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丁卓坐在床上,床头的木柜拉到床边,勉强能当做书桌。
以他的身高,弓着腰坐在这儿其实并不舒服,台面也不够大。
得把习题册竖着开在镜子前,才有平摊着草稿纸写题的位置。
迎神舞班子里根本没适合读书写字的地方,也根本不该有读书写字这种情况出现。
丁卓这几天训练完就拿出习题来做,九分乱写,一分试着好好写。
旁边还摆着手机,发现迎神舞训练那个账号陈遥点赞了,就说明陈遥的事情忙完了。
他立刻打个电话过去。
草稿纸上行列杂乱,明显感觉得出做题人的烦躁,同样的受力分析图画了好几个,错了就划掉、错了就划掉,因为自己错得太多最后还烦躁地涂了个大黑疙瘩。
好在,最后还是画了个正常东西出来。
否则陈遥估计要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笨蛋。
响亮的脚步声,丁卓从题目前抬起头,看到是他的小师弟走了过来。
小师弟叫林宇寰,今年刚14,是下一任旗手,已经跟着丁卓练了两年。
“卓哥,你在干嘛?”小师弟凑过来,“又在做功课?”
丁卓“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你最近怎么这么爱做功课啊?”小师弟疑惑道,“你不会真爱上学习了吧?”
丁卓看了他一眼,“谁能爱上学习啊。”
“我也说呢。”小师弟凑到丁卓身边,看了两眼写满受力分析的纸就失去了兴趣,坐到一边玩起手机,“就算真有人喜欢学习,也肯定不是咱们这样的人。”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小师弟满脸好奇地打听,“一到晚上就抱着一堆习题册自己在屋里面写,好陌生。”
“管那么多。”丁卓挥了挥手,“玩你的王者去。”
“喔。”小师弟往丁卓床上一趴,手懒洋洋枕着枕头。
游戏启动的清脆音效传来,丁卓看了他一眼,“出去玩。”
“出去就出去,外面还凉快呢。”小师弟切了一声,“很怀疑你有什么小秘密啊!”
丁卓言简意赅:“滚。”
小师弟对丁卓还是有些畏惧,应了一声跑了。到了房门口才想起什么,回过头:“对了卓哥,恭叔要我跟你说,训练需专心。”
丁卓听了这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知道了。”
——
陈遥已经慢慢习惯了每次看手机都有未读消息的生活,他在省实验的时候几乎不会这样。
省实验没有大群,私聊也很安静,二中同学则像养在手机里的一群麻雀,叽叽咕咕日夜不休的叫。
不过这个早上的消息还是不太一样,往常这个点只有班级群深夜的游戏战报和牢骚,今天多了丁卓发来的私聊。
陈遥点开,丁卓发来的是几张日出的照片。
在山上,视野很开阔,目之所及是起伏的墨绿山峦。
石浦很少有完全晴朗的天,就算是日出时也有丝丝缕缕的云,日光把云照成漂亮的桔红,太阳自己则像一颗晶莹剔透的橘子糖,清晨的朝气和盛夏的闷热凝结在同一组照片里,真是非常奇妙的观感-
【丁卓:拉练爬山,刚好遇到日出】
陈遥在表情包里挑挑拣拣,发了一只竖拇指的猫咪过去。不过丁卓没再回复,很明显他又开始了繁重的训练。 。
上午陈遥本来想去面馆,叔叔出去看了看天,说算了。
“现在还没下雨,但是到下午晚上,天气会非常差。”叔叔说,“台风应该要来了,在家里呆着吧。”
连叔叔自己都不出去了,陈遥自然就跟着不出去。
前几天就一直收到台风预警的短信,上午预警的更是频繁。
中午时分,天已经黑得像涂了墨,空调努力地送着冷风,却还是吹不散潮湿的热气。
陈遥做着题心里却有点燥,急急地收了手里这篇英语作文,看丁卓的消息。
早上那条消息,他给丁卓回复的是“天气不好,注意安全”,丁卓没回复,他再刷那条迎神舞班子的视频号,一样没消息。
陈遥心里知道应该不会有事,但想到丁卓他们早上还去山上拉练,感觉是住在山边,可能受台风影响更大——他完全忘了石浦就是一个海边小镇,山边、海边或者山海不沾其实区别都不大——就特别着急。
他来回刷了几次,甚至给那个迎神舞蹈班子的视频号点了催更,又等了好一会儿,总算在潦草地吃完中午饭后,等到了“叮咚”一声,微信的提示消息-
【丁卓:会的,我们已经收队了,都在楼里呆着。】-
【丁卓:刚下训练,我去吃饭。】
看完第一条消息,陈遥悬着的心放下来。看完第二条,他不安了一上午的心情莫名变好了。 。
台风来了。
窗外风雨交加,手机没信号。有台风的日子对陈遥来说,倒是和平常没有太多不一样。
他照旧做题,对答案,学了一整天,唯独到晚上,连不上网所以没法背单词,他有点烦。
睡觉前好像也是这原因,睡不着。
风雨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才稍有好转。
陈遥发觉手机信号恢复的时候,班级群里面已经又刷了999+条新消息,真的很让人疑惑,怎么有那么多话聊。
话题围绕杜英杰发的图片,他家阳台上多了一棵别人种的盆栽,被台风刮来的。现在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讨论怎么给这个盆栽找到主人。
陈遥又去看了看视频软件,迎神舞班子也还没发新视频。
他像个漫无目的游荡的小幽灵,在习题册、短视频软件、错题本和复习app之间来回切换,却怎么都不对味。
直到“叮咚”一声,丁卓发来消息。
丁卓发了一个小猫咪推门探头的表情,意思是“在吗”。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丁卓其实有挺多小猫小狗的表情包。陈遥好奇他去哪里存了这么多,丁卓惊讶地看着他:“直接搜索就可以了,你不会吗?”
陈遥:“……”
每当这时他就感觉自己真像个老古董-
【陈遥:在,怎么啦。】-
【丁卓:我去,总算有信号了】-
【丁卓:你现在有空吗?我想问题。】-
【陈遥:行。】
丁卓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
昨天一天都没信号,陈遥满以为今天要解答两倍数的题目,让他意外的是并没有。丁卓前几天每天问五道题左右,今天也是。
等到把题讲完陈遥问:“你昨天没写题吗?都没有更多的问题问我。”
“我……”丁卓莫名地停顿一下,“昨天是没写。”
“加训了吗?”陈遥自然不会联想到“没法打电话所以就不写”这个思路上去,只是关切道,“不要太累了。”
“嗯。”丁卓笑了笑,“你也注意休息。这两天天气不好,你那边怎么样?”
“没事。”陈遥笑着说,“院子里被刮得有点乱,但是叔叔提前加固弄得很好,没有什么东西被吹走。”
“就是菜被刮跑了一半,不知道被刮到谁家地里了。”
丁卓听完也笑了,“每年台风过境都这样,跟寻宝似的。”
外面雨停了,但土地还是湿润的,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气味,月光点点,好像萤火虫洒落在院子里。
陈遥忽然注意到自己房间外的窗台上,悄然爬出了嫩绿枝条。纤细繁密的绿叶只要半个晚上,就密密实实连成一片。
听见丁卓那边的麦里,传来一个陌生男孩子的声音。
“卓哥在干嘛?”对方问。
陈遥愣了下,丁卓应了那边一句,转回来跟他说:“是我师弟,等到我不当旗手了,应该就轮到他来。”
“喔。”陈遥明白了,“就是视频里跟你一起训练的那个男生。”
丁卓:“嗯。”
“又做题。”师弟说,“恭叔问你现在有空没,老板想改两个新动作。”
“现在不行。”丁卓说。
“那就明天你早点起。”师弟说,“我去买零食,你要吃什么吗?”
丁卓:“不用。”
师弟出去了,留下丁卓,还有电话这边一头雾水的陈遥。 。
“老板是谁?”陈遥终究还是被自己的好奇心制霸,“我能问么?”
“老板就是赞助迎神班子的东家。”丁卓说,“一般是在外面赚到钱同乡,回来资助我们训练、食宿、还有服装道具那些。”
“他也跟你们来训练吗?”陈遥问。
“没有,现在这个老板年纪很大了,好像八十多岁,只有正式表演时会来。”丁卓说,“老板人很好的,我们伙食特别好。”
“那个恭叔又是谁?你们的……呃。”陈遥想了想,“教练吗?”
“不是,他是我们迎神舞班子的班长,管理人吧算是。”丁卓说。
“他是老板的人?”陈遥问。
“不是,迎神舞班子本身归属石浦的宗族,是整个宗族德高望重的一脉。选人、训练、表演的关键部分都是由班子本身负责,恭叔就是现在班子的话事人。”丁卓说。
“你知道这边很多人的信仰非常虔诚,他们很认同班子的话,老板是出钱的,但也只是有一定的话语权。”
“嗯。”陈遥点头。
丁卓说的这些离他其实很远,但陈遥听得挺有意思。
“卓哥!”师弟买东西回来了,大嗓门和通通通的脚步声一起响起,打断他们的对话。
陈遥听见师弟惊讶地问:“什么?你打电话呢?你女朋友?”
“男生。”丁卓说。
“没意思。”师弟失望地啧了一声:“两个男的打电话是什么道理。”
……
房檐下小夜灯照着窗棂,叶子挂着露珠,反射着浅浅的橙色光晕,小小的嫩绿叶片惹人喜欢地摇曳,像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心事。
陈遥愣了下心想是啊。
两个男生天天晚上打电话,是什么道理。
第32章
台风过后的石浦也没变得凉快,清凉短暂停留了一天不到,盛夏的苦闷就卷土重来。
陈遥后来也没想明白两个男生每晚连麦是什么道理,但他确实每个晚上都在和丁卓打电话。
虽然功课上丁卓问的都是一些宝宝问题,但十几天下来,总算成一个只会哭的宝宝变成了能爬能翻身的宝宝。
让陈遥欣慰的是,丁卓的语文和英语都还不错。
要知道这两科虽然难度不高,但完全没基础的情况下也最难补,丁卓这两科分数都能到三位数,说明基本原理他明白,就让陈遥省下很多心。
台风后的狼藉很快修补,石浦小镇早已经习惯了暴风雨,很快就能从暴风雨带来的创伤里复苏。
台风刚过的那两天,村子里、镇上,有广播的地方都在放《水手》《男儿当自强》这样的歌,回荡在小路上,莫名的让人很有干劲儿。 。
转眼八月过半,九月将近。高三要求提前三天返校,也就是八月底。
陈遥已经问过丁卓,他的正式表演在中秋,但集训应该在返校前就会结束,他赶得及回来上课。
假期陈遥一般是早上七点起床,收拾吃饭然后去面馆。但是这一天他做了噩梦惊醒,醒来时看了看时间,才刚刚五点过半。
盛夏天亮的很早,五点半天空已经很白,陈遥在床上翻了几下睡不着了,想着干脆起来学校,走到房间门口,突然听见厅里有争吵声。
陈遥停顿了一下,没有开门。
他觉得要是叔叔婶婶吵架,现在开门太尴尬了,想了想就停在门边听。
还好争吵的不是叔叔婶婶,是叔叔和……他爸。
陈树科的声音响起来时陈遥一个激灵,以为这人从省城跑过来找麻烦,但很快他从音质里判断出那只是电话听筒的外放,他松了口气。
听到陈树科冲叔叔吼:“只是让你拍几张照,这么麻烦么!”
“我说了可以拍,但是要告诉他!”叔叔愤怒到普通话里面夹杂着本地方言,“你听不懂?你这叫偷拍。”
“我是关心他!”陈树科怒道,“你别忘了陈遥是我儿子!我想怎么管我儿子就怎么管!”
“你也知道是你儿子,是你儿子你丢过来不闻不问吗?”叔叔嗓门一下高了,“前几天刮台风,你连个电话都没回来问一下!”
陈树科一下哑了,但他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服软,顿了顿又说道:“我就让你拍点陈遥的照片!这么难么!我看看他怎样都不行么!”
“不行!”叔叔吼了一嗓子,抢在陈树科之前把电话挂了。
接着听到脚步声,陈遥在一瞬间以超快的速度躺回自己床上。
把被子拉到胸口,顺便懒懒翻了个身,确保自己背对着门口,能更好地伪装。
叔叔推开房门,轻手轻脚的,他看了下陈遥还在“睡”,又轻手轻脚地把房门关上了。
夏天真的很热。
连从窗玻璃透进来的阳光都晒得人头疼。
还好小屋子里很阴凉。
——
今天陈遥准备去镇上。
开学在即,榆树林昨晚特意约他到自习室来一趟。
说是这半个暑假三班的学习小组办得如火如荼,也该在开学前由学圣检验一下成果。
陈遥威胁的语气:“你叫我学什么?”
“学霸,学霸。”榆树林光速改口,“你看这弄的,我一天天的要被杜英杰带跑了。”
榆树林补充:“我明天肯定教训他。”
看在榆树林态度诚恳,学霸勉强同意去看看。
另外还有个原因,是丁卓今天回来。
说是中秋民俗活动,实际要先参赛评奖,评上的民俗项目才能在中秋当时去市里表演,今天上午就是比赛时间,比完赛就可以回来。
陈遥约了丁卓晚上一起吃饭,虽然还没想好吃什么,总之先约上再说。 。
上午还是搞自己的功课,中午出发,准备去镇上吃午饭。
他爸给他转的钱在小镇上富富有余,陈遥打算中午去吃点炸串麻辣烫这样的垃圾食品,就当奖励自己最近的辛苦。
天气太闷热,街上人都变少了,炸串店学期中生意特别红火,现在中午饭点人也寥寥无几。
炸串店的老板是个挺年轻的女生,在柜台后面嗑着瓜子喝着茶,面前的手机大声外放着电视剧。
看到陈遥进店,女老板站起身,“吃点什么,状元弟弟?”
陈遥:?
“这儿附近的都知道,你期末考试考了全市状元。”女老板热情地拿起一个篮子,把鸡柳、开花肠、里脊这些荤菜全都加上来,“你不知道,你们学校好几个老师,都是逢人就说,我们学校出了市状元。”
“……”陈遥很想解释说,这次考试是学校自主判卷,所以分数没有什么说服力,不过他估计说了对方也不会当回事。
而且他的实力考全市第一,确实也能做到,这么一想他就任由老板娘开心去了。
“你们这届真是不简单。”女老板絮絮地说,“不但有你这个市状元,还有小卓,几十年来最争气的旗手。”
“争气?”陈遥很好奇这个形容词。
“嗯,小卓你应该认识吧。”女老板说,“应该跟你一个年级。”
“……我认识。”陈遥很庆幸自己没跟老板解释市状元那一堆话。
显然老板不会认真听。
陈遥问:“我是说,为什么说丁卓是‘争气’的旗手?”
“哦,你说这个。”女老板把炸串丢进锅里,“小卓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嘛,他长得又帅,天分也高,基本上人人都觉得他是未来的旗手。但是正式接班那一年,他们忽然要换旗手,换成那个林……什么汉?”
陈遥心念一动,想起刺头那张臭脸,“林霄汉?”
“对对,林霄汉。”女老板点头,“其实所有人都看出来旗手这事情上,林霄汉跟小卓比不了的,但是他姓林嘛。你应该知道,我们这边最有势力也最大的宗族都姓林,小卓是外姓人。”
“宗族提过很多次意见,他们想换掉小卓,本来都快敲定了,由小卓做那个林霄汉的替补。但上台前一天,按照规矩要占卜,问龙王的意见。还没占卜呢就刮大风下大雨,天都下黄了。”
“后面的事情我也没亲眼看见,我听我弟弟说的,他是迎神班子里抬仪仗的,那天他们都在殿里见证。”
“林霄汉丢了三次圣杯问乩,问龙王爷允许不允许他做旗手,答复全都是不许。换成小卓来问,一次就同意。” 。
油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泡,炸串在热油里裹上密密的金丝。
老板把炸串捞起来,放在旁边的铁篦子上沥油。
“要辣椒吗?”她问。
“一点点。”陈遥说。
老板把辣椒粉洒在热气腾腾的炸串上,利落地炸串一股脑倒进直筒里,最后把纸筒递给陈遥。
“从那之后小卓旗手的位置才定下来,到现在都稳到爆。你说争不争气嘛,连龙王爷都向着他。”
“那现在呢?”陈遥问,“现在迎神舞班子的人,还想着要换掉丁卓吗?”
老板又递了一次性手套过来,“当然不会啦,得到龙王爷的认可就得到了所有人认可的嘛。”
“而且小卓在的这几年,我们迎神舞很受欢迎,在市里连着拿了很多次奖,到省里也拿过奖。当年龙王爷点头允许他当旗手,现在想必也更高兴吧。” 。
陈遥刚开始吃饭,突然手机开始接连不断的响,消息一条又一条地弹出来,陈遥腾出一只手点开:-
【梁轩:卧槽!大新闻!】-
【梁轩:爆炸新闻!】-
【梁轩:包你听了超级爽!】-
【梁轩:快点回复‘想看’!】-
【梁轩:记住轩哥的花语是‘手慢无’。】-
【陈遥:…】
什么鬼。
陈遥突然想起今天好像是省实验的返校日。
梁轩是抓住午休时间发消息,陈遥一回复,他立刻跟竹筒倒豆子一样所有消息都发了过来。
“今天早上陈昀浩,就你那弟弟,在学校拐角那个麦当劳跟他妈吵架,吵得巨凶。刚好被我们班人看见了,赶紧记录下来给你。”
“他们说什么?”陈遥问。
“有视频,视频我等下发你,大概内容我可以先跟你复述一遍。”梁轩说。
“你弟弟冲他妈吼,原话大概是这样:‘连张陈遥照片都要不到,生日礼物送套两道杠的运动服,什么意思?说我们俩永远是二手货?!’”
他尖叫愤怒的语气模仿的过于惟妙惟肖,陈遥一下子笑出来了。
陈遥是真没想那么多,给他弟送礼物,完全是看在陈树科多给钱的份上,连商品详情他都没看。
“贱人就是会给自己加戏。”梁轩锐评,“然后他一直在生气,他妈就劝,说陈遥期末考得好,你爸拿出去说,有光彩,有面子,你要顾着你爸的面子。”
“这话一说他更生气了,问他妈意思就是我拿不出手呗?”
“他妈没说话,他就更来劲,说什么‘陈遥不光是我爸的白月光,都要变你的白月光了!我真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样,反正在我爸心里我样样不如他!’”
“然后他妈估计实在忍不了,小声说了一句‘那你考试考好一点嘛,陈遥就这一点能耐’。”
梁轩说到这儿一阵爆笑,“你知道吧,他期末没考好嘛,平均分都没到,他妈那么一说他就没词儿了,气得在那狂吃汉堡。”
陈遥也跟着笑。
他现在对陈树科那边既没有期待也没有什么怨恨,就是单纯的看热闹。没想到自己这727分还能把陈树科嘴里那个“温馨、有爱、和睦”的小家庭搞得鸡飞狗跳。 。
讲完那边的热闹,梁轩又想起什么:“哎,对了,你是不是注册短视频账号了?那天给我推了个‘可能认识的人’,名字头像都跟你微信一样,IP也对得上。”
“是我。”陈遥惊讶,“大数据这么精准的么?”
“快别精准不精准了。”梁轩语气一下严肃起来,“你这样让我很担心啊,不会沉迷短视频,然后高三一年飞速堕落吧?”
“你完全多虑了。”陈遥说,“我下这个软件就是为了看下丁卓训练的情况。”
“丁卓是谁?”梁轩问,“哪个运动员吗?”
“……不是。”陈遥在需要把丁卓介绍出去时突然觉得脸有点儿发烫,“丁卓就是那个,蓝眼泪。”
“哦,你的蓝眼泪哥哥。”梁轩说,“你俩现在关系变得这么好了吗?”
陈遥说:“还可以吧。”
“能不能让我看看他账号?”梁轩问,“看看你新交的朋友什么水平。”
陈遥把账号分享过去,梁轩刷了几条,啧啧地感叹:“卧槽,真的是很帅啊。这脸应该粉丝团很多吧?”
“他在这边很受欢迎。”陈遥说。
“看得出来。”梁轩说,“那他作风怎么样?”
“应该……还可以吧?”陈遥想了想,他记得丁卓说自己没谈过恋爱,而且有时间都泡在面馆,也不像是能发展不正当关系的样子。
“那还行。”梁轩说,“也有自己的特长,我认可了,能配得上你。”
陈遥就跟被烫到了一样噌的跳起来:“什么配得上?你疯啦?”
“配得上当你的朋友啊?”梁轩一脸懵逼地,“不是你好好的骂我干嘛。”
“……”
陈遥啪一下把电话挂了,心砰砰地跳。
他咬着嘴唇,感觉自己最近好像真有点疯了。
第33章
挂掉梁轩电话后,陈遥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跟梁轩解释一下。
毕竟从初中到现在的好朋友了,认识这么多年,不能让别人心里有疙瘩。
他又给梁轩发消息,说自己刚才就是被吓了一跳,应激了,不是故意挂电话。
事实证明梁轩心里也没有疙瘩,对于陈遥突然的反应他表示理解。
“我在省实验已经杀了五年的鱼……哦不,当了五年的对照组。”梁轩说,“我的心早就像教室的空调一样平静了。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好的兄弟。”
陈遥正自感动,梁轩又说:“不过我也算明白了,怪不得这么多年你都心如止水,啧啧啧啧。”
“??”陈遥追问,“什么意思?”
“你还没想明白的话最好了。”梁轩说,“好好学习,为父还等着拿你的成绩打你生物学父亲的脸呢。”
“滚!”陈遥面红耳赤地又挂一次电话。
好好学习,那是一定的。
至于想没想明白……
陈遥当然不是完全不知道梁轩在说什么。
他又不傻,这段时间自己的变化、每一个会期盼的电话、每一次点赞训练视频、每一次有人提起丁卓时他心里微妙的反应,陈遥自己都有所察觉。
只是他不敢深想,这种事怎么能深想。
就算在被梁轩点破的那个瞬间,陈遥想的都是:
丁卓肯定会觉得他是变态,还是个疯狂的变态。 。
吃过饭后去自习室。
自习室离二中有两条街,在一条比较热闹的大路上。
夏末天气反倒更热,蝉聒噪到整条街都是同样的声音,树荫以外的路面被照得发亮,根本站不了人。
陈遥骑着小电动飞快地穿过长街,到学习小组在的写字楼。
学习小组的自习室他来的次数很少,不过榆树林每天乐此不疲在群里发很多消息,陈遥就算没特意去看,也把情况了解得差不多。
那一层都是榆树林舅舅租来的自习室,其中一间教室给三班学生学习用,所以陈遥一到这个楼层,就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
楼层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喧闹声,要知道以前三班教室里可是嘈杂到让人头疼。
陈遥按照榆树林发的门牌号到了自习室门口,推门进去,一瞬间齐刷刷的十几个脑袋都看向了他。
陈遥:O.O
杜英杰最先喊了一声:“学霸!”但被林源源瞪了一眼之后,他很快闭上嘴。
榆树林过来给陈遥讲他们最近的学习成果,在杜英杰那个欠他人情的师范生好兄弟带领下,三班这段时间跟着往前学,进度提升了不少。
虽然说也就是从初中水平勉强提高到能进高二的水平,但已经难能可贵。
榆树林还整理了一些题目请教陈遥,因为那个师范生久疏战阵,对高中题目已经没有把握。
陈遥接过题目看了一眼,很是欣慰:虽然榆树林问的题目对他来说还是很简单,但至少能称得上是高三阶段的“进阶题”了。
陈遥讲完题后,榆树林提议:“我们拍几张照片吧。”
“你事儿好多啊,班长。”林源源吐槽,“又要拍照,又要每天发报告的。”
“这活动到时候我们交上去,能评优秀班集体。”榆树林说,“要是真评上了,别管什么奖,咱们就又有白桃冰茶喝了。”
别的东西林源源不在意,说白桃冰茶那她可就来劲了:
白桃冰茶,学校食堂特供的美味饮品,在此之前只能从二班那里高价买,陈遥出现之后他们才每周有了稳定的冰茶供应商。
要是能再弄到些白桃冰茶,她绝对全力支持榆树林的活动。
还有同学怯怯地走过来,问陈遥:“遥神,我能跟你握一下手吗?”
陈遥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吐槽遥神还是该惊讶于握手,他愣了一下才说:“可以倒是可以,但是能知道为什么吗?”
“想要沾沾你的仙气。”那同学回答。
陈遥:“……”
因为这一句话,陈遥就跟景区的铜人景点一样,微笑地站在那里,跟每个人握了一下手。 。
考虑到天气原因和未成年人独自出行的安全问题,学习小组每天晚上开到六点半,大家基本上都会学到这个点儿,然后各回各家。
榆树林又热情地邀请陈遥和林源源、杜英杰一起吃晚饭。
陈遥本来想拒绝,因为今天丁卓集训结束回来。他约了今晚和丁卓见面,理由是请丁卓吃饭。
不过看了眼手机,丁卓那边刚好来消息说,晚饭老板邀请整个班子一起吃,估计是刚比完赛,犒劳大伙儿。
那晚饭就吃不成了,但丁卓又说,你要不介意的话,可以等我一会儿,我回来请你吃夜宵。
陈遥当然说好。
——
顺理成章地一起去吃晚饭。
“我们吃什么?”林源源问,“麻辣烫?炸串?”
“又吃这些,好无聊。”杜英杰说,“咱们吃炒菜去吧。”
“那也行,吃炒菜。”林源源一想,“正好想吃海鲜面了,还去那家?”
“可以。”榆树林说,“就那家。”
陈遥听得一头雾水:“哪家???”
也是镇上的一家小菜馆,说是开了很多年,有口皆碑,老板会做一些本地小炒。当下林源源带路,一行四人骑着小电动一路跑。
拐过一条街,陈遥看到旁边的建筑,心突然猛跳了一下:这是丁卓住的小区。
“这里是很重要的地方喔!”陈遥认出的同时,林源源已经介绍起来,“卓哥家就住在这里!”
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就是他们说的那家店,这店离丁卓家很近。一进去里面是一对夫妻档在忙活。
所以说镇子小,本地人都认识,三个同学跟两个店主一下子热络地聊起来,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菜点好了。
店子生意很好,店面里都坐满了,店主就给他们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支了桌椅吃。反正门开得大,空调冷气差不多能吹过来。
石浦本地菜和省城口味不太一样,大多湿答答的,陈遥其实不太喜欢。不过这家店做得比较好吃,所以吃着还有点惊艳。
“这条街上全是好吃的。”林源源热情地介绍,“陈遥你有空可以过来吃,反正你——”
她顿了顿,也没说陈遥跟丁卓很熟的事儿:“反正你有空可以过来吃。”
好在另外两人对林源源的心虚毫无察觉。这里离丁卓家很近,自然的,话题就扯到了丁卓身上。 。
“源源,最近卓哥到底干嘛呢?”杜英杰问,“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有啊,发消息也不回,他不在的日子我们二中篮球队都被其他学校的爆成渣了。”
“好像集训去了吧,要去市里比赛。”林源源说,“具体的我也不了解。”
“卓哥跟我们太有距离感了。”榆树林感慨,“不过也能理解他。”
“深沉帅气的男人确实是有这样的气质。”杜英杰说。
“……”榆树林无语,“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林源源对这两人的对话毫无兴趣,她戳戳陈遥,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摊位,“这家店也好吃,尤其是早餐做锅边糊,你有空一定要过来吃一次。”
陈遥配合地往那边看了一眼,直接被呛得一阵咳嗽。
那天早上他跟丁卓吃的就是这家店。 。
菜很快上齐,边吃边天南海北的聊天。
“学霸。”林源源举起可乐跟陈遥碰了一下,“你客观的评价一下,我们的学习小组成果怎么样?”
陈遥思索了一下说,“还不错,你的进步比我想象的大很多。”
“那你觉得我能考过二班吗?”林源源问。
林源源虽然不是学习这块料,但是刚才在自习室看到她做的题陈遥都惊呆了,进步真的非常之大,看得出她花了很多力气。
“你肯定可以。”陈遥说,“稍微再努力点,你稳稳的能甩他们十条街。”
林源源一听高兴极了,她眼睛都亮了,很坚定地说:“那老娘到时候就可以报仇了!”
陈遥明白了,她心里还记恨着姚惜呢,当然会一直记恨,想要超过姚惜就是她全部的动力。
陈遥配合地点头,至于榆树林和杜英杰,他们并不知道那天晚上林源源和姚惜的过节,自然也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榆树林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顿饭吃了好一会儿,吃吃聊聊的,天慢慢黑了。陈遥时不时看看手机,在等丁卓信息。
他和丁卓昨天就约好今晚见面。 。
这是陈遥第一次和丁卓约见面,虽然丁卓确实答应了他,他也完全不觉得丁卓会拒绝,但是时间越往前推进,他心里忐忑就越多。
另外三个人很快吃完饭各回各家了,陈遥找了个咖啡店做题,丁卓说了晚上要跟整个舞蹈班子和东家吃饭,这种吃饭时照顾老板心情,当然不会看手机。
陈遥虽然心里知道他们关系很好,丁卓不会失约,但手机很安静的这段时间里,看着窗外从漫天烧红的橘色逐渐变成墨蓝的夜色,他不由自主会多想。
会不会那边时间拖得太久,丁卓来不及过来。
会不会丁卓太累了,其实并不想见。
会不会……丁卓感觉到他不该有的心思,临时取消这次见面?
心情交织着忐忑和期待,好像过了很久,但看时间的数字好像也没有多久。
丁卓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天已经黑得彻底,外面街道上路灯和车灯交织。丁卓的声音在夜色里,好像淡淡的,又好像很温柔。
风把满树桂花香送到整条街,又从大门吹进咖啡馆。
“不好意思,我这里刚结束。拖延了一些时间。”丁卓说,“你还在吗?”
“嗯。”陈遥说,“我在你家附近那个咖啡馆。”
“那拜托你再等几分钟。”丁卓笑了下,“我马上过来。”
第34章
陈遥本来以为“几分钟”是个虚数,但确实没过几分钟,他就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丁卓快步走了下来。
陈遥下意识站起来迎了出去。
石浦街道上种满了树,几棵高大的凤凰花,更多是温柔的洋紫荆,路灯下像一只只半透明的小鸽子,还有桂花,根本找不到桂树在哪,但馥郁醉人的桂花香气弥漫着整条街。
这大半个月来,和丁卓见面都是在训练视频里,他和师弟永远穿的是那一身有点仿古的短打练功服,直到现在终于见到现代装束版本的。
宽大的黑色印花T很配丁卓那张帅得很不良少年的脸,美貌逼人到陈遥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看他。 。
“晚上好。”丁卓率先冲陈遥打招呼,“都快十点了,你等急了吧。”
“我做题来着。”陈遥笑着说,“在哪里做题都一样。”
“那就好。”丁卓笑笑:“想吃什么?”
“我以为你想好了呢。”陈遥一愣,“吃什么都行,我对这里又不熟。”
“那就在附近吃吧,不去夜市街了。”丁卓说,“那边太乱了。”
上次他们在那里遇到找茬的“刺头”林霄汉,陈遥想到这个人就想到炸串店老板说的旗手轶事。
他有心提起,但想了想,丁卓应该不怎么在意。
毕竟丁卓现在是旗手,只有那个林霄汉是在意到疯了,一口一个旗手哥,酸的要死。
往饭馆走时他们聊天。
“你们比赛怎么样?”陈遥问,“应该稳稳能参加省里的表演吧。”
“过几天才会知道。”丁卓说,“不过应该没问题,我们前三年每年都评上了优秀。”
陈遥也是想到哪说到哪:“你这种是不是高考能加分啊?”
“啊?”丁卓愣了愣,笑了,“这我真不知道。”
“本来特别夸张,老板说今天要喝个通宵,我都在想用什么理由能跑路。”丁卓又说,“还好他孙女要看八点钟的电视剧,还非要爷爷陪着一起,我们才能提前散场。”
街灯闪烁,像一双双冷漠旁观的眼睛。
陈遥下意识跟着丁卓说的话微笑。
但刚才的情绪如果像杯热酒,就在这一刻,他能感觉到它在飞快冷却。
这都十点多了。
老板要看八点档的电视剧,那他们其实七点多就散场。
但丁卓九点多打电话来说的是“刚刚结束”。
也就是说,丁卓对他说了谎。 。
丁卓说的随意,没意识到这句话暴露了什么,陈遥也不想拆穿。
他只是跟着丁卓走,感觉自己的心像在悬崖中下坠。
陈遥不想打听丁卓在这段空闲里去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丁卓有把任何事排在第一优先级的自由。丁卓已经很温柔了,有其他事要做,还是迁就他的要求。
也许只是那句“偷情”,加上每天的电话,还有那些别人口中的,丁卓对他的“不一样”让他产生了错觉。
但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偷情,他对丁卓来说没有那么特别。
如果是迁就的话,呆在这里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陈遥停下脚步:“要不我们改天再吃饭吧。”
“啊?”丁卓一愣,“为什么?”
“感觉你挺累的,而且我做了一天题现在也没什么状态。”陈遥笑了笑,“不如我们都早点回去休息。”
他不想影响丁卓的情绪,所以伪装的很好。
丁卓完全没察觉到任何不对,想了想还是顺从陈遥的要求:“也是,你每天做功课都很辛苦。那我送你回去吧,改天再约。”
到这程度了,陈遥肯定不会再叫丁卓送他回去:“这不就在你家附近么,送你到小区门口吧,然后我打车回了。”
“好吧。”丁卓看了看他。
丁卓今天穿的是条长裤,牛仔裤,修饰得他腿很长很直。
其实刚见面时陈遥还想逗逗丁卓,说他装酷,这么热还穿长裤,但现在似乎也不需要再说这些。
“既然不吃饭那就现在吧。”丁卓说,“有个礼物送给你。”
陈遥一愣。
丁卓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袋子,递给陈遥,袋子上绣着寺庙常见的纹样,沾着淡淡的香灰气味。陈遥拉开袋子的抽绳,发现里面装着一枚小挂坠。
“我在淮宁的文庙里给你请了个护身符,他们说那个庙很灵。”丁卓说。
陈遥握着这枚护符,懵懵地说了声“谢谢”。
他突然又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情况。 。
“这个是麒麟。”丁卓说,“麒麟象征‘德才兼备’,一般用来祈愿学业。”
他俩还是肩并肩走着,陈遥听着丁卓说的话,手里攥着护身符,在心如死灰跟死灰复燃之间反复横跳。
他说不好现在到底是什么发展。
丁卓好像没那么急着见他,可又给他请护身符,这到底什么意思?
他又看着丁卓走了几步路,突然意识到什么。
“谢谢。”陈遥说,“但是你站住。”
丁卓第一反应居然是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步他才停下来。
他转回头看着陈遥,但是没说话。
陈遥也不在乎丁卓说没说话了,刚才的糟糕情绪已经消散无踪,一瞬间他已经明白了丁卓的反常。
取代刚刚心情的,是新的、非常强烈的情绪,担忧、揪心、还有暴躁。
“你的腿怎么了?”陈遥问。
——
丁卓表情迟疑了一瞬间,随后淡定地回答:“我腿没事啊。”
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陈遥越确定有问题,他根本没给丁卓任何掩饰的机会。
反正也到了小区里,陈遥直接一指旁边的花坛:“坐下。”
丁卓没说话。
“坐下!”陈遥提高了声音。
陈遥凶起来其实没什么威慑力,但是很奇怪,丁卓就是会屈服,这次也一样。
看陈遥急了,丁卓也就放弃了挣扎,在花坛边坐下。不过丁卓还是试图缓和一下现在的气氛:“其实真没什么,我……”
“裤腿挽起来。”陈遥命令。
丁卓叹了口气,放弃抵抗,乖乖把裤腿卷了起来。
裤腿卷上来,陈遥倒吸一口凉气,丁卓右边小腿到膝盖一连串贴着好几块膏药,就算是被膏药遮住,也能明显看出,他膝盖那里肿起了好大一块。 。
“你怎么弄成这样?”陈遥声音一下子有点抖,“不是说要你注意安全吗?在哪里受伤的?”
“我很小心了,但是训练的时候那个杆子没弄稳。”丁卓说,“没事儿的,就是扭了一下而已。”
“去过医院了吗?”陈遥问。
“去过了,真没什么事,给你看诊断书。”丁卓打开手机,给陈遥看相册里的一张图片。
手机拍的诊断单,上面的名词陈遥虽然不完全了解,但也看得出来只是扭伤,没有大碍。
“你刚刚才去的医院?”陈遥看着诊断单上的时间,“为什么不跟我说?”
“对,从酒店出来赶紧去看的。”丁卓犹豫着,“就……对不起。因为没什么大事,过几天就好了。”
不想让陈遥担心。
这确实解决了陈遥刚才的忧虑,却让他更火大了。
“你们班子的负责人呢?你昨天受的伤,他没带你去医院?”陈遥难以置信地问,“甚至让你今天自己去?”
“恭叔帮我看了一下,确定没骨折,医院给我腿做措施的话,会影响今天的表演效果。”丁卓说,“所以就让我坚持一下,比完赛再去看。”
“……”陈遥强压着想揍人的火气:“他这么说了你就照办吗?”
“恭叔是班子的负责人。”丁卓说,“我得听他的。”
这话说出来陈遥一下就炸了。
“他说这种胡话你也听他的?”陈遥也不知道自己是心疼丁卓还是生丁卓的气,但总之他要被那个恭叔气死了,“你怎么这么不清醒啊,他是什么救过你命的人吗?”
“你别生气。”丁卓说。
不生气就怪了,要不是看在丁卓是伤员,陈遥真想给他一拳,他性子直,脾气上来也就口不择言:
“我真不理解,这群人之前叫林霄汉当旗手,本来也不算对你多好吧?说排练不能参加期末考你就一直不参加,不愿意影响表演效果你就受伤都不去处理,你为什么要一直任由他们耽误你啊!”
“对不起。”丁卓说,“但是恭叔他……”
“别解释!”陈遥怒道,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我看诊断单给你开了药,你买了吗?抹了吗?”
“……还没。”丁卓说,“我准备吃完饭去买的。”
“在这儿等着!我去药店!”陈遥说完还瞪了丁卓一眼,“你再乱动一下试试。”
——
陈遥往药店走的路上,一直感觉自己是个装填满了的火/药/桶,谁胆敢碰他一下他绝对立马把整个石浦都炸了。
他简直要被丁卓气死了,受伤就算了,还一句话不说,自己憋着算什么?
还有那个恭叔,不需要对班子成员的人身安全负责的吗?甚至比赛完让丁卓自己去医院,都不陪同一下?
关键这个丁卓还顺理成章的承受?凭什么?之前怎么没见他这样,被人找麻烦时候硬气的很,怎么到班子的事儿上立马变包子了?这么能忍?
理解不了理解不了理解不了。
陈遥板着脸去药店照着诊断单买了药,付款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两个榆树林的未接电话。虽然陈遥现在没什么心情处理学习小组的事,但榆树林能连着打两个电话感觉还是挺急的,他想了想还是拨了回去。
那边很快就接通了,陈遥没什么闲聊的心情,开门见山地问:“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那个……学霸,打扰你了哈。咱们解散那会儿,源源说过一句‘好好学习为了报仇’,我想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榆树林像感觉到陈遥的暴躁,问完又赶紧解释:“我不是窥探别人隐私,但是假期以来我一直觉得源源怪怪的,我……有点担心她。”
陈遥听到这儿,忽然明白了榆树林办学习小组的原因。
在学校榆树林就一直在林源源边上转悠,还有请他当学习委员、暑期以来每天发作业播报……所有这些在别人看来热血到不太正常的劝学行为,其实都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监督林源源。
倒也真的很用心。
既然这么诚恳,那跟他说说也不是不行。本来林源源和姚惜那场争执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那么多人参与,很容易就能问到。
于是陈遥跟榆树林简单讲了那天晚上在学校发生的争执,榆树林听得很认真,到最后还跟陈遥说:“谢谢你学霸,还有谢谢卓哥。否则源源傻乎乎的,不会为自己说话,肯定会被姚惜他们家人欺负。”
“这种事儿谁看了都不可能不站出来的。”陈遥说。
榆树林说到这里,他倒是心念一动,“对了,我也一直挺好奇的,为什么那天是丁卓做林源源的家长?”
按说现在还在生丁卓的气,不想知道更多丁卓的信息,但提到这里又实在在意,而且陈遥直觉那对丁卓来说绝对是不愉快的往事,他不想当面问丁卓,怕影响丁卓心情。
“哦,对,你不知道,你刚搬来石浦。”榆树林说,“这个事儿说起来也挺难受的。”
榆树林说:“十几年前我们这边有一次台风导致的重大事故,一艘小渔船因为没收到警报信号在暴风雨来前没能及时靠岸,船上的人全部遇难。源源的父母和卓哥的父母当时都在船上,他俩一下都成了孤儿。”
陈遥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听见什么,脑子“轰”的一声:“源源和……谁?”
“卓哥。”榆树林叹了口气,“那时候他俩一个五岁一个四岁吧,真的,虽然我没有亲自经历这件事儿,但想想都难受得要死。”
后面几分钟陈遥脑子一直都在嗡嗡作响,大概听榆树林说着。
两个小孩同时成了孤儿,最近的亲戚也是七老八十没行动力的爷爷奶奶和老舅公,突然多两张吃饭的嘴是不小的开销,没有人愿意管他们。
最后是宗族出面,把小丁卓直接送进迎神舞班子训练,林源源那会儿太小了,又是小姑娘,就没有去,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这样,每年班子会出一点钱,养着丁卓和林源源,确保他们饿不死。
“所以说卓哥真的太不容易了。”榆树林听这边一直安静,忙问,“……学霸,学霸你还在听吗?”
陈遥根本难受到说不出话来,顺手挂了电话,脑子一直在轰轰作响,心疼到说不出话。
他只知道林源源家里有事,从来没想过丁卓也……他一直以为丁卓只是和家里关系不好而已。
怪不得丁卓帮陈遥处理和后妈的争端时那么熟练,怪不得他反复劝陈遥能拿到钱的时候要多拿钱。
陈遥都不需要细想,就可以想象得到这十多年里丁卓都经历过什么。
而他呢,他还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质问丁卓,“为什么那么听宗族的话”,“那个恭叔救过你的命?”
甚至在刚认识丁卓那天他还望着渔船上的灯火问丁卓“你有没有上过渔船”,虽然他不是故意的,但……
陈遥突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跑起来,一路往丁卓家那边跑,整个人难过得要死,根本连累都感觉不到。街上的灯火闪烁,像一双双旁观的眼睛,他只想快点见到丁卓。
一刹那街灯暗了,周遭变得昏暗宁静,他已经进了丁卓家小区。
远远地看见丁卓,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等他,夜色里丁卓的身影孤零零的。
陈遥冲到丁卓面前。 。
他有很多话想要对丁卓说,可是真到了丁卓面前又难过得想哭,他一路跑过来又很累。喉咙和胸腔都火辣辣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痛的。
那么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到最后,看着丁卓的眼睛,只剩下一句脱口而出的:“对不起。”
夜色柔柔的招摇。丁卓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下意识握住陈遥的手腕安抚:“没关系。怎么了?”
第35章
夏夜燥热,但丁卓的手凉凉的。被他攥着手腕,陈遥感觉心都快要融化了,说不出来是难过还是温暖的心绪交融在一起。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刚才不该那样说的,对不起。”
丁卓看他这样已经猜出端倪:“我的事你知道了?”
他这样说就是承认了。
陈遥本来还怀着一点点幻想,万一榆树林是瞎编的呢,虽然浪费了感情,至少丁卓不用活得那么辛苦。
但现实就是现实,摆在眼前。
“嗯。”陈遥说。
他有点想哭,他从没有这样真心实意地为别人感到难过,“我没想到……对不起。”
“你一直对不起什么。”丁卓笑了笑,“你又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伤人啊。”陈遥说。
“十多年前的事,再痛也淡了。”丁卓认真晃了晃陈遥的手,“我现在真没事,你别难过,听话。”
这一点其实陈遥能理解,妈妈刚得病的那几年他一直哭一直难过,痛得久了慢慢的接受了。
现在提起妈妈他还是难过,但不会再像最开始那样撕心裂肺的感觉。人不可能一直背着那种程度的痛苦活着。
何况丁卓拖着他手,他脸一下有点发烧,“……嗯。”
他也不想再一直旧事重提,刺激丁卓的伤心处。
“先给你上药吧。”陈遥说,“医嘱呢?我看看。” 。
丁卓坐在椅子上,陈遥蹲在他面前,研究诊断单。
买的两支药膏都要涂。
在医院那里丁卓只是贴了止痛的膏药就赶过来,表演那时候为了不影响动作的灵活程度,他更是吃着止痛药硬抗,到现在膝盖已经肿得很严重。
看到丁卓膝盖这样,陈遥就更想骂他,更想骂恭叔,只是考虑到救命之恩,还是把不满压了下去。
“它说要按揉。”陈遥把药膏挤在自己手心,认真研读说明书上的用法,“将药膏涂抹在患处,顺时针轻柔按摩至吸收……”
“要不我自己来?”丁卓说,“是不是挺麻烦的。”
“不麻烦。”陈遥说,“你坐着。”
丁卓还试图再客气一下,毫不意外地又被陈遥瞪了一眼,他乖乖不说话了。
药膏在手心稍微揉开一点就在发热,这种感觉让陈遥稍微好了一点,因为很显然丁卓会舒服些。
他小心地把药膏揉在丁卓膝盖上,甚至不太敢碰到丁卓的皮肤,生怕丁卓会疼。
揉了两圈丁卓说,“你要不用点力。”
“怎么了?”陈遥问。
“这样太轻了很痒。”丁卓说。
“……哦。”陈遥脸又有点烫,好像自己的在意被丁卓看穿了,他都不敢去看丁卓眼睛,埋头专心揉药膏。
听到丁卓说话。
“其实你说的意思我知道。”丁卓说,“我也看得出来,恭叔对我肯定有不满,因为林霄汉那事情,林霄汉和他算是挺近的亲戚了。”
“但我做旗手以来,他也没有真的为难过我,只是对我要求很严格。但就因为这样,旗手的身份我才拿得更稳。”
“所以我觉得……让他撒撒气也没关系。”
“你能理解我吗?”丁卓看着陈遥,“当年没有他,我跟源源可能都饿死了。”
虽然一直以来从恭叔那里要生活费很难,一个月几百块班子那几个负责人都推来推去,能拖则拖,但只要丁卓要的够坚定,最后钱总会给到。
丁卓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论迹不论心的道理,恭叔对他再不好,再嫌弃,归根结底,班子确实负担了养大他们俩的生活费。
“我知道。”陈遥说。
虽然从他自己的角度,给不了恭叔半点好脸色,但他现在确实也没办法再生恭叔的气。
恭叔就是那种爱占小便宜、性格也不讨喜的长辈。可就算他做再多惹人厌烦的事,归根结底,他确实是丁卓和林源源的救命恩人。
丁卓笑了笑,“那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你说。”陈遥抹完第一支药膏,开始抹第二支。这支药膏的手感和第一只很不一样,挤到手上冰冰凉凉的。
“你刚才是生气了吗?在你说不吃饭了直接回去那时候。”丁卓问。
陈遥:“……”
您的关注点对吗? 。
陈遥一下就从对丁卓的心疼里跳了出来,倒是放心了,丁卓这小子是真没事,还有空琢磨他呢。
问题是丁卓居然在琢磨这事儿,陈遥人都晕了。
要是丁卓刚才真没把他当回事,他心灰意冷的走了,也行;要是丁卓没发现他的小脾气,这事儿混过去了,也行;问题是丁卓发现了他不开心,还问出来了,偏偏这事儿还是个误会,这一下子就到了最尴尬的这种情况。
“我也没有生气……”陈遥嘴硬。
但其实他嘴硬的样子很明显,就好像不怕黑一样,谁都看得出来他在掩饰。
“生气也很正常,真的让你等了很久。”丁卓说。
陈遥愣了下,立刻意识到丁卓还是理解错了。
他当时难受的是丁卓并没有那么想跟他见面,但实际上丁卓以为他生气是因为等太久了。
陈遥狠狠地松了口气。
没被发现就好,对丁卓的心思要是被戳穿了他干脆连夜骑电动车离开石浦算了。 。
既然事实证明他难受的点根本就是个误会,那陈遥当然是趁着丁卓没发现,把这点小心思遮掩过去。
“等倒是还好,反正我在做题。”陈遥轻描淡写地把话题转移到自己比较在意的方向,“但你受伤去医院这么大的事,居然完全没告诉我,还想掩饰过去。”
他看了眼丁卓的牛仔裤又看向丁卓:“还特意穿条长裤,想着遮住伤口我就发现不了,能蒙混过关?”
“不是什么大伤。”丁卓解释,“你知道了又要担心,没必要。”
陈遥的回应是死亡凝视。
“……”丁卓诚恳道歉,“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陈遥总算把最后一点药膏也揉化了,然后就可以贴上膏药。
他撕开一片新的筋骨贴,问丁卓,“贴在哪里?给我比一下位置。”
丁卓大概比划了一下扭伤的区域,陈遥小心翼翼把膏药贴上去,靠近了看他才注意到,丁卓腿上有好几块小疤痕,估计都是以前训练留下来的。
虽然说这种表演受点伤正常,但陈遥一想到小丁卓估计也没有被怎样照顾,默默在心里又把恭叔的好感度往下调了一档。
“你报恩归报恩,还是要照顾好自己。”陈遥忍不住又说,“你别嫌我话多啊,但是弄这么一身伤算怎么回事儿。”
“好。”丁卓说,“我不会的。”
“你不会什么?”陈遥噌地抬头。不会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