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瑾疲惫地睁了睁眼,实在没有力气再回应他了,干脆自暴自弃地放任自己枕在他的腿上,沉沉睡了过去。
临睡前,他下意识抓住了晏祁的手,似乎这样就能让他安心许多。晏祁垂眸注视着这孩子无意识的动作,怀念地笑了笑,想到了多年前从襁褓中伸出的那双肉乎乎、只能抓住自己一根手指的小手,反手与明瑾十指相扣。
他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纵使仲冬严寒,胸膛中却仿佛萦绕着厚重而静定的暖意。
因为他的起始和归宿,都在这里。
夕阳芳草,山影萧森,在元宝山中行进了约莫一整天的队伍,终于在傍晚走出了山林。
烟霞染红天际,明瑾因为劳累还睡得香甜,晏祁听到外面的动静,微微挑起车帘一道缝隙,远远望见地平线上有村落人家,炊烟几许。
他们今晚的落脚之处,就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来点甜甜的夜宵~
第94章 保肾要紧!
“陛下……陛下啊!”
晏祁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地看着跪在面前老泪纵横的御史:“哭什么,朕还没死呢!且小声些,太子还在里屋休息。”
御史的声音果然瞬间降下去不少, 但语气依旧是痛心疾首:“陛下, 您怎能如此任性!贵为天子, 竟瞒着朝中上下远赴边境与胡人交战,还带着太子殿下同行!这简直……简直是胡闹啊!”
晏祁离京的事情终究还是没能瞒住, 为了免去明瑾被这帮老家伙纠缠, 他干脆一力承担下了此事的责任。
顺便还给朝廷下了一道旨意,叫他们委派一个人过来就行,剩下的统统不许接驾,都给他在京城老实等着。
反正先斩后奏,这帮大臣也没办法拿自己怎么样。
只是这被派来御史, 未免也太聒噪了些……
“国不可一日无君, 您走的这段时日, 老臣那是担忧得食不下咽, 寝食难安,生怕您和太子殿下在外有个什么万一——”
“行了, ”晏祁打断他,“万一什么万一,这不都打赢了吗?回去告诉其他人,朕不日就带着太子回去, 叫他们少在京城折腾点事,就算替朕分忧了。”
御史匆匆用袖子抹了把脸, 肃容道:“臣遵旨。只是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再有下次了!”
“胡人本就对我大雍一直心怀觊觎,瓦图尔虽占据王庭不久, 其首领却也不乏野心,此次撒乌楞战败,他定会有所动作,您和殿下还须尽快启程回京,与众臣商讨应对之策。”
晏祁敷衍地应了一声,一颗心早就飞到了屋内的明瑾身上。
许是看出了他神思不属,御史长叹一声,忽然关切问道:“听说太子殿下这几日都卧床不起,赶路时也少有露面,可是因为水土不服?”
“……还好,休息片刻就无事。”
晏祁说这话时略有些底气不足。
因为水土服不服,晏祁不知道,他只知道明瑾对他这个父皇很不服,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就这还嘴硬地说自己年富力强,迟早有一天能叫自己服。
但这孩子也不想想,放狠话,也是需要底气和时机的。
都被做到哭了还非要嘴硬挑衅他,不是活该吗?
御史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还松了口气:“那便好。陛下,老臣告退。”
等把人打发走之后,晏祁转身回到里屋,一眼就看到了榻上用厚厚被褥把自己裹成一团的明瑾,他无声地笑了笑,走到床边坐下,大手压在被子上,毫不意外地感受到下方的鼓包抖了三抖。
“还好吗?”他轻笑道。
无人应答。
只是屋内细碎的喘气声音更明显了些,带着一丝沉闷的压抑。
晏祁也不急,自打居庸关收回后,他边将周边数支驻防部队都改编调动了一番,还派遣重兵把守此处,确保胡人就算遣大军南下,一时半会也攻不下来;
安排完这些后,他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加之明瑾陪伴在左右,十几年来,晏祁第一次彻底睡了个踏实的好觉。
每日吃好喝好休息好的结果,就是一腔旺盛精力无处发泄,晏祁本就正值年富力强,再说了,任谁被小自己十几岁的心上人一口一个“老家伙”地喊着,能忍住那才怪了。
他故意叹气道:“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怎么上次都被教训过了,这次还用笨办法呢?罢了,你若喜欢,就在里面待着吧,我去叫人再弄些碳回来,裹这么严实,想必一定是冷了。”
被子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明瑾猛地掀起一角,探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来,脸颊通红,愤恨地瞪着他,额前的乱发贴在汗湿的额头,身上似乎还散发着一股热腾腾的奶香——
哦,记起来了,晏祁想。
今早樊淮从农户家挤了两碗羊奶送来,他不爱那味道,就全叫明瑾一个人喝了。
中途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还零星洒了点在少年身上,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晏祁决定勉为其难地将它们舔干净。
结果不知怎的,就惹恼了这孩子,宁可自己躲起来解决也不劳烦他,晏祁着实有些苦恼。
要不是御史恰好过来,他肯定要和明瑾好好掰扯一番才是。
意随心动,等反应过来时,晏祁已经把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牢牢扣在怀里,深吸了一大口气。
“又干嘛!”
“别动,”晏祁闷声道,埋首在少年白皙柔韧的颈侧,用鼻尖眷恋地蹭了蹭那细腻的肌肤纹理,“方才御史过来时,还问起你呢。”
他有意转移明瑾的注意力。果然,明瑾紧张起来,都顾不上与他赌气了,连声问道:“他问我什么了?没发现什么吧?”
“唔,你是说哪方面?”
“不要明知故问!”
“火气真大。”晏祁勾唇,指尖按在明瑾尚未褪去殷红的唇上,漫不经心地揉了揉,“放心,只是例行公事。朝中至少一半大臣,巴不得他们头顶无人呢。”
“那他们想得太美了,”明瑾立刻道,又不动声色地后仰躲开男人作乱的大手,“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咱们还是得赶紧回去,免得再横生事端。”
还有一件事他没说,因为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再跟晏祁在外面多待几日,这老流氓迟早要把他榨干!
如果说第一次是毫无经验的莽撞,第二次是冲动之下的惩罚,那第三次第四次……乃至现在明瑾已经记不清的多少次,他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自己好像,的确,暂时还在这档子事上没法与晏祁匹敌。
从前他听爹娘夸过,说晏祁是个能屈能伸心性坚毅干大事的人,明瑾对此也颇为认同。
但也没人跟他说过,哪怕干这档子事,晏祁也能控制得随心所欲啊?
他这边早就神志昏沉溃不成军,老流氓却游刃有余,甚至还有心情气喘着调笑他两句。
其意志力之坚,癖好之恶劣,还有那层出不穷的花样手段,着实让明瑾瞠目结舌,消受不起。
他承认了!摊牌了!自己就是叶工好龙!
再也不馋男人身子了,保肾要紧!
晏祁瞧着他那仿佛归心似箭的迫切模样,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忽然又提起了另一件事:“关于……魏家,我记得,那魏家的小儿子,似乎跟你有过节?”
“你是说魏金宝?”明瑾皱眉,不明白这好好的,晏祁怎么想起来这家伙了。
“他不是被收押审问了吗,虽说我答应魏伯贤,只要他投诚坦白,或许能替他们魏家留下一条血脉,但我说的可是魏家旁支,不是他投敌叛国的魏金宝。”
这人三番两次针对他,要不是明家还有点儿家底,且他自己也还算能撑得住台面,估计早就灰溜溜被挤兑出学院、甚至是京城了。
搞不好,甚至会跟陈叔山兄妹一样,招来杀身之祸,一不小心就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明瑾虽说奉行与人为善的原则,但对于真正想要自己命的人,他从不手软。
晏祁显然很满意他这样的回答。
为君者,就该杀伐果断。
“御史替锦衣卫那边给朕带了句话,说魏金宝招供,在朕登基不久前,也有瓦图尔的使者找过他,询问昭明宝藏一事。”
“又是宝藏?”
明瑾盯着晏祁的金眸:“真有那东西?”
晏祁沉默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
“应该就在京中。”
明瑾不禁睁大双眼,他想到了那个两边一样大的“明”字提示,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他追问道:“那你可知道它的具体下落?”
这回晏祁摇了摇头,他道:“包括晏珀在内,都觉得我知道这笔宝藏的藏匿之处,但此事其实是由木先生全权负责。”
“虽说不知为何瓦图尔迫切想要这笔宝藏,但他们在京中安插眼线是事实,等朕回去后,定要彻查。”
“我帮你。”明瑾说。
晏祁静静地看着这孩子,待明瑾忽然眼神闪烁着移开视线,脸颊还浮现出一抹薄粉时,这才带着淡淡笑意,吻了吻少年的唇。
“好。”
看到所爱之人同样迷恋自己,那份发自心底的愉悦和狂喜,对晏祁来说,是任何成就都无法比拟的。
他何其有幸。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晏祁也知道前几日自己把明瑾折腾狠了,所以就只是浅尝辄止,慢慢的,明瑾也不再警惕,还主动凑上来,像只小狗似的在他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又不好意思地自己偷偷笑了。
晏祁看着他,一颗心像是泡在了蜜水里。
他何其有幸。
偏头望了望窗外天色,出发的时间快要到了,晏祁让明瑾背对着坐在自己怀里,拿起梳子,五指轻柔地顺过少年的乌发,低笑一声:“小时候你便爱钻到我怀里,嚷着叫我念书给你听,结果每次念到一半你就睡着了,还记得吗?”
明瑾被他梳头梳得太舒服,险些从喉咙里发出咕哝声,闻言,他闭目哼笑道:“当然记得。”
那时候他还天真,不知道这老家伙的险恶,每次都装睡,睡着睡着就真打起盹儿来,醒来就会发现自己躺在晏祁的床上。
当时还洋洋得意来着,自以为又拉近了些跟心上人的距离,赚了一笔大的……好吧,现在看来,倒也的确没亏。
先生十二岁为他剪发,十八岁为他加冠,几乎人生的一大半都与他有关,真要算起来,明瑾心想,上辈子一定是欠他不少钱。
并且没还。
“回去后,宫中人多眼杂,不能再像在外面这样随意了,”晏祁低声道,“若是想见朕,就找些请教公务或是学业上的借口来宫里,朕会在御书房等你。”
明瑾又想起那天晚上,小脸一红,默默点了点头。
“你我二人,虽无血缘关系,名义上,毕竟是父子相称。当然,朕也会命人散播消息,将你我本质上乃义兄弟的关系昭告天下。”
“我不在意这个。”
明瑾仰起头,抿着唇,一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晏祁梳发的动作一顿。
他不自觉地问道:“那你在意什么?”
他们的关系永远不能公之于众,这一直是晏祁心中一个隐痛。
但他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你。”
明瑾抬起手,指尖缓缓抚平晏祁紧锁的眉宇,“君臣也好,父子也罢,从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你,我想要的,就从来没有变过。”
晏祁垂眸,怔然注视着他。明瑾则坦然回望。
几息后,晏祁轻轻抓住了他的手,用自己遍布累累伤痕、至今仍会空悬微颤的大手,与少年十指相扣。
——颤意停止了——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月!正文还有两三章,交代完最后一个伏笔应该就完结啦~
第95章 太子竟待朕如此冷漠
回京那日, 文武百官集体前往城门处迎驾。
时隔多日,这帮人可算是盼星星盼月亮地把陛下给盼回来了,个个都铆足了劲儿, 想要在陛下和太子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呢。
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 从始至终, 陛下就只露了一次面。
他撩起车帘,淡淡地扫视了一圈众人, 根本没给他们开口说话的时间, 便直接开口吩咐摆驾回宫。
或许是陛下这一路舟车劳顿,想着赶紧回去休息吧。
一众大臣只得如此安慰自己:反正等陛下回京后,面圣的机会有的是,就不必争这一时半会的了。
事实也和他们设想的相差不远,在返回京中后, 晏祁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开启了频繁召大臣入宫见面议事的忙碌状态。
每天不是在批阅堆积的奏折、敲打不听话的世家, 就是在处理边境胡人的相关事宜, 俨然一副兢兢业业的明君之相。
对此, 原本还忧心新帝会因耽于享乐耽误国事的大臣们,一颗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
随着时间推移, 也没人再提起前太子和先帝去世时,宫中那一场突兀的大火了。
但跟随在晏祁身边的内宦,这些时日却过得颇为胆战心惊。
“殿下,这是陛下叫宫中御厨特意给您做的糕点, ”内宦满脸堆笑地站在明府外,手里还捧着一个螺钿漆木食盒, “还请您务必收下。”
明瑾作势要关门,内宦立马急了,身子直往前凑, 一副恨不得挤进门内的架势。
“干什么,擅闯民宅啊?”
明瑾没好气道,见那内宦讨好地冲自己笑了笑,也不禁泄了气——那老家伙就是捏准了自己不会为难一个宫中下人,才会故意隔三差五派最底层的小太监来送东西,实在奸诈。
“行了,东西放下,你回去吧!”
内宦大喜,接过明瑾不耐烦递来的碎银,连声道谢着离开了。
明瑾拎着食盒走回屋,打开盖子,果不其然,在糕点边上看到了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
“……真肉麻,原来不止我会写这些酸诗。”
读完之后,明瑾嘴上抱怨着,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半点做不得假。再捡一块糕点尝了尝,唔,果然是他喜欢的口味。
因为回来路上晏祁实在是有些过分,明瑾这段时间一直没进宫,正好,他也打算抽出一段时间来陪陪爹娘和刚学会走路的弟弟。
他有种预感,等自己逐渐参与到朝中事务后,以后这种一家人团聚消磨闲散时光的机会,恐怕不会太多了。
但今时不同于往日,从前是他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黏在晏祁身边,现在是晏祁三番五次地派人过来,对他旁敲侧击,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进宫跟他见一面。
果然,明瑾心道,张牧说得没错。
这世上比孤寡几十年的老男人更可怕的,只有孤寡几十年后,突然一下子开了荤的老男人!
对于某人的催促,明瑾一直装聋作哑,并坚定了除非这人下旨宣召他入宫,否则绝对不上门自投罗网的决心,每天在家修剪修剪盆栽,逗逗小弟,白天有空还能叫上二三好友上街溜达一圈,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但显然有人看不惯他这样舒坦。
先是朝中有大臣提议要给他请几位先生,后面又有人说他年纪到该娶妻了,虽然这些提议统统都被晏祁替他挡了回去,但听闻这些事情的明瑾心情还是颇为恶劣。
“这帮混蛋,天天家里三妻四妾还不够他们折腾,非要管别人家娶不娶老婆,是不是有病?”
他找上张牧大倒苦水,却只换来某个“过命兄弟”一个毫不客气的白眼。
“行了,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大雍尊贵的太子殿下,你的事能叫家事吗?”他凉凉道,夹花生米的动作倒是一点儿不慢,“麻烦您老,以后若是没什么人命关天的要紧事,别再单独叫我出来喝酒了,陛下要是再因为这个折腾我,我就上衙门外敲登闻鼓去。”
“你当我想?”
明瑾瘫在座位里,愤愤道:“李司被他哥抓了壮丁,元栋在准备今年的科举,就连陈叔山,也要张罗着他家妹子成婚的事情,我除了你,还能找谁去?”
张牧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
“还没跟你说,”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慢悠悠道,“我也要走了。”
明瑾瞬间瞪圆了眼睛,直起身道:“你要去哪儿?”
“去边境,”张牧豪迈一笑,“宁昌那一战,彻底叫我明白了,我这辈子,读不进去圣贤书,也当不了皇城脚下的少爷兵,唯有战场,才是我张牧的归宿!”
明瑾不自觉地攥紧了五指,想要阻止,又说不出什么劝诫的话来。
他知道,这是张牧一直以来的愿望。
张牧见状,还反过来安慰他:“不必担心我,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天下哪里有不身经百战的名将呢?”
“何况你也见识过我的本事了,我这人,虽然不爱动脑子,但优点就是听劝。”
他信心满满道:“陛下有对宏图之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对胡人或是大宛动兵,不打仗我就当去磨砺一番,要是真开打,你把元栋给我派过来,有他当军师,我肯定输不了!”
“行吧,那你多保重,有什么需要就寄信给我。”
明瑾无可奈何。但说完后他自己都愣住了——这番话,不是跟当初他执意离京时,张牧同他讲的大差不差吗?
他看了一眼张牧,显然对方也想到一块儿去了,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保重。”明瑾由衷道,“在我登基前,可别死了啊。”
这场看似洒脱的离别,到底还是让明瑾心情低落,回家后连晚饭都没吃两口,就找借口离席回了自己房内。
他知道,如果张牧想去边境,哪怕他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官身,晏祁也一定会同意的。
但这能怪先生吗?
明瑾默默地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在烛光下略显黯淡的眼睛,叹了口气,竭力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张牧的事情。
他试图思考一些别的问题,比如要不要找个空闲日子,再去云英书院拜访一趟丁先生和龚院长。
最好跟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争取补考一次,拿到毕业资格……要是堂堂一国太子连毕业都毕不了,实在是有点儿丢人。
说起来,明瑾心想,在学院的那段日子,虽然只过去了不到两年,但对他来说,已经是恍若隔世了。
他又想到了那笔传说中被他爹娘藏匿在京中的财宝,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能叫胡人都惦记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
但明瑾有一点不明白:假如他娘当真这么有钱,为何要在战事吃紧时,不将这大批财宝用于军需,反而是增派人手运送到别处呢?难不成,他娘还是个守财奴?
还有那个两边一样大的“明”字……
对此,明瑾隐隐有个猜测,但一直没跟晏祁讨论过。
他觉得,父母之爱子,定为之计深远。
虽然不知道那笔宝藏的内容,和爹娘在紧要关头将它送走的原因,但有一点他倒是可以肯定:
自己和先生,应该是他们在这世上最希望获得宝藏的两个人吧。
爹娘对晏祁很好,就连价值连城的鎏金玉长命锁,他有一块,晏祁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晏祁还曾对他说过,自己自从被宁昭公主收养后,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与明瑾对齐。
所以这个“明”,难道它其实不是指单字,而是日月两个偏旁部首吗?
明瑾想着想着,又下意识叹了口气。
好几天不见,他其实也有点儿想先生了。
忽然斜地里传来一道低沉询问:
“小小年纪,为何长吁短叹?”
“还不是因为——你怎么来了!?”
明瑾话说一半,突然嗖地从床铺上坐起身。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突然出现在自己屋中的晏祁。
男人今日穿着一身青衣,翩翩玉立,矫矫不群,唇边还挂着一抹淡淡的温和笑意,不似朝堂上执掌生杀大权的君主,更像是位在学堂里教书的先生。
明瑾还从来没见过晏祁这般模样,定定地看了半天,险些挪不开眼,直到晏祁刻意地轻咳一声,这才欲盖弥彰地掀开被子,磕绊道:“你坐,我去给你泡杯茶。”
“不必,晚上不宜喝茶。”
晏祁直接顺势躺在了他边上,又把将欲起身的明瑾按了回去,长臂一伸,十分自然地将人搂进怀里。
“糕点如何?”
“还不错。”
“那朕写的诗呢?”
“……不如何,。”
虽然很享受这个拥抱,但明瑾依旧嘴硬。
其实每一首诗他都看了很多遍,不仅能够倒背如流,看完后,还把信笺收进了珍藏多年的百宝匣里。
里面每一样都是关于晏祁的东西。
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他可没忘记,自己还在跟晏祁闹脾气。
不是轻易能哄好的那种!
“一别多日,太子竟待朕如此冷漠,”晏祁叹息道,“着实令朕伤心啊。”
“少来,”明瑾嘟囔道,“你要是寂寞,大可以举办一场选秀填充后宫,人一多,哪里寂寞?”
“吃醋了?”
“才没有!”
“朕没答应他们,”晏祁解释道,“放心,晏家本就子嗣凋零,晏珀这一支还算能生的,不然也轮不到他们上位,虽然现在也都死得差不多了。待你我百年后,就照例择优秀的宗室子接任即可,那些大臣催个几年,也就明白了。”
要是老是催皇帝但皇帝生不了,岂不是换着法儿地论证皇帝不行?
但凡还想要脑袋,他们就不敢这么干。
“只是可能十几二十年后,需要苦恼一下,万一这些人举荐能让朕‘大展雄风’的方士丹药,该如何把人打发得远远的了。”
晏祁佯装埋怨,语气成功把明瑾逗笑了。
“你还要丹药?”他故意低头睨了一眼,口是心非道,“倒也是,是我想得太乐观了,毕竟二十年的时间,还是挺漫长的,指不定那时候就该轮到我给你找方士了。”
晏祁眯起眼睛,危险地盯着躲在被窝里偷笑的少年。
“要不要试一试?”
“试试什么,小药丸吗?都说男人过了三十就是六十了,我看你再过几年也差不多……呜!”
今天的太子殿下,依旧在狠狠地挑战着陛下的威严。
夜深人静,趴在隔壁假山上打盹的寅将军睁开眼睛,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它惬意的甩了甩尾巴,悄悄竖起了耳朵。
但晚风送来的,只是初春枝头,花苞在月光下悄然绽放的幽香,和草丛内窸窸窣窣的虫儿啼鸣。
又是一年春来到——
作者有话说:今天稍微迟更了一些,不好意思~好消息是马上就完结啦!感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
第96章 你可以出师了
“朽木不可雕也, 老夫真是受够了同他们鸡同鸭讲!”
丁弘毅疾步走在书院内,满脸愤慨,后面的龚万无奈道:“慢些, 慢些, 我都快跟不上你了。走这么快做什么?”
他冷哼一声, 这才不情不愿地停下来。
“院长,这帮臭小子绝对是老夫带过最差的一届, ”他咬牙道, “您可别不信——”
“丁先生当初教我们的时候,好像也说过这句话吧?”
噗嗤一声笑自前方响起,清朗的少年嗓音让丁弘毅和龚万不禁一愣,纷纷抬头望去。
明瑾一身便服,立于落英下, 朝他们微微一笑。
作为晚辈, 他主动走上前来, 行礼道:“许久不见了, 龚院长,丁先生。”
“明——不, 如今该称呼太子殿下了,”龚万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但更多的还是为明瑾高兴,“怎么今日有空来看望我们两个老头子了?昨日你丁先生还在担心你呢, 说边境刀剑无眼,你还未满二十, 要是有个万一该怎么办……”
“咳咳!”
丁弘毅用力咳嗽了两声,打断了龚万的话。
他不动声色地瞪了一眼笑呵呵挑事的龚万,板着脸对略显动容的明瑾道:“少听他胡说八道, 老夫可没有这个意思。”
明瑾笑道:“丁先生嘴硬心软,学生一向明白。”
龚万看着被他当场噎住,半天都说不出话来的丁弘毅,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老丁啊老丁,你也有今天!”他笑了一阵,兴许是见丁弘毅脸色太臭,终于好心地止了笑,冲明瑾建议道,“这里不方便,殿下不如去老夫那儿喝杯清茶,如何?”
明瑾也注意到了周边因为好奇渐渐围拢过来的学生,正好,他这次来云英书院,不只是为了故地重游,也的确找龚院长有事相求。
“那学生就却之不恭了。”
三人缓步来到阁楼之上,阔别一年有余,窗口熟悉的风景依旧,明瑾望着下方郁郁葱葱、深浅泾渭分明的林木,心中忽然一动。
在坐定后,他拦下了要为自己沏茶的龚万,坚持说自己身为学生和晚辈,合该由他来为两位沏茶。
龚万见状,也就不再坚持。
只是不免在心中暗叹:明瑾一朝飞上青云,身份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仍能如此知进退、守礼仪,和先帝的两位皇子作风截然不同。
陛下,教出了一个好孩子啊。
明瑾为两人沏好茶,把自己今日的来意简单同他们叙述了一遍:
一是恳请龚院长破例,给自己一个补考毕业的机会;二便是朝堂上近来吵得不可开交的,关于瓦图尔派使者前来换俘时,强硬要求大雍赔款一事。
对此,晏祁的态度很明确——
换俘虏可以,但赔款是坚决不可能的。
想要钱?那就让瓦图尔派兵来打!
撒乌楞是无故进犯大雍边境,论情论理,他们都是正当反击;只不过中途还顺便拿下了一个居庸关,就当做利息了。
但要真追溯起来,居庸关自古以来都是他们大雍的地盘,瓦图尔一个连北方草原都未能完全一统的部族,有什么资格来同他们争夺它的归属权?
以胡人的性子,但凡他们打得过,早就直接出兵来抢了!
明瑾自然是举双手支持先生的强硬决断,但事后晏祁散朝回来跟他复述时,其中有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格外关注:
“不瞒两位先生,那瓦图尔的使者,似乎还惦记着昭明财宝,还旁敲侧击地说可以用它抵做赔款,”明瑾哼笑一声,“倒是叫人不得不好奇了,我娘当初到底在里面藏了些什么,能叫这些胡人如此惦记?”
“学生这次来书院,也是为了向两位先生打听打听,书院里可有关于这方面的线索。”
他放下茶杯,沉吟道:“他们毕竟都曾在书院学习过,木帆……爹他更是与丁先生关系情同父子,所以我想,或许二位能知道些什么。”
龚万和丁弘毅对视一眼。
“殿下,这个恐怕老夫是帮不了你了,”龚万为难道,“老夫在京城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清楚什么昭明财宝的下落,倒是关于它捕风捉影的传言,每隔数年就在城内外沸沸扬扬地闹上一波。”
明瑾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委婉地告诉自己,这传言恐怕不怎么靠谱。
但他想到胡人那三番两次大张旗鼓的动作,还是觉得,若这传言当真是空穴来风,恐怕不会引得他们这样在意。
毕竟,这世上最了解你的,往往就是你的敌人。
一旁的丁弘毅忽然出声:“二十年前,学院曾翻修过一次,当时你父母都有参与,但没等翻修完,他们就带兵去了边境。”
“后面因为战乱,京中人心惶惶,许多大户人家都选择让自家子弟上私塾,或是干脆自行请先生教导,书院捉襟见肘,一度陷入停办之危,原本计划在一年之内完成的翻修,也变得遥遥无期。”
龚万也想起来了。他恍然道:“我记得,那时候是他们夫妻俩从前线运来烧好的砖石和木苗,一点点帮学院把翻修完成的吧?”
“是,”丁弘毅沉沉点头,目露精光,“而且算算时间,当时昭明军正好打了一场大胜仗,胡人损失惨重,听说还折损了一名大贵族。”
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那个想法,终于在此刻破土而出,明瑾嗖地站起身,不顾两人惊异的目光,猛地扑到窗口向下张望。
没错……错不了,就是这个!
“抱歉了,龚院长,”他匆匆冲龚院长打了声招呼,“我知道昭明财宝究竟被藏在哪儿了!书院翻修的钱你去找我爹要!”
龚万遥遥喊道:“你要干嘛去?”
“找人挖宝!”
虽然一年多没来书院,但明瑾还是认识不少人的,他叫上几位学弟,学弟们又呼朋引伴,很快就凑齐了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林间,拿起铁锹铁铲开挖。
“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书院的先生气急败坏地追出来,“马上就到上课时间了,一个个的不在学堂里温习功课,却跑到林子里挖土,是想反天吗?”
余光瞥见龚万带着丁弘毅走过来,他立刻找到龚院长告状,义愤填膺地表示他们书院可绝对不能姑息这种行为,还要把领头的找出来,好好惩治一番才是。
龚万抬起下巴,苦笑着示意了一下人群中那位给众学子充当“榜样”的太子殿下:“喏,那小子就是领头干坏事的,你说,叫老夫怎么管?”
当初晏祁来书院,当众甩脸抱走被丁弘毅体罚的明瑾,从此便叫明瑾在书院一战成名。
那书院先生抬头一看,气焰顿时消了大半,只敢低声嘟囔两句,却绝口不提惩治一事了。
龚万反倒安慰他:“难得一次嘛,学子们平时在学堂里闷久了,确实该出来透透气。再说了,殿下这也是为了正事。”
“什么正事?”
他话音未落,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挖到东西了!”
众人立刻丢下工具,纷纷凑到他身边,明瑾第一个抢步走到那人边上,接过了他手中的那块砖,只一瞬间,就变了脸色。
这重量……
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砖石该有的!
“退后。”他命令道。
待清出一片空地,明瑾高高举起砖石,用力砸向地面!
一声脆响后,惊呼吸气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这砖石内,竟包裹着一块金砖!
看上面的刻字,八成就是那胡人大贵族的私藏!
“再挖,肯定还有!”明瑾浑身血液仿佛沸腾,他的神经突突直跳,前所未有地兴奋起来。
但这也实属正常。
面对那黄澄澄的金子,但凡是个有正常七情六欲的人类,都会被激发出血脉之中对财富的渴望与亢奋。
随着一块块砖石被挖出,最初的兴奋逐渐褪去,明瑾望着那都快堆成半人高的金砖,人都有些麻了——他爹娘当年,难不成是把胡人王庭私藏的小金库全打劫走了吗?
怪不得瓦图尔这么心心念念,这换了谁谁不惦记啊?
不过,这次他也算立下大功一件,明瑾喜滋滋地想,有了这笔钱,先生就暂时不必再为国库空虚的事情发愁了。
龚万在边上看了半天,也觉得这数量着实离谱。
但更让他好奇的,还是明瑾是如何精准发现这批宝藏位置的。
因为书院占地超过三十余亩,当时丁弘毅提起翻修一事时,他还在想,这么大的地盘,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没想到,明瑾连找人带挖,甚至都没花两个时辰,就把藏在地下近二十年的宝藏全部挖出来了。
一批金砖,一批银砖,估计能顶得上大雍一整年的国库收入。
收获颇为喜人。
……就是这手段,着实暴力了些。
看着自家书院短短一个下午被造得不像样子,连他最喜欢的水池都被敲了个稀巴烂,龚万眼皮直跳,实在不忍再看下去。
“殿下是如何发现宝藏位置的?”
最后,还是丁弘毅替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明瑾直起身子,抹了把汗,朝他们灿烂一笑:“这还要多谢龚院长啊。”
“谢老夫?”龚万不解,“为何?”
“若不是龚院长两次邀请学生去阁楼,学生也发现不了学院中木植栽种的端倪,更不可能一下子就找到这么多金砖银砖。”
明瑾低头看了一眼堆在自己脚边的金砖,还有不远处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土坑,“爹娘留下的提示其实很明显,只是那帮胡人想不到而已。”
这世上,如果说有一个地方是胡人绝对不可能涉足的,那定是云英书院莫属了。
就连皇宫之中,或许都会有宫女太监被收买,成为异族的眼线。
唯有云英书院不可能。
因为这里是传道受业之地,不涉及太多利益纠葛,有龚院长和丁先生这等清流人物坐镇,更算得上是这纷纷扰扰的京城之中,唯一能称之为净土的地方。
从龚院长的阁楼窗口朝外望去,整个云英书院呈现阴阳二分之势,鱼眼处树木稀疏,显然同其他地方栽种时间并不一致,恰合“明”字拆分后的日月二象。
听到明瑾的解释,龚万和丁弘毅顿时心服口服。
丁弘毅更是双目微红:“怪不得最后一封信里,木小子特意叮嘱我,将来一定要让你来书院念书,我还以为,他是让我作为严师好好教导你,还因此生了执念,忘却了为人师表最基础的道理。”
“先生切莫如此自贬,”明瑾立刻道,“爱之深责之切,您待学生的拳拳心意,这么多年,学生早就了悟于心。”
“在学生看来,您完全当得起这一声先生。”
丁弘毅眼中泪光一闪而过,他望着繁花林叶间,那满地价值连城的金砖,忽然释然地长叹一声。
“你方才,不是一直说要补考毕业吗?云英书院,从创办之初到今时今日,一直都秉承着才学兼备的宗旨。而作为你的授课之师,老夫也曾说过,这辈子都不会让你从我手上毕业。”
明瑾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没等他出言央求丁先生大发慈悲,便见丁弘毅负手盯着他,淡淡道:“现在老夫收回这句话。”
“为人性情,但又坦荡真挚,遇事荣辱不惊,临战有勇有谋,甚至还比你爹多了几分运气——你是我这么多年来,教导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似乎是夸奖明瑾让他很不适应,说这番话时,丁弘毅不仅神色僵硬,就连眼神都开始闪烁起来。
但他深吸一口气,仍是努力朝明瑾露出一抹不太自然的笑容:
“恭喜,殿下,你可以出师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完结[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