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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父在上 昼眠梦君 12786 字 3个月前

第91章 他怎么一点儿都不疼呢?……

朔风在山林间追逐着旋卷的雪花, 马蹄踏过冰雪,疾驰而来,犹如一道惊天动地的霹雳穿林而过, 溅起一片白色的雪沫。

远远的, 晏祁就望见了天边亮起的火光。

他的一颗心骤然缩紧, 尽管脸颊和四肢都因为长途跋涉近乎失温,寒意更是刺得皮肤生疼, 晏祁的五脏六腑内, 却像是燃起了一把火,令他五内俱焚。

为了这一天,他忍辱负重,足足等待了十几年。

宁昭公主和木先生的仇,他已经叫胡人血债血偿;天下第一雄关, 也再度插.上了昭明军的旗帜;

晏祁本以为, 只要能达成目的,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会犹豫。

但在这一刻, 他却真的开始害怕了。

他怎样都没事,但那孩子……明瑾他, 无论如何,都不该成为那个代价!

“驾!”

寒风惊飒,扑面而来,身后的队伍隐隐传来一阵骚乱, 是喷着热气的马儿疾驰过后,骤停下来产生的焦躁反应。

奇怪的是, 等他们来到近前,那冲天的火光却消失不见了,就连耳畔的喊杀声都变得渺远起来, 几不可闻。

樊淮勒紧缰绳,座下的马儿踱了两步,很快便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变得安静顺从。他的视线越过茫茫风雪,在被冻成冰墙的防线外看到了胡人士卒堆叠的尸体,但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多少大雍士卒,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

情况应该比最坏的预想要好很多。

他又看向晏祁,男人正紧盯着不远处一处冰墙的缺口,那里有一处血手印,似乎刺痛了晏祁的双眸。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嗓音嘶哑:“传令下去,清剿胡人,保护太子!”

“是!”

宁昌县内,激战仍在继续。

虽说县衙的大火是明瑾等人故意点燃的,很快就被扑灭,但趁势进犯的胡人军队可都是货真价实的敌人。

宁昌县的妇孺老少们,早在开战前就被明瑾·转移到了安全地带,剩下的青壮则随着大雍士卒们一同上街迎敌。

街头巷尾,处处都能听见喊杀声,失去了骑兵的优势,胡人依然能靠体型和蛮力占据上风。

但大雍的精锐军也不是好惹的,加之这里本是他们的主场,各种提前布置好的陷阱、机关,已经足以让胡人狠狠喝上一壶了。

撒乌楞虽然有想过会遭遇到抵抗,但先前在冰墙下的伤亡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好不容易用部下的人命撬开一道缺口,刚想狞笑着指挥手下杀光这些抵抗者,活捉太子,就又被拖入到了巷战的泥潭之中,久久难以脱身。

“混账!”

他趟过混着血水的泥泞,用已经有些卷边的砍刀再度砍翻一人,朝着周围的部下怒骂道:“一群废物!连打个县都这么磨蹭,还要你们做什么?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一个时辰内,如果不能结束战斗,就等着受罚吧!”

撒乌楞的部下苦不堪言——他们难道不想早点儿结束战斗吗?实在是这帮大雍人太顽强了!

倒了一个又扑上来一个,无论是士卒还是本地青壮,个个悍不畏死,跟他们从前遇到的那些软脚虾完全不同;

而且这里还有层出不穷的陷阱机关,要不是他们这次带来的人足够多,恐怕现在都要自身难保了!

他们之中也有几位征战多年的老兵,甚至都不敢开口。

因为这感觉,简直像是解散了十余年的昭明军,又再度复活了一样!

“想一个时辰结束战斗?做梦!”

街道对面,张牧抹了把脸上的鲜血,握紧长刀,紧盯着逐渐朝着县衙靠近的胡人们,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来。

撒乌楞似有所感,抬头望向这边,张牧的打扮一看就知道不同于普通士卒,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大雍人,看来真是无人可用了!”他笑道,“竟然让一个毛头小子带兵来堵我,真是可笑!”

胡人们大笑起来。张牧冷哼一声,扬刀喝道:“对面那厮,少在这儿给胡说八道的放屁,赶紧滚过来受死!”

“好胆!”

撒乌楞怒吼一声,眨眼间,两股势力便迎面对冲,绞杀在了一处!

“报——张小将军正和撒乌楞交战!”

县衙边上的一处民居内,来传信的士卒匆匆禀报道。

明瑾立刻站起身,和荀婴对视一眼,刚要说话,就被荀婴打断:“主公不能去!”

他面色凝重:“撒乌楞既然都到了这里,那他距离县衙也没有多远了,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转移。”

明瑾并不赞同他的看法:“既然已经开战,哪有主将先逃的道理?”

“但主公并非主将!此战就交由张牧和樊通他们——”

“元栋,”明瑾握住他的手臂,“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县衙周边也都布置好了陷阱,足以迎敌了。”

“而且张牧是我的过命兄弟,就像当初的刘玄德与关云长那样,若是连生死兄弟都不顾,我顾惜这条命又有何用?”

这番话,若是当着张牧的面,就算打断明瑾的腿他也说不出来。

但此时此刻,他每一个字说得都是发自内心,毫无半点掺假。

荀婴忽然有种被诸葛丞相附身的痛惜之情,他咬牙道:“主公,汉昭烈帝不就是因此而失了逐鹿天下的机会吗?前车之鉴在先,您为何要一意孤行!”

“因为我们在开战前做了充分准备,我相信元栋你的安排,自然有七成把握能赢,若情况危机,我也不会硬撑,会带着张牧他们退回县衙,届时,就麻烦元栋接应了。”

明瑾微微一笑,“放心,我不会死在这里的,我还要活捉那撒乌楞交给先生呢。”

荀婴摇了摇头,还想说些什么,但明瑾已经越过他走向了门外。

在离开前,他回头道:“若今日与撒乌楞交战之人是元栋你,我也依然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荀婴望着他的背影,片刻后,无奈又怅然地长叹一声。

罢了,摊上这么一位主公,还能怎么办呢?

“来人,速速跟上,务必保护好太子殿下!”

晏祁的加入,使这场战争的天平飞快倾倒,大约是撒乌楞也没想到,号称是天下第一雄关的居庸关,守将居然能败得如此之快,毕竟当初胡人攻克这一关隘,用的时间可是以年做单位。

但他不知道的是,晏祁为了打赢这场战役,曾独自对着地图做过多少次推演。

居庸关的每一处地形,甚至是一草一木,早就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当下,他无比感激曾经冥思苦想战术的自己,但随着军队的推进,看见街头巷尾越来越多的残肢尸体,有胡人的,也有大雍人的,他心中的惶恐也开始愈演愈烈。

他应该再早些回来的。

或者留下更多的人保护那孩子。

虽然当初临走前,晏祁已经尽量精简队伍,只带必要的人手突袭,但看着眼前这惨烈的景象,他还是免不了升起一股恓惶危惧之感。

他无法想象自己匆匆赶来,却只看见一具苍白冰冷的尸首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生机勃勃地瞪眼跟他斗气,也不会黏黏糊糊地凑上来讨要一个拥抱,甚至就连一句话没没法对他说,那究竟会是怎样一幕叫人肝肠寸断的场景。

不,不会的。

那孩子傻人有傻福,况且他虽然调皮闹腾了些,关键时刻还是很懂得明哲保身的。

晏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必着急,撒乌楞没那么大的本事,但理智与情感的交锋中,终究是后者慢慢占据了上风。

“陛下小心!”

樊淮反手一挥,帮晏祁用刀挡住了一支飞射而来的箭矢。他担忧地注视着晏祁不知何时已经布满狰狞血丝的金眸,正要开口,忽然听前方有人喊道:“撒乌楞在这里!”

两人霍然抬头。

“还有太子殿下——”那人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疾步冲上来的晏祁拨到了一边,晕头转向地险些撞到墙上,又被匆忙跟上的樊淮一把扶正。

“赶紧叫周围的人都过来!”他脸色紧绷地命令道。

陛下和太子都在这里,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樊家九族都不够赔的!

拐过弯,众人终于看见了县内交战的主力,晏祁眯起眼睛,盯着那个和撒乌楞过招的年轻人,虽然脸庞被血污覆盖,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张牧。

“陛下!”

张牧的余光也注意到了他,顿时大喜。

撒乌楞被他喊愣了,刚想回头,就被张牧一刀削去了几缕头发,若不是他躲闪得快,估计这一刀既要砍到他的脖颈上了,吓得他出了一身白毛汗。

张牧见没有得手,十分遗憾地啧了一声。

见鬼的怪力小子!

撒乌楞暗骂一声,不愿承认自己竟然落了下风,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晏祁那边——他果断退后几步,叫士卒先顶上包围张牧,率领精锐朝着晏祁狞笑着扑来。

“放羊的小子,就你也配做皇帝?哈哈哈哈,你们大雍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满口辱骂,妄图用言语动摇晏祁和大雍士卒的军心,说晏祁当初北上是给他们胡人当牛做马的,还说他后来连帐篷都不配睡,只能被他赶去睡羊圈,每天和牛马作伴,下贱到不行……

但撒乌楞的挑衅,却对眼前的战局只起到了反效果。

正所谓主辱臣死,周围包括樊淮等人在内,听到这些话只觉得怒发冲冠,双目赤红,恨不得活剥了这混蛋的皮!

“谁允许你开口的?满嘴喷粪的玩意儿!”

一声清亮的怒吼从街边的楼顶响起,晏祁猛然抬头,发亮的金眸直直对上了明瑾那双盛满怒火的漆黑眼睛。

明瑾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重新把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的撒乌楞。虽说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胡人,但内心的憎恶已然达到了顶点。

虽然他对晏祁怨气也颇大,但这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侮辱先生的理由!

“去死吧,狗东西。”他一字一顿道。

“放箭!”

两边街道上埋伏的弓弩手齐齐松开弓弦,铺天盖地的箭雨齐射而下,随之而来的,是胡人的阵阵惨叫声。

撒乌楞靠着身边副将的保护,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瞄准自己胸口的箭矢,但肩膀还是被一支箭矢洞穿,疼得他大叫一声。

晏祁心头的一块大石骤然落地,他看着沉着脸指挥众人作战的明瑾,唇边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撒乌楞,投降吧。”他用胡人语淡淡说道。

“做梦!”

撒乌楞骂了一声,勉强握紧砍刀,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

外围的不少胡人已经四散而逃,有的干脆丢下武器投降,明瑾见状,干脆从楼顶一跃而下,动作倒是十分潇洒,只是看得晏祁眼皮直跳。

心道这小混蛋可真是翅膀硬了,什么动作都敢做。

“还好吗?”

明瑾虽然刚才气得要死,但这会儿却连一个眼神都不分给晏祁,他走到张牧身边,皱着眉头盯着对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伸手想要扶张牧,但被推开了。

“祖宗,我好得很,你可别坑我啊,”张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明瑾笑了,刚想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变,下意识推开了张牧。

“小心!”

一支箭矢从斜地里飞来,直直地没入了他的胸口,明瑾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身子却下意识晃了晃。

晏祁嘴角淡淡的笑意顷刻间僵在了脸上,张牧那张脸更是惨白如雪。

现场霎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哈哈哈哈哈!活该!”正苦苦坚持想要突围出去的撒乌楞也愣住了,最后止不住地狂笑起来,朝着远处那射.出冷箭胡人士卒大声赞美道,“好箭!好箭呐!”

“明瑾!”“瑾儿!”“太子殿下!”

四面八方的人都在朝这里奔来,楼上的明敖和文轻尘霍然失色,当即丢下弓弩跳下来,但晏祁比他们更快。

他一把推开张牧,抱着明瑾,动作小心得像是捧起一片残雪。

晏祁瞳孔在极度的惊怒和恐惧之中骤然收缩,霜白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却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男人冰冷的指尖拂上明瑾的脸颊,明瑾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望着晏祁那双赤红金眸中飞速积蓄的泪水,心想,难道自己要死了吗?

可是……

他怎么一点儿都不疼呢?——

作者有话说:小明同学:[问号][问号][问号]

第92章 论大逆不道,这天下没人……

明瑾疑惑地用手摸了摸胸口。

指尖在那支箭矢没入的位置摸索了两下, 按压到了某种坚硬的触感。

他恍然大悟,想起了开战前自己藏在怀中的那枚平安锁。

爹娘果真在天上又保佑了他一次。

明瑾后知后觉,自己这次是真的命大, 但凡没有这枚平安锁挡着, 以这一箭射.出的力道来看, 恐怕现在他早就断气儿了。

他扯出一抹笑容,刚想对晏祁解释, 一滴泪水倏忽顺着男人苍白的脸颊滑落, 砸在了他冰凉的额上。

明瑾呼吸一窒。

他睫羽轻颤,下意识睁大了眼睛。

想要抬手,五指却被晏祁紧紧握住。晏祁的动作犹如捧起一片羽毛般小心翼翼,但那掌心却止不住地颤抖着。

明瑾恍然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男人那双金眸中积蓄的泪水, 又分明做不得假。

明瑾从未见过晏祁露出如此……甚至不能称得上是绝望, 只能说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空洞神情。

在他记忆中, 哪怕是在遭到晏珀处处打压针对、犹如行走在钢索之上岌岌可危的处境之中, 晏祁也只是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倦怠,但那双金眸永远是明亮而坚韧的。

然而现在, 晏祁那双金眸却应激般地睁大,目眦欲裂般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被人瞬间抽去了魂魄,在风雪中凝结成了一尊死气沉沉的雕塑。

周围的人纷纷围过来, 个个神情悲戚,双目含泪, 倒是那撒乌楞被暴怒之下的樊通一脚踹翻,压在地上时,仍嘲讽地狂笑不止。

“活该!活该啊哈哈哈……”

“闭嘴!”樊淮冲上前, 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把撒乌楞踹得当场呕出一口血来,咧着满是鲜血的嘴,发出赫赫的怪异声音。

“抓住那王八蛋,别让他跑了!”

他猛地扭头,狂怒地瞪向那边射.出冷箭的胡人,“敢对太子殿下动手,老子要将他抽筋扒骨!”

周围的一切喧闹都仿佛隔了一层屏障,晏祁听不见樊淮的呼号,也听不见明敖和文轻尘等人带着泣音的哭喊,更看不见张牧那毫无血色的呆立模样。

他只徒劳地张了张嘴,轻声唤了一声明瑾的名字。

明瑾……

明瑾只用一秒就接受了自己快要入土的事实。

虽然按理来说,那胡人弓手射.得还挺准的,正中心脏,正常人不该像他这样坚持这么久,更不该半天了躺在晏祁怀里一动不动地发呆。

但晏祁关心则乱,现场好像也没人注意到他压根儿没流血——当然,也可能是明瑾因为先前砍了两个胡人,身上本就溅了不少血,与尘埃斑驳混杂在一处,根本分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

他从喉咙里压出一串沉闷咳嗽,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拂上了晏祁的脸颊:“先生……”

晏祁颤抖着挤出一声回应。

他看上去要碎了。

明瑾心里闪过一米米的愧疚。

但不多。

活该啊活该,心里的小人得意地叉腰,但他跟撒乌楞那王八蛋想的可不一样,明瑾只觉得,这是晏祁擅自丢下自己的报应。

要不是他还记得,自己现在扮演的是个奄奄一息下一秒就要入土的角色,恐怕嘴早就咧到耳后根去了。

越想明瑾的喉咙眼痒得越厉害,笑意像是风疹一样飞速蔓延到身体表面,叫他不得不拼劲全力才抑制住。

晏祁却又误会了什么,他急促地喘着气,那仓皇无措的表情明瑾看在眼里,只觉得又心疼又想笑。

最后他实在没忍住,笑意被半道强行变成咳嗽,从胸膛深处发出一阵阵古怪沉闷的响声,抚摸着晏祁脸颊的手也垂落下来,但被晏祁一把握住,死死地扣在掌心。

“坚持一下,”他喃喃道,“再坚持一下,求你了——军医!军医在哪儿?”

晏祁蓦然抬头,嗓音哑得近乎嘶吼。

但是激烈交战的战场中心,一时半会儿的,哪里能寻得到军医来?

明瑾也赶紧拽了拽他的衣襟,“虚弱”地小声说道:“不必喊军医了,先生,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清楚。”

不但半点伤没有,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甚至浑身有劲儿地可以打死一头牛!

但晏祁现在哪里听得了这种话,他呼吸急促地摇了摇头,又把明瑾往怀里搂了搂,用身躯为他遮挡住风雪。

“别说傻话。”他颤声道。

一旁的明敖和文轻尘对视一眼。

到底是自己养出来的小子,虽然刚开始确实被吓了一跳,险些魂飞魄散,但这会儿他们已经看出来不对了,脸上焦急惊惧的神色逐渐变为了无语。

明敖低声问道:“夫人,要不要提醒一下陛下?”

文轻尘嘴唇几乎不动:“你去?”

“……我不敢。”

“那你说这。”

最后,两人默默地把张牧和匆匆赶来的荀婴拉远了些。

不然等下这臭小子挨揍的时候,波及到无辜就不好了。

明瑾不似晏祁,现在满心满眼只有自己一个,吃一堑长一智,时刻留意着周边情况的他余光自然注意到了爹娘的动作,顿时心里也有点儿怂。

算了,能看到先生这样为他着急落泪,已经够本了。

他就再说一句话。

于是明瑾再次拽了拽晏祁的衣襟,示意他低下头。

晏祁的眼眸胀痛,在他眼里,怀中的少年恍然已是回光返照的模样。

但这孩子仍强作微笑地望着自己,但视线只是短暂地交汇,那清亮的目光便闪烁着避开了与他的对视。

像是在弥留时分强忍着悲伤,遗憾他们此生难以厮守一样。

这一刻,晏祁恨极了自己。

他总以为,明瑾还年轻,往后有大好岁月,漫漫余生可以消磨,因此此前才会压抑自己的感情,对这孩子热烈的真心一避再避,一退再退;

可若是早知他们相伴时间不过寥寥数年,他又为何要如此!

到头来,只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还让这孩子带着满心遗憾与不甘离去……

正当万箭穿心之际,怀中的少年动了动,在皑皑白雪下显得格外红润的唇凑到他的耳畔,低声道:

“老家伙,下次再敢丢下我一个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再过几十年你老了,一定把你绑在椅子上看我跟三个脱衣舞娘跳胡旋舞!”

晏祁:“…………”

泪水干涸得十分迅速,他脸色木然地看着明瑾哈哈一笑,从自己怀里一下子跳起来,跟拔萝卜似的轻巧拔出了胸口的箭矢,随手丢到边上,又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视线中掏出那枚平安锁,只一眼,便勃然大怒。

“居然坏了道缝!”明瑾不可置信地嚷嚷起来,“居然坏了道缝了!这可是我娘留给我的长命锁!!!”

他出离地愤怒了,冲到同样一脸不可思议的撒乌楞面前,揪起这人的毛领,当众“啪啪”甩了他俩耳光,便打还边喊:

“居然坏了道缝!不可饶恕!!”

撒乌楞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他被打得脸都肿了,一双眯缝眼死死瞪着方才还一副马上就要断气模样的明瑾,含糊着喊道:“你不是要死了吗?”

“你才要死了,你全家都要死了!”明瑾骂道,又毫不客气地扇了他俩嘴巴子,“不对,你全家死了小爷我也不会死!”

“还有,你刚才是不是骂先生来着?该打!”

他再度高高扬起巴掌,忽然,身后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明瑾下意识回头,对上了晏祁那双眼尾尚带着几许殷红的金眸。

他顿时讪笑一声:“先……父皇,儿臣在帮您教训这大逆不道之徒呢。”

“先别父皇了。”晏祁哑声道。

一双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明瑾,像是在确定他不是自己的幻觉似的,“论大逆不道,这天下没人赶得上你。”

冷汗瞬间爬满脊背,明瑾心虚得厉害,下意识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晏祁后方的亲友们。

然而爹娘只是一个瞧地一个望天,一看就不是他们亲生的;荀婴面无表情地叫人把俘虏都押走,还把李司拉走了,完全不搭理这边;至于张牧……

虽然很感动,但他也被明瑾的演技吓得不轻,最绝望的时候,连自己的死法都想好了。

万幸明瑾现在没事儿,张牧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但他越想越来气,和明瑾遥遥对视一眼,冷哼一声,横手在脖颈前划了一道,示意你小子死定了。

靠,关键时刻插兄弟一刀!早知道不救你了!

明瑾痛心疾首地盯着他,还没等眼神交流多久,晏祁的大手就死死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掰了回来。

“还往哪儿看?”他轻柔道。

明瑾秒怂。

“我错了。”他老实道。

晏祁轻笑一声。

大庭广众之下,他没有选择继续和明瑾掰扯这些,反正他们来日方长,只是反手握住了少年的手腕,将人拉到了自己身后半步,然后居高临下地盯着被压在地上、还被明瑾扇了数巴掌犹如丧家之犬般的撒乌楞。

“朕十几年前就说过,”他淡淡道,“想赢我?下辈子吧。”

撒乌楞呆了数息,随后脸色陡然狰狞起来。

“晏祁你——呜呜呜呜!!!”

明瑾眼疾手快地把一团布塞进他那张臭嘴里,至于布怎么来的……地上不到处都是胡人的尸体吗?

反正能叫这混蛋乖乖闭嘴就行。

“把人带走,”晏祁吩咐道,“先用囚车押送回京,游街示众,等瓦图尔的使者来了,再跟他们谈交换俘虏的条件。”

樊淮立刻上前一步:“是陛下。”

就是回答得太迅速了,颇有种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的感觉。

但就算真把撒乌楞送回去,也得先废了这人。

这句话晏祁没有挑明,不过在听到自己堂堂一位部族首领、胡人的勇士猛将居然要被屈辱地游街,撒乌楞已经怒急攻心,一口气没顶上来,当场晕了过去。

“现在……”

晏祁缓缓转过身,定定地看向已经几度试图溜走、但被自己牢牢抓住手腕无处可逃的明瑾。

在这小混蛋明明心虚得要死却强作镇定的注视下,他微微一笑:

“该清算一下咱们之间的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人不作,就不会死[求你了][求求你了]小明同学总是能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屁股开花,为他点蜡.jpg

第93章 老东西,又开始翻旧账乱……

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晏祁带着明瑾从居庸关祭拜回来, 便立刻吩咐众人,趁着天色放晴,赶紧收拾好行囊, 出发回京。

一直提心吊胆的明瑾没想到他最先要做的居然是这件事, 但不妨碍他暂时松了口气。

而当他被晏祁带着, 真正来到居庸关的古城墙上时,望着不久前刚刚发生的酷烈战争遗迹, 和那面在寒风中招展飘扬的昭明军旗帜, 心中未免也升起了万千思绪怅念。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战场。

明瑾曾见过行刑现场,回去后做了好几天噩梦,刺鼻的血腥味仿佛一直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一道天黑就感觉有怨魂索命,最后是闹着央求晏祁讲故事, 还要陪他睡觉才罢休。

现在他长大了, 可以冷静地下令对准敌人放箭, 甚至亲自指挥一场防卫战, 但还是远远比不上十几年前,在这里发生的那场战役。

要是能见他们一面就好了, 他想。

虽然文轻尘给了他足够多的母爱,但宁昭公主,这个被世人成为大雍百年第一奇女子的女将军,毕竟是不同的;

还有木帆。

明瑾看了许多他留下的注释书籍, 有丁弘毅送给他的,有从家里找到的, 也有先生保存下来的。

越看他就越觉得,他的这位生父,一定是个渊博、温和又坚持自我原则和底线的成熟男人。

也难怪能教导出先生这样的人。

他和晏祁在父母的碑前上了三株清香, 里面没有尸骨,只是个衣冠冢,但明瑾还是认认真真地给他们磕了头。

感谢他们生下自己,养育了晏祁;更感谢他们在十几年后,又再度让他们相遇,一直在上天保佑着两人平平安安。

“走吧。”晏祁对他说。

等坐上了马车,反应过来又到了两人独处的空间时,明瑾眼皮一跳,立马绷紧了神经——

要命!

刚才上香的时候,居然忘了恳求爹娘再保佑他一次了!

怅然的情绪霎时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害怕被晏祁事后清算的惴惴不安。

先前晏祁秋后算账的那一次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是过于深刻了,要不是后面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多事,明瑾都要怀疑自己会留下心理阴影。

他一上车就默默地缩在车厢角落里,听着晏祁和外面人讲话,待到离开宁昌县,更是全程闭着眼装睡,打定主意车不停绝对不睁眼。

晏祁对他的小心思洞若观火。

不过,还是那句话:

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但他也在反省自己,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自己一直不敢真正面对内心,屡次回避,直到这孩子连夜逃离京城、这次又狠狠吓了他一回,这才叫他真正看清楚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人生苦短,年华已逝,曾经他以为自己明白的道理,如今居然还要一个孩子反过来教会他。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晏祁叹息着心想。

他这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久未出声,缩在角落里的明瑾却忍不住了,偷偷掀起眼皮,睁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窥探,没成想一个颠簸,正好对上了晏祁似笑非笑的金眸。

明瑾立马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因为用力过度,少年连鼻头都皱成了一团。

他什么都没看到!

“行了,不必装了,”晏祁淡淡道,“过来。”

当他傻吗?才不去!

明瑾在心里硬气地冷哼一声,但表面上,只是警惕地睁开乌溜溜的眼睛,防御性地抱臂,甚至还把自己又往车厢角落里塞了塞。

“不就耍了你一回嘛,又没什么损失,小气鬼。”他小声嘟囔道,“我都还没消气呢。”

倒还埋怨上他了?

晏祁挑眉。

“放心,不罚你,”他说,“关于这次的事情,朕……我的确要跟你道声歉。”

明瑾被自己呛到了。

他咳嗽两声,不可置信地瞪着神情平静的晏祁,又掀起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是,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晏祁趁机抓住少年细瘦的腕子,手上一个用力,就把人拽进了自己怀里。明瑾哎呦一声,脊背下意识紧绷,想要逃开,车厢又是一震,叫他毫无防备跌进了晏祁怀中。

怎么回事,今天这马车克他啊?

明瑾欲哭无泪,看得晏祁有些好笑,慢斯条理地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怎么,道歉了还不高兴?那你说,要什么补偿。”

“你……真没生气?”

晏祁搂着他的腰,颇有深意地反问道:“你很希望我生气?”

明瑾拨浪鼓式摇头。

“被你吓了一跳,但也想明白了一些东西,”晏祁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静静地说,“虽然答应过你,要同你共度余生,但这么多年下来,有些行为方式还是习惯了,难改。”

被这么一哄,明瑾的气一下子就散了个七七八八。

“但是……”

晏祁收紧手臂,感受着怀中紧贴着的温度和有力跳动着的心脏,他叹息道:“这一次,你是真把我吓到了。”

明瑾顿时愧疚起来,转过身,别别扭扭地道歉:“我也有错,不该那么吓你。”

晏祁眼中闪过一丝套路成功的笑意。

这招以退为进,果然好用。

他早就看出来明瑾的性格是吃软不吃硬,所以听到这话,也没怎么吭声,只是长叹一声,什么话都没说。

明瑾被他叹得有些坐立不安,他竭力在这个密不透风的怀抱中又扭了扭身子,想了想,既然先生都愿意主动跟他道歉了,那他也哄一哄对方,倒也没什么问题。

于是他放低声音问道:“好嘛,别气了,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

晏祁偏开头,但依旧抱很紧。

主要目的,是为了让明瑾不要注意到他唇角几乎抑制不住的上扬冲动。

明瑾急了:“你怎么不说话?再不说话我就……我就要亲你了!”

晏祁终于忍不住了,胸腔震动着,发出了沉闷的低笑声,明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立刻瞪圆了眼睛,但还没来得及抗议,唇就被精准地捕捉,一道轻飘飘的声音钻入耳廓:

“张嘴。”

明瑾下意识遵从,但很快男人含混的笑声和“真乖”的夸奖就让他再度恼羞成怒起来,四肢挣扎着要脱离这个怀抱,但被晏祁毫不留情地镇压,喉结滚动着吞咽,眼神也逐渐迷蒙起来。

“等……别、不要又在这里……”

“车里不好吗?省力。”

你是省力了!我呢?

明瑾怒视着这神情自若的老流氓,好不容易被放过,他撑在晏祁的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欲求不满的老家伙”、“这么多年真是看错你了”。

晏祁轻笑一声,曲起修长的食指,勾了勾少年因不满而下意识撅起的嘴巴:“我看,欲求不满的一直是你才对吧?金柳都告诉朕了,好几次都看见你偷偷上街买朕的话本。”

明瑾的脸色刷地涨得通红,他辩解道:“没、没有的事!他这是在诽谤我!”

晏祁“哦”了一声,佯怒道:“真有此事?那等朕回京后一定要把他喊来,当面质问,再下狱狠狠处置一番,谤议太子,这可是要砍头的大罪。”

明瑾简直拿他没办法,承认吧,他脸皮还没那么厚;不承认吧,要是真叫金柳背了这个锅,不,哪怕只是叫他知道这件事,他都觉得丢死人了。

最后他磨了磨牙,盯着眼中浮现着淡淡笑意的罪魁祸首,一头撞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不许!”

“好,都听你的。”晏祁从善如流,但又指了指自己的唇,明瑾老大不情愿地凑过去,本想敷衍了事,结果被逮住又狠狠磋磨了一顿,两片唇瓣感觉都被吮肿.了,气得他眼尾都开始泛红。

“其实朕还是有点儿,好吧,是很生气。”晏祁的嗓音微微有些嘶哑,在明瑾因为自己这句话走神的功夫,指尖已经撩开了少年的衣襟,“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身为太子和指挥官,居然会为了下属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可知道这是大忌?”

明瑾一把抓住晏祁作乱的手腕,粗大的手骨他几乎没办法一手合拢,虬结的青筋更是在掌心乱跳,刺激得他控制不住地战栗,“张牧……哈,那里别!他怎么能算,下属?”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换来的是晏祁一声薄怒的冷哼:“是同窗又如何?你就这么看重他吗!”

又咬牙道:“还有那个谢婉南,长命锁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居然交给她来保管!”

老东西,又开始翻旧账乱吃飞醋。

明瑾暗暗翻了个白眼,嘴上也是不饶人,倔强道:“是又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把他当兄弟,放心,要是我真出了什么事,他肯定会给你养老送终的……啊!”

“自寻死路,就怪不得朕了。”晏祁缓缓道。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阴沉微笑,带着一丝残忍的兴致,同明瑾介绍道:“我们已经出发了半个时辰,算算看,马上就要走上山的路程了。你可知前面这座山叫什么?”

明瑾自然回答不上来。

但就算知道,他的神智也早已陷入混沌,极限的快.感拉扯着身体,他被晏祁搂在怀里,青丝散落在身后,像是十几年前刚出世的婴孩那样,四肢徒劳无力,只能茫然地颤抖着,被男人安抚地一下又一下抚摸着脊背。

和十几年前不同的是,曾经的他没得选,但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

“这座山,叫元宝山,传说昭明军的旧部,曾将大批财宝买在此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晏祁吻了吻他的发际,金眸炽热,语气却犹如夜半私语般缱绻温和,“它叫元宝山,只因为长着个元宝的形状,上山下山的道路都十分陡峭颠簸,正适合你我。”

明瑾有些走神,想起撒乌楞来大雍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寻找他娘留下的财宝,刚要开口询问晏祁知不知道财宝的下落,突然马车的车轮不知碾过了什么,猛地震动了一下。

“呜!”

他发出一声哀鸣,犹如垂死的鸟儿无力地瘫倒在晏祁怀中,之后的半天里,就再没能直起身过。

“乖孩子……”

晏祁薄唇轻轻勾起,嗓音里带着满足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