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仪式在皇宫正殿举行。
太阳自东山冉冉高升, 晨曦透过薄云,照耀在金殿的琉璃瓦之上,光芒与殿内的上千支烛火遥相辉映。
殿前广场之上, 旌旗蔽日, 近卫甲士肃立于宫门旁, 天子仪仗排列齐整,晏祁头戴十二冕旒, 着玄黑袀玄, 自御道缓步登殿。
霎时现场鼓乐齐鸣,百官依制班列殿庭两侧,待皇帝升座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于殿外等候的世子。
今日这排场,可丝毫不亚于陛下登基那日的场面。
包括前几日, 晏祁在朝会上宣布要立明瑾为太子时, 同样也叫文武百官都大吃一惊——在场大半都是跟随晏珀去过云英书院的人, 对于明瑾, 自然也或多或少地有些印象。
但那时只觉得这少年模样生得不错,球踢得也灵巧, 问过只是个商户之子后,大部分人便没有在意。
谁曾想到,他竟是陛下寄养在府外的儿子!
并且,还如此得陛下看重关爱。
晏珀对待他两个儿子, 可以说得上是散养了,平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是皇子犯了错闹到他跟前,他罚起来也是相当严厉,很符合世人心目中所谓“严父”的形象。
因此, 突然换了晏祁这么个溺爱孩子的类型,百官们一时都有些适应不了。
晏珀立太子时,已是接近知天命的年纪,如今的陛下才刚登基没几天,就迫不及待给这收养来的孩子定了太子的名分,丝毫没考虑过自己生一个,不可谓不爱重了。
当然,也有人私下腹诽,猜测八成他们这位陛下或许是真的寡人有疾,否则,哪个正常皇帝会不想要亲生儿子继承皇位?
“世子入殿——”
司礼官的声音响彻大殿,所有人打起精神,望着自殿外逆着光款步走来的年轻世子。
如此肃穆庄重的场合,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明瑾却只是屏住呼吸,定定地望着端坐于上首的晏祁,一颗心伴随着宏大的雅乐节奏呯呯跳动。
他一步步走向那御座前。
但明瑾的脑海中,却仍回荡着那人方才语气平静的询问。
他明白先生的意思。
特意提前过来见他,又专门为他办了一场如此宏大隆重的仪式,请来文武百官见证,不过都只是为了让他死心罢了。
让他知道,从今往后,过去种种便就此一笔带过,而从今往后,他们两人只会是君臣,是父子。
……呵,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遮挡住了明瑾的视线,却叫御座前的那道身影愈发清晰。
他的眼眶莫名开始发热,看到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晏祁站起身来,从内侍那里取来缁布冠,倾身为自己戴上。
似是无意间,晏祁的指尖蹭过在他渗出薄汗的额际,在他耳边低语道:
“此冠,授汝成人职分。”
明瑾的睫羽轻颤,四面八方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却只注意到了晃动冕旒下,那道半遮半掩的克制目光。
“臣,谨受命。”
是臣,而并非是儿臣。
大庭广众之下,晏祁对他的小心思不予置评,朝臣们也只当太子殿下是紧张过度,才漏说了一个字。
现场唯有晏祁和明瑾二人清楚,这从不是什么疏忽,只是一场存在压倒性差异的博弈之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小反抗罢了。
晏祁的唇角微微勾起,将缁布冠从明瑾头上取下,再从内侍那里取来远游冠。
此冠较缁布冠更为精致,象征地位尊崇与远大前程。
他的视线停留在明瑾年轻俊逸的面容上,祝曰:“冠至远游,望汝目及四海,心怀天下。”*
明瑾略微抬起眼帘,恰好迎上了晏祁的注视。
两人的目光短暂汇聚交缠,仿佛天雷勾地火,一股奇异的滋味挣开心底封印,如初春破冰的溪水般潺潺流动。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年初见,晏祁被明敖邀来家中为明瑾剪辫,隆隆鞭炮声中,那段随着烟尘一同散去的往事。
眇眇忽忽,一千多个日月转瞬即逝。
散落的发辫被远游冠束起,曾经需要仰望才能看见的面孔,如今也已是平视。
明瑾恭敬地垂下视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朝他躬身行礼。
随着远游冠被晏祁取下,殿内雅乐齐奏,唱赞声迎来高.潮,盛大的晨光漫上御道,旁观的人群中除百官外,还有一些年轻的宗室子弟,望着御座前少年的背影,都不禁流露出钦羡之色。
朝臣们的表情大多是欣慰或肃穆,毕竟明瑾单从外形和礼仪上看,着实无可挑剔,举止更是谦逊有礼,令人好感倍增。
加之陛下亲手三加冠的恩宠,自此之后,他在大雍的地位,便是毫无疑问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也有几人隐于人群之中,面色阴沉,紧抿嘴唇,盯着晏祁和明瑾的视线几乎要将其洞穿。
不过,这些旁人的神情变幻,并不在此时两位关键人物的考虑范围内。
晏祁取来玄衣纁裳的太子衮冕,其上共有九旒,他手持冕冠,并未第一时间为明瑾戴上,而是凝视着少年,嗓音沉浑:“三加弥尊,克嗣百福。以兹衮冕,正尔东宫——”*
“朕今日,授汝太子之位。”
刹那间鼓乐大作,风起云涌,朝臣们不由得低低惊呼起来,望向天外,一双双眼眸中异色频频。
明瑾看着晏祁的衣袍被风鼓动扬起,目光怔然片刻,低下头,任由晏祁为他系上冕冠缨带。
他能感受到晏祁的指尖在他颌下细微的停顿与摩挲,带着一丝不舍,和决绝的斩断,喉结滚动着,几乎想要落下泪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逼到如此境地?
明明已经拥有了天下至高的权利,却仍不愿放纵那一己私欲,甚至就连仅剩的一点点情愫,都要亲手将它彻底斩断。
先生,你当真是打算把自己活成一块无心无情的石头吗?
“太子。”晏祁轻声提醒道。
这一次,可不能再说错了。
明瑾闭了闭眼睛,沉声道:“多谢父皇。儿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一旁的内侍见时机已到,便躬身奉上醴酒,晏祁率先执爵,明瑾同样接过,饮酒前,两人的视线再度交汇,随后不约而同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礼成——”
司礼官朗声宣布道。
晏祁颁诏天下,宣告储君已立,而明瑾则需在仪仗簇拥下,着太子衮冕谒告太庙,两人就此分别。
热闹散去,晏祁独自坐在寂静无人的御书房内,望着从门外透进来的金色粲阳,出神许久。
虽然时值正午,他却感到了一股透入骨髓的孤寂冷意。
他知道,这种感觉,还会伴随着自己许多年。
或许会一直到生命尽头。
若是早知道……
他垂眸,无奈地笑了一下,心想那天晚上,就应该多抱那孩子一会儿的。
“陛下,”内侍脚步匆匆地过来禀报,“太子殿下着人来禀告您,今晚想要同您共进晚膳,不知您可否应允。”
晏祁晃神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抵过内心的思念,加上今天那孩子折腾了一天,估计也是又累又饿,便淡淡点了下头:“可以。叫后厨准备些太子爱吃的菜,多做几份荤的,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是。”
内宦退下了,御书房内又再度恢复了寂静。
但奇异的是,那股冷意竟消退了不少,至少,没有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真是完蛋啊。
晏祁自嘲地勾了一下唇角,翻开了摆在桌上的一本奏折,强迫自己将思绪从那孩子相关的事情上抽离,沉心批阅起来。
夜幕低垂,繁星闪烁之际,明瑾终于急匆匆地再度踏进了宫门。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晏祁听内侍禀报说明瑾回来后先去洗漱了,不禁皱了皱眉头,“饭菜都要凉了,再叫人热一热。”
为了等明瑾,他今晚也一直没用晚膳。
“兴许是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内侍陪笑道。
晏祁瞥了他一眼,倒也不觉得奇怪。
明瑾这孩子,从小就好奇心重,出去一趟能被八百件东西吸引去注意力。
像太庙这种地方,一般人一辈子都不见得能进去一回,他在里面多待个把时辰实在是太正常不过,就是估计饿得不轻。
他合上奏折,起身走到偏殿,内宦和宫女们已经摆好了满桌子的菜,晏祁率先坐下,听到外面传来明瑾叽叽喳喳的声音:“这香味道不错,帮我……帮孤点上吧,我叫父皇也闻闻。”
正说着,他迈进殿门,抬头看到坐在桌边等着自己的晏祁,露出了一抹毫无异样的灿烂笑容:“父皇久等了!快吃吧,儿臣站了一天,也要累死了。”
不对劲。
晏祁太了解这小子了,相处这么多年,一看到明瑾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心里肯定没憋什么好主意。
他拿起筷子,谨慎地看了明瑾一眼,换来了少年一个无辜的歪头,目光霎时一闪。
晏祁咳嗽一声,移开视线,给对方夹了一筷子烤乳鸽。
“尝尝吧,宫里大厨的手艺,应该比宁王府的要强。”
明瑾尝了一口,眼睛立马亮了。
“真不错唉,父皇您也快尝尝!”
他有学有样地也给晏祁夹了一筷子,神情期待,好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
晏祁的脊背霎时绷紧,头皮都有点儿发麻。
他沉思片刻,挥退身边伺候的人,放下筷子,静静地向明瑾施压。
直到明瑾的脸色微微僵硬,再也演不下去了,晏祁这才掀起眼皮,紧盯着明瑾的眼睛问道;
“说吧,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作者有话说:居然还没写到,可恶,明天一定。
*这一章写得比较卡,关于太子冠礼的很多内容都参考了《宋史》,但也有部分是原创剧情,考据一多就难写,下章肯定就不会这么卡了,大肥章走起~
第72章 【二合一】 就这么跑了!!!……
袅娜幽香间, 一室烛光浮动。
顶着晏祁如有实质的目光,明瑾硬着头皮装傻:“父皇何出此言?”
“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不必装了。”
晏祁似乎是想要叹气, 但没来得及——他盯着明瑾讨好地递到自己嘴边的大虾, 顿了顿, 到底还是没忍心拂了这孩子的心意。
只是,用这么拙劣的法子来堵他的嘴, 这小心思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些吧?
明瑾的确是打着这个主意。
但他没想到, 晏祁当真会吃自己亲手剥的虾。
按照他对这位的了解,晏祁应该是先淡淡说一句“成何体统”,或者多此一举地让他把虾放进碗里、接着自己再动筷才对。
不过……
他盯着晏祁沾染了些许油亮光泽的薄唇,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心想, 看上去就很好亲的样子。
算算看, 距离他们上一次亲密接触, 都不知道过去多少日子了。
明瑾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火气都大得很, 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憋得脑门上都冒出了痘, 还是晴儿专门给他煮了降火凉茶,连喝几天才消下去。
煎熬等待许久,今天进宫好不容易见到了心上人,又是独处一室, 他想不遐想连篇也难。
明瑾盯着晏祁的脸,目不转睛地扒了一口饭。
晏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视线移开,落在角落里徐徐青烟飘散的香炉里,神情微微一动。
“那香, ”他问道,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你叫人动了手脚?”
“没有!”
明瑾自然是矢口否认,但晏祁已经起身朝香炉走了过去,走到一半,腰身被一双手臂死死环住,他低头看了一眼死皮赖脸扒着自己身子不让走的明瑾,冷笑一声,一根根掰开明瑾的手指,径直走向了角落。
他没有打开香炉查看,只是叫人进来把这东西拿出去处理了,也没问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全程都没有再看身后的明瑾一眼。
待那内宦离开后,晏祁这才从容地坐回座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又给明瑾夹了一筷子白灼肉。
“好好吃饭。”
明瑾闷闷地“哦”了一声,低头咬着肉,唇角却悄然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得意弧度。
哈,多亏他棋高一着!
其实那香炉里放的,是他从老爹私藏里顺出来的名贵龙涎香,而他叫张牧弄来的那东西,一直都由他贴身带着,就放在他随身佩着的香袋里。
尽管准备充足,但明瑾还是被晏祁的敏锐惊出了一身冷汗,当然,也有他本身就心虚的原因。
一顿饭,勉强吃得还算尽兴。
“吃饱了?”
晏祁看着明瑾放下筷子,主动问道。
明瑾摸摸肚子,很没形象地瘫在座位上:“吃饱了。”
虽说皇室礼仪森严,但现在这里就他们两人,晏祁私下里极少讲究什么长幼尊卑,因此也不要求明瑾过分拘束这些。
看着明瑾尚带着几分奶膘、吃得红扑扑的脸蛋,他反倒从那散漫的态度里品出了一丝被宠得任性的可爱来——至于是谁宠的,那自然不言而喻。
“既然吃完了,那就……”
话音未落,明瑾立马从座位上跳起来,绕到他身后给他捶背捏肩,讨好道:“今日难得有机会,儿臣想去看看您平时批阅奏折的地方,可不可以?”
晏祁被他捏得暗中紧咬牙关,心道这小孩下手真是越来越没个轻重了,听到他这番恳求,下意识又警惕起来,觉得这孩子怕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天色已晚,等下次吧。”
“不要!”明瑾开始耍赖,“今天这么累我都坚持下来了,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先生也不答应我吗?”
他撑着晏祁的肩膀,低头和坐在座位上的男人对视。
一个面露恳求,满眼期待,一个微蹙着眉头,眼神中暗含疑虑,视线交错的刹那,两人的呼吸声不约而同地加重了。
晏祁的眼眸中倒映着明瑾的影子,少年刚从外面回来,换下了那身沉重华贵的太子冕服,身上穿的的是一件应季的太子常服,天青色的锦缎料子,光泽柔滑,套在那瘦挑的身躯上,像是一片薄薄的云雾;
洗漱完的散发披散在额前,垂落在他的肩膀上,带着几分新鲜蓬勃的潮气,秀气挺括的眉毛轻蹙着,倒是被他挤出了一点楚楚可怜的味道。
只是戏演过头了,着实有点儿假。
晏祁在心里点评道。
但……偏生他就吃这一套。
罢了,也不是什么过分要求,允了就允了吧。
于是,晏祁做出了接下来几年内,最让他追悔莫及的一个决定。
“好吧,”他说,“下次说话,记得把身子站直了,别压朕身上。”
他刻意咬重了“朕”字,提醒明瑾注意他现在的身份。
明瑾不情不愿地直起身,退后半步,嘴里嘟囔着“假正经,待会儿就叫你原形毕露”,声音太低晏祁没听见,问他说了什么,立刻扭头露出一抹天真无邪的笑容:“儿臣说知道啦,父皇教训的是!”
这小骗子,肯定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他呢。
晏祁也没戳穿,只是勾了勾唇,叫了人进来收拾,顺便准备轿子摆驾御书房。明瑾在旁边暗搓搓地冒出来,小声问能不能他俩同乘一座,被晏祁一巴掌按回了身后。
内宦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晏祁的脸色,明智地决定,就当没听见太子殿下大逆不道的发言吧。
不过,陛下和太子的关系,可真是比寻常民间父子还要更为亲昵几分,不是亲生,更胜亲生啊。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来到了御书房。
明瑾迫不及待地跳下轿子,向晏祁抱怨这些人走得实在是太慢了,要换做他自己,一刻钟就跑到了!
晏祁瞥了他一眼:“你还当这里是明家后院?都这么大的人了,好歹稳重些,况且又不是叫你自己走。”
明瑾在他身后做了个小小的鬼脸,嘴上说道:“就是有些不习惯嘛,先生您刚从北边回来的时候,难道就能立马习惯这些规矩?”
晏祁脚步微顿,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还好。”他说,“那时顾不上想这些,能睁眼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算是胜利了。”
明瑾沉默下来。
他跟在晏祁身后迈过御书房的门槛,望着眼前的锦屏明烛,和博古架上不胜枚数的古董珍玩,忽然道:“所以今天的一切,也是您应得的。”
他肯定地重复了一遍:“与我无关,都是您应得的。”
晏祁转过身,探究地看着他。
“你今晚有点奇怪,”他直截了当道,“是还在怨我?还是说,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或者是……人?”
想到那个谢婉南,晏祁的双眸一暗,紧盯着明瑾的脸,不放过少年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明瑾没有回答,他像是好奇似的,东瞧瞧西看看,状似不经意地溜达到了屏风后,探头望了一眼,发现和金柳讲的一样,果然放着一张软榻。
就是这宽度,比他想象中要小一些。
算了,也不能要求这么多。
“你们先出去。”晏祁见明瑾一直不回答自己,沉下脸来,对陪在身边伺候的几名内宦吩咐道。
明瑾的太子之位新立,宫中不能在此时传出父子不和的传言。
明瑾暗道,这倒是正合他意。
御书房的门刚一关上,他立马缩回了身子,装模作样地走到桌案边上,帮晏祁整理了一番桌面。
晏祁盯着那桌面,高高地挑起眉毛。
嗯,被他这么整理了一番后,看上去倒是比原来乱多了。
“藏了这么久的话,到现在还不愿说吗?”他的目光犀利,看着明瑾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淡淡道,“别忘了,你是我一手教导长大。”
“……原来您还记得这个啊。”
明瑾突然松开手里的镇纸,任由它轻轻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将晏祁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他垂着头,低笑一声:“儿臣还以为,您真当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连自己不久前说过的话,都能说忘就忘呢。”
晏祁刚回过神来便听到了这句话,眉毛狠狠跳了两下,盯着明瑾的目光也逐渐不善起来。
但他却云淡风轻道:“演了大半天,终于演不下去了?也是,你这孩子一向性子急,但朕似乎教过你,若是人只会逞口舌之快,那是全然无用的。”
他将那枚镇纸从明瑾手边拿走,放回了原位,背对着他,鎏金的眸光中带着几分怅然。
“御书房你也已经看过了,夜已深,该回去了。”
身后沉默着,没有传来回答。
晏祁狠下心来,闭了闭眼睛道:“你若执意想留,那便自己留在这里睡一晚上吧,朕如今后宫并无妃子,将来为了你的太子之位,也不会留下任何子嗣,但或许等明后年国内局势稳定时,会召开选秀……”
“——晏祁。”
一道隐忍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晏祁眉头下意识皱起,转身望向后方。
明瑾猛地抬头,一双点漆黑眸中仿佛燃着两簇如有实质的怒火。
他上前一步,鼻尖几乎要贴上晏祁的脸颊:“那么多年了,耍我很好玩吗?”
晏祁下意识想要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但这未免有示弱的嫌疑,身为长辈和男人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如此行事,于是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朕何时耍过你?”
“从一开始你隐姓埋名来我家的时候!”明瑾低吼道。
他现在早就把什么乱七八糟的旖旎心思丢到了脑后,胸膛被愤怒和委屈充斥,只能竭力睁大眼睛不叫泪水掉落——这太丢人了。
“你自己算算看,你骗我多少次了?”但不可避免的,他的声音还是带上了哭腔,“从姓名,到身份,再到感情……小爷我活到这么大岁数,就从来没被人骗得这么惨过!”
他揪着晏祁的衣襟,狠喘了两口气,看上去恨不得给对方的眼眶来上一拳似的:“要不是……要不是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得要死了,像你这样的大骗子,老子早就不伺候了!”
晏祁终于没能支撑住两个人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身体斜靠在桌沿边上,手掌撑住桌面维持平衡,却正好按到了镇纸上,刺痛自掌心传来,他却只是绷紧了唇线,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少年,胸口后知后觉地传来沉闷的钝痛。
晏祁抬起手,指尖生理性地颤抖着,这么多年了,这个老毛病仍然好不了,但他却忽然有些庆幸,因为明瑾也知道这一点。
他想要拭去明瑾脸上的泪水,却被少年猛地扭头躲过了。
男人的手停滞在半空中,最终默默地放下了。
“你说的没错,”他轻声道,“所以,放下吧,不值得的。”
明瑾红着眼睛瞪着他,晏祁太熟悉他这样的表情了,倔强得像是头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可一而再再而三,就算是无情无义的牲畜,也该知道此路不通了吧?
更遑论是人。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明明……有些话,只是他一个人的话,完全能够好好藏在心里一辈子的。
晏祁几乎想要苦笑了,但不等他把这个问题思考清楚,明瑾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金灿灿的玩意儿,强硬地塞到了他手里。
“这是……”
他目光一凝,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手中的平安锁,又抬头望向已经松开手,侧身背对着他的明瑾,“它不是落在湖里了吗,你从哪里找来的?”
“一段孽缘。”明瑾冷冷道,“就同你我一样。你若不想要,随便找哪条河沟扔了便是。”
晏祁不说话了。
明瑾知道这句话有多伤人,他恶劣地心想,活该!自己凭什么要给这老东西好脸色?就该让他痛一痛。
可听到男人陡然急促的呼吸声,明瑾却突然觉得,这法子似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然他按理来说应该畅快无比的,怎么也会难受得要死呢?
他恨恨地抹了把眼泪,泪眼朦胧间,看到自己别在腰侧的香袋,想到自己上赶着的模样就觉得可笑,咬牙一把拽掉扔到角落里,大步朝门口走去。
“明瑾!”
明瑾脚步一顿,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父皇怕是记错了,今日儿臣已在太庙认祖归宗,如今该叫儿臣晏瑾才对。”
明瑾这个名字,就和他这段有始无终的感情一起,永远沉在那座湖底吧。
晏祁弯腰捡起那香袋,那里面不知装了什么,还有些粉末洒出来,也被他小心拢起来,正准备装回去还给那孩子,听到这句话,他脚下一个踉跄,竟半跪在了地面上。
“咳咳……咳咳咳……”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饶是明瑾在心底对自己说了一万遍不用管,是他活该,和自己无关,但身体还是诚实地偏转了些许角度——
“你——你打开它了!?”
晏祁看了一眼手里半散的香袋,又抬头看了看明瑾如此慌张焦急的模样,嘴唇嚅动着,想要解释,可突然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晃了晃,竟就要这样倒下去。
明瑾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了他。
“怎么……回事?”
晏祁尚且能说话,但控制喉咙和嘴巴的肌肉也比往常困难许多,他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视线却执拗地追随着明瑾,带着几分复杂的小心翼翼。
明瑾不答,默默地一手捂住口鼻,一手飞快地把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了那堆粉末和香袋上。
“果然……是你搞的鬼。”
晏祁肯定道。
他的目光中没有多少愤怒或是惊恐,和当初就差没跪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的晏珀不同,晏祁一向主张种什么瓜得什么果,明瑾是他亲手栽培长大,就算再愤怒,也不会冲动之下干出弑君谋逆之事。
就算他真做了,晏祁也不会反抗的。
所以没必要多此一举。
而且从这香袋来看,这小兔崽子明显是早有准备。
晏祁叹了口气,以一种看着顽皮孩子玩泥巴的纵容慈爱心态,看着明瑾哼哧哼哧地把自己抱到屏风后的软榻上,平躺着放好,然后一屁股坐在自己旁边,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会儿又诡异地飞起了一抹绯红,瞥向自己的眼神慢慢变得闪烁起来。
晏祁:?
他开始觉得不对了。
等到明瑾深吸一口气,开始伸手扒他的衣服,晏祁的脸色终于变了:“你、要干什么?”
明瑾恶狠狠地戳了戳他的脑门。
“你!”
晏祁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他身上便被这小兔崽子扒得只剩下了一件里衣,眼瞅着明瑾盯着自己下半.身陷入了沉思,晏祁额头青筋跳动,拼命想要挣扎着抬手,但指尖却分毫未动。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明瑾回过神来,望着男人无能狂怒的模样,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抹全然畅快的笑容,“父皇这模样,倒是比在大殿上、比方才都要顺眼许多啊。”
他故作轻佻,用指尖挑开晏祁仅剩的衣襟,在晏祁阴沉到极点的目光中,在男人宽阔紧实的胸膛上逡巡游曳,一副誓要把这么多年的憋屈一次性报复回来的架势。
晏祁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被明瑾眼疾手快地塞了一团帕子进去,噎得他闷声咳嗽了半天。
好不容易等缓过来些,再打眼一瞧,这小混蛋已经骑在了自己身上,得意洋洋地耀武扬威,更是一口气顶在胸口无处发泄,憋得晏祁眼睛都红了。
“哎呀,以下犯上的感觉真好!”明瑾笑得春暖花开,虽然脸上还残存着泪痕,但这会儿他已经完全不伤心了,相反,得意的像是只尾巴都高高翘起来的小狐狸,“父皇应该也许久没发泄了吧?需不需要儿臣来帮您?”
他故作谦逊地问道,自然不可能得到晏祁的任何回应。
但明瑾也不生气,径自摸索过去,还主动掂量了一下重量,不禁咋舌,脸颊微红地凑到脸色铁青的晏祁耳畔,低笑道:“骗你的,不答应也帮。”
晏祁闷哼一声,注视着重新直起上半身的明瑾,眼神像是要冒出火来。
这小王八蛋……
紧接着他眼皮狂跳,看到明瑾三下五除二把他扒了个干净,接着自己也脱得光溜溜,少年柔韧白皙的身躯在烛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晏祁浑身绵软动弹不得,却只觉得某处截然相反,几乎刚挺得泛起了疼。
这小兔崽子,甚至还当着他的面,光着屁.股在衣袍里到处翻找东西!
晏祁恨不得把目光变为实质,狠狠戳在那股.缝之间,好好收拾一番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明瑾问过张牧了,这药只需一指甲缝被人嗅入,就足以叫人动弹不得一个时辰,更何况晏祁是直接打开香袋装粉末,也不知道中间被他总共误吸了多少,但至少今天一晚上,他是别想动弹了。
明瑾找到自己珍藏的避火图,重新哼哧哼哧地爬回晏祁身上,一边看一边学一边实践,硬生生把晏祁逼得一头都是汗。
“好难啊。”他抱怨道,“不就是……嘛,怎么还这么多门道?”
这小混蛋居然还敢抱怨!
晏祁脸色僵硬,恨得咬牙切齿,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直到身体传来异样的感受,这才猛地重新睁开双眼。
明瑾被他突然的挣扎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药效过了,吓得脸都白了,等发现这只是晏祁的垂死挣扎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他有些悻悻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香膏,“我只是抹前面呢。”
晏祁动了动嘴唇,明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的帕子拿走了。
“你……敢!”
他立马又把帕子塞了回去。
晏祁的目光看上去要杀人,明瑾拿着香膏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决定不那么趁人之危了,毕竟虽然他能跑,但爹娘他们跑不了啊。
“我可不是怕了你啊,我是怕你这家伙小心眼,用爹娘威胁我,”他嘟嘟囔囔着给自己用上,没怎么太认真,注意到晏祁目光炯炯的视线,还有些难堪地一手捂住男人的眼睛,“不许看!”
这感觉,好奇怪啊。
他觉得麻烦又尴尬,有些自暴自弃地心想,干脆就这样吧。
“老东西,便宜你了……啊!”
身下男人的胸膛早就渗出了一层薄汗,片刻僵硬之后,更是上下起伏得剧烈,呼吸声一下比一下沉重,犹如一头被囚禁在牢笼中的野兽。
明瑾小声趴在他身上呜咽,根本顾不上晏祁感受如何,因为他实在太疼了。
怎么会这么疼?!
休息了半天,他这才强撑着爬起来,咬着牙继续,可只是直起身,就让他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明瑾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他很委屈地想,这跟张牧给他的书上画的根本不一样啊!
根本一点儿也不爽,甚至还疼得要死,见鬼,为什么画里的那些人一脸陶醉享受的样子?还不如他自力更生来得痛快呢。
但随着慢慢适应,明瑾倒是也得了些趣,虽然他还是觉得有些隔靴搔痒,大部分的感觉就是撑得难受——可能是晚上吃的太多了,他现在甚至有点涨得想吐。
明瑾恼火地拍了一下晏祁的腹部,抱怨道:“都怪你,长那么大有什么用?”
晏祁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反抗,闻言,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冷笑,掀起眼皮,目光森寒地刺过来,满脸都写着“你死定了。”
明瑾被他盯得心虚,抿着唇,动弹了两下,又累了,趴在他身上继续休息了一会儿,再动弹两下……一直这样折磨晏祁折磨了快一刻钟,这才颤抖着放松下来。
但他完事儿了,某人可还没有。
明瑾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床边,看了看重新闭上眼睛,额头布满汗珠呼吸粗重的晏祁,哪怕再没良心,也觉得光顾着自己爽,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没道德哈。
“哪个,我还是用手帮你吧。”他心虚道。
半时辰后。
明瑾气喘吁吁地扯下晏祁嘴里的帕子:“你怎么还没完事儿啊?是不是有毛病!”
被像根玉.势似的折腾了许久,这下终于能说话了,晏祁低低地咳嗽一声,嗓音沙哑得像是三天三夜没喝过水。
他死死盯着明瑾,说:“你很好。”
很好。
这就是他当做亲儿子一般,亲手养出来的孩子,脱了衣服骑在他身上,把他玩得欲.火焚身。
晏祁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珍视、退让和隐忍,换来的竟然是这小王八蛋急不可耐的——霸王硬上弓?还是应该说别的什么?
就这么欲.求不满,是吗!
明瑾看着他的手肘动了动,似乎想要撑起身子,眼睛都直了。
张牧可是说过,这药的效力都足够弄翻一头牛了啊!
卧槽,难不成晏祁比牛还厉害?
这要是真被他挣脱了,那他今天还有活路吗?
他吓得立马松开手,也不帮忙了,帮什么帮,毕竟自身难保——却还记得呱唧一下,又把帕子强塞了回去,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到边上,三下五除二地换好衣裳,竟然当着晏祁的面,就这么跑了!
就这么跑了!
甚至晏祁还听到,他在门口吩咐那些宫人,冠冕堂皇地说什么“父皇操劳国事,孤已经伺候他在书房睡下了,闲杂人等切勿进入打扰”。
呵,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的“伺候”!
这一番感天动地的孝心,真真是叫人刻骨铭心——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晏祁气得浑身颤抖,再也忍不住,倒在榻上,怒极反笑地喘.息起来。
很好,很好!
这小王八蛋,给他等着!!!——
作者有话说:为小明同学点一根蜡[求求你了][求你了]
推一推下本要开的文!《龙傲天的病美人师尊》古耽仙侠师徒,有喜闻乐见的死遁情节[狗头叼玫瑰]文案如下求收藏:
宫泊,修仙者梦寐以求的天阶炉鼎。
因遭人设伏围攻,自毁肉身,目前正寄居在一件残破法宝中苟延残喘。
——按照前世阅读的龙傲天小说,此时正是收徒复仇的好时机。
经过数年潜心观察,宫泊拟定了一份预备龙傲天名单:
第一位候选人是个善良到损己利人的废柴。
看不上眼,直接pass。
第二位候选人是个心狠手辣修无情道的废柴。
他不想被杀师证道,再度pass。
第三位候选人是个身世凄惨孤苦伶仃的废柴。
宫泊怀疑他可能黑化变gay,犹豫后pass。
……
…………
第一千零一个预备龙傲天,是个处处走桃花运的傻小子。
还是个穿越者老乡。
很好,buff叠满了。
宫泊收他当了徒弟。
但留了个心眼,没告诉这小子自己也是穿越者。
后来还利用他给自己换了个身体。
作为补偿,宫泊炼化了原先的炉鼎之身,送给徒弟当了法宝,自己则趁机闭关修炼去了。
再次醒来,已是十年后。
他的好徒弟果然没死,没欺师灭祖,也没有黑化。
不仅如此,还成为了修真界人人敬仰的仙尊。
但宫泊百思不得其解——
他怎么还是变gay了!?
【cp小剧场】
“师父师父,您能再讲一次您在一千多个人里选中徒儿的故事吗?”
宫泊:“……逆徒,先把你的爪子收回去!”
修真界特级教师·病美人师尊受X史上第一师宝男·穿越龙傲天攻
双穿越,传统升级流修仙,强强,1v1HE。
第73章 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张牧!”
“张牧你睡了没?快开门啊!十万火急!”
深更半夜, 张牧卧房的窗户外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唤,张牧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推开房门:“你有病吧, 大半夜的不睡觉?”
明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定定地看着他。
“好兄弟, ”他说,“接下来就全靠你了。”
张牧瞬间清醒过来,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震惊道:“你真得手了?这么快?!”
明瑾干咳一声,躲开他的视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总之出城的马车我已经准备好了,陈叔山也已经把阿囡和我们要带的行李都搬上车了,李司那边, 我怕半夜敲他家门会被管家轰出来, 元栋……元栋我不敢跟他讲。”
他重重地拍了拍张牧的肩膀:“思来想去, 临走前, 我要打招呼的人就只剩下你了。”
张牧脸色惨白:“别啊!陛下要是知道你最后来找的人是我,我的九族可担待不住!”
明瑾不怎么走心地宽慰道:“他没有这么小心眼。”
——才怪。
他想到临走前晏祁紧盯着自己的眼神, 亮得几欲噬人,不禁暗暗抖了下身子,心虚地想,或许等过段时间后就自己消气了吧。
“而且我来你这儿, 他又不知道。”
人还瘫巴着呢,就是不清楚那玩意儿消停了没。
明瑾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换了边重心站着。
没办法, 屁股还疼着呢。
他摆了下手,很没有良心地说道:“走了啊,元栋李司那边, 记得帮我打声招呼,等我和婉南他们到地方了,会想办法给你寄信的。”
张牧怔怔地望着明瑾月下远去的背影,直到谢婉南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给上车时面有菜色的明瑾搭了把手,他这才倒吸一口凉气。
以前怎么没发现,兄弟你这么勇呢?
“她怎么也在?”他指着谢婉南大喊道。
“嘘!你是想把左邻右舍都吵醒吗?”明瑾被他的激动吓了一跳,赶紧阻止道,“她家里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正好要北上,就捎她一程呗,正好阿囡一个姑娘我和陈叔山两个男人又不方便照顾,有她在阿囡也高兴。”
阿囡坐在车厢里用力点头,谢婉南笑眯眯地搂住了她,抬头对张牧说道:“前辈不必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和阿囡的。”
我又不是在担心你!
张牧一言难尽地把目光投向明瑾,在发现自己这个兄弟是真的毫无知觉后,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能和陛下走到一起了。
从某种角度,这俩真是天生一对。
“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他抹了把脸,最后叮嘱明瑾,“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需要人手钱财或者遇到什么困难,你就寄信过来,实在解决不了的也千万别硬抗。”
他着重强调:“记住自己现在的身份,要是你掉了一根汗毛,那我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碍于谢婉南在场,张牧没直接把话挑明。
但明瑾明白他的意思,点头应下了。
但在临走前,他偷偷跟张牧说了一声:“赶紧把你珍藏的那些避火图都烧了吧,全是骗人的玩意儿。”
张牧:?
等他反应过来,想要询问明瑾这是什么意思时,马车已经走远了。
依旧是陈叔山负责驾车,旅途漫长,他便没有带上妹妹,而是托给了明家照顾,每日吃喝穿戴不愁,住的也是靠近明府的一栋小院,为了保障安全,还养了两条大狗看家护院。
晨曦微亮之时,几人赶在头一波出了城。
“奇怪,怎么感觉城里气氛变了?”
刚离开城门不远,谢婉南探头回望,看着城门关隘处忽然变多的官兵,不禁生出了些许疑惑。
明瑾揉了揉鼻子,猜测八成是晏祁能活动了吧。
不过,还是迟了一步。
骏马疾驰间,他依靠在车厢壁上,迎着朝阳的清风,举目望去,高山万仞乾坤阔,山川湖景尽收眼底,一时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日月星辰皆可攀。
这才是他梦想中的人生嘛!
“话说,方才前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记住自己现在的身份’?”
明瑾扭头看向目露好奇的谢婉南,试探道:“你当真不知?”
谢婉南莫名道:“我该知道什么吗?”
“那你先前,为何要同我说太子的消息?”
“啊,你爹之前不是被二皇子谋逆一事牵连了吗,我就觉得,明家的产业肯定有部分与皇室有关。”她很自然地回答道,“虽然不知道为何这次新皇大赦天下,连谋逆罪也一并宽赦了,但我会有此猜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明瑾仔细观察了她说话时的神情,并无什么异样,这逻辑听上去也的确没什么问题,便笑道:“那若是我告诉你,我就是如今的大雍太子呢?”
“什么?那我还是皇太后呢!”
谢婉南明显不相信,哈哈笑了两声,只当明瑾是在同她说笑。
明瑾耸了耸肩,不信的话,他也没办法了。
陈叔山有些担忧地凑过来,低声问道:“少爷,告诉她没关系吗?”
“没事,我也只是试探一下。”看看谢婉南是不是什么人给他设的套。经过这段时间在宁王府的磨砺,和晏祁从小到大的言传身教,明瑾早就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天真少年了。
张牧说得没错,以他的身份,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都会有无数别有用心之人凑到他身边来。
也正是因此,明瑾就更加珍惜这么多年来,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这几位。
……希望元栋知道后不要太生气吧。
马车颠簸,明瑾默默地又在屁股底下塞了个软垫。
至于另一位最该生气的人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态度,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
“咳咳……”
清晨薄雾未消,晏祁扶着墙,踉跄地走出御书房。
他头发披散,身上只穿了一件皱巴巴的里衣,衣襟还大敞着,一双金眸布满血丝,表情恐怖得像是刚吸了十年份怨气的恶鬼。
值守的内宦扭头一看,险些惊掉下巴。
“陛……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他赶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晏祁一把挥开,咬牙道:“叫金柳过来见朕!”
声音更是嘶哑得仿佛砂纸摩擦一般。
金柳很快过来了,远远就听见晏祁在吩咐人严查四方城门,城里更是不能放过,要仔仔细细地搜查。
他唇角隐蔽地勾了一下,当晏祁的视线望过来时,毫无异样地上前见礼:“臣金柳,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好了,这些没必要的话就不用多说了,”晏祁冰冷道,他坐在座位上,指尖揉捏着胀痛的眉心,身体内部的酸软无力让他内心蓬勃的愤怒再上一层楼,“太子人呢?”
金柳一脸疑惑:“太子?太子不应该在明府吗?”
“再给朕装傻,朕现在就立刻让你与你的那些前辈们作伴去。”
金柳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陛下赎罪!臣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太子命臣配合他的出城计划,还威胁臣无论如何都不能提前告知您,臣一时惜命……”
“你惜命!朕看你的胆子都快要比天还大了!”
晏祁终于压抑不住怒火,狠狠一拍身下座椅的扶手,死死盯着伏在地上的金柳道:“这么多年,朕唯一看不透的人就是你。金柳,你究竟要什么?你跟随朕反了晏珀,又要教唆太子反了朕,求的难不成是功名利禄?这些朕难道没有给你吗!”
金柳沉默片刻,忽然慢慢直起了上半身,面上重新露出了那抹仿佛万事不挂心的玩味笑容。
“回陛下的话,”他的语气依旧恭敬,“臣这一生,不求功名利禄,只是打小就有个坏毛病,爱制造热闹,也爱看别人家的热闹。”
“朕的热闹,你也敢看,”晏祁冷冷道,“就不怕掉脑袋吗?”
“臣不怕死。”
金柳笑了笑:“或许先帝临死前,有一件秘闻未曾告知与您——臣出身卑贱,是娼妓之子,在花楼里给人表演过杂耍揽客,也是先帝的入幕之宾,是先帝亲手把臣从那个腌臜地方带出来的,只是不过几日,便又厌弃了而已。”
“但也正因此,臣得了一笔奖赏,和一个新的身份,一段截然不同从前的人生。”他直视着晏祁阴晴不定的金眸,平静的口吻仿佛是在诉说另一个人的经历,“改名换姓那年,臣才十八。”
“你说这些,是想让朕同情你,留你一命?”
“非也。”
金柳从容道:“陛下并非真心想杀臣,否则就不会唤臣来宫中当面质询,而是派锦衣卫将臣抓捕下狱了。”
“臣说这些,只是想提醒陛下,色衰而爱驰,太子这次主动离去,反倒对您、对大雍来说都是件好事。殿下不愿继承大统,您也可以趁机放手,避免将来遭到世人的口诛笔伐——”
“放手?”
晏祁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冷笑:“若是你早一天来同朕说这番话,朕或许当真会听。只是现在,晚了!”
金柳一愣,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意料之外的神情。
他的确给明瑾行过方便,不然凭借现在的太子,想要出宫、出城绝不可能如此简单快速。
但金柳一直以为,明瑾是打算跟晏祁摊牌后再离开,但从陛下这副激烈的反应看,似乎,不止是摊牌?
等一下,太子该不会是……
金柳的视线注意到晏祁锁骨上的牙印,犹如灵光一现,赶忙低下头去,心中震惊不已——太子,也太勇猛了!
不过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有一点你猜对了,朕的确不打算杀你,”晏祁屈起手指,不耐烦地敲了两下扶手,“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放出去的人,就由你负责抓回来,等见到太子之后,朕再考虑对你的处置。”
金柳应了声是,又忍不住好奇,询问道:“那臣斗胆询问一句,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太子?”
晏祁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视线越过金柳,直勾勾地望向偏殿之外,平静的声线里,莫名让人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放心,一个都跑不了。朕,定会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作者有话说:距离攻受再次见面倒计时开始!让我们恭喜某个老顽固终于想开了[狗头]人的底线就是这样,只要被打破一次后就开始破罐子破摔~
第74章 叫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三个月后。
张牧大摇大摆地来到明家名下的酒楼, 在掌柜热情的迎接中,独自霸占了二楼最好的包厢。
但他只点了一碟花生,两壶小酒, 还有半斤切好的卤牛肉。
而且坐了还没一炷香的功夫, 就嚷嚷着叫小二打包带走。
掌柜的也不恼, 好声好气地把这位爷送走之后,旁边的小二不解问道:“掌柜的, 就算他是明少爷的兄弟, 也没必要这样吧?就买这么点儿吃食,还用得着请上二楼吗。”
“你懂个屁,”掌柜的一巴掌呼上他的后脑勺,“张少爷这哪里是来买吃的?明明是……”
他忽然闭上了嘴巴,警觉地环顾周围, 确认过四周的宾客们都在忙着和同伴交谈畅饮、没人注意他们这边后, 这才松了口气。
“掌柜的?”
“总之, 伺候好这位爷就是了, 别的也不干咱们的事。”掌柜的敷衍道,余光正好看见又一位大主顾下楼, 脸上立刻挂起笑容,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忙碌一整天,终于到了傍晚酒楼关门,有了片刻清闲时间。
掌柜的坐在桌子前, 就这一盏油灯翻看账本。
忽然,一道阴影自上而下投来, 他唬了一跳,刚要抬头骂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大半夜装神弄鬼,待看到来人模样后, 骂声霎时噎在了喉咙里。
“李掌柜的,”金柳笑眯眯道,“应该知道我是为何事而来的吧?”
李掌柜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战战兢兢道:“指挥使大人来此,陋室蓬荜生辉,只、只是咱们今日已经打烊了,大人不如明日再来?”
金柳笑容不变:“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告诉我,给你寄信的人是谁?”
李掌柜的愣了:“信?什么信?”
金柳眯眼盯着他,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诧异。
“没有信?”他喃喃道,“怎么可能?”
张家那小子,隔三差五来明家酒楼,怎么可能只是为了买那几道下酒菜?
饶是金柳一向处变不惊,此时心中也难免升起了些许焦躁。他本以为,明瑾只是和陛下闹脾气,最多跑到京城附近,不会超过三百里,住个几天,也就乖乖回来了;
谁知这整整三个月过去,一行人竟宛如石沉大海一般,丝毫不见踪影!
陛下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暴怒,逐渐到后来沉默压抑,虽自那日后未再同他提过什么惩罚之事,但金柳反倒真的担心起来——多年习惯了刀尖上跳舞,他对真正的危险一向嗅觉敏锐。
要不是京城这边,太子的几位要好同伴都还老实待在城内,尤其是张家那小子还是吃吃喝喝一如往常,估计陛下早就……
金柳啧了一声,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主动向明瑾示好了。
他看得明白,晏祁和明瑾之间,根本不能用传统的君臣父子关系来定义,也正因此,向明瑾效忠的效果,反而比单纯向晏祁效忠更好。
这也是那日被传召至宫中,他敢有恃无恐的真正原因。
但要是太子一直不回来,那他这番作为,就无异于作死了。金柳就算再爱看热闹,也没想过真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
“把今日张家小子来酒楼的前后经过,详细复述一遍,”他回过神来,朝李掌柜温和一笑,却叫对方下意识哆嗦起来,“不然的话,就只好请李掌柜随我们走一趟了。”
李掌柜欲哭无泪。
少爷啊!不是他不想帮您,实在是敌人太恐怖,他一个人招架不住——
还好,明瑾摇身一变成太子的消息,在册封仪式后就传遍了京城,而金柳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代表着的是陛下的旨意,李掌柜又恰好是明家少数几个知晓陛下就是宁先生的人。
这会儿被金柳一恐吓,根本不用屈打成招,他就乖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全坦白了。
“居然想到在牛肉上写字传达消息,”晏祁看着金柳递上来的报告,表情复杂,“这小混蛋,这次可真是卯足了劲儿对付朕啊。”
他的确教过明瑾一些战时加密传达军情的方法,只是没想到,这小混蛋受此启发,竟然把这招数用在了他身上。
“陛下,可需要把张家那小子捉来审问?”
“不必了,要真这样,那小王八蛋就算回来肯定也要闹翻天,”晏祁冷着脸道,“继续严密监视吧,这次的动静明家的掌柜肯定会告诉他们,等他们换了其他的传讯方式,再想办法抓到传递消息的人。”
“是。”
金柳露出了一脸了然的表情。
虽然一口一个“小混蛋”、“小王八蛋”的骂着,不过陛下这番态度,看上去倒还挺满意的?
难道只是因为太子长本事了,没这么快被锦衣卫抓回来吗?
……果真是溺爱啊。
只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就没有那么让陛下高兴了。
“陛下,那明家掌柜还交代了一件事,说前些日子,明敖特意吩咐他们这些掌柜,若是谢家人上门,价钱一律便宜一半。”
金柳垂首道:“臣后来又派人去谢家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原来那谢婉南,早在三月前,便不见了踪影,只是谢家一直对外宣称是小女抱病。”
说完,他静静等待着怒火的降临。
但几息过去,上首的晏祁除了呼吸粗重了些外,竟再无其他动静。
“朕知道了,”许久后,冰冷的声音响起,“你下去吧,若有其他关于太子的消息,记得第一时间上报。”
“臣遵旨。”
晏祁能保持冷静的原因很简单——他知道,明瑾不是那种会随意带着姑娘私奔的登徒子,如此没名没分,叫那姑娘将来如何被人看待?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但这并不妨碍他压在心底的怒火再度高涨三分。
很好。
他在心中原本就画满了道道痕迹的小本子上,又狠狠替那小混蛋记了一笔。
跑吧,再跑远点。
要是有能耐,最好一辈子都别让他找到!
晏祁冷笑着想,不然的话……
那天晚上屈辱的画面再度浮现在脑海中,少年紧抿着唇,骑在他身上,眉头将蹙未蹙,白皙俊秀的脸庞上露出了一种介于欢愉和痛苦之间的神情,只是那身子被他养得娇气精贵得很,才动了几下,就趴在他身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任他忍得血脉贲张满头大汗,恨不得用眼神上去帮忙,也懒得再动弹一下。
对于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洁身自好几十年的老男人来说,这简直是比酷刑还可怕的惩罚。
天知道那时候,晏祁有多想起身把他按在身下,先把这小王八蛋的屁.股打得通红,再叫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啊嚏!”
瑟瑟寒风中,明瑾裹紧了身上的裘衣,疑神疑鬼道:“最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是衣服穿少了吧,少爷,”陈叔山扛着柴火从外面回来,闻言关切地问道,“要不要我去街上再给您买件袄子?”
明瑾摇了摇头:“不用,添俩柴火就行。”
出身江南,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北方冬日的威力,明瑾哆哆嗦嗦地坐到火炉边上,一边烤火一边望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心有余悸地想,这只是大雍边境,还没到真北边呢,也不知道胡人是怎么在那种严寒之地生存下来的。
谢婉南拿来了几个红薯,放在炉子上烤着,身为目前队伍里唯一的姑娘,她看上去倒是对这严寒天气适应良好。
而阿囡早在几日前,就被他们送到了她的家人那里。
自晏祁登基后,出于稳固统治和笼络人心的需要,也出于他的某些私心,曾经遭受晏珀迫害的那些老臣陆续被免罪提拔,流放的家眷们也都得到了赦免。
但其中大部分人,都没能真正等来这一天。
只有他们遗留于世的家人为之痛哭哀悼,跪谢新帝的恩典。
一路走来,明瑾已经看到了太多这样的场景,不免为之唏嘘,也更加确定了,先生一定会成为一位远胜前任、青史留名的明君。
所以身为太子,他只要躺平就好了嘛!
明瑾接过谢婉南递来的烤红薯,道了一声谢,但并没有立刻吃,而是用帕子包了,用来捂手。
“你今天上街,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他询问陈叔山。
谢婉南遵循约定,在出城后就告诉他了关于前太子的事情,她说谢家书香门第,到了她父亲这一代,虽未曾入朝为官,但也曾和朝中一些坚定的太子党交好。
其中就包括了魏家的长子,魏伯贤。
明瑾实在不明白,魏相死后,魏金宝那家伙不都被他带着人扭送进大牢了吗,为什么这里也能有魏家的事?
但按照谢婉南的说法,魏相那时已经看出了宁王之势不可阻挡,自己有心想争,却因为身体问题无力回天,为给魏氏血脉留下一线生机,便佯装与长子决裂,将魏伯贤逐出了家门。
事实上,在新帝登基前,魏伯贤一直与京中有联系,但他比魏金宝要强,也更有耐心,即使魏相去世、弟弟魏金宝被下狱都未曾露面过。
同一日内,先帝死于大火,太子落水惊厥,虽说宁王是被先帝自己传召入宫,中途还参与了救火,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但很多人仍觉得太过巧合,魏伯贤自然也在其中。
谢婉南说,新帝登基后,她父亲曾在家中说过,接下来一段时间京中恐怕不会太平。
果然,没过多久,太子便“疯了”,与此同时,太子母族所在的郑城,就传出了家主重病,要闭门谢客的消息。
明瑾听她说完,顿时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趟旅程为何会处处有惊无险,偷溜得这么成功了。
一方面是他的确害怕被晏祁秋后算账,警惕心十足,前期的计划也做得相当完备;另一方面,也有晏祁有心想让他离京避避风头的缘故,锦衣卫才没有大张旗鼓地找人。
不然晏祁一声令下,全国通缉,他们一行人,恐怕连京城外两百里都走不出去,就得被人乖乖押送回去。
明瑾想通了之后,在外面待的就更加心安理得了。
就像是谢婉南父亲所说的那样,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他这个现太子暴露在人前,难免会成为心怀不轨之人针对晏祁的靶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张牧来信说,元栋他们很生气,觉得自己走之前都不跟他们打声招呼,很不够朋友。
还说陛下天天派锦衣卫暗中盯梢他,实在受不了,问他能不能早点回来,也叫他消停点。
前两天把阿囡送回她家人身边团聚后,明瑾给他们留下了一笔钱,可以在当地置办一处地段不错的别院,又用加密信的方式给张牧寄回了消息,告诉他自己这边一切平安,兄弟你就在京城好生待着吧,不用担心我。
他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的,哈哈哈!
“等这场雪停了,咱们就继续上路。”明瑾啃了一口热腾腾的红薯,烫得呼了两口白气,含糊着对其他二人道。
陈叔山好奇问道:“少爷,咱们要去哪儿?”
明瑾勾唇一笑。
“自然是——郑城。”
那位前太子殿下,究竟在暗地里搞什么名堂,他可要好好去瞧一瞧!——
作者有话说:时间大法好~三个月都过去了,半年还会远吗[狗头叼玫瑰]
第75章 大雍太子殿下
“张小哥, 听说你们是从京城来的?”
明瑾坐在火堆前,手里捧着一根羊骨头,闻言, 饿了几天正忙着填饱肚子的少年抬起头, 抹了把嘴上的油光, 朝对方应了一声。
这里是胡人、大雍人乃至少部分大宛人混居的地带,民风彪悍, 盗匪横行。而他们现在身处的位置, 便是郑城大名鼎鼎的“明光寨”所占据的一处山头。
和他说话那人,则是明光寨的大当家,孙洛,也是曾经与陈叔山文叔他们并肩作战过的昭明军同袍。
这也是他们眼下为何能安生坐在山寨里,还能有顿饱饭吃的原因。
“这个天气, 为什么不待在京城?北边可是会冻死人的啊。”身穿厚皮袄的孙洛感叹了一声, 见明瑾吃得喷香, 豪迈地大手一挥, 叫人再给他盛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来。
陈叔山没有告诉这些人明瑾的真实身份,虽然有曾经的同袍情谊在,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面对孙洛的打探,他主动接过了话头:“我家少爷虽是京城长大,但父母都葬在边关,少爷今年及冠, 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前来祭拜一番,了却一桩心事。”
明瑾丢给陈叔山一个赞许的眼神。
这么说可不算错, 因为他的确有这个打算。
虽然郑城并非宁昭公主夫妇主要驻军之地,但大雍边关数郡,哪座城里没有立着他们的长生牌位?
更别提郑城内部, 还有一座著名的昭明军军祠了。
孙洛笑道:“我大你几岁,就斗胆称一句大哥了,为兄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忠孝之人,张小兄弟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却有这份心,敢千里迢迢冒雪来这边境苦寒之地,佩服!”
“来,我敬你们二位一杯!”
明瑾立刻放下手里的羊杂汤,和陈叔山一同起身。
“承蒙孙大哥相救,”他恳切道,“张牧感激不尽!”
说完,便不顾陈叔山阻拦,仰头将一碗酒一饮而尽。
孙洛举碗大笑道:“好,爽快!干了!”
他们相遇时,明瑾几人因为遭遇劫匪,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全靠陈叔山进山打野味,再加上明瑾雇来的人去四处收集些野果填饱肚子。
但遭遇这些,并非他们不谨慎,事实上,他们选择的路线都力求稳妥,还花钱请了当地有名的镖师护送,只要在当地打听到附近哪条路有劫匪,宁可走远路也会绕开。
用陈叔山的话来说,就是明瑾千金之躯,不可轻易涉险。
明瑾却觉得,他有责任负责同行人的安全,既然把谢婉南和陈叔山他们带出来,那就必须要好好地、全须全尾地带回京城。
因此,在遭遇劫匪时,他们的队伍很顺利地占据了上风。
谁料半山腰天降落石,把劫匪连同他们的马一起砸落山崖,万幸的是,他们的人虽然也有受伤,但倒没什么人员损失。
为了得到及时救治,护送的人一部分原路返回,剩下一部分则跟着他们则继续前进,可没多久,山里又下起雨来,官道垮塌大半……总之一路上倒霉到家,简直不堪回首。
作为队伍中唯一的女性,谢婉南在淋雨、饥饿和赶路劳累的几重磋磨下,很快便发起了高烧。
但当时的队伍里却根本没有草药救治,甚至连个叫她安稳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虽然谢婉南表示,这可能是她此生唯一一次离京游览大雍的机会,能亲眼目睹如此壮丽河山,她纵然是死也能瞑目了。
只愿明瑾将她一路上写下的游记手稿带回谢家,交给她父母,替她转告说女儿不孝,无法尽孝了,但明瑾一向倔脾气,这还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怎么可能就这样认命?
他想过出发前当地人告诉他们,这附近山里的寨子不少都是曾经的昭明军残部组建,便一咬牙,带着陈叔山二人勇闯明光寨,天无绝人之路,碰上了孙洛这位为人仗义的大当家。
现在谢婉南已经躺在了山寨搭建的木屋里,几服药剂下去,烧基本退了大半,而明瑾喝了两碗浊酒,脑袋也微微昏沉。
他坐在火堆旁,撑着下巴,看到那边的陈叔山和孙洛、还有他手底下的一帮汉子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讲着当初的昭明军往事,时不时发出几声豪迈大笑,这才认识不到两天时间,关系就热络得像是共穿一条裤子了。
火光映照着这些汉子们黝黑的脸庞,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回忆感慨,明瑾甩了甩脑袋,捧起那碗飘着滚滚热气的羊杂汤,视线投向夜色下屋棚外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不仅幻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