杀,何况对他们知根知底好对付的本村人。”

“什么水鬼,就是人中贪鬼!”

“如果他们不认罪,直接移交官府也可,免得耽误公子跟夫人的大事。”

“他不答应就继续扎着玩儿,我这还有更多的银针,他们不是爱钱吗?好得很。”

“公子,夫人,你们来挑顺手的。”

他往衣服内掏出完整的一套针具,银光闪闪。

言似卿扶额,温婉道。

“也不用如此血腥,和气生财。”

“无需拷问,我想知道的,也不用他交代。”

她连对方名字都懒得问,蒋晦更惊讶了 ,好奇她才刚来这村子,能从哪知道那么多线索?就凭着在溪边观察那么一会,就把半个月来四条人命的事儿都看清了?

言似卿在节省时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需要他回去报个信,不然隔壁要生疑。”

“给他喂点应时无解就烂肠子的药就好了。”

青年:“!”

他看看蒋晦,又看看言似卿,眼珠子越瞪越大。

“夫人,饶命!”

“求求您让您的夫君放过我吧!!”

言似卿表情变了变,“胡说什么,我们不是”

蒋晦努力平和嘴角弧度,但说:“表妹所言有理,确实和气生财。”

“此人也不是非死不可。”

他一伸手,女暗客立即送上黑不溜秋的药丸子,往青年嘴里塞。

吩咐了一干事后,言似卿听到这人低声道歉,“没想到你我表兄妹相称都能让人误会,可能是平常我与若钊他们以“夫人”这些称呼你,让人误会,不若以后就不这么喊你了,当你真是我未出阁的表妹”

本身这一声声表妹就是最不适宜的,他怎不提?

言似卿:“殿下客气了,只是这人临病乱投医,没别的,但这样的误会确实需要避免,您跟若钊阁下他们可以喊我沈少夫人,那样想必就没人误会了。”

她可真是有办法。

蒋晦嘴角扯了扯,提剑转身。

“下次我喊你姑奶奶吧。”

什么沈少夫人。

沈藏玉?呵!

第24章

——————

隔壁村长家里, 也是熄灯灭火,一派安静。

屋里更是安静。

有一位老者没睡,就这么坐着,凄冷月光下, 皱纹满面的他面露阴冷。

也不知多久, 外面窗柩下传来窸窸窣窣的熟悉小声。

“成了!”

老者眼睛一亮, 很快起身,但也谨慎,悄然打开窗户缝隙,往下瞥。

那浑浊带血丝的眼珠子就这么直勾勾盯着窗下的青年,青年面带紧张,仰头看见这眼珠后吓了一跳,认出是自己父亲才松口气, 但依旧左右探看, 满头大汗。

这般紧张恐惧,其实也非破绽, 老者并不奇怪, 毕竟也不是老手。

这小子真的稳如老狗,他才会担心。

不过, 老者也狡猾敏锐,细心借月光查看这小子身上上下, 发现了袖子上有些血迹。

“不是迷晕了, 你身上还有血迹?难道他们还动武了?”

“没,没,那些人都中了蒙汗药,已然发作了,我们按您的吩咐迅速拿下了所有人, 他们还在搜其钱货,让我回来汇报您。这不是您说要快狠准,早点把人做掉么,我们心一横就把人全抹喉了,这才见血了,您放心,等尸体处理好,这就把衣服什么的换了,不过尸体咋处理啊?”

老者点点头,对此满意,他确实是这个想法,至于尸体

“那三个女人也杀了?不是让留着卖钱或是留自家人生养?”

青年额头都冒冷汗了,但想到肚子里的毒药,只能继续做戏,道:“留在村里,万一她们报官”

“蠢货!老山里不是有山洞,何况现在还有水鬼把尸体都扔进水里,自然无人怀疑,谁让他们得罪了水鬼,可怪不得我们。”

老者已经打消了怀疑,收拾了下就悄然出了小门,跟着青年往隔壁老王家走,但不忘套上蒙面黑布。

乍一看也不知是哪家的老头儿,佝偻着身子蹑手蹑脚在月下潜行。

像脱毛的老狐精。

门半掩着。

这老头儿实在狡诈,眼珠子咕噜噜的,也不直接进去,而是贴着门缝撅着腚往里面窥视,深怕里面还有陷阱。

青年在边上都看瞪眼了,生怕自己毒发了,心里急,“进去吧,我们还能骗你咋滴?”

此时,这老头儿已经觉得不对了,“其他人呢?”

“里面怎么没人?”

他再看这小子,在月光下看到小青年脸色发青发白,汗水都快把衣服石头了,一股子汗臭味浓烈得很。

不对劲!

这老头转身就想跑。

结果!

刚转身,老王家对门门户的巷影跟老树后面,四面八方都出现几个人来。

把二者堵在了门口。

老者听到身后咯吱声响,门被彻底拉开了。

门后,高挺长影利落倒映,蒋晦站在那,冷眼鄙夷他。

“做贼都做得猥琐,跟深更半夜没吃饱饭去挖茅坑的老黄狗似的。”

蒋晦自持身份,素来很少跟人口舌犯恶,这些人也配?

但那青年去隔壁找老者,以蒋晦的武功,就是一直都在屋顶的,鬼一样飘忽,这老者当时在窗户后面说的话,他全听见了。

如今微笑着刻薄老者,言语反而是其次。

下属们都瞧见了在家世子手指在摸腰上剑柄。

那是他上战场屠戮的习惯性动作。

老者捂着脸,身后一步步后退,他怕蒋晦,宁可面对后面包围过来的若钊等人。

但瞧见这些人有拔刀的架势,加上附近有村民被吵醒起夜查看,他一着急,反而加大了音量。

“我们王家人回自家找东西而已,可能叨扰了几位,但毕竟是我们自己的房子,难道你们还想取而代之,霸占我们的房屋?”

“好啊,难怪水鬼大人被你们激怒!”

“你们这些歹人来人啊,这伙歹人要”

这老者捂着蒙面巾,尖细着嗓子,村民们没看清他蒙面后的样子,声音听着蛮像老王头的,这老小子因为老三的死而病病殃殃的,说话有气无力,已经很久没见人了,也就今天出面料理了下房子腾出的事儿,但也只做决断,带着病,不好见风。

现在看着身体是好了?

夜里漆黑,村民看不太清,但隔着各家院落门檐阴影,借月光瞧人,认得出王家门口另一个人是王家的儿子。

王老三?

这才恍然,这老王家是要劫杀这伙有钱的外地佬啊?还是外地人图谋不轨?

看来那蒙面老头儿是王家那老病秧子了,以前没看出来啊。

蒋晦神色冷漠,“都是姓王的?不见得吧?回家找东西,还得两家人一起联手吗?”

里面的蒙面人一流水被押解出来,揭露了所有蒙面巾。

村里人一看,表情不好看了。

老王家也只有那青年一个儿子在,就是老三,既王豆豆三叔,这人也是刚死的王老幺的三哥,更是个混不吝,在村里跟许多无所事事的青年乱玩乱闹,花酒勾栏不在话下。

彼时,这八个人里面除了王老三一个王家人,其余七人都来自——

若钊一弹石子,打掉那老者的面巾。

“堂堂村长,这里面有你家三个儿子带两个孙子吧,还有别家的,如果都姓王,你们这些人家的祖宗也乐意?”

若钊骂得脏,村民们一看这些青年的样貌,顿时一阵哗然。

村长一家子,几乎一网打尽啊。

村长脸色铁青,依旧嘴硬:“王老弟病重,为儿子的死伤神,让我从他房间拿一些遗物烧来祭奠,只是你们是外地人,本地风俗不必告知,这才没跟你们知会,怎么,我们自己村的事,还需要跟你们交代?!”

他这话狗屁不通,但硬撑着村长在当地蛮横多年的权威要把这脏事抹过去。

蒋晦懒得理他,斜瞥那王老三。

此时村长家一起走出两家人,王家人有点迷茫,王豆豆睡得两眼迷糊,一看自家三叔被押解在地,又看了看场面,脸色都白了,他可是实打实见过这伙人厉害的,再年少无知也有敬畏之心,顿时怒骂王三。

王老三吃了药丸呢,心里怕得要死,也没有狗急跳墙的狠劲儿,如今神色灰败,跪在地上指证是村长父子蛊惑他

浑然有狗咬狗的架势了。

“是他们哄我,让我拿家里钥匙。”

“真不是我要为非作歹!你们别告诉爹爹他还病着呢。”

王豆豆差点一脑热血厥过去,还想质问,却被家里人拉扯了下,一看村民神态,他安静了。

村长的眼神已见凶意,左右也翻脸了,大喊村民,“这伙人有钱得很,还都带刀剑,肯定不是什么镖师,没准是到处打家劫舍积攒钱财的凶匪,还想害本村长,更是无端侵占王家房屋,实乃大罪,大家可别被骗了,我做主,大家一起上,将他们拿下后,来日官府问罪,全村作证他们乃是匪人,再不济也是惹怒了水鬼早到暴富,绝对与我等无关”

狗急跳墙,钱财之祸。

竟有不少人意动,至少好多年轻人蠢蠢欲动,倒是一些上了年纪的长辈跟妇人们白了脸,拉扯小辈不让掺和。

场面一片混乱,村民们渐露凶相。

若钊直接掏出一枚令牌。

“此乃官府令牌,我等替官府护送上贡的海外珠玉,此前不说,是怕干预民生,暴露机密,如今尔等被贪财为匪的村长蛊惑蒙骗,若是犯下大罪,官府来查,你们能如何?”

“要是延误黎城知府的大事,刑部介入,尔等以为能经得起查探?以为水鬼迷信之事会让朝廷息怒?关你什么水鬼,抢劫朝廷贡品罪同谋反,屠了全村都不在话下。”

“你们可要想好了!”

“若是现在悬崖勒马,拿下始作俑者等人,你们还是良民,只需与我们押送这九人去官府作证即可,别的一概不需要负责,毕竟法不责众。”

“尔等以为如何?”

凭证是真的,这些村民有些去过县城,有些见识,加上不少长辈都知道村长这些人什么货色,眼见局面如此,这些镖师又厉害无比的样子,早心生退意,一番劝说小辈,很快达成一致。

不少人大喊着送官。

反正遭殃的村长家跟王老三等人,可牵连不到他们。

王豆豆撺掇自家父亲挡头,好戴罪立功,没准还能让三叔被网开一面。

王家人带头,村里不少青壮年都参与了,且事端急切,当夜就要了事。

蒋晦微笑:“万一闹得太大,惹怒水鬼大人震怒,我等是外地人,走了也就走了,你们可就不一样了。”

王豆豆:“走走走,马上就走。”

蒋晦他们要连夜离开,这是人之常情,毕竟又是水鬼又是暗杀的,谁还敢留?

村里人也想把这事早点了了,大不了换个村长,可不能再惹怒水鬼大人了。

村子里很快空了一大片,只有一些老妇少幼留在自家等待消息,但眼下已是深夜,等村里人办完县城官府的事回来,得是明天大下午了。

全村也只有村长家跟老王家全空了,毕竟涉案过多。

蒋晦等一干人全部离开了。

言似卿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黑灯瞎火的,有些门户门口站立着一些老少妇孺,但不知一些拐角阴影跟墙下隐晦处又有没有人。

门落锁,村子安静,月色更安静,流水潺潺,仿佛可怖的水鬼依旧留在这个村庄。

一干人远离个把时辰后。

夜色将明,灰蒙蒙的,湖面生了雾气,水塘蒙了白纱,溪流被月色惊扰,翻身滚白,在一些破旧栏杆拦截,荒草比人高的村郊深处,往里面走,破败了老屋只堪堪遮蔽雨水,连风都是漏的。

灰暗时,村长家后院爬墙出一个黑影。

古怪的影子蹒跚得很,步履沉缓,小心翼翼从小道钻入,七弯八拐从村子出,入荒草小径,进入时不往回头看,在荒草缝隙中窥它。

可见其下肢粗壮,上身弯躬且圆咕噜如背龟背,脑袋尖尖,却是披头散发,影子拉长如同一头水下女鬼,行于陆地,飘于荒草之中,窸窸窣窣,像人像鬼。

最后,它钻进了一个土炕洞,里面潮湿,空气里有一股气味,风口出还挂着几块咸腌的山野腊肉。

再往里面看,昏暗极致,它从衣内掏出火折子,点燃壁灯,整个内洞明亮起来,几座古法盐井就这么出现了。

而它趴伏在那,乱糟糟的长发遮着脑袋跟脸颊,从后背取下沉重的物件,刚要松口气。

身后

“这么多财物,背着走这一路,累坏了,要不要喝点水?”

“奥,对了,这里的水可咸了,藏匿尸体还好,活人可不适合喝。”

“是吧。”

“水鬼大人。”

它缰了身体,弯曲趴伏在桌子上面,一动不动。

而洞口外面的走道不紧不慢传来脚步声。

蒋晦从黑暗中走出。

长腿散漫,提剑衔光。

水鬼大人不吭声,好像在做法,又好像在思考对策。

过了一会,它说:“所以你们根本没把村长他们送出村,是故意引他,往他身上栽前面那些命案的罪名,又空乏他们家里,引我去盗窃财物?”

能说人话,原来是人啊,但从后背看,实在跟鬼无异,丑陋不堪,不似人形。

他说:“但我也只是偷东西而已。”

“你们只能治我盗窃之罪。”

第25章

蒋晦没回答, 因为闻到香气,垂眸,单手撑着腰上剑柄,让开身。

月光在他后面。

人走了出来。

也像是月光走了出来。

言似卿目光扫过这个内洞, 有点好奇, 因为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但味道不好闻。

她用帕子遮掩口鼻。

淡淡一句,“这么多盐井,都已经启用了,也是苦力活,非你一人能私造,加上私盐买卖是重罪,分身乏术, 还需要有人在下面黑市走动活跃, 我想李多谷张五这四人跟你是一个团伙,你们五人年纪轻轻, 图谋暴利, 私底下偷偷启动了这古盐井,做盐私营, 可比种田营生来得暴利,本来这于你们是长久的买卖, 缺一不可, 但非法贪利之人禁不起一点变故——半年前,朝廷新令出,盐务税法改制,不仅要将各地盐商列入监管,加强盐税, 且东盐西引,此事惹得各地盐商不满,私底下买通了不少读书人挑拨清流,声讨负责改制的盐务官员,这才有了前些时候王麻子遇上的读书人争吵甚至打架事件。”

“但这事对你们的影响更大,因买卖的渠道已断,甚至还怕被查到从前买卖的路子,你们内中出了矛盾,第一个死的就是李多谷——不管是意外,还是刻意,终归是死了。”

“私盐买卖是天大的罪名,但要被查到也是以后的事,但死了人就是眼前的大麻烦,李家人那边就瞒不过去,于是有了水鬼的妖鬼事件。”

“但这事能瞒过村里人,却瞒不过知情人,所以五个人一个接一个死了,死法还得契合水鬼杀人的恐怖手段,断头断手震慑人心。”

“唯一活下来的第五人,是传说中的水鬼大人,也是疯疯癫癫的”

“王麻子。”

“对吗?”

弓背的丑陋女鬼转过身,披头散发,是为了遮蔽脸上的丑陋麻子,真一看,浑然是个成年男子。

他直勾勾盯着言似卿跟蒋晦。

不甘心,也怨毒。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是听说了村里的事,想要去顺藤摸瓜点吃食财物而已,什么杀人,什么水鬼跟我没关系,更别提什么制盐了。”

“这里也不是我的家,我不住在这,只是刚刚慌不择路逃到这。”

“你们有证据吗?”

他很冷静,哪里还有传说中那副昏傻不着调的样子,已经盘算好了当前局面——因为贪心村长等人家里的钱财,入对方彀中,这是不可逆的,但他不认杀人之罪,甚至他前面贩卖私盐攒了不少钱,若是在流放途中买通官吏,还有可能脱身。

所以他决口否认,就赌对方找不到证据。

杀人要证据。

同样,这里制盐的痕迹也与他无关。

早就被他一边杀人灭口一边打扫干净了。

没有留下他的任何物品。

王麻子那神态甚至带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猖狂。

若钊等人恼怒,蒋晦倒是按捺得住,手指抵着剑柄,看向言似卿。

好像对她很有信心。

言似卿没看他,只是瞧着王麻子,“看来这里哪怕有张五的尸体残躯,你也笃定没法指证你,甚至很大很可能残躯也被你处理掉了,随便抛到别的水里,成全水鬼之说。”

杀人其实很容易,但要证明别人杀人,非常难。

杀人罪既死刑,为了避免妄杀他人,疑罪从无。

除非按强权速定,如蒋晦他们这些人,甚至不少地方官员,都不一定会按照绝对饱满的证据链去定罪。

可这并非言似卿从小接受的司法德行教育。

其实蒋晦此刻也好奇言似卿还有什么证据指证对方,以至于来的路上,他问她要不要直接拿下对方,她一点迟疑都没有,直接否决了。

直到

王麻子但笑不语,盐井洞内清凉寒意依旧,气味也依旧难闻。

言似卿的声音却似三月春风淡含香。

“李多谷死的那一晚,你说你在县城喝酒,回村路上遇到了水鬼,还被拽进水塘里,一身湿透,可对?”

王麻子微笑:“是啊。”

言似卿:“脸颊有伤,一身酒气,县城那边还有官府差役作证,可对?”

王麻子:“当然,村里人可都去县城找人问过了,不然你们以为我们村的村长大人是那么好骗的吗?那老狐狸”

他对其自然是不满的,沉寂多年的不满。

言似卿不听他多说,因时辰不早了,她也有困意。

“你在水塘被水鬼拽掉的裤子,问了当夜村民,他们并未在水塘之地找到。”

王麻子表情微僵,继续微笑:“许是水鬼大人喜欢我的裤子。”

言似卿:“你脸上的麻子乃痤疮之症,若长期饮酒,必然反复红肿发炎脓包,常人难忍抓挠,反复蔓延,很难好转,但你的脸上麻子基本为陈年痘疤,虽丑陋可怖,但已痊愈,可见你早就禁酒多年,先天体格不健,跛脚且驼背,年少少食缺育,本为孱弱,但今晚见你健步如飞,背这么多沉重银两来荒僻此地,尤有余力,可见这些年非常修养自身,不管是这里还是你的住所,都没有任何酒瓶子。”

村子才多大点。

他被引去村长几家那孜孜不倦偷财物的时候,盯梢到他的若钊等人也去他家摸了个彻底。

未必能找到证据,但也有其他线索。

王麻子听了言似卿这番话,忍不住摸脸,麻子可怖,表情却矛盾复杂,死死盯着言似卿:“这位姑娘,你废话这么多,还是没有能定我罪的铁证,实在”

言似卿:“因为你自己不能喝酒,也不让他们喝,那经常去县城喝酒的王麻子,其实就是另一个王麻子——李多谷。他酗酒厉害,忍不住,装成你在县城经营私盐之事,那晚在县城遇到读书人吵架打架,因为酗酒糊涂,掺和了进去,被官府抓了见证,不过也不过是师爷记录,但恰逢朝廷盐务政令下达,于你们本就是风险之时,他被官府记录并非小事,还被挠伤了脸。”

“那挠伤他的人,读书人之一,是否窥见了些许破绽,毕竟他的脸是伪装的面具,虽然人家也喝多了,未必记得齐全,可这毕竟是天大的破绽,你得知此事后,有了打算——李多谷,不能留。”

“于是他死了,他那被抓伤的脸不能跟县城惹事的王麻子对上,于是他的尸体有了被野兽啃咬的可怖摸样。”

“而你,这个真正的王麻子脸上也得出现抓伤痕。”

“可即便你应对再完美,也不能确保那读书人见到你,见到李多谷的尸体后不会分辨出来,除非你在这段时间不仅杀了李多谷四人,还去把那位读书人也杀了。”

王麻子的表情难看,配上满脸坑洼,更显得狰狞,但众人不太确定他是否把那读书人灭口了。

一个不健全之人,如此强悍?

有这般精力跟心术,干什么正经活不会成功呢?

可是,他们此前也没时间去县城找那读书人对证,言似卿凭何如此自信?

当然,结合眼前所有线索跟推理,以及今夜诱引暴露此人现行,已经可以定他的嫌疑了,官府缉拿也不在话下。

大不了再去找那读书人就是了。

他死了,是继续往下查的线索。

他没死,那就是更大的线索。

众人不着急了,若钊上前,欲直接拿下这王麻子,村里人更是愤怒,叫喊着要抓人。

王麻子后退一步,拔出利刃,要做最后的顽抗,脸上也没有任何怯弱之意,只有野兽被逼绝境的斗性。

但他也对言似卿说:“我算是输,但你这般也谈不上赢,除非你能让我心服口服。”

言似卿:“今夜事,今夜毕。”

王麻子:“如何毕?让你那急不可耐武功了得的夫君直接杀我?”

什么夫君?

言似卿跟蒋晦愣了下,齐声否认。

蒋晦否认后迅速看了言似卿一眼。

言似卿没有其他异常,好像对此不甚在意,也只是否认。

王麻子却是不信,“我此前窥视那两家动静,王老四被拿下的时候,你们彼此间口口声声呼唤夫人,你们的下属也喊你们夫人,你们难道还不是夫妻?”

他对此深信不疑,比地府判官都坚定,反过来要给他们俩先定个名头似的。

他们可还没能成功将他定罪呢。

言似卿对此难得窘迫无语,蒋晦再次看她两眼,前面一直摸着剑柄的手指松了松,轻咳了声,“这位王麻子阁下,你恐怕是误会了,我并非言夫人夫君,此前不管我,还是其他人呼唤夫人只是礼貌称呼,切莫损夫人名声。”

王麻子看出他所言非虚,惊讶皱眉:“不是夫妻,你那么喊她做什么?还那般看她?不怕她夫君生气?”

都是男人,看不出几分?

王麻子这人也是古古怪怪的,自己处境堪忧,倒是抓着言似卿跟蒋晦那点事不放,而这事,下属们平常看出了几分猫腻,但两人身份跟关系实在尴尬,其实也掰扯不上。

但硬掰,还是能扯上的。

王麻子就硬扯了。

蒋晦什么人物,刚刚客气一遭,还被这王麻子指着鼻子埋汰,换做平时早动怒劈死他了。

但他此时竟一点都不生气,还和和气气委婉解释。

“夫人的夫君已经亡故多年。”

嘴角都压不住往上翘。

王麻子:“那难怪了。”

下属们:“”

言似卿:“你是在拖延时间吗?”

她冷静,一言如刀破川。

王麻子的神情微妙,不承认,不否认。

言似卿:“你应是这买卖的发起人,创造者,脑袋聪明,且有古法技术,召集那四人布置了缜密且周全的制造以及销售路子,应当算是老大了,甚至一早设立两个王麻子,也是为了应对一旦有些破绽,既利用两个王麻子的身份制造不在场之证,让官府难以定罪,你这般缜密聪明,又经营了真么长时间,肯定有不少钱财在手,如今盐务政令出,这买卖肯定做不下去,你竟没有趁着还没暴露,直接带着钱财远遁他地,以新身份再有前程,而是选择杀死李多谷等人说明你并不打算舍弃王麻子这个身份,甚至没想过离开村子。”

前面很多嫌疑都只是锁定他的线索,锁定他,分析他,了解他,又不理解他。

不理解的地方,要么是破绽,要么是弱点。

“这并不合理。”

“除非,这里有你的牵挂。”

“那你赚取的钱财应当有不少是去了对方那吧,这是你唯一无法处理掉的破绽,除非你能动最狠毒的杀心,做最后的杀人灭口。”

他把自己的罪名都洗掉了,私盐之事也都推给死人,死人之事推给水鬼,这既是他的狡猾。

但关联其中的不止人命,还有钱财,那四人的钱财并不难被找到,光是青楼那边就有线索。

帝国银两多有标记,便于官府统计税务,这在立国之处就被君上定死了,也是在此基础上,开展盐务税改才有成功可能,否则人心

一笔一笔,顺藤摸瓜,摸到购买方,购买方交代钱款,欠款分五份,对上了他这一份,若是有标记的银子,直接对上了。

那就是铁证了。

当然,他可以把这笔钱都推到那人身上。

但言似卿知道他不会。

人可以为了自己的绝境不顾一切反击,那动力跟杀伤难以预料,但,人很难跟自己的初心对抗——虽然都说人心擅变,人要保持初心也是极难,可若是已经为了这颗初心付出巨大,一条道走到黑,临到大难临头时背刺自己的初心,那等于全权否认自己的一生。

很难。

言似卿自己体会过,她知道很难,所以她看王麻子的眼神是幽深且通透的,直达其灵魂深处。

王麻子一愣,后嘴角颤抖,死死盯着言似卿,最后仰天一笑,猖狂又狰狞,最后归于平静,再低头,看着言似卿。

“我认罪。”

“人确实都是我杀的,理由也确实如这位夫人您所说但归根究底,也是长期以来积攒下来的隐患吧。”

“天残之体,鄙夷之态,吃我的饭,砸我的碗,还想在自己犯错后以我顶罪——他们四人,与我也算从小一起长大。”

“夫人,您跟这位郎君生来瑰丽如珍宝,难得还都聪明且强大,应当也有极好的出身,一定从未想过生来什么都没有的人要如何长大。”

“当狗,当奴隶,可怕的是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怕他们不让我当了”

“杀李多谷,其实是那晚意外爆发后的第二个意外,本来生来康健的人,太不爱惜自己,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体,那天犯下那般大的错误,竟不思悔改,还去青楼喝花酒,喝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回村后被我发现猫腻,胡言乱语还想对我动手,我都没想过能反杀他,最大的损失就是被扯坏了裤子。”

“小时候我还被他们逼着脱掉裤子取笑呢。”

“现在想想都觉得好笑。”

“那位读书人确实该死,杀了他也算是真正杀人灭口,可我也没那么多时间,而且每死一个人,就需要制造更多的内情来洗脱嫌疑,毁掉罪证来不及,这一生,我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就能做到,但原来真有了钱财,也没那胆气了。”

“可笑。”

他笑着笑着,用刀切过咽喉。

利落得可怕。

血喷溅,人倒下。

水鬼之案,四人,不对,五人之死,毕。

——————

第26章

盐井洞有很长年头了, 这些人的祖辈曾经以此安身立命,但那时是不得已求生之举,是世道之责,罪不在人, 国法无权。

后来不一样了, 现在也不一样了。

言似卿并不为倒下的王麻子有多余拨动的情绪, 只是观摩古法制盐的老式器具时,蒋晦忽然喊了她。

“夫人。”

这人不管此前说得多天花乱坠或者意气用事,在称呼上依旧固执己见。

明明都有王老三跟王麻子二度因此误会了,他还故意喊她“夫人”。

言似卿不言不语,过去,瞧见蒋晦抬手示意的地方。

五座盐井上面有一些嵌入山体的大石头,上面坑坑洼洼的有凿挖的痕迹, 但凿挖痕是当年祖辈开采早井所留, 上面的痕迹确实

孩童所为?

那是划痕,可能是小刀, 可能是有锋利口的石片划下来的, 歪歪扭扭的小人儿,仔细看, 应是六个小人儿,火柴人似儿, 大大小小, 高高矮矮,混成一团儿

“这与王麻子五人一并长大的第六人,夫人能用王麻子所为之处推理到其存在,却没有安排人去对付,是打算以此跟王麻子达成协议, 以其威胁换他认罪?”

她看似严苛手法,又不乏人情世故,这很少见。

若是能入朝为官,定然能封侯拜相。

蒋晦暗想,又一下子醒悟自己所想之离经叛道。

言似卿:“我并不知那人身份。”

蒋晦挑眉,以为言似卿是怕自己违背这无声的协议去追捕那人,他说:“夫人认为我会毁诺?不如你有坚定品德么?”

言似卿觉得这人思虑怪刁钻的,“确实也没诺言,而是真的不确定——但王麻子不管我是否得知对方身份,他只是太看重那人吧,连我去查对方身份的风险都不愿意有,所以只会认罪终结,到此为止。”

“而且就算我与他有无言的承诺,也是我跟他的事,殿下不必顾虑,为了朝廷法度,想怎么做都可以。”

蒋晦挑眉,心里不舒服她划分界限式的“清明正道”,但也没言明,只是顺着言似卿的目光看着那石板。

静寂在彼此间萦绕,也在山石岁月中沉淀,最终湮灭无声。

世间权贵,养尊处优,利族利己,已是天生本性,哪个会在意人间沉疴勾缝里的芸芸众生。

能做到表面功夫的已是很好了。

言似卿侧过身子,本要离开,突然,蒋晦说:“此地大抵许多田亩已经被城里的乡绅富户收走,分配不均,而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不似父母一辈能靠田地为生,如今难有活路,而经济之难处,是最坏的劫难。”

他竟能理解底层人求生不易的难处吗?

言似卿:“世间凶案,大多要么钱,要么情。”

蒋晦也深以为然,“大理寺那边统案归类也是如此,但此案中,那姑娘一定是王麻子年少不可得,而余生不敢得之月光。”

他不容许王麻子其行之违法,但也能看到其心之真诚无奈。

他说的,是姑娘。

那火柴人儿,他怎么知道是姑娘?

言似卿没有否认,但也没接茬,只是移开了目光,继续走两步往盐井下面看去。

正要看,眼前忽然横来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

耳边传来这人清冽散漫的声音。

“夫人,别看。”

五座盐井下面有奇怪味道,也是洞内味道的源头,往下看,残缺尸块泡在盐水之中,半腐不腐,气味渐浓,跟平常人家的腌肉也许并无不同,只是那如人一样的体征又让觉得这种腌肉本相越发恐怖。

蒋晦提前看过,喊言似卿来也不是为了让她再见证这个案子残留的些许瘢痕。

但他并非先天认为言似卿娇弱,见不得这样可怖的景象,而是他提前了解过她,知道她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