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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父在上 昼眠梦君 23471 字 3个月前

或许多年之前,宁昭公主……他的母亲,还有父亲木帆,也是这样吧。

坐在军营里,和手下的士兵们围炉而坐,分食一锅汤,笑容洋溢地与同袍分享着胜利的喜悦,同时,也在等待着下一场战争的号角吹响。

这一路走来,明瑾见到了太多从前他在京城见不到的人和事,江南的细雨和风养不出边关铁骨铮铮的战士,这里的人半生挣扎在血与风中,宛若沙土里钻出的荒草新芽,精神之坚韧,叫明瑾无论看见多少次,都会忍不住惊叹,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这样活着。

难怪张牧说过,此生一定要来边关待上几年;也难怪陈叔山会养成那样一副义字当先的性格;

还有先生。

明瑾喝了口汤,感受着那滚烫的热流顺着喉管一路向下,将他整个身子都由内而外地温暖起来,不禁又开始思念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先生肯定很生他的气,明瑾心虚地想。

但也肯定会担心他。

希望别想到连觉都睡不好,他暗道。

不过,也不能不想,最好白天多想一点,等晚上睡觉前再骂他两句,出出气就行。

他砸吧了一口羊汤,忽然抬头问道:“孙大哥,听说最近郑城里出了些变故,您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嗯?”

孙洛半醉半醒地掀起眼皮:“郑城?啊,你问那个啊,没多大事,就是当地那几个狗官又收了城里那几个大户的钱,又准备集结兵马来周边剿匪了呗。”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隔三差五来一回,说白了,就是做做样子而已,老子都看腻了!”

明瑾却皱起了眉头,直觉没有这么简单。

来到明光寨时,他也有留意过,寨中的青壮满打满算也就两三百号人,放在附近,的确可以算得上是比较大的山寨了,但对比郑城内部的数千官兵,却远远不够看的。

现在明瑾最担心的,就是太子和其母族,与驻守郑城的官员沆瀣一气,联手反叛。

郑城虽非地处险要,但距离城外八十里的位置,可是大雍第二大粮仓、太宁仓的所在地!

太宁仓乃是当初宁昭公主所建,也是昭明军与北边胡人作战时最大的依仗,要是太宁仓失守,晏祁所面临的压力,可就不是一两座城池被攻占那么简单了。

“孙大哥,”这些想法在他行踪飞快地转过了一圈,表面上,明瑾表情如常,恳切地对孙洛说道,“不瞒您说,咱们这些打京城来的人,别的没有,但各地的消息还是颇为灵通的,您可知道,新帝下旨,说各地官员只要剿匪有功,来年便有机会调入京中?”

孙洛将信将疑地摇摇头:“没有。”

明瑾面不改色道:“那现在便是有了。这新上任的皇帝,以前当王爷的时候都杀了不少人,手段可狠了,绝对是个说一不二的主!这新官上任都还三把火,更何况是皇帝呢?皇帝下令剿匪,各地官员哪敢不从呐。”

孙洛还以为他是担心自己,大笑几声道:“张小兄弟有所不知,这郑城的官员啊,个个都是酒囊饭袋!别说剿匪了,叫他们骑个马,都能把他们胆吓破!”

周围山寨的兄弟们也都哄笑起来,明瑾察觉到,他们的神情中有嘲讽,有戏谑,但也有那隐藏极深的一丝不甘心——

他们毕竟,并非一开始就是匪。

身为大雍士兵,还是大名鼎鼎的昭明军出身,如今沦落到落草为寇的境地,谁能甘心?

“再说了,这天高皇帝远的,哪怕京城换一百个皇帝,也管不到郑城。”孙洛满不在乎道,“皇帝老儿和百官在京城过他们的富贵日子,咱们虽然比不上,但也有酒有肉,逍遥自在,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没错!!!”

众人哄笑起来,纷纷碰碗庆贺,俨然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狂欢姿态。

但明瑾却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孙洛皱起了眉头:“怎么,看张小兄弟这表情,是不赞同我说的话了?”

明瑾微微一笑:“非也。我只是在想,孙大哥有勇有谋,纵然一时虎落平阳,龙游浅滩,也定然心怀抱负,想着有朝一日一鸣惊人才对。”

孙洛冷哼一声:“一鸣惊人?”

他喝了一口闷酒,咬牙道:“就那些狗官得过且过的鸟样,就算拿一百只公鸡在他们耳边叫,也叫不醒这些混账!你说,我还能怎的?”

明瑾起身拱手道:“孙大哥有所不知,小弟方才说的那番关于剿匪的话,并非空穴来风。郑城近日,可是从京中来了一位大人物!正是在他的督管下,郑城内部才会出现种种变动,望您别觉得扫兴,小弟只是担心孙大哥和明光寨会不会遭其连累,才特此多说一句。”

“哦,是谁?”

孙洛混不在意地问道。

明瑾正色道:“大雍太子殿下。”

现场霎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直到陈叔山被呛得咳嗽起来,孙洛才从震惊中猛地回神,死死盯着明瑾问道:“太子?你在说笑?”

“孙大哥,小弟怎敢用这等大事开玩笑。”明瑾无奈道。

孙洛起身喝道:“那太子是何等尊贵人物,怎么会来郑城这种地方!怕不是你在胡说八道,故意叫我等提心吊胆吧?”

“我张牧愿对天发誓,关于此事,绝无半句虚言!”

明瑾举起手,义正言辞道。

见孙洛表情变幻莫测,他紧接着又添了把火,肃容道:“孙大哥,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太子为何要来这郑城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争取更新大肥章,助力老草追赶小牛进度[让我康康]

第76章 【一更】 许久不见

“太子来郑城, 关我们明光寨何事?”

孙洛嗤笑着灌了一大口酒:“他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老子管不了他,他也管不了老子!”

明瑾摇摇头:“若我说, 他这次来郑城, 其实是为了与胡人商谈, 割让边境国土呢?”

孙洛眼睛一瞪,怒道:“他敢!”

在场可都是曾经为大雍死战不退的昭明军遗部, 要说他们这辈子最恨的, 就是这些恬不知耻的卖国贼,若不是他们,宁昭公主夫妇当初也不会因孤立无援而战死边关,昭明军更不会因此而解散!

旁边有人插.嘴:“他不是太子吗,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诸位有所不知, ”明瑾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虽然先帝驾崩了, 新帝登基上位, 但太子可还是原来的太子啊,据说新帝多年未曾娶妻, 依我看,八成是不行。”

陈叔山再次咳得惊天动地。

注意到众人的目光,他忙捧着碗惶恐摆手:“你们聊你们的,我再喝两口汤顺顺气儿。”

明瑾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 继续对面色奇异的孙洛游说道:“但是我还听说了,新帝有个过继来的儿子, 这一山不容二虎,之前的太子和现在的继子,必定只有一个能当上皇帝。你想想, 太子能甘心吗?”

前太子得了疯病,这可不是什么光彩事情。

明瑾知道晏祁有意限制消息的传播,因此,目前除了大雍一些上层人物知晓此事外,民间的普通百姓,暂时都还不知道前太子出事的消息,新任太子是谁就更不清楚了。

离京城越远,传递消息的速度也越慢,在边境村落,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甚至认为宁昭公主还活着。

明瑾在跟他们聊天的时候,他们还会向他这个外来者打听询问宁昭公主身体是否安康,有没有和胡人继续打仗。

“如此一来,这位太子必定要组建自己的势力,郑城是太子母族势力所在,郑城外的太宁仓是当初宁昭公主所建,”明瑾循循善诱道,“若是再加上和胡人联盟,他岂不是便占据了大雍的半壁江山?想要竞争皇位,那可是绰绰有余啊。”

孙洛脸色阴沉,这对于他们来说着实不是个好消息,但他嘴上还是道:“就算你说的没错,可那些狗官都投靠了太子,皇上不急太监急,我们明光寨又能有什么办法?”

“覆巢之下无完卵,我看孙大哥一表人才,义薄云天,在这方圆百里内,定然都是鼎鼎有名的好汉!”

明瑾见他似乎有被说动之意,立刻笑眯眯地送上一记马屁,“小弟有一计,不仅能保住明光寨的诸位兄弟,还能叫孙大哥一展宏图,从此脱胎换骨……”

一番酒酣耳热后,众人各自散去休息。

孙洛边上的一位青年低声道:“老大,你真信这小子说的话?”

虽然明瑾说得他们的确十分心动,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事儿可是牵扯到他们所有人的性命,乃至于大雍最尊贵的那一位!

孙洛剔了剔牙,哼笑道:“这个嘛,自然是不能全信的。日后如何,还要看他接下来进城的表现。”

就让他看看,这姓张的小子究竟有多大的本事,敢夸下如此海口吧!

另一边。

真正的张牧也在京城干着急。

今年冬日的雪下早,大雪和落石切断了边境数城的道路通讯,张牧起初还能保持镇定,每日去羽林军点卯训练值班,到后面,他自己都开始坐不住了。

“这都快两个月没个音信了,那小子,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他把荀婴和李司唤来家中,一起商量对策。

荀婴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对明瑾和张牧先斩后奏的做法仍心怀不满,但当下最重要的是先联系上明瑾,于是他耐下性子问道:“你和主公最后一次联络,是在什么时候?”

“上个月月初,那天我照旧去明家酒楼切了些牛肉,他在牛肉片上传讯给我,说自己已经到了边境,准备再向西走,去郑城。”

“郑城?难道说,主公是打算……”

荀婴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

张牧皱眉道:“郑城怎么了?”

李司忽然开口:“太子的母族郑氏,就是郑城当地最大的士族。”

张牧诧异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这话要是荀婴说出口,他一点儿也不会觉得惊讶;但被一直反应比别人慢半拍的李司脱口而出,这就有点儿惊悚了。

他谨慎问道:“郑氏的人跟你们家有仇?”

“没有,”李司低落道,“只是最近我上官嫌弃我笨手笨脚,什么都做不好,就只让我去整理卷宗,我恰好翻到了不少关于郑城郑氏的,就记下了。”

“谁敢说你笨?除了咱们几个以外,要是有人敢说,老子去把他牙打掉!”

张牧说着就要撸起袖子去找李司那上官算账,被荀婴赶紧劝下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还是早日联络上主公要紧,”荀婴心累道,“快坐下!一天天的,就知道打打杀杀。”

张牧悻悻然坐回座位,兀自哼道:“那你说,怎么联络?我们现在连他人都找不到!”

“以主公的性子,肯定是路上出现了什么意外,否则绝不会这么久都不传讯回来,”荀婴思索道,“若李司所说为真,那此事,应该与前太子有关。”

“他不是疯了吗?”

“他没疯。”

突如其来的凝沉嗓音叫几人同时愣住,他们抬头望去,待看到门口转出晏祁那双冷郁金眸时,更是吓得纷纷从座位上跳起。

“陛……陛下!!?”

“啊……啊嚏!!!”

明瑾再次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肯定道:“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偷偷骂我。”

搞不好就是张牧那个家伙。

拄着锄头,他站在道观后院的荒田边上沉思了一会儿人生,觉得肯定不是自己的问题——郑城位于群山环绕之中,向外的道路只有那么一条,现在此路不通,他的信送不出去,怪他咯?

反正也就才一个多月时间,张牧那小子向来没心没肺的,肯定不会当回事的啦。

他喝了口葫芦里的水,被冰得一个哆嗦,赶紧又举起锄头,哼哧哼哧地干起活来。

自打进了郑城,明瑾就和陈叔山兵分两路,各自执行起计划来。

若是太子想要起兵谋反,那必定要先掌控郑城的军械所,再依托郑城为根据地,夺取太宁仓。

就算他说动了明光寨的几百号青壮,叫他们能在关键时刻出力给太子使绊子,但要是太子胆子大些,直接举起叛乱封锁城池,就靠他们这点儿人,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

明瑾的计划就是,先掌握城中太子谋反的证据,暗中记下那些跟随他谋反的官员姓名,再将密信叫张牧转交给先生,叫先生派人带兵过来,与他和陈叔山里应外合,将这帮人一网打尽。

这样的做法,也能避免打草惊蛇,狗急跳墙。

但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没想到今年冬天大雪封路,等路被打通之后,估计都要等到来年春天了。

没办法,明瑾只好先来到这处位于军械所旁边的破烂道观里,跟里面唯一的一位老道士说,自己想要在此借住一段时间,作为报酬,可以帮他把道观后面的地翻一翻,再每日给他烧水做饭。

老道士答应了,还说明瑾与我教有缘,要不要出家做个道士。

明瑾连忙拒绝,但干了几天活后,看着自己脏得一塌糊涂的衣裳,还是十分诚实地换上了那件打满补丁但还算暖和的道袍。

现在的他,乍一看,倒也有几分青年小道的模样了,走在街上,还会有年轻姑娘笑盈盈地找他算命呢。

“张小友,”正想着,老道士从外面回来了,咧着豁牙的嘴,朝他招了招手,“过来,跟你讲件事。”

明瑾一看这老道士白须上沾着的油花,就知道这位一定是又去酒楼里忽悠人骗吃骗喝了。

这道观虽然破烂,但这么多年没倒,全靠老道士一张能把活人说死死人说活的嘴。

且郑城不似江南,信道教者众,这里的人多信佛,佛寺遍地,但道观却只有这么一家,道观香火算不上旺盛,供养天尊和这老道士一人却是绰绰有余。

“你知道,我今日在街上看见了谁?”

明瑾嗯嗯敷衍道:“谁?”

“一个年轻人,”老道士大惊小怪道,“身怀天子命格,贵不可言呐!”

明瑾面无表情道:“当初第一次见我时,你也是这么说的。”

还吓了他一跳,以为这老头儿是个有真本事的民间高人,后来发现这位见谁都这么讲,一天能在大街上看见七个公侯八个王爷,剩下的就用元始天尊转世来凑数。

老道士干咳一声,眼神飘忽道:“这次不一样,他是真的有天子命,我还免费给他算了一卦,可惜啊……”他摇头晃脑道,“是个短命鬼。”

明瑾接过他手里的米面,掂量了一下,觉得不对劲。

他把米袋子放在地上,再一翻找,果然从里面挑出了几块压秤的石头。

老道士气得差点跳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地诅咒着那个卖给他粮食的黑心商贩,也顾不上什么天子不天子了,扭头就要出去找对方算账。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话:“哦对了,那后生说了,两天后来观里上香,要是老道我不在,你记得招待一下。”

明瑾应下了,又随口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郑璋。”老道士说。

这郑城里最多的便是姓郑的人,但真正的郑氏族人却只有数百,因此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留下一个名字便急匆匆出门找人算账去了。

但明瑾却不能不在意这个名字。

前太子姓晏名璋,他才知道这位来了郑城,城里又出现了个叫郑璋的人……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巧合?

第二天,他便找到了正在城中四处打探消息的陈叔山,跟对方说了这件事。

“你觉得,这个郑璋就是晏璋的可能性有多大?”明瑾沉着脸问道。

陈叔山沉思许久,回答道:“属下以为,不足三成。”

“为何?”

“晏璋虽是假疯,但重病可做不得假,少爷,咱们这些身体康健之人长途跋涉来到此地尚且劳累,更何况大病初愈之人?”

明瑾想起谢婉南的病,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赞同道:“你说的没错。还有吗?”

陈叔山继续道:“太子应该也清楚,自己一旦被发现,下场定不会比先帝好到哪里去,因此他现在就算不是卧病在床修养,事成之前,也绝不会离开郑家半步,又怎么会有心情在街上闲逛?想必那老道士看见的,只是恰好姓郑名璋之人吧。”

他说的有理有据,但明瑾还是很在意这个名字。

“就算不是太子本人,也有很大可能是与太子有关之人,”最后,他拍板道,“总之,为了以防万一,后天你同我一起待在观内,等看到本尊,便能真相大白了。”

“是。”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谨慎起见,明瑾还叫陈叔山带回来两把菜刀用作防身。

而在城内客栈修养的谢婉南在听说此事后,也强烈要求过来帮忙。

明瑾被她缠得一个头两个大:“你过来做什么?要是连我和陈叔山都搞不定,你岂不是白送么!”

“什么叫白送?你可别忘了,这人要真是前太子,那他一眼就能把你和陈大哥认出来,”谢婉南理直气壮道,“别忘了,当初书院里办蹴鞠比赛,你和陈大哥都是在决赛上露过脸的。”

明瑾这才想起此事,立马懊恼地拍了一下脑袋。

见状,谢婉南狡黠一笑:“所以说嘛,你们还是需要我帮忙的,只是幸好你选的是家道观,换做寺庙,我岂不是还得铰了头发才能假扮尼姑?”

明瑾干笑起来,赶紧给这位姑奶奶倒了一杯茶。

“那今天就靠你了,婉南,”他郑重其事道,“我们躲在天尊像后面,你要是有事,就把烛台推倒,我们立刻冲出来救你!”

谢婉南比划了个放心的姿势。

对于自己这位小学妹,明瑾大部分时候还是很佩服的,为人处变不惊,口才更是了得。

可当真见到来人时,饶是谢婉南已经有所准备,也不禁暗暗吃了一惊。

“这位施主……”“怎么是你?”

谢婉南刚开口,就被对面的年轻人用同样吃惊的口吻打断了。

她定了定神,宛然一笑:“许久不见,魏学长。”

魏伯贤显然也没料到,京城与郑城相隔千里,自己居然会在这偏僻城镇的一座破烂道观里,见到曾经同在书院就读的小学妹。

谢婉南的事情当初闹得很大,正好那也是魏伯贤毕业的最后一年,他虽只和这位学妹有过一面之缘,却对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微微蹙眉,有些警惕地问道。

谢婉南不疾不徐道:“囚鸟不愿身处樊笼,便只有逃离,方能在天地间重获自由。学长竟还不知晓我的志向么?”

魏伯贤见她神情如常,身量清减了许多,好似大病初愈,一身旧道袍也不似作假,想来应该是在这偏远苦寒之地待了不少时日。

他与这位学妹不怎么相熟,想着就算晏祁的人要给他设套,也不会大费周章地把谢家姑娘从京城带到这里,于是也稍稍放松了些心神,笑道:“是我多问了。不过,能在这里见到谢姑娘,可真是缘分呐。”

“魏居士说笑,请吧。”

听到外面传来的交谈声,藏在天尊相后的明瑾和陈叔山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这化名叫“郑璋”的年轻人,竟是魏伯贤?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一更!大家可以早点睡,明早再起来看[狗头叼玫瑰]

第77章 【二更】 大雍第一孝子

虽然内心暗暗惊讶, 但谢婉南没忘记,这位今日是来道观上香的。

她果断闭上嘴巴,引着明显对她同样好奇的魏伯贤来到天尊相前, 一副“贫道已不沾俗物, 莫提往事”的云淡风轻模样。

魏伯贤恭恭敬敬地给神像上了三株清香, 起身时,听到他这已经出家的小学妹轻声问道:“贫道见魏居士愁眉不展, 不知, 可是有什么心事?”

明瑾暗暗握拳:问得好,学妹!

魏伯贤动作一顿,随后,长长叹息一声。

他乡遇故知,遇到的还是位清秀貌美的小学妹, 他到底还是放松了警惕, 主动倾诉道:“不瞒谢姑娘, 在下……其实家中遭遇了些变故, 无奈之下,只能远赴他乡, 冀图重振旗鼓。”

谢婉南微微一笑:“那便祝愿魏居士,心想事成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这叫魏伯贤对她的好感又再度增添了几分,思索间, 他忽然注意到谢婉南秀丽的眉眼,不禁心下一动——

“谢姑娘, ”他情难自禁道,“听说,当初你回家后向父母发誓, 愿终生不嫁侍奉左右,可有此事?”

对于他冒失突兀询问,谢婉南内心恶感顿起,暗道果然就算装得再谦谦君子,本质上这人还是同他那弟弟魏金宝一样,是个轻浮浪荡的家伙。

但表面上,她仍是一派平静:“是的。”

“那……”

魏伯贤刚要出声,忽见谢婉南眉头紧锁,顿时脑袋嗡的一声清醒许多,讪笑道:“是我唐突了,谢姑娘,今日叨扰了,在下告辞。”

谢婉南淡淡道:“贫道接下来还有功课,恕不远送。以及,魏居士,您现在应该称呼贫道为道长了。”

魏伯贤有些不甘心地抿了下唇,又道:“道长不好听,还是叫仙姑吧。不知仙姑三日后可有空闲?近日我夜不能寐,正想着时常向天尊敬香,祈祷静心。”

谢婉南感觉到有人在桌案下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袍角,本想拒绝的她话锋一转,答应了下来。

魏伯贤得到肯定的回答,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明瑾和陈叔山从天尊像后面绕出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咋舌道:“居然是这个家伙,没想到,还真是一条大鱼。”

“怎么样,我表现不错吧?”

褪去了装模作样的道长伪装,谢婉南很快恢复了她平日里那副活泼生动的模样,笑盈盈地向明瑾邀功。

明瑾下意识想伸手从怀里掏钱袋子,这是他被阿囡养出来的坏毛病,只要阿囡一向他撒娇,就主动掏钱给她买买买。

但等他探入怀中摸了个空时,才想起自己的财物早就和那匹可怜的马一起滚落山崖,现在的明大少爷,穷得连根糖葫芦都买不起。

可悲啊!

谢婉南也注意到了他的尴尬,噗嗤笑道:“我又不要靠你养,这几日我在城里给人抄书,也赚了些小钱,吃饭穿衣的足够了,若是你这边需要,我还能再给你点儿。”

“不必不必,”明瑾忙道,生怕她再提包养自己的事情,立刻咳嗽一声把话题拉回正经事上,“那个,三日后,还要麻烦你了。”

“你想做什么?”谢婉南问道,“我可不想一直应付这家伙。”

“既然魏伯贤在这儿,那想必他肯定已经和太子搭上线了,”明瑾说,“甚至很有可能,太子就是他接来郑城的,魏家和太子早就是一丘之貉,魏伯贤想着靠太子翻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婉南,我需要你帮我打听到他和太子的计划,越详细越好。”

他的表情凝重:“但这可能会对你造成一定的危险,若是你拒绝,我也可以另找他人,你不必介怀。”

原本一个在郑城只手遮天的郑氏就足够让他头疼了,现在又来一个魏伯贤,对于现在完全和外面联系不上的明瑾几人来说,着实是个雪上加霜的坏消息。

谢婉南冷哼道:“当初我病得那么重,拖累了整个队伍,你也没说要把我丢下,还为了我甘愿冒那么大的风险单枪匹马进了土匪窝,现在你跟我说这个?”

陈叔山在边上默默道:其实少爷不是单枪匹马,他也在呢。

但他识趣地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望天,觉得自己这一趟出来,实在是看到也听到了太多不该他知道的东西。

明瑾笑起来:“好,那既然这样,明日我再去一趟城外,找明光寨的人,他们应该有办法找小径翻山出去,只要信能送到隔壁城池,那先生就一定能收到!”

谢婉南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但还有一点,她心生疑虑:“你不是说,这次你是偷跑出来的吗?要是被抓回去,陛下不会重罚你吗?”

“我给他留信了,不算偷跑——况且,先生怎么舍得罚我?”

明瑾理不直气也壮,说得他自己都快信了:“我都给他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了!功过相抵,大不了,我就不要奖赏了呗。”

“……这是明、太子殿下给您留的信。”

张牧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双手将明瑾交给他的信笺双手递上。

晏祁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信,只是低头抿了口茶。

待到张牧的冷汗都快浸湿衣襟,他这才接过信,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多谢陛下!”

张牧大大松了口气,如蒙大赦地退下了。但等离开厅堂,他才反应过来,傻眼了:不是,这就是他家啊,他还能走到哪儿去?

荀婴默默旁观了全过程,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陛下绝对是在公报私仇。

“知道为什么单独留下你吗?”晏祁头也不抬地问道。

荀婴身体微微一震,立刻躬身行礼道:“草民明白,接下来定会竭尽全力,为陛下排忧解难!”

闻言,晏祁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跟朕说过你的事情,”他说,“你的祖父和母亲,把你教的不错。”

荀婴眼眶一热,抿着唇一言不发,却将身子弯得更深了些。

那么多年来……他寒窗苦读,为母亲的疾病、家中的琐事四处奔走,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将这一身学问报效朝廷,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吗?

如今,圣上竟亲口对他说,知道他荀婴的事情。

这是何等殊荣!

“那孩子大了,有时候总会有些自己的心思,”晏祁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朕本以为,等他再长大些就好了,没想到,一时放纵,竟叫他胆大包天至此。”

荀婴听得心惊肉跳,张牧可没告诉他明瑾临走前究竟干了什么好事,他只能隐约猜到,可能是同陛下发生了些不愉快。

但听陛下这口吻,主公该不会是……抽了陛下一顿吧?

想到明瑾有时候在晏祁那儿受了憋屈,回来在他们面前骂的那些话,什么“一定要叫他尝尝小爷的厉害”、“迟早用铜头皮带把他抽成陀螺让他服软”……荀婴实在是越想越担忧。

虽然他相信陛下对主公情谊深厚,可再深厚的情谊,也经不起铜头皮带的考验啊。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出事,”晏祁不知道荀婴的思绪早已漫游天外,他手里捏着那封信笺,蹙眉道,“郑城如今已经不安全了,以那孩子的性格,若是到了那里,必定会为了朕以身犯险。”

荀婴一点就通,立刻道:“草民愿带人前往郑城,寻回主公,但太宁仓那边,还需陛下派重兵把守。”

晏祁轻轻摇了摇头。

见状,荀婴神情焦急,还想开口再劝,就听晏祁说道:“朕会亲自带兵前去。”

“什么?”

荀婴呆住了,下意识道:“那京城这边……?”

“朕记得,你之前同瑾儿他们一起去过一趟清沐坊?”

晏祁忽然提起了一件毫不相关之事,但荀婴只是一愣便反应过来,了然道:“您是说,由那位清沐坊的坊主,宁逸先生来假扮皇帝,代替您坐镇京城?”

和聪明孩子说话就是省事。

晏祁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注意到荀婴高挑的个头,和身上那股江南士子狂热追求的文绉绉书卷气,他刮了刮杯中茶沫,慢吞吞道:“你也及冠许久,还取了表字,不知,可有婚配?”

荀婴:“…………”

他可不像张牧,立马就反应过来晏祁突然说这番话是出于何种目的,张口便谦逊道未曾婚配,但任凭家里长辈做主。

晏祁显然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便赏了他几百两银子打发出门。

荀婴自然是满口谢恩地离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某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和为友人多年付出浇灌终于得到果实的由衷高兴——

要是这两位在一起后,别再牵扯到旁边的无辜人士,比如他,那就更好了。

望着荀婴恭敬退下的背影,晏祁心道,明瑾身边这几个,也就这个荀婴荀元栋最机灵,看着也舒心。

寒门士子想要在朝中立住跟脚,首当其冲的便是被身居高位的老丈人榜下捉婿,但这条路不适合现在的他。

以他的家世,将来再娶一位书香门第出身的小姐即可,等将来明瑾登基,必定能提拔他成为宰执之臣。

想必这一点,他自己也能想明白。

晏祁收回心神,展开信笺,准备看看明瑾都给自己写了什么。

不可否认,他虽然期待,但动作不免也带了几分怨气——居然过了快半年,他亲自找上门了,才知道有这封信,看来八成是这小兔崽子早就料到他可能为难那姓张的小子,提前写了封信充作免死金牌呢。

在那小混蛋的心里,他就是这种小心眼的人吗?

晏祁板着脸打开信。

看着看着,他的神情缓和了不少。

嗯,看来那孩子也不算太没良心,还知道让自己保重好身体。

虽然当初他给自己下的那包粉都能药翻一头象了。

再往下看,晏祁的目光平静,呼吸却情不自禁地加快了些许。

这小兔崽子,脚软还有闲心给他写情诗……不过,这些诗经里的典故,是这么用的吗?

也不知道都在云英书院里学了些什么歪门邪道。

啧,肯定是丁弘毅教得不行。

看到最后时,晏祁的视线陡然凝固了。

那几行字写得匆忙,看笔墨深浅,也和前面的不大一致,明显是临时添上的。

晏祁死死盯着那一段话,捏着信笺的手不自觉地用力,薄薄的纸张在他指尖颤抖着,几乎要被他当场捏碎。

因为明瑾是这么写的——

老登,叫你嘴硬!这就是话比活儿硬的下场,知道你生气,这么多年我也很生气,这下咱俩就扯平了(鬼脸)

对了,我走了,注意身体,可别太想我啊!还有,关于没法泄阳.精的事儿,你也不用伤心,反正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也没有娶妻成家抱儿子的打算,况且再过两年就该抱孙子了,看开就好,到时候我给你养老送终,肯定不会叫宫里那些太监欺负你。

落款:大雍第一孝子。

晏祁猛地把信笺攥成了一团,胸膛震动,压抑数月的怒气终于被彻底点燃,变成了压抑不住的阵阵冷笑。

好,好个孝子!!!——

作者有话说:小明同学是真的很勇[坏笑]屁股完好倒计时章节-1

第78章 是该换种惩罚方式了……

三日后, 魏伯贤如期而至。

老道士已经被明瑾几人联手忽悠出门了,明瑾还提前给了他常去的酒楼掌柜一笔钱,确保他这次能喝个痛快, 至少傍晚前都不会回来。

没了打搅的人, 计划顺利进行, 谢婉南带着魏伯贤进了道观,照旧在天尊像前上了香。

她正思索着, 接下来该如何开口套话, 就听魏伯贤说道:“魏某有一事不解,不知仙姑可否为在下解惑?”

谢婉南听出他语气不似上次热络,眉头微蹙,但表面上仍旧一派淡定:“居士请讲。”

“那日魏某回去后,曾向城中居民打听过, 所有人都说, 这处黄龙观内, 只住着一位道号为‘黄龙老人’的老道士, 当地人时常看见他独自上街沽酒买菜,身边并无他人作陪。”

魏伯贤转过身来, 紧盯着谢婉南的双眸,喝问道:“请问仙姑,究竟为何要骗魏某?!”

不可否认,被他厉声这么一吓, 谢婉南的确心跳错了一拍。

但她很快想起来,魏伯贤不可能查到她跟着明瑾一起进城的事情, 因为他们的行李包袱早就丢了,是靠明光寨的人帮忙伪造身份,偷渡进城的。

再者说, 明瑾离家出走,为了保证他的安全,陛下肯定会帮他遮掩,魏伯贤没了魏家做依仗,孤身一人在外,即使投靠了郑家,消息也远不如从前在京城时灵通。

所以,他八成是在诈自己!

躲在一旁的明瑾也听出来了其中门道,但他不知道谢婉南能不能及时反应过来,屏住呼吸,握紧手中的棍棒,给陈叔山使了个眼色,打算若是看情况不对,第一时间冲出去把人护住,将那姓魏的一棍棒敲翻,捆起来慢慢审问。

——虽然有打草惊蛇的嫌疑,但一时半会儿的,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还好,谢婉南没有让他失望,只是淡淡一笑便应付了过去:“魏居士说笑了,贫道一介弱女子,只身在外,潜心向道,难不成,还要宣扬得满城人都知道吗?”

她转过身,一副有打算送客的姿态:“魏居士今日的敬香已毕,既然如此……”

“且慢!”魏伯贤忙道,“仙姑赎罪,是魏某唐突了,请仙姑切莫怪罪,魏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一番好说歹说,又是行礼赔罪又是道歉的,这才勉强叫谢婉南的脸色好看了些。

明瑾本以为她要开始进入正题了,谁知道,谢婉南用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走了,说魏伯贤心不诚,之后便不必再来黄龙观了,还是魏伯贤苦苦哀求,这才争取到了一个明日再来敬香的机会。

待他走后,谢婉南扭头望向面色呆滞地从天尊像后钻出来的二人,不禁笑道:“你们怎么这样一副表情?”

明瑾敬畏地看着她——没想到这位妙龄少女竟拥有如此高超的手段!不仅几句话便反客为主拿回了主动权,还把魏伯贤玩弄于股掌之上,实在是……

“请务必教教我。”他恳切道。

但他绝对不是想把晏祁玩弄于股掌之上,只是单纯想要拜师学艺,想要知道如何叫人对自己死心塌地。

嗯,除此之外,绝对绝对没有其他的想法。

谢婉南笑眯眯道:“这有何难?对付男人太简单了,他们想要什么,就别给什么,但同时必须要表现出你有,就算再没底气,也要装出有底气的样子。”

明瑾忍不住道:“听你这形容,怎么感觉像是弄根萝卜吊在毛驴前面,只给看不给吃?”

谢婉南欣慰颔首:“没错!就是这个道理,恭喜,你出师了。”

明瑾干笑一声,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干的好事,似乎,一不小心踩中了谢婉南所说的全部点。

可先生那时候的表现,明明很生气啊。

“路还要多久才能打通?”

望着前方被大雪覆盖的道路,晏祁站在破败的屋檐下,呼出一口白气,语气平静地询问边上的将士。

“陛下,若是大雪一直不停,按照这个趋势,起码还要十日。”那将士有些忧心忡忡,“今年冬天天太冷了,滚水泼上去,没多久就会结冰,等隔夜一上冻,原本清理出来的路又毁了一半。”

“那若是绕开官道,走山间小路呢?”

那将士神情一凛,当即单膝下跪道:“陛下,请您三思!这种天气,山里冬眠的熊都要被冻醒,饿红了眼,可是什么都吃的,而且万一迷了路,您乃千金之躯,不可轻易犯险呐!”

“只是问问而已,”晏祁也知道厉害,不会为了一时的情绪耽误了大事,“叫下面人加紧打通道路,你另派一支队伍,绕道前往太宁仓,无论如何,太宁仓不可有失,否则朕定不会轻饶了你。”

“是!”

将士领命离开,随行的内宦见他们谈完了事情,连忙拿来一件狐裘披在晏祁身上,絮叨道:“陛下,您可要爱惜身子啊,太子吉人天相,定不会出什么事的。您不都收到他派人寄来的信了吗?”

和前几日的阴云密布不同,今天虽然外面依旧风雪大作,晏祁唔了一声,心情却明显晴朗了许多。

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那封由明光寨的人准备送到京城的信。

说来也是幸运,要不是这两天雪下得太大,城里的人都出不去,他也不会滞留在当地客栈里,无聊之下只得跟人喝酒吹嘘;如果他不是牛皮吹上天,说自己的兄弟的兄弟是在给皇帝当差,他这次是要回京给皇帝送信,也不会被恰好路过的士兵听见并留意,还一路上报到了晏祁这儿。

只是,为何又是那姓张的小子?

晏祁现在只要听到那姓张小子的名姓,就有种莫名的恼火。

他把这归结为看到自家孩子被坏小子拐带的正常现象,并再次狠狠在心里那本小册子上给那个小混蛋记了一笔。

这场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他仰头望着灰霭沉浑的天空,抖了抖狐裘上沾染的飞雪,思绪飘忽不定。

每次看到这样的天气,晏祁总是会回忆起在北地的那几年苦寒日子,心情也不自觉地低落暗淡。

但这一次,却不同于以往。

候在旁边的内宦见陛下望着天空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勾起弧度,试探着插.了句话:“太子殿下,应当还不知道陛下已经来了这里吧?”

“嗯。”

要是叫他知道,那还得了?

晏祁太了解明瑾了,虽然这小混蛋做事勉强还算分轻重缓急,知道遇到大事得向他写信求助,及时调兵防止延误军机。

但大军压阵前的那一晚上,以他的性格,肯定睡不着觉,担心自己狠狠罚他,八成会连夜卷铺盖逃跑。

晏祁扪心自问,自己这次会心软吗?

——不可能。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气氛和恼怒之余,晏祁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那个小混蛋的思念也在与日俱增。

自打明瑾十二岁那年,两人重逢后,他和那孩子,从来没分别过这么长的时间。

年轻人,总是一岁一风貌。

晏祁都快想不起自己十八岁是什么模样了,但明瑾从小到大的每一点变化,他都记忆犹新。

以致于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觉得,明瑾那一声声“老流氓”骂得的确没错,他总是顾虑太多,试图用伦理道德束缚自己,可到头来,还是抵不过内心的渴望。

甚至就连这层枷锁,也是他强加给那孩子的。

他与明瑾缘分的起始,是在宁昭公主将他抱出村落废墟的那天,可归根结底,他们原本是这世上毫无关系的两个陌生人。

他想要明瑾成为下一任君主,想要让他当太子,想要让他唤自己父皇,这些都在他的推动下实现了;

而明瑾想要的很纯粹,至始至终,只有一样,却被他用尽各种方法和借口阻挠,这么多年来,也算是苦了那孩子。

想到这里,晏祁甚至都开始理解明瑾的出格举动了,若不是他叛逆这一把,估计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想通这一点。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虽然有些事情,尽管不愿,出于责任也必须要去做,但人生苦短,明瑾既然愿意为了他妥协,那他为何不能也放纵自己一把,与所爱之人相伴余生呢?

北风朔朔,晏祁转身进了屋,叫人给外面疏通道路的士兵们送些热乎吃食,又挥退内宦,独自坐在炭火盆边,凝视着那烧红的木炭许久,从床下摸索出了一个木匣。

这里面装着的,都是多年来他与那孩子相处的点点滴滴。

有第一次去明府拜访时,明瑾给他爬上树摘下的果子,那么多年过去,早已晒干发黑,依稀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有教明瑾下棋时,这孩子耍赖偷藏起来的棋子;还有……

晏祁拿起那块平安锁。

男人微颤的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平安如意四字。

它的全名是坠铃鎏金玉麒麟长命锁,明瑾的那块,几乎与他一模一样。

晏祁最常见到它的时候,是春夏季节,少年只穿着一件鸳鸯肚兜,露出藕白的纤瘦胳膊和腿脚,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躺椅或是院中的凉席上,手里捏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念远心如烧,不觉中夜起。*

屋外大雪纷飞,晏祁呼出一口白气,伸手将炭盆挪远了些。

他的指尖捏起木匣里最后一样,也是他当时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态,才鬼使神差收纳进去的,那枚曾经叫明瑾挨了一顿胖揍的缅铃。

指尖温热,缅铃嗡嗡震动起来,幅度不大,却叫晏祁想到了明瑾那时委屈含泪,咬牙看向自己的模样。

孩子大了,不能老打屁股。

晏祁把缅铃放回木匣,修长双手轻轻按在其上。

他神情平静地想:

是该换种惩罚方式了——

作者有话说:希望下章能写到重逢[墨镜]

第79章 给他一个痛快吧!

谢婉南的几番欲擒故纵之下, 魏伯贤很快上钩,不仅日日前来道观敬香,还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他乡知己。

都不必谢婉南多费什么心神, 魏伯贤就主动向她吐露了不少秘密。

但最关键的、太子与郑氏接下来的打算, 他却一直守口如瓶, 只信誓旦旦地说,让谢婉南等着他, 待到他与太子还京正名的那一日, 定会亲自登门去解家,明媒正娶,将她用八抬大轿抬回魏家。

“我真的快受不了了,”再一次送走这人后,谢婉南向明瑾和陈叔山大倒苦水, “我也没做什么叫人误会的事吧?”

“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脸, 只是好声好气讲了两天客套话, 他怎么就觉得我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了?都跟他说了八百遍, 我已经出家了!出家了!结果还是一副‘我懂我懂,你只是没遇到疼爱自己的男人’的恶心样子, 真想一拳揍歪他的鼻子!”

咣当一声,谢婉南一巴掌拍在天尊像前的供桌上,震起阵阵香灰。在场的明瑾和陈叔山身躯一震,赶忙离这位姑奶奶远了些。

自打在明光寨住过一段时间后, 她现在的行事作风也带上了些北地的豪爽习气,明瑾倒不觉得一个姑娘家, 在外表现彪悍些有什么不对,他只是有点,呃, 轻微的不习惯。

毕竟在跟他们出来前,谢婉南虽然性格不羁,但说话好歹也是轻声细语的呢。

“见谅,我这也是被那听不懂人话的混蛋逼的,”谢婉南揉了揉手腕,终于消了气,“看来他比魏金宝要有点脑子,太子殿下,您说该怎么办吧?”

明瑾皱起眉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他们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出太阳了。雪应该快停了,少爷。”

陈叔山走到外面看了一眼,回头对他说。

明瑾眼前一亮,他快步走到屋外,看着时隔多日再度照耀大地的冬日暖阳,伸出手,接下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陈叔山见他表情变幻莫测,似乎还在犹豫,再添了一把火:“少爷,前段时间郑氏一直在城内招募青壮,说是修缮祖宅,但今日上街时,我打听了一圈,他们都说不再招人了。”

谢婉南也看着他,笑了笑:“放手做你想做的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拖累你们的。”

“好。”

这一次,明瑾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猛地收拢五指:“等明日姓魏的再来,就先把他拿下!”

他们前面铺垫了这么多日,差点还让谢婉南陪聊聊出工伤来,就是为了叫魏伯贤和他身边的人放松警惕,方便下手。

果然,第二天魏伯贤一大早便兴冲冲地来了,刚进道观,就被躲藏在门后的陈叔山一闷棍打晕,连声儿都没吭,就一头栽倒在地。

“干得漂亮!”

明瑾跟陈叔山击了一下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利索地将人绑了个结实。

谢婉南还趁机踩了他两脚,狠狠出了憋在心里的一口恶气。

“舒坦了。”她满意地拍了拍手,看着明瑾和陈叔山把人搬到道观存冬菜的地窖里,点上蜡烛照明,又拿了块湿帕子盖在魏伯贤的脸上,把人冻醒过来。

不直接浇水的原因可不是他们有道德,而是郑城冬天太冷,要是真浇上去,只消半个时辰,魏伯贤就可以笔直抬走了。

“咳咳!什——婉南!!?”

魏伯贤被一阵刺骨的冰凉从昏睡中冻醒,呛得撕心裂肺咳嗽了几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周围一片昏暗只有一根烛火照明,也不知道身处何处,一颗心霎时凉了。

抬头时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谢婉南,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对方,神情悲愤惊怒,一时竟忽略了边上站着的明瑾和陈叔山。

明瑾起初诧异,后来想了想,倒也觉得不奇怪。

魏伯贤离京早,没去看那场蹴鞠比赛,就算从前在书院见过自己,也不会放在心上。

估计他以为自己只是谢婉南找来的帮手吧。

“喂,兄弟,往这儿看,”他蹲下来,很有土匪作风地拍了拍魏伯贤的脸颊,“人家姑娘对你没那个意思,下辈子注意点,可别再自作多情了,听到没?”

这一通操作,成功把魏伯贤的注意力转移了,他咬牙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晏祁派来的探子吗!”

“陛下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

陈叔山一脚踹翻了他,魏伯贤痛呼一声,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嘴里还不住地骂骂咧咧,陈叔山脸色阴沉地还欲再踹——说起来,他与魏家和太子都结过梁子呢,但被明瑾一把拦下了。

“少爷?”

“稍安勿躁,”明瑾宽慰道,“这些京城的公子哥儿身体都虚的很,可别被你一脚踹断气了。而且你没看出来,他是在故意激怒我们吗?”

陈叔山一愣,倒在地上的魏伯贤闻言倒是有了反应,他转过头来,死死瞪着明瑾:“看来,你才是主谋了!”

“恭喜你,猜对了,但没有奖励。”

明瑾重新蹲下,慢斯条理地掸了掸他衣襟上的灰尘,魏伯贤有心想躲,奈何后背已经抵在了地窖的墙角,他又被五花大绑,根本无处可逃。

“太子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他直截了当地问。

魏伯贤面色苍白,他深深地看了明瑾一眼,忽然闭上了眼睛。

“你杀了我吧。”他说。

明瑾笑了:“怪不得魏相最后会选择弃车保帅,你这个长子,的确比魏金宝那蠢货要强上不少。”

魏伯贤霍然睁开双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来做出的决定,”明瑾直截了当道,“现在京城魏家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在我手里,包括你弟弟魏金宝,你们魏家,冒这么大的追随太子,不就是为了重振家族吗?”

“若是你现在坦白从宽,魏家至少还能留下一丝血脉,你要是执意不说,那我现在把你一刀抹了脖子,回去就将你魏家满门抄斩,连条狗都不留。”

“是生是死,你自己选吧,我只给你三息时间考虑。”

魏伯贤的嘴唇哆嗦着,额头冷汗涔涔,但明瑾铁石心肠,直接开始了计数:“三……”

“等等!你等一下!先让我考虑考虑!”

见他竟然真的只给三息时间,魏伯贤顿时慌了。

“二。”

明瑾才不会真的给他慢慢思考的时间,晏祁教过他,与人博弈,要的就是先让对面乱了阵脚。

“……一。”

“看来魏公子是打算杀身成仁了,在下佩服!”明瑾感慨了一声,直接后退两步唤道,“给他一个痛快吧!”

陈叔山杀气腾腾地抄起菜刀:“是,少爷!”

“等等!我说!我说!!!”

魏伯贤绝望地喊道。

看着烛光下陈叔山凶神恶煞的神情,还有他手里那把寒光凛凛的菜刀,他竟吓得都尿裤子了,一股尿骚味弥漫在封闭地窖内,谢婉南嫌弃地捂住了口鼻,忙不迭地跑出去透气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早这样不就好了。”

明瑾也很是嫌弃,但表面上,他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既然魏公子愿意配合,那就太好了,咱们长话短说吧。”

魏伯贤被他突然的变脸梗了一下,仍是不死心:“我说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你的身份。要是我说了,你又反悔怎么办?”

明瑾佯装吃惊地看向陈叔山:“你听到他在说什么了吗?”

陈叔山勾唇一笑:“听到了少爷,听得清清楚楚。阶下囚居然还敢跟咱们谈条件,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那人就先交给你了,我也出去透口气,待会儿在进来。”

明瑾果断起身离开,不顾魏伯贤在后面撕心裂肺的呼唤和惨叫,他走到地窖外,在朔风扑面吹来的那一刻,明瑾脸上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神色瞬息便冷了下来。

“怎么了?”谢婉南担忧道。

明瑾沉默许久,低声道:“就算按最快的速度来算,那封信送到京城,先生点兵赶来也至少还要五六日的功夫,这还是中途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的情况下。”

但从魏伯贤今日的反应来看……

“我们没有时间了。”他说,“恐怕太子那边,很快就要动手。”

“那该怎么办?”谢婉南惶然道,“咱们只有三个人啊!就算加上明光寨的那些人,也不过是螳臂当车,更何况,他们现在是匪徒,肯定不会愿意与叛军殊死搏斗的。”

明瑾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

他的大脑飞速转动,曾经与晏祁在风亭中下过的无数盘棋,棋盘上黑白纠葛你死我活的厮杀,变成了如今以江山为赌的天地局。

若是先生,他会怎么做?

“事到如今,只有冒险一搏了。”

无论如何,太宁仓绝不能失守——

他果断道:“擒贼先擒王,必须要抓住太子,这局棋才有翻盘的可能!”

“少爷,可以进去问他了。”

陈叔山沉着脸走出来,谢婉南递过来一块帕子,他低声谢过,但还是先去一旁的水桶边洗去了指缝间的鲜血,这才用帕子擦干了手指。

“你想用魏伯贤钓太子?”谢婉南只瞥了一眼,就脸色苍白地移开了视线,这画面对她来说还是有些过于刺激了,她定了定神,把心思专注于和明瑾的讨论上,“这分量,似乎有些不够吧。”

“是不够。”

明瑾淡淡道:“这世上,有且只有一个人,能叫晏璋百分百上钩。可惜,那个人已经死了。”

“但在某些时候,他也可以活着。”

谢婉南被他宛如天方夜谭般的构想震惊到了,呆立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来,倒是陈叔山默默地站在一旁,他静静凝视着明瑾的侧脸,少年思索时下意识紧皱着的眉头,和那双临危不乱的漆黑眼眸,总是让他幻视起京城中的那一位。

不愧是陛下亲自带大的孩子。

从少爷身上,真是处处都能看见陛下的影子啊——

作者有话说:捋了捋剧情,下章争取多写点[狗头]

第80章 【一更】 替我跟他说声抱歉

“你的想法……很大胆, ”谢婉南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看着明瑾,“可是, 要怎么执行?”

太子经过一遭变故, 只会比魏伯贤更加谨慎, 而且他们只有三个人,怎么才能叫对方相信, 原本早已死去、连尸体都被烧成焦炭的先帝, 竟一朝复活出现在距京城千里之外的郑城?

明瑾不答,只是扭头问陈叔山:“这姓魏的身上,可有什么能代表他身份信物?”

陈叔山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后立刻回答道:“有的,我看他腰侧别着一枚鸾鸟翠玉佩, 这是魏家话事人的象征, 当初魏金宝那厮也有一枚。少爷若是需要, 属下这就替您取来?”

“麻烦了, ”明瑾颔首,又对谢婉南道, “婉南,我记得你馆阁体写的不错?这样,我来讲,你来写。”

心腹干将的贴身信物, 再加上一些只有皇室内部才知晓的秘闻,明瑾认为, 应该有六成把握将太子引来。

晏珀虽死,但太子那时并未亲眼目睹,毕竟就连他自己, 也是个在外界眼中早已死去的人。

既然如此,那为何晏珀不行?

而这件事,若是交由他人求证,第一未免有怠慢父皇的嫌疑,第二则是以太子的性格,肯定只有他自己亲自确认过了才会放心。

“那要是太子不上钩,怎么办?”谢婉南写好了信,盯着上面规整的墨迹,仍有些忧心忡忡。

“那便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明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释怀一笑,从怀中掏出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平安锁,交到了谢婉南的手中。

见她似乎着急想说什么,他开口打断道:“别着急拒绝我,婉南,这一路上你已经帮了我们不少忙了,但你应该也清楚,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你掺和进来是起不到多少帮助的。”

“我想拜托你最后一件事,”他恳切道,“要是万一……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个交给先生?顺便帮我给他带句话,就说……”

说什么呢?

明瑾也没有想好。

但总要说些什么的,于是他叹气道:“就替我跟他说声抱歉吧。”

自己对不起他那么多年付出的心血,离开前还那样对他,着实辜负了先生对自己的一番谆谆教诲。

生死面前,明瑾甚至觉得,爱不爱的,都不那么重要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最想要的,其实只是再见晏祁一面。

“报——”

“陛下,前方道路已经完全打通了!”

正披衣坐在炉火前查看边境地图的晏祁霍然抬首,他立刻站起身,就连肩头的披风悄然落地也丝毫没有察觉。

他沉声命令道:“传令全军,即刻出发!”

“是!”

*

“伯贤传来的紧急消息?”

太子一边咳嗽,一边接过密信,脸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在看完信件的内容后,霎时变得五彩纷呈。

“怎么……怎么可能!?”

他失声叫道。

见他如此失态,一旁的郑家家主郑徒、同时也是太子岳丈不禁皱眉:“殿下,发生了何事?”

明日便是他们约定好的起兵时间,在这个节骨眼上,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容易叫人神经紧张,郑徒紧盯着太子,生怕他一张口就说出什么坏消息来。

但太子紧接着的话,几乎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什么叫陛下可能没死?”

郑徒惊得当场站了起来,双手颤抖地夺过晏璋手中的信飞速看了一遍,神情变幻莫测,但整个人倒是勉强冷静了下来。

“殿下,可能有诈,”他分析道,“此人写信时用的是馆阁体——若真是先帝,为何不亲自写封书信,也好叫您辨认出字迹?”

晏璋沉默片刻,缓缓道:“有可能。但也有另一种情况,就是父皇现在,难以握笔,或是被人监视,只得通过口述,叫他人传讯给我们。”

郑徒连连摇头:“殿下,这不重要,先帝就算没死,毕竟也……年事已高,您才是大雍未来的正统!待您还于旧都,自可放心把先帝接回宫中奉养,现在的话,还是置之不理为妙。”

晏璋也不想管啊。

但郑徒不知道的是,他父皇哪里是在跟他倾诉思念之情?哪里是在担心他蜗居在西北偏僻小城?

明明就是在威胁他,要是他不管自己,就向晏祁告发自己和郑氏的勾当!

这说起来荒谬,哪里有父亲会帮着仇人害自己亲儿子的?

但太子偏偏真就有这样的担心——究其原因,还是晏珀当初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深了。

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旁观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晏珀生性多疑,多年来对待他们两个儿子以及宁王,可以说是刻薄寡恩,甚于防川。

甚至太子觉得,有时候相比起对宁王,他的好父皇对待他们两个还要更加提防些。

假使晏祁不是夺了自己的位置,太子恨不得为那老头子的死拍案叫好呢!

但他嘴上却犹疑道:“父皇若身陷囹圄,身为儿子,怎能坐视不管?不如这样,我按照上面所说的地址,亲自去接父皇一趟。”

他抬手阻止郑徒焦急的劝说:“岳丈不必担心,区区一座破道观,就算有诈,里面能藏多少人?您带着人守在外面就是,叫那些宵小之徒插翅难飞。”

但郑徒还是颇为担忧,认为太子不该以身犯险,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不要亲自过去,还说要先把魏伯贤招来询问一番。

晏璋觉得也有道理,就先派了人到黄龙观找魏伯贤。

那人很快便回来复命了,说魏大人一直在衣不解带地照顾一个躺在床上的男人,那位看上去老得厉害,须发花白,好像还糊涂了,一直抓着魏大人的手说他有天子命格,把魏大人吓得都哆嗦得说不出话来了。

“一定就是父皇了!”晏璋肯定道。

他在内心阴暗道,只有那个老头子,都病得快死了,还惦记着他的皇位不撒手,想着用这一招试探身边人呢。

“小子,可以了吧?”

等那人走了许久,躺在床上的老道士突然一骨碌翻身坐起,动作利索得像是个二八小伙。

“可以了可以了,”明瑾鼓掌,“道长果然演技精湛!”

老道士得意地哼了一声,又瞥了眼地窖的方向,出乎明瑾的意料,竟没有多问关于魏伯贤的事情,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老道这几日都准备夜宿王寡妇家,小子,你们自己折腾去吧,只要别把我这道观折腾塌了就行。”

明瑾微微一怔,随后正色朝他行了一礼:“多谢道长,大恩不言谢,待此事了了,在下必有重谢。”

“放心,贫道届时可不会跟你客气!”

望着老道士大摇大摆离去的背影,明瑾的唇角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他仰头望着再度被灰云遮蔽的天空,和秋日的辽阔晴爽不同,冬日北方的天,连云都是浊白的。

北风阴郁地掠过街道,带来砭骨的冷意。

明瑾忽然格外想念起了身在江南的爹娘晴儿他们,还有阿囡,也不知道她现在和家人相处得如何了,他的内心微微有些担忧,觉得自己那时应该再多待个两三日,陪陪她再走的。

“少爷。”

陈叔山走到他身后,轻唤道。

明瑾呼出一口白气,头也不回道:“抱歉,这次可能要连累你了。”

说是六成的把握,其实他只是为了安慰谢婉南,如此冒险大胆的举动,就算明瑾一直主张富贵险中求,这次也觉得未免有些太过了。

他真正的把握,其实不足三成。

“少爷说的什么话?”陈叔山似乎是笑了一下,“我早就发过誓的,会保护少爷一辈子,就算是死,也会死在您前面。”

明瑾垂眸,盯着院中尚未清扫干净的积雪,眼睛有些发酸。

“是我太任性了,”他低声道,“要是我多带些人来,或是路上更小心些,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少爷为何要自责?咱们可是赶了个正巧呢,再晚两天,郑城和太宁仓说不定就都易主了。”

陈叔山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当初那场拍卖会上,少爷的出现叫我明白了,何为天不绝人之路。事情定会有所转机的,放心吧。”

“……承你吉言。”

虽然说是听天由命,但该尽的人事,还是必须要尽的。

明瑾和陈叔山通宵未眠,一晚上都在道观内准备接下来要用的东西,待到次日太阳升起,终于在观外迎来了等待许久的客人。

“我父皇呢?”

太子脸色苍白,穿得很厚,身形比明瑾几次见面时都要更加消瘦,一双漆黑眼眸竟显出了几分阴鸷的味道。

看来,那一场大病到底还是伤到了他的根本。

“还有,”他的目光移动到明瑾身上,语调沉沉道,“藏头露尾,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明瑾穿着一身黑衣,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来——他暂时还不能叫太子发现自己的身份,因为太子这次并非按照信上所写的,单独前来,而是带了不下百余号好手,其中甚至还包括了郑氏现在的家主,就是那位正紧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老者。

最坏的情况,他想。

但木已成舟,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明瑾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低头道:“陛下在观内静养,你们人太多了。”

他选择先发制人,质问对面,掌握主动权。

就凭他们两人,那么大的道观肯定守不住的,所以只能依靠地窖和太子这个重要人质,牢牢把守住出入口,才能有一线生机!

“摘下你的面罩,”郑徒冷冷道,“至于里面那位,是不是真的陛下,我们自有定夺!”

明瑾只是冷笑一声,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他的视线落在太子身上,淡淡道:“诸位的回应,我会向陛下如实禀报的。”

说罢,转身就要入观,却被横斜里插过来的一只手拦住了。

“什么意思?”

太子微微一笑:“不劳这位小兄弟了,孤自会亲自向父皇禀报。岳丈,咱们进去吧。”

郑徒刚抬起脚步,就又被拦住了。

“你!”

“我说过,只有太子一人能进。”明瑾分毫不让,把郑徒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即就要叫人来把他拿下,太子赶紧阻止道:“岳丈消消气!只是暂忍片刻而已。”

他附耳低声同郑徒说了几句话,然后朝明瑾道:“走吧,孤同你进去。”

郑徒冷哼一声,站在原地没有再动弹,但神色相当不善地瞪了一眼明瑾。

他叫人把道观的前后门全部牢牢把守住,就连院墙外,也每隔十步都安排了一位岗哨,确保这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这才强迫自己耐下性子,抱臂站在门口等待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

郑徒神色逐渐不耐。

一个时辰过去了。

郑徒脸色黑沉,正要不顾明瑾的阻拦大步向前,就被他再度拦下了。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他忍无可忍道,“这都快一个时辰了,陛下就算有话要和殿下讲,也早该讲完了吧?”

明瑾故作犹疑,和他对视一眼,似乎是服软了:“我进去替你看看吧,稍等。”

郑徒恨声道:“你最好是快些!”

然后他就这样又在门口干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眼看着那黑衣人一去不复返,而此时时间都已过晌午,郑徒再迟钝也该察觉到不对了:“来人,给我进去搜!”

一群人呼啦啦地冲进道观,四处翻找,把明瑾新开垦的院子踩得稀巴烂,连水缸都砸了几个,终于,有人喊道:“大人,这里有个隐藏的地窖!”

郑徒立刻快步赶过去,听那人结结巴巴地说道:“入、入口这里,还有一封信,大人,好像是给您的。”

“信?”

郑徒接过来一看,勃然大怒。

“狂徒大胆!”他骂道,“竟敢绑架太子威胁老夫——来人,给我把这地窖撬开,老夫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呜呜呜呜!”

几人刚费劲地拿来石锤,想要砸开地窖大门的锁,就听里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嘈杂动静,像是有人在呼救。

“殿下!”郑徒顿时慌了,阻止他们,撅着屁股仔细贴在门上听,一边听还一边喊,“殿下您还好吗?里面的鼠辈给我听好了,若是殿下有个什么万一,老夫一定将你们抽筋拔骨!”

“有本事你就进来,”明瑾喊道,“看看是你先弄死我们,还是我们先弄死晏璋!”

郑徒气得半死,奈何投鼠忌器,也不敢太放肆,只能先放了两句狠话,同时偷偷叫人去准备稻草点燃,想要把地窖里的人用烟熏出来。

奈何里面的混账就跟他肚里的蛔虫一般,还特意高声喊道:“要是想用烟熏火烧,或是水淹等办法逼我们出来,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明瑾一脚踩上晏璋的手指,任由太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目光沉沉地盯着地窖入口处的一线天光,一字一顿道:

“我等贱命一条,且都是陛下的死忠,生死不惧,放心,你要是敢踏入这地窖半步,或是想要逼我们出来,在我彻底失去意识前,一定会让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与我等共赴黄泉!”——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准备拆成两章发,今晚还有二更,大家可以明早再来看~

小明同学豁出去了,罪加一等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