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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父在上 昼眠梦君 29741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父亲。”……

“逆子?”

金柳高高挑起眉毛, 旁边的锦衣卫更是目露震惊,视线在明瑾和晏祁之间来回扫视——这少年,难不成就是宁王府那位过继来的世子?

可不是说, 这位宁王府世子体弱多病, 基本不能出门见人吗?

眼前这位少年, 身形虽然的确瘦挑,但一双眼眸炯炯有神, 眼底像是燃着两簇火焰, 一点儿也不像是常年卧病在床的样子。

这边的动静,很快被流放队伍中的家眷们察觉。

晴儿拖着沉重的步伐,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在看到火光映照下明瑾的脸庞时,她浑身一震, 连忙扯了扯身边女人的衣袖:“夫人, 快看, 是少爷来了!”

文轻尘被她一路搀扶着走到这里, 体力已有些不支,在看到明瑾时, 她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血色,神情之中悲喜掺半。

但她只是深深地凝视了明瑾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别忘了先前吩咐你们的,”她哑着嗓子说, “谁也不许喊他,听到没?”

这孩子不该来的, 文轻尘想。

但她不得不承认,临行前能再见上这孩子一面,她心中不知有多欢喜。

文轻尘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她眼眶发酸地心想, 这段时间这孩子都没好好吃饭吗?怎么离了家连好好照顾自己都做不到,才几天功夫,就瘦成这样……

少年往日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蛋,消瘦了一大圈,也因此显出眉眼和下颌的坚毅棱角来。

在夜月映照之下,一双漆黑眼眸晦暗沉郁,远远望去,颇有几分君侯华胄的萧疏意味。

他站直原地,直直地与晏祁对视,眉头紧蹙着,嘴唇动得很快,似乎是在交谈着什么。

不多时,又转向金柳商量起来,举止间从容有度,俨然一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模样。

文轻尘忽然惊觉,明瑾是真的长大了。

她既自豪又心疼,逼着自己扭过头,不再去看那边,戴着对于如今身子来说过于沉重的枷锁,咬着牙往前走。

突然,耳畔响起晴儿小声的惊呼,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文轻尘脊背瞬间绷紧。

她不敢回头,怕自己会空欢喜一场,又担心这孩子感情用事,坏了宁王的安排,反倒把他自己也搭进去。

不,她不能回头,绝对不能——

“娘。”

一道轻轻的、颤抖的声音响起。

一刹那,便将文轻尘筑起的高高心防撞得支离破碎。

她僵硬地转过身来,红着眼睛看着同样眼眶通红的明瑾,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殿下……怕不是认错人了吧?”

明瑾的喉结滚动,他想说怎么可能,就算化成灰,碾成粉,他这辈子也绝不会认不出来娘的样子。

但当他看到文轻尘乞求地冲他微微摇头时,明瑾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了,这种体验,就仿佛生生吞下了一块不规则的石头,在血肉里滚动,硌得他鲜血淋漓,

明瑾攥紧双拳,低下头,敛去眼底闪烁的水光,上前一步,用钥匙取下了她身上的枷锁,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包裹着的热乎乎东西,塞进文轻尘的怀里。

“这是……”

文轻尘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最爱吃的那家李记葱油烧饼。

可这大晚上的,这孩子上哪儿买的新鲜出炉的烧饼?

而且这么远的距离骑马赶过来,烧饼居然还滚烫,散发着热气腾腾的香气,也不知道这孩子焐在怀里保温时,有没有被烫到。

文轻尘还有太多话想对明瑾说。

在她心目中,明瑾永远是那个乖乖坐在她身前,任由自己梳发的小男孩儿。

大部分时候,文轻尘都是明家拍板做决策的那个人,但唯有关乎到明瑾的事情上,她尽量不参与,放手让明敖去做,后果则由他们两人一起承担。

因为文轻尘知道,自己没办法狠心把明瑾推出去,让他独自面对这世间的困难险阻。

慈母多败儿,长此以往,明瑾是没办法真成长起来的。

但如果可以的话,文轻尘更希望他永远都长不大。

“多谢小殿下赏赐,”她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望着明瑾的眼神仍带着眷恋和不舍,“天色已晚,您大病初愈,也该同宁王殿下回府休息了。”

明瑾不愿回去。

可他知道,自己不得不离开。

想要拦下队伍是不可能的,现场如此多的锦衣卫和官兵们都还在看着呢,纵使有金柳帮忙遮掩,但也不能露出太过分的马脚,以他现在的身份和手中几乎约等于无的权力,最多只能帮娘去掉身上的枷锁,减轻些路上的负担。

“你们要、保重好自己,还有……”明瑾凝视着文轻尘,许久后,又望向围在娘四周的其他人,深深道,“——就拜托诸位了。”

他承诺道:“我们会再见的。”

明瑾在说话时,整支流放者的队伍都停下了。

短暂寂静后,晴儿第一个开口了。

她红着眼睛道:“您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夫人的!”

在官兵来之前,文轻尘就遣散了家中大部分下人,剩下她们这些,基本都是昭明军中遗孤。

就比如晴儿,她也是可以离开的,只要找个人嫁出去,彻底与明家割席,就不用受这一遭罪了。

文轻尘也告诉她,若是夫婿家待她不好,就去宁王府找明少爷,晴儿也相信,明少爷一定会为她撑腰。

但她拒绝了夫人的安排,执意要陪在她身边——这一路不知还要经历多少艰险,夫人又怀着身孕,若身边无人照看,恐怕别说保住孩子了,自己也要一命呜呼!

这么多年,文轻尘待她就像对待女儿一样,晴儿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夫人受苦?就算明少爷不说,她也会拼尽全力照顾好夫人的。

而且夫人也同他们说过,只有明少爷才能让明家有翻身的机会,只要咬牙挺过这一关,明家迟早有再度辉煌的时日!届时他们这些明家的老人,自然也能等到被接回京中,重获新生的机会。

晴儿对夫人和明少爷深信不疑。

明瑾自然看到了她眼中的这份信任,他再次朝眼前对明家忠心耿耿的众人行了一礼,随后强迫自己不再多看,转身朝着晏祁走去。

“宁王殿下,这可不合规矩啊。”金柳叹道,“这要是被太子殿下或是陛下知道了,下官轻则官职不保,重则人头落地,实在是难办呐。”

他虽然嘴上说着难办,面上却丝毫瞧不出任何愁容,反倒唇角勾起,露出一副带着几分兴味的笑容来。

……疯子。

明瑾在心中腹诽。

经过几次的接触,他也算是摸清了些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性格,说他笑面虎都算是抬举了,根本就是个恨不得天下大乱的疯子,连自己的命都不怎么当回事,偏偏对外还非要表现得跟个正常人似的。

若是信了他的话,或是看破了些许表象,因此而觉得这人不靠谱而轻视他,那就大错特错了。

金柳真正想要的东西,或者说把柄,应该只有先生才知道,不然先生不会冒险同这样性格捉摸不定的人合作,风险实在太大了。

明瑾毫不怀疑,若是金柳决意背叛,自己当晚就能出现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被严刑拷打审问。

这人就是个翻脸如翻书的家伙。

锦衣卫在他手上,对他们而言就是一把双刃剑。明瑾现在只希望,押送的官兵们能看在自己今晚这一番作为的份上,对娘他们宽容照顾些吧。

他方才问了晏祁,果不其然,晏祁已经帮他给过这些人好处了,还相当丰厚,怪不得这些官兵都表现得如此耐心。

“发呆够了?上马。”

晏祁的声音打断了明瑾的思绪,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跨上马背,最后看了一眼夜月清辉之下,湖畔远去的蜿蜒长队,仿佛在这一刻,也同自己的少年时代做出了告别。

该长大了,明瑾对自己说。

爹娘都还要靠他去救,明家也需要他来重建,还有先生……无论如何,先生都绝不能出事!

“驾!”

他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同晏祁一前一后,朝着与流放队伍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绵延数百里的大雍城墙屹立在夜幕星空之下,狂风自耳畔呼啸而过,明瑾纷乱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不自觉地望向左侧前方的晏祁,却只看到了男人紧绷的侧脸。

“先生……”

“等下进城之后,你该叫我什么?”

晏祁偏头瞥了他一眼,眸光在晦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喜怒。

“既然你有胆来这里,有些东西,你应该已经自己想明白了,”他淡淡道,“应该不需要孤再教你了吧?”

但他的声音很冷。

或许是因为气愤于明瑾的不听话,更气愤于他今晚的自作主张,晏祁不仅用了这个表明身份的自称,更是直接把这个选择抛给了明瑾。

明瑾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马背上被风吹乱的鬃毛,嗓音嘶哑地回答道:“我明白的。”

“……父亲。”

他知道这是必须要的,假如他想要上桌,成为有资格与那些当权者对弈的对手,那就只能借助宁王府世子这个身份。

他知道,这也是晏祁一直以来希望的。

但不知为何,明瑾却觉得,先生似乎并不那么开心。

应该是错觉吧。

明瑾睁大眼睛,视线始终追随着前方那道挺直的背影,因为这样,风就可以吹干他眼睛里的泪水了。

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想当这个狗屁世子,更不想当晏祁的儿子。

此时此刻,明瑾只想把晏祁拽到自己面前。

然后,狠狠吻他——

作者有话说:卡卡卡卡卡……耗费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终于憋出了一章[化了]谢天谢地终于把这段从师徒情侣到君臣父子的过度写完了,下一个大剧情就是喜闻乐见的文案内容啦[狗头]

写完这章时满脑子都是中式父子,什么“最不敢直视的就是父亲的那双眼睛”哈哈哈,突然发现可以完美代入这俩~

第62章 当媳妇还是当儿子……

一开始, 明瑾的打算是等回去之后,再找晏祁好好谈谈。

但他想到还在宁府等待自己消息的阿囡,实在不忍心叫她一个人大半夜的苦等, 便和晏祁打了声招呼, 先回宁府看了她一趟。

“……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明瑾把今晚自己的经历和阿囡复述了一遍,又告诉了她接下来自己的计划, “我准备去宁王府了, 阿囡,抱歉。”

他神情愧疚:“我这边,可能暂时顾不上照顾你,等我摸清那边的环境,一定尽快把你接过去。”

阿囡摇摇头:“我没事, 哥你不用管我, 宁府这边有吃有喝的, 又饿不着我。再说了,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孩子, 难道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吗?”

“倒是你,”她看着明瑾,上前替他掸去衣襟上的草屑,忧愁道, “哥,他们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 我看那宁王府八成也差不多。”

“虽然你不是嫁过去给人当媳妇,但给人当儿子,应该也好不到哪去, 就算先生待你好,也免不了其他人有别的心思,你自己在王府,可一定要小心呐。”

……当媳妇还是当儿子,其实区别都不大。

明瑾心虚地干咳一声,无奈道:“我会注意的,放心吧。不过你才十二岁,怎么不算孩子了?”

“才不是,我早就长大了!”

阿囡恼火地大声抗议道。

明瑾突然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眼神倔强的阿囡,恍惚间,仿佛穿越回了数年之前。

如今的他,已经到了能够理解晏祁的年纪。

可明瑾也同样与阿囡感同身受,由于身世坎坷,她从小就比旁人更早熟,有时看待问题的角度连明瑾都意想不到。

她就和当初的自己一样,渴望成熟,渴望尽快长大,不希望年长者将她视作孩童,在事情发生时只能旁观却无力阻止,心中徒余深深的挫败感。

但无论她再如何早熟,十二岁的年纪,仍无法磨平由时间造就的阅历鸿沟,或许三十岁往后,五年的差距约等于无,但在十几岁时,五年便是天差地别。

明瑾不自觉地弯下腰,与阿囡平视。

“好,是哥哥说的不对,我们的阿囡已经是大姑娘了。”他笑道,“但现在我要做一件大事,如果成功了,或许就可以救下爹娘和整个明家的人,阿囡,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阿囡朝他展露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当然!”

她竖起小拇指:“拉钩?”

“——拉钩。”

明瑾在宁府待了两个多时辰。

因为担心阿囡一个人害怕,睡不着或是又做噩梦,他便代替娘陪在她身边,在阿囡床边讲了一整晚故事。

从孙猴子大闹天宫讲到水浒传打方腊,再到沉香劈山救母,明瑾讲得口干舌燥,到最后自己都昏昏欲睡,不知道在讲些什么了。

“最后沉香劈开华山,成功救出了他舅舅二郎神,两人在桃园结为义兄弟,然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明瑾坐在床边,思维放空,完全处于一种胡说八道的贤者状态。

直到听到床上少女均匀的呼吸声,他方才回过神来,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阿囡终于被他哄睡着了。

兴许是因为思虑太重的缘故,尽管一晚上没睡,明瑾却没什么困意。他站起身,学着母亲的样子,替阿囡轻轻掖好被子,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第一缕晨曦照向大地时,他来到了宁王府的大门前。

也不知道先生晚上有没有休息,明瑾望着恢弘的王府朱门,默默想道。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明瑾没有察觉到,暗处交头接耳。

“来了吗?”

“来了来了!就是他!”

“快,都准备起来!”

明瑾毫无知觉地迈过门槛。

“呯!”

“——恭迎世子殿下回府!!!”

明瑾吓得浑身一激灵,望着左右两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堆人,下意识把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这……这是在闹哪样!?

“咳咳,”为首的那位管家清了清嗓子,对呆愣在原地的明瑾躬身行礼道,“世子不必慌张,殿下昨晚便吩咐过我们迎接您了。今日一见世子,果然是相貌堂堂,英俊倜傥,年少俊才啊!”

明瑾被他夸得头皮发麻,忙道:“多谢,但大可不必这么大阵仗。”

“唉,这怎么行呢,”管家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您可是宁王府的世子啊,宁王殿下唯一的儿子,将来是要继承这王府的。我们这些下人,自然要奉您为首,尽心侍奉才是。”

明瑾勉强笑了一下,看着周围人或是好奇、或是探究的视线,虽然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打量,但还是有种被当成猴看的感觉。

“还是带我直接去找他吧,他人在哪儿?”他有点儿受不了这种氛围,对管家说道。

管家了然:“世子是问宁王殿下吗?殿下正在书房见客,暂时不让人进去打扰,不如您先跟我们去卧房看看,顺便洗漱换身衣裳?”

“……行吧。”

明瑾初来乍到,决定先听从这位管家的安排,谨慎行事。

这管家带着乌泱泱一大帮下人来迎接他,美其名曰是让他认个眼熟,但难免也有要给他个下马威的意思——或许是明瑾多想了,但正如他和阿囡说的那样,宁王府到底不比他从小长大的明家。

他在这里,即使有着世子的身份,也必须要谨言慎行。

这府里府外,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明瑾可不想师出未捷身先死,爹娘没救成,先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但是……

他好像还是低估了亲王世子的规格。

明瑾裹着毯子从浴池中跨出,难以言喻地看着恭敬跪在自己面前的几位侍女,她们手中是他即将更换的中衣、外袍、腰带还有熏香佩饰,其中也包括他的那块长命锁。

“以后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他换好衣服后,对管家说道,“我不习惯。”

管家微微一笑:“此乃宁王府历来的规矩,世子会习惯的。”

明瑾停下动作,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这王府上下,以谁为尊?”

“自然是宁王殿下。”

“其次呢?”

“……是世子您。”

“既然知道,那就照办。”明瑾淡淡道,“在这府上,除了宁王,我说的话就是最大的规矩。”

管家一时语塞。

他看着明瑾,从那似曾相识的神态、语气之中,仿佛看到了晏祁的影子。

这次他心甘情愿地低下了头:“是。”

半个时辰后。

“他是这么说的?”坐在书桌后的晏祁挑眉问道,见管家点头,唇边不由得勾起一抹笑容来,“孤早就说过,不要随意试探他,这孩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管家苦笑着应是。

“下次注意着点,”晏祁收回视线,继续翻动手中的书页,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说的没错,在王府里,说出的话能算得上规矩的人只有两位。”

管家神情一凛,当即跪下请罪。

“不必,我知你忠心,只是类似于今日之事,以后不可再有。”晏祁摆摆手让他站起来,管家谢过之后,又犹豫着说道:“还有一件事,殿下,他一直说想见您……”

“不见。”

晏祁捏着书页的手指一紧,拒绝的话几乎是下意识便脱口而出。

管家小心翼翼道:“那殿下,这次要用什么借口?”

晏祁深吸一口气,不耐烦道:“自己想去。”

管家悻悻然走出了书房,扭头便对一旁候着的侍女道:“去给殿下准备些凉茶,最近天热,火气也忒大了些。”

他跟木云关系还不错,也通过这位提前知晓了一些宁王殿下和世子间的种种纠葛,但管家只当殿下是为管教不听话的孩子而生闷气,心里还在琢磨着,要用什么办法让这对父子俩有个私下相处的机会,好好化解一下矛盾。

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的?

*

有关宁王府世子的消息,在晏祁的推波助澜之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明瑾自那之后没有再去过书院,晏祁直接帮他请了一个长假,归期未定。

但他私下里见了张牧他们一面,跟他们讲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张牧沉默许久后,捶了他的胸口一拳:“总之只要你没事就好,伯父伯母的事情,我也会帮着想办法,你在宁王府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李司也紧随其后,表示俺也一样。

“多谢。”明瑾没有推辞。

因为他现在,的确是最需要助力的时候。

荀婴则干脆利落地表示宁王府需不需要幕僚,他虽然还未毕业,但可以提前代劳,当天就回家告别了母亲,收拾包袱入驻了宁王府。

与他一起的,还有陈叔山。

明瑾叫管家都为他们准备了客房,有他们二人在,他在宁王府的底气一下子就足了许多——至少,他现在有属于自己的门客了。

而在宁王府之外,关于他的消息,也传得是沸沸扬扬。

有人说是宁王花重金求得了一位神医,治好了世子之病;有人说其实世子压根儿没病,只不过是宁王同一名女奴所生,身份卑贱,直到十余年无所出才不得不封为世子;也有人说,是这世子得了麻风病,样貌丑陋无法见人,直到多年后脸上的伤疤才得以痊愈消退。

皇宫中沉迷酒色炼丹的晏珀听到这些传言,不置可否,转头却直接招来了金柳:“宁王那个世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金柳知晓他最关心的问题,恭敬回禀道:“陛下,这少年臣曾偶然见过一面,只不过,是在臣那楼里。”

晏珀眯起眼睛,语气不善道:“哦?既然能去那种地方,就说明不是什么天生体弱之人,那看来宁王一直以来,都对朕有所欺瞒了?”

他如今身体大不如从前,被酒色掏空,又被那些炼丹士的种种“龙精虎猛丹”、“金刚不坏丹”强行刺激,成了个虚有其表的花架子,不仅暴躁易怒,甚至大部分时候,连脑子都浑浑噩噩的。

为了“吸收晨露”,他甚至连大半的早朝都推了,每日只吃些新鲜的素菜,睡眠的时间还不到三个时辰,几乎要把自己活生生地熬成人干。

越疲累、越亢奋,这种轻飘飘的状态,晏珀却觉得是自己即将成仙的征兆,也因此愈发投入其中。

只是他现在毕竟还是人间的帝皇,不会允许有人来与他争夺权柄,即使是他自己的亲儿子,也不可以,更遑论宁王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种。

“陛下不必担忧,”金柳盯着晏珀如有实质的目光,嘴角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位世子来臣这儿,其实是为了一个男人。”

这话他可以是不掺半分虚假。

晏珀想到了先前自己把那男宠赏赐给晏祁时,男人浑身僵硬下意识想要退拒的模样,若有所思道:“难不成,这世子好男风,宁王看不惯他,所以才一直把他拘着,不让他出来见人?”

金柳并不正面回答,只是笑道:“宁王一看便为人古板,若如此说来,倒也在情理之中。”

对待上位者,最好让他采纳意见的方法,并不是给他提出意见,这反而会招致对方下意识的提防和回避,认为下属这样做是别有目的。

像这样,通过话语中的细枝末节,引导对方自己思考得出想要的答案,恰恰是最高明的技巧。

金柳用三言两语便将此事糊弄了过去,晏珀很快便问起了另一个话题,这才是他今日招金柳进宫的主要目的:“太子那边,他查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的话,太子对此事尽心尽力,每日清晨便到刑部和北镇抚司询问查案进程,目前二皇子党羽已被连根拔起,其中几名乱党首恶,都由殿下亲自督办审问,确保无一疏漏。”

金柳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呈上,“陛下请看,这是太子殿下亲笔书写的审查纪要,内容十分详尽。”

晏珀听完,却并不显露喜色,相反,他紧紧皱起眉头,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发现确实如金柳所说,太子这次任务,完成的实在是太漂亮了。

漂亮得都不像是平时的他了。

“这逆子,果然是狼子野心!”他冷哼一声,啪地合上册子,不耐地丢到了一旁,“平时叫他办个事,那是各种小心思拖延捞好处,如今查他亲弟弟,倒是积极起来了!”

金柳垂下眼眸,明智地没有在此时选择出声。

但他却不禁在心中感叹:

宁王殿下这招,可真是高啊。

若不是把陛下和太子的性格彻底摸透了,怎么会想出让他暗中建议太子,写下这些纪要向陛下邀功的办法?

在太子和旁人看来,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但他们没考虑到陛下现在的状态——猛兽垂死,日薄西山,纵使往日杀伐果断,也难免顾念亲缘旧情。

他因二皇子谋逆一事大动肝火,把查乱党的任务交给太子,这是情理之中,但太子一改往日作风积极表现,陛下可不会觉得这是件值得嘉奖的好事,只会觉得太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弄死自己的手足兄弟,丝毫不顾及亲情。

那等将来他老了,奄奄一息时,太子会怎样对待他这个父亲?

“陛下,臣最近听闻一件关于太子的事情,不知当不当说。”

金柳装出一副犹豫的模样,故意引诱晏珀下套。

果然,晏珀烦躁道:“说吧!别吞吞吐吐的,你的主子是朕,还不是太子呢!”

“陛下说的是。”金柳垂首道。

“近来城中疯传,太子殿下的府上多了一位天姿国色的伶官,年仅二八,才艺双绝。”

晏珀眉头抽动,刚想骂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天天不务正业,但想到自己宫里也养了一位,只能气闷地把话吞了回去。

好的不学学坏的!

“就这事?”

“您说过,太子的的一举一动,锦衣卫都要向您汇报,”金柳轻声道,“为了太子殿下的人身安全,臣也派人去查了那位伶官,身份没有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说!”

“只是,那伶官背上,也有一片龙纹样的胎记。”

朝堂皆知,当初晏珀宠信那位伶官,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笃信自己乃大雍明君,上天会降下祥瑞之兆。

而本朝的祥瑞之兆,除了各地陆续搜寻来的白化动物之外,最荒唐也是最离奇的,就要属晏珀数年前在外伪装身份嫖.妓听曲时,在一个伶官身上看见的龙纹胎记了。

朝廷一些拍马屁的大臣为此还专门写诗赞美,说这是“受龙气感召,龙精显形了”,虽然思之令人发笑,但晏珀还真的信了。

现在金柳却告诉他,太子在自己府上也养了一个这样的!?

这逆子究竟是野心勃勃,还是当真身怀龙气,晏珀已经不想去考虑了,他一拳锤在扶手上,苍白干瘦的脸颊浮现出一抹不健康的红晕,一双阴鸷眼睛死死地瞪着跪在下方的金柳——

“叫那逆子进宫见朕!”他咆哮道。  ——

作者有话说:没写满六千,今天就不算二更了,希望明天能多写点,助力老登早日升仙[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63章 【二合一】 怀揣着不可告人心思……

太子接到晏珀的突然传召, 还以为是自己近来的表现优异,父皇准备嘉奖他。

结果他高高兴兴地进了宫,却被晏珀拐着弯地骂了一圈, 指着他册子上写的内容各种挑刺, 骂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虽然满腹怨气, 但晏珀多年来积威还是让太子识趣地跪下请罪,并恳切表示, 自己一定会尽快查办结案。

这番话, 却再次戳中了晏珀内心深处不可告人的隐痛。

尽快查办结案……他咬牙瞪着太子,恨铁不成钢地想,这混账东西,当真不念半分亲情,就这么希望把自己的亲弟弟弄死吗!

“孽子!”

盛怒之下, 他脑袋一热, 直接把手边的东西砸向了太子。

太子短促地叫喊了一声, 躲闪不及, 竟被当场砸得头破血流,晏珀面色一僵, 这才发现自己竟把一个用来当摆设的古董花瓶扔了出去。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看着太子捂着脸,鲜血顺着指缝流淌的凄惨模样,心中也难免泛起愧疚之意, 张了张嘴,道歉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是帝王, 怎么能道歉?

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儿子,也是一样。

帝王是不会有错的。

所以最后,晏珀只是硬邦邦道:“记住这次教训, 下不为例。来人,快传太医为太子医治!”

趁着太医为太子医治的功夫,他又叫人去宫里取了一些名贵药材赏赐给太子,在晏珀看来,这就算是他的服软道歉了。

但太子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镜子里自己额头上的伤疤,足足两寸有余,自额角一直到眉尾,花瓶碎片差一点就要划破眼睛和太阳穴,叫他变成一个目不能视的残废。

这是亲爹能做出来的事!?

太子捏紧了拳头,恨得咬牙切齿,心中仅存的那一点亲情眷恋就此消失得荡然无存。

但表面上,他只是在包扎后便挥退了太医,云淡风轻地向父皇致谢,并再次恳切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过错,接下来一定不会再让父皇失望了。

晏珀对他的这番话不置可否。

但在太子离开前,他淡淡道:“听说你府上养了个男宠,你年纪轻轻,容易遭人蛊惑,那男宠身份存疑,锦衣卫怀疑是大宛派来的探子,朕已经叫人把他先带走审问了,你可有意见?”

太子恭顺道:“儿臣御下不严,此事任凭父皇安排。”

“很好,”晏珀说,疲累地揉了揉太阳穴,“你退下吧。”

“哦对了,还有一事。”

他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宁王的那位世子,有空你去接触一下,身为储君,这一次,你可要好好管教家族里的兄弟。”

“……是。”

太子恭敬应下。

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脸上瞬间恢复了冰冷。

回到府邸,太子刚下马车,就听到了一声哭喊,他心烦意乱地抬头望去,发现发出声音之人正是自己昨晚宠幸的伶官。

那伶官正被两个锦衣卫强行押送上马车,余光看见他,宛若看见救星一般,拼命挣扎起来,喊道:“殿下救我!”

太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伶官原本满是期冀的眼神逐渐绝望,他眼中溢满泪水,看上去楚楚可怜,太子闭了闭眼睛,终究是迈步走了过去。

其中一位锦衣卫谨慎道:“太子殿下,这是陛下下达的旨意……”

“滚。”

另一位锦衣卫赶紧给同僚使了个眼色,给了太子一个台阶下:“殿下若有话交代,还请自便。”

说完便拉着同僚走到了一边。

太子是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伶官违背陛下旨意的,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很清楚。

这个所有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了太子本人。

“鹤琴,”他低声唤着伶官的花名,忽然伸出手,把人搂进了怀里,“你受苦了。”

鹤琴的眼中弥漫上水汽,他红着眼眶依偎在太子怀中,颤声唤道:“殿下……”

太子不舍地抚摸着他的脊背,指尖在鹤琴身上的龙纹胎记上轻轻摩挲,眼中闪过一道厉光:“委屈你一段时间,放心,若是你没有问题,锦衣卫应该不会拿你如何的。等……之后,孤一定把你接回宫,给你封官,甚至是封侯!”

鹤琴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子。

但太子已经一横心,将他推开,扭头对站在那边的锦衣卫道:“替孤给金柳带句话,孤的人没有问题,他若是敢滥用私刑,孤一定拿他是问!”

“殿下!”

身后的呼唤更加凄厉,但这一次,太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去之后,他立刻招来了手下的幕僚,忍无可忍道:“父皇薄情寡义,丝毫不顾念父子亲情,脾气也愈发古怪难测,若孤现在不是他唯一的儿子,恐怕今日之事,就够孤喝一壶的!”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就是难怪老二要反。

在老二死后,太子反而能共情起了自己这个兄弟,虽然他们曾是最大的竞争对手,但本质上,两人的处境其实是一样的。

他若处在老二那个位置,估计也要被那老东西逼得不得不反。

“殿下息怒,”幕僚道,“陛下年岁渐长,力不从心是事实,如今您放眼望去,大雍已无人再能与您竞争皇位,何不耐下心来,等待时机?”

这话倒是提醒了太子,他冷声道:“虽说我是父皇唯一的儿子,但那个最近刚冒出来的宁王世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晏珀一直在提防宁王,这点他也很清楚,但在太子眼中,宁王这么多年来在父皇的淫威之下小心行事,甚至连娶妻成家都不敢,儿子也是过继来的病秧子,看上去倒是比老二还要可怜些。

但这才刚走了一个老二,宁王府就多了一个活蹦乱跳的世子,别说多疑如晏珀了,就连太子也要忍不住多想。

“罢了,给宁王府送请帖吧,就说马上入秋了,孤邀请宁王世子来瘦湖边品茗赏秋。”太子蹙眉道,“朕倒要亲眼看看,宁王藏了这么久的儿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幕僚躬身应道:“殿下英明。”

另一边。

荀婴从外面回来,匆匆走进宁王府,在侧书房里找到正在努力学习各种皇家礼仪常识的明瑾。

“主公!”

自打进了王府,荀婴便坚持要求改口叫明瑾主公,这一次无论明瑾怎么劝说他都不改,还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大道理,什么礼不可废无规矩不成方圆,听得明瑾头晕脑胀。

最后无奈之下,他只得默许了荀婴这么喊自己。

“元栋回来了?”明瑾抬头笑道,见荀婴气喘的模样,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坐吧,先顺顺气再说事。”

“多谢主公——”荀婴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不等明瑾笑他这是牛嚼牡丹,便迫不及待道,“主公,令尊的消息我打探到了!”

明瑾脸色登时变了,他一把抓住荀婴的手腕:“我爹他怎么样,还好吗?是在刑部还是锦衣卫那里?”

“在北镇抚司,”荀婴回答道,“具体情况如何,暂时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令尊一定还活着。”

前两天菜市口刚处决了一批二皇子党羽,明瑾生怕里面就有明敖,担心得嘴上都长了一个大燎泡,今早才刚消下去。

万幸的是,这批人基本都是有官职在身的,虽然明敖最后推了二皇子一把,私铸甲胄也确实涉及到了谋逆,但他毕竟只是个商人,并不被太子看在眼里。

在京城做生意,一旦做到一定位置,都难免要跟高官乃至王公贵族们打交道,因此商人们很多都是多头下注,明家自然也不例外,就连太子的一部分产业,也和明家有关。

估计他是把爹当成那种投机商人了吧。

见明瑾陷入了沉思,荀婴也说出了他的想法:“我觉得,太子之所以一直叫北镇抚司关押令尊,一定是令尊在狱中交代了些什么,让他想从明家内部榨取更大的利益。”

明瑾抿唇道:“明家都被抄家了,还能有什么油水给他榨?”

荀婴摇了摇头:“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些详细内容,但主公你觉得,若是令尊当真在多年前便与宁王殿下有所联系,打算共谋大事,他会把家中的所有产业都摆在明面上吗?”

明瑾一愣。

“确实,”他皱眉道,“爹他属于大智若愚的类型,可现在我们也进不了北镇抚司,更不清楚我爹是怎么跟太子交涉的,该怎样才能帮到他?”

“锦衣卫指挥使金柳,这人我倒是认识,但实在没什么交情,而且总感觉他是个喜怒无常的笑面虎,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挖坑掉进去……”

荀婴看了看发愁的明瑾,忽然笑了。

“主公莫非是当局者迷?”他调侃道,“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明瑾不解地望向他。

荀婴指了指自己脚下。

于是他也跟着低头,除了发现自己这双绣娘手工织出来的鞋可真华丽真贵之外,依旧一头雾水。

荀婴无奈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待的这块地,是宁王府。主公如今是宁王府世子,有些事情,大可以直接找宁王殿下询问,不必自己一个人关起门来琢磨。”

一听让他去找晏祁,明瑾却露出了微妙的别扭神情,他移开目光,含糊道:“知道了,晚上再说吧。”

晏祁躲了他几天,后面不躲了,但明瑾却受不了每次在人前见他都要喊父亲。

白天在府中活动时,他开始主动避开晏祁,宁肯绕道走了。

这还在其次,最可恨的是,晏祁给他安排了一堆任务,还有人时刻盯着他的动向,哪怕到了晚上,他也脱不开身。

今晚一定要趁天黑偷溜到先生房里!

明瑾暗暗握拳,他成为宁王世子,只是为了救下爹娘和明家,可没有打算就此和晏祁桥归桥路归路。

想要当他爹?不可能!

荀婴离开后不久,陈叔山也回来了。

“少爷,属下已经安排好了几个兄弟,跟着队伍一路北上,暗中照顾夫人和明家的人,”他朝明瑾行礼道,“也打听清楚这支队伍的去处了,应该是北上至居庸关附近,在当地修筑防御工事。”

明瑾脸色凝沉:“好,若有消息传回来,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是。”

虽然不至于让妇孺也去做繁重的体力活,但明瑾一直挂念着文轻尘的身子,他已经做好了那个孩子无法出生的准备,只希望母亲能平安度过这一劫。

但每每想起,还是会忍不住心如刀割。

“娘……”

那可是,那么多年来,爹娘第一个亲生的孩子啊。

明瑾垂下头,双手抵在额前,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些天来,担忧、愧疚和自责几乎要把他压垮,但和从前不一样,那时的他受了委屈,还能找爹娘抱怨,向先生哭诉。

如今的明瑾,一腔心事无处倾诉,晏祁每日早出晚归,仅有的几次碰面还都表现出一副疏离模样;宁王府比明家大上数倍,里面的人事也复杂不知多少,晏祁似乎有意让他放手施为,并不插手,因此光是应付这些就足以让明瑾焦头烂额。

更别提他还要了解更多京中各个家族势力的纠葛,判断如今的朝堂局势,以及探听关于爹娘的消息……

明瑾其实真的很累了,他很想把脑袋埋在晏祁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更不想被人叫主公叫世子。

他只想永远做先生的弟子,和明家无忧无虑的纨绔小少爷。

“少爷,您还好吧?”

陈叔山担忧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明瑾抹了把脸,强笑道:“没事。多谢,你这几天也辛苦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陈叔山犹豫着道。

见明瑾点头首肯,他便继续道:“虽说出了这档子意外,但锦衣卫、禁军两大关键阵营之中,宁王殿下目前都已经安插.了自己的人手,这次平叛更是名声大振,城中都夸赞宁王殿下有其母宁昭公主之风,不堕昭明军威名。”

“所以,在属下心目中,宁王殿下善于隐忍,算无遗策,少爷不妨相信他,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明瑾揉了揉眉心:“我有吗?”

陈叔山没说话,但露出了和方才荀婴离去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你才是那个最该去休息的人,少爷。”

“……好吧,”明瑾最终妥协了,“你们赢了。”

他的身体的确在向他发出警报,只是一直被明瑾强行忽略了而已。

在陈叔山的说动之下,明瑾决定先在侧书房屏风后的软榻上小憩一会儿,至于桌上这堆东西,等他醒了再看。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随手把太子的请帖放在了最上方。明日是他第一次公开露面,届时还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到场,明瑾可不想迟到或是闹出什么洋相,平白丢先生的脸。

要是先生能跟他一起去就好了。

这是明瑾睡着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他在里面?”

晏祁的脚步站定在书房门前,偏头道。

他的视线冷冽,几乎像是要把站在门口守卫的陈叔山从皮肉到骨头看个遍。

陈叔山不自觉地绷紧后背,僵硬着点了点头。

晏祁挑剔的视线落在陈叔山硬朗但平平无奇的五官上,绷紧的唇角微微一松。

陈叔山:“…………”

压力一下子减轻了不少,是错觉吗?

晏祁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而是淡淡问他:“你出身昭明军中?”

“是的。”

“那想必应该也知晓他的身份,”晏祁的金眸近乎仙神,叫陈叔山下意识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瑾儿是宁昭公主唯一的后人,也是宁王府唯一的继承者,我知道他很信任你,信任到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安危交到你的手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叔山肃容道:“殿下放心,少爷对属下之妹有救命之恩,属下必定以死相报这份恩情!”

晏祁不置可否,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可会水?”

陈叔山愣了半天,直到晏祁的眉宇间浮现出一丝不耐,这才赶忙回答道:“会!会!属下从小在河边长大,能足足在水下憋气半炷香时间。”

他疑惑地看向晏祁,不明白宁王为什么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但晏祁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日记得,要寸步不离地保护他。”

接着他越过陈叔山,推门走进了书房,不等陈叔山张望,晏祁又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了。

陈叔山嘴角一抽,默默站回了原位。

合拢的门扉挡住了午后的阳光,晏祁站在原地,望着侧卧在屏风后的少年,眸光逐渐失神散漫,犹如这屋中游移漂浮的细碎光点。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挪动脚步,无声地走到了屏风之外。

但晏祁并未绕过去。

他只是将椅子搬到了靠近屏风的位置,缓缓坐下,望着那道竹林屏风上虚幻的倒影发起了呆。

记忆之中,第一次见面时的竹影婆娑,潇潇之声犹在耳畔。

晏祁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空无一物的头顶,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些天来,明瑾的努力和艰难,他自然都看在眼里。

心疼吗?

自然心疼。

——但这是必要的磨砺。

晏祁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但当他看到明瑾如他所想的一般,快速褪去稚嫩,在压力之下一步步脱胎换骨,飞速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宁王府世子时,晏祁忽然又有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就仿佛一直牵在手里的风筝线,被他亲手剪断。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望着那只风筝遥遥飞向未知的远方。

今日皇宫之中发生的事情,金柳都跟他讲了,在得知太子被晏珀无故砸伤的那一刻,晏祁便知道,自己一直等待的那个机会来了。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统统都站在他这一边。

太子那封发给明瑾的请帖,就是他最好动手的时机。

“唔,不要……不要走……”

屏风内的明瑾突然梦呓起来,晏祁的目光重新汇聚在屏风上,看见少年蜷缩成一团,竟在梦中低低地哭泣起来。

那声音细弱可怜,像只刚出生不久、浑身还湿漉漉的小狸奴,细细叫着要奶吃。

晏祁知道,明瑾是做了噩梦。

可他却无端想到了那几个与他如梦幻泡影一般的夜晚,于晏祁来说,那是他此生再不可能有的美梦,少年依偎在他怀里,泪水长流,纤长的四肢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又在他的安抚之中逐渐得了趣,痴痴缠住他,将那双呼着热气的唇主动送上,锦缎般柔顺的长发凌乱披散在瘦削脊背上,随着身体起伏晃动。

他闭上双眼,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罪恶的放纵之中,指尖挑开衣襟,向下探去。

只是片刻,他告诉自己。

明瑾的梦呓只是暂时的,那微不可察的泣音很快消散在寂静之中,少年的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

但很快,屋中却响起了另一道更加浑浊沉重的喘.息,来自怀揣着不可告人心思的成年男性,同时,也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晏祁死死地盯着那道屏风后的身影,仿佛要把它刻入自己的双眼,那张冷淡英俊的面容上,逐渐浮现出了一种近乎野兽的深沉欲.望,丑陋而阴暗,是晏祁永远不会向明瑾展露的一面。

“先生……”

突如其来的两个字,含糊中带着颤音,却叫晏祁整个人定在了座位上。

他的身体顷刻间紧绷到极致,大脑片刻的空白之后,晏祁终于迟钝地回过神来,确认过明瑾仍好好睡着,他缓慢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掏出手帕擦拭干净,又一点一点整理好衣裳。

只是一会儿功夫,就恢复成了那个人前不苟言笑的宁王。

陈叔山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他赶紧站好,见宁王殿下大步流星地离开,背影莫名有些匆匆的模样。

再探头一望,陈叔山动了动鼻子,疑惑地发现,怎么空气中似乎有点儿烧焦的味道?

正思索着,明瑾伸着懒腰走出来了。

陈叔山见他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不禁笑道:“少爷睡得可好?”

“睡倒没睡多久,但休息得不错。”

明瑾哼笑道:“主要是遇到了开心的事。”

呸,猪鼻子插葱,尽会装蒜!

望着某个老流氓远去的方向,明瑾揉了揉鼻子,心想幸好小爷我技高一筹,且心志坚定,直觉过人,不然还真要被你演过去了。

见陈叔山仍是一脸不解,他也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毕竟有些事情不足为外人道,只要他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不过有了这么一遭,今晚估计是在府上找不到某人的人影了。

“他刚刚可有对你说什么话?”明瑾转头对陈叔山说。

“进屋来,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小明:哼哼,你也为我着迷吧[墨镜]比格就这样把忍人玩弄在股掌之中

宝子们国庆假期快乐哈!祝大家吃好玩好不长肉,为庆祝八天假期,下章就解决掉老登~

第64章 【二合一】 朕现在就写退位诏书!……

“问你会不会水, 还说让你明天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

明瑾听完陈叔山的复述后,陷入了沉思。

看来明日太子宴请,先生是打算搞些大动作了。可是他为什么不派人详细把安排告诉自己, 而是用这种委婉的方式提醒呢?

明瑾自问自己演技还行, 不至于给晏祁拖后腿, 所以排除其他可能性,只剩下了一种情况——

那就是自己知道得越少, 对晏祁的计划越有利。

被他再次招来的荀婴分析之后, 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人在情急状况下的反应是骗不得人的,主公,宁王殿下这次计划一定与太子有关,假如太子发生意外,您在不确定是否是宁王对他下手的前提下, 第一反应是什么?”

明瑾下意识回答:“自然是保护太子。”

“是了, 这就是答案。”荀婴点头道, “若我所料不错, 其实宁王殿下的正确做法应该是派人暗中保护您,或是吩咐完陈叔山后, 再让他承诺不向您坦白。”

“但派人暗中保护,有可能中途被我或太子发觉;陈叔山对我忠心耿耿,也不会为了先生向我隐瞒。”明瑾理智分析道。

荀婴看了他一眼,缓慢道:“还有一种办法, 就是将您完全排除在计划之外,其实从某种方面来讲, 这才是最保险的做法,但主公,宁王殿下也没有选择这么做。”

明瑾沉默了一会儿, 轻哼了一声。

“我明白你的意思,元栋,”他倒在椅子里,姿态和方才过来的晏祁一模一样,“放心吧,我跟他……没有闹矛盾。”

他沉思许久,决定明天见太子时除了陈叔山外,顺便把张牧也一并带上。

张牧这家伙,从小就喜欢在河里扑腾,城里的池浴更是被他逛了个遍,最后练就了一身熟练的凫水功夫,甚至还能在水里正常视物,下河摸鱼抓虾一抓一个准。

明瑾一直觉得他这个技能很变.态,但用在此处,倒是能让他的人身安全多一层保障。

荀婴瞧明瑾说完后又有再度陷入沉思的预兆,便识趣地主动告辞,说要去通知张牧一声。

明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再一次感叹,元栋可真是有丞相之才啊。

至少在察言观色这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视线落在侧手边的屏风上,明瑾心想,从今天自己试探的结果来看,和以前一样,晏祁只是过不去他心里那关。

思及此,他又不禁回忆起了自己隔着屏风偷听到的喘.息声,顿时小脸一红——何止是有感情,这老流氓天天装得一本正经的,心里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正经的东西呢。

呸!

但无论晏祁心里是怎么想的,对于明瑾来说,在最需要另一半安慰的时刻,另一半却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不可谓不让他伤心。

可说他偏执也好,说他执迷不悟也罢,明瑾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明瑾坚信,晏祁随着皇帝老儿回宫的那天,一定发生了什么。

但要是问晏祁,那他肯定不会说的,他又不可能逮着皇帝问。这样算下来,唯一有可能的知情人,就是金柳了。

可明瑾忍不住想,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

客观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他想要和晏祁在一起,就永远要面对这些问题。

随着年岁渐长,明瑾现在倒是越来越能理解晏祁的顾虑了。

假如有一天阿囡忽然跑来说要嫁给他,他估计会吓得当晚就收拾包袱跑路。

即使他们同样没有血缘关系,年龄也只相差了五岁,但明瑾知道,真正让他畏惧的绝不是这五年的差距。

更重要的是,假如自己真答应了阿囡,这和趁人之危收了个童养媳有什么区别?

啧,怎么一想,先生的确还蛮禽兽的。

明瑾厚着脸皮,选择性遗忘了是自己主动追人的事实。

不管怎样,明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半夜,明瑾依旧按照计划实施了夜袭。

可惜扑了个空。

晏祁不知是不在府上还是早有预料,卧房里空荡荡的,一看那平整得连条褶皱都无的床铺,明瑾就知道他今日根本没回来过。

最终他悻悻无功而返,一夜睁眼到天明。

而被他惦记的晏祁,同样一夜未眠。

“该走了。”

木云站在门外,望着那道盘膝坐在祠堂内的身影。

兴许是因为即将要去做的事情,她常年平静无波的语气,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波澜。

寂静祠堂内,三柱清香静静燃烧,晏祁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看着面前的两面牌位,淡淡道:“若今日事不成,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少说这种晦气话!”木云忍耐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明敖把你叫过去,也就是为了说这些吧?”

晏祁不答,但木云知道她猜对了。

“怪不得那孩子最近看你的眼神,失魂落魄地跟看负心汉似的,”她讥讽道,“原来还真是个负心汉。”

晏祁深吸一口气。

他攥紧双拳,哑声问道:“你是何时知道的?”

“我只是容貌尽毁,不是瞎子。”木云冷冷道。

但她今日无意与晏祁算账,毕竟生死攸关之际,现在说这些未免有些不合时宜,她只是冷淡地提醒了晏祁一句:“宫里刚传来消息,明瑾也已经准备出发了,你既然觉得有失败的可能,不去同他说两句话吗?”

“没有这个必要。”

晏祁垂眸盯着自己被漆黑皮革包裹的指尖,“该教他的,我都已经教过他了,今日过后,最差的结局也是我与晏珀同归于尽,剩下一个太子……不足为惧。”

若计划顺利进行,届时太子是否还有命在,都尚未可知。

“那朝中那些大臣呢?北边的胡人呢?大宛呢?”木云冷哼一声,“还有金柳,你不会真以为那家伙是个安分性子吧。”

晏祁走出祠堂,外面刺目天光让他微微眯起眼睛,心脏在胸膛中激烈跳动,明明是命悬一刻的紧张时刻,男人唇边竟勾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真要那样,那也没办法,”他轻快道,“我说过,只要我还活着一日,这世间风雨,就落不到他头上去。”

“但我要是死了,他恨我怨我,大可以把我的坟挖了鞭尸——前提是,我还能留下一具全尸。”

晏祁的眼中跳跃着森森火种,他和木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走吧,”他轻柔道,“别让咱们的陛下久等了。”

*

“久仰了,宁王世子。”

瘦湖湖畔,太子意气风发地在众人簇拥之中下了马车,目光定格在早已等候在前方的明瑾身上,神色不由得微微惊诧了一瞬——这少年,不是当初父皇在蹴鞠比赛上夸过的那位吗?

叫……叫什么来着?

虽然一时想不起来,但他毕竟是大雍的太子,虽然能力心性都不咋行,还是见过一些世面的。

因此太子只是失态了片刻,便又笑容如常地寒暄道:“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有你这样的儿子,扶风也算后继有人了。”

正躬身向太子行礼的明瑾身形一顿。

“……扶风?”

“嗯,世子不知吗?”太子挑眉,“宁王表字扶风,这还是父皇当初亲自为他取的字呢。”

明瑾登时恢复了平静。

原来是皇帝老登取的,怪不得先生不告诉他。

那没事儿了。

“不过你身为晚辈,确实也不好打听这些,”太子笑了一下,状似亲昵地揽过他的肩,“来来来,正好孤叫人新买了一条画舫,今日有喜事,咱们二人一起登船赏秋,吟诗作对,再叫人从湖里捞几只螃蟹上来品尝一番,多是一件美事啊。”

明瑾不习惯跟陌生人这样靠近,他装作顺势行礼,避开了太子的手,笑着应承道:“多谢太子殿下厚爱……只是不知,殿下所说的喜事为何?”

太子也没太在意,收回手随口道:“扶风没告诉你吗?今日午时三刻,城中关押的所有乱党一并押至法场处刑啊,为我大雍清除一毒瘤,这难道不是大喜事吗。”

刹那间,明瑾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

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嗡嗡作响,但在太子起疑之前,他的身体又僵硬地自己动了起来,重新直起身,和太子一前一后走向画舫。

他甚至还听到自己语气敬佩地回答道:“确是如此。殿下此番清除乱党的作为,杀伐果断,实有明君之风。”

这居然是他能说出来的话吗?

明瑾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好像疯了,在知道爹还有两个时辰就要被押上法场后,竟然还能同太子在这风景秀丽之地,虚与委蛇,一唱一和……难不成,这就是先生一直同他所说的“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

哈哈,多么可笑!

但在太子眼中,面前少年在听自己说完后,由衷敬佩地发出了一声感叹,注视着自己的眼眸格外专注明亮,还有那句说到他心坎上的“明君之风”,看起来,倒是比他那个亲弟弟更讨喜许多。

太子想起晏珀半是警告半是叮嘱的话语,心中的郁气倒是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可惜啊,父皇要是同你有一样的想法就好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闷茶,见明瑾只是微微露出了好奇之色,但很有分寸地并不主动开口询问,心中对这位宁王世子的好感度又增添了几分。

“不说这些了,来,上酒!”太子大手一挥,叫船上几个侍卫脱衣下水,给他们捞螃蟹上来。

但明瑾眼神一闪,提前一步阻止了他:“殿下,难得的机会,不如咱们打个赌如何?”

太子颇有兴致地询问:“哦,怎么赌?”

“我身边这位,也颇懂水性,”明瑾拉过侍卫打扮的张牧,笑着对他说,“殿下也派一位,叫他们两个比一比,看谁能在规定时限里捞上更多的螃蟹,如何?”

太子摩挲着酒杯,若有所思道:“只是螃蟹?”

“那殿下的意思是……?”

“孤听闻,这瘦湖之底可是沉了不少宝贝,”太子哈哈一笑,“螃蟹嘛,待会再派人下去捞就是了,既然要赌,自然要赌大的,就比一炷香内,谁能捞到更多的宝贝谁就赢,如何?”

明瑾微微一笑,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那彩头怎么定?”

明瑾的视线下移,落在太子腰侧别着的、雕刻着四爪金龙的羊脂玉佩上,忽的灿烂一笑:“臣弟拿宁王世子印与殿下赌,就赌殿下这枚玉佩,您看如何?”

闻言,太子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明瑾:“你确定?”

世子印和他的玉佩,价值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虽说他贵为太子,地位比世子高出不少,然而世子印可是真能调动宁王府上下,他的那块玉佩却只是个装饰,虽然关键时刻能当信物使用,可现在又不是什么战乱时期,太平日子,需要什么信物?

他若想要,像这种玉佩,随时可以叫皇室的工匠做出个十块八块出来。

“行,孤同你赌了!”

太子只当这是宁王世子给自己的变相示好,心里还琢磨着,等会儿不能叫他输得太惨,于是把挑选出来的侍卫叫到面前,低声吩咐了两句。

明瑾也趁下水前的功夫,把张牧拉到一边叮嘱:“捞东西就随便捞捞,注意安全,主要看看这艘船有没有被人动手脚。”

他思来想去,觉得晏祁最可能用的就是这个方法了。

虽然先生不肯提前告诉他,但要是他自己发现的话,那就不算了对吧?

张牧点了点头,给他比了个放心的手势,然后飞快地脱掉上衣,活动了一下筋骨,和那名侍卫一道走到了船舷边上。

“预备——跳!”

明瑾坐在座位上,唇边勾起一道弧度,乍一看云淡风轻,实则心中打鼓,表面镇定全靠回忆模仿当初晏祁的一举一动。

一炷香后,水面冒出涟漪。

看到张牧平安归来的那一刻,明瑾狠狠松了口气,太子则笑道:“把他们二人拉上来吧,看看都找到了些什么宝贝。”

那侍卫上来后说:“殿下,小的不才,找到了一条珊瑚手串;一把前朝宝剑,但估计生了锈;还有两块沉在湖底的银两。”

太子不置可否,似乎对他的收获并不算太满意。

那侍卫忐忑地把视线投向张牧,张牧抹了把湿漉漉的脸颊,抓起手中的玩意儿:“我就找到了这个。”

明瑾看着他手里熟悉的平安锁,瞳孔骤缩。

这——这不是他的那块吗?

他和张牧交换了一个眼神,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张牧当然见过很多次他的平安玉锁。

可明瑾的那把还好好地戴在身上,所以这把一模一样的又是从哪儿来的?

“怎么了?”太子见他们表情不对,疑惑问道。

“不敢隐瞒殿下,实是因为……”明瑾回过神来,苦笑道,“臣弟也有一把相同的平安锁。”

这可是奇事一件,太子立马把赌约的事情丢到了脑后,连声让他把自己那块拿出来对比看看。

明瑾依言掏出自己的平安锁,将两块摆在桌案上,发现果然是一模一样,就连玉锁上雕刻着的“平安如意”四字,都跟雕版印刷出来似的。

“奇也怪哉,奇也怪哉,”太子感叹道,“看来这宝物天生便是你的,说不定,这湖里这枚,便是你前世的恋人所佩之物呢。”

明瑾这会儿已经想起了年少时湖底的惊鸿一瞥,他低着头,盯着那在水中沉没了五年、上岸后却仍光洁如新的玉锁,心情犹如五味杂陈般复杂,许久之后,轻轻嗯了一声。

“或许是前世留下的孽债还没还完吧,”他喃喃道,“今生今世……来日方长。”

太子见他把两块玉佩都小心翼翼地收好,心念一转,也把自己的那枚玉佩解下,推到了明瑾面前。

要是能用这东西卖宁王世子个好,太子也不介意。

反正父皇同他和老二说过,待到他们上位之后,无论是谁,都定要第一时间处置掉宁王,否则定会后患无穷。

“既然有这么一段缘分在,玉锁价值可就远超我那侍卫捞上来的三瓜两枣了,”他微微一笑,状似大度地说,“这玉佩你若喜欢,便拿走吧。”

明瑾双手接过玉佩,压下心底随着时间推移逐渐疯涨的焦急,告诉自己,这边的情况还没结束,暂时急不得——

“多谢太子殿下……”

“轰——!!!”

一声巨响自船尾响起。

画舫上霎时一片兵荒马乱,许多人在叫嚷着“保护太子殿下”,还有人不慎落水,惊慌着在水中扑腾哭喊。

张牧和陈叔山第一时间上前,在船沉的短短几息间,一左一右护住了明瑾,把他架着游出了沉船波及的范围。

……幸好先生教过他凫水。

意外来临之际,这是明瑾脑海中的唯一想法。

因此他虽然猝不及防之下呛了两口水,但很快就放松下身体,任由张牧和陈叔山带着他离开漩涡中心,期间目光还在到处扫视,寻找着太子的方向。

靠,他还以为晏祁最多只会派人偷偷凿船底,没想到这莽货居然直接炸船!就这么确定不会伤到他吗?

明瑾在心中暗骂,但同时也不禁担忧起来——胆敢行刺太子转移视线,要么说明晏祁已经不再顾忌宫中那位,要么就是,他即将有一件更大的事情要做,需要用太子这边转移众人的视线。

“晏祁,你……你敢!”

深宫禁地,晏珀瘫倒在榻上,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站在猛虎身侧的男人。

这人究竟是怎么瞒天过海,把老虎带进宫来,甚至于直接出现他面前的?宫里那么多禁军守卫,难不成都被他收买了不成!

晏祁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抬起手,注意到晏珀下意识浑身一哆嗦,他嗤笑一声,手掌温柔地按在了身旁巨大的虎头上。

寅将军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从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声响。

但那声音在晏珀听来,却不亚于催命的咒语。

“你要什么?”他努力镇定,直起身子强撑起残余的帝王威严,可惜那苍白的脸颊和控制不住颤抖的四肢暴露了他的外强中干,“地位?金钱?还是更多权力?朕都可以给你……”

“不。”

“那、那只要你想,朕也可以给你封地!”

面对着强权,纵使一生高傲的晏珀,此时也不得不低下了帝王的尊贵头颅。

晏祁笑了。

“陛下,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老样子,”他叹息道,“尤其是这两年,为了自己的性命,简直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叫人暗中将宫中养着的老虎拔去所有牙齿和指甲,只为了你方便赏玩;不愿意配合的,则统统发卖或是处死……”

晏珀睚眦欲裂地瞪着晏祁抚摸着那只老虎,姿态悠闲。

“朕只恨自己终日与虎谋皮,还是瞎了眼!”他死死瞪着晏祁,嘴唇哆嗦着,消瘦干瘪的胸膛上下起伏,“你这个大逆不道的混账——”

“陛下怎能如此之说?大逆不道的,可是您的亲生儿子啊。”

晏祁露出一脸不赞同的神色:“城中二皇子残党为救法场同伙,竟不惜悍然发动多处叛乱,太子船只被炸,陛下宫中起火,而臣只是来救驾的功臣。只是很遗憾,还是晚了一步,竟叫陛下情急之下,慌不择路地跑到了虎园之中……”

“住口!”

晏珀近乎癫狂,想要朝他扑过来,却被寅将军一个飞扑,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近乎厉鬼般的惨叫。

“扶风!扶风!”他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尖锐虎牙,和那双和男人如出一辙的金色虎瞳,吓得险些晕厥,下半.身更是控制不住地传来一阵尿骚味,“叫它下去,朕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给你!”

“你不就是想要皇位吗,朕给你!朕现在就写退位诏书!!!”

晏祁轻笑一声。

“又错了,陛下。”他说,“臣自始至终,要的就只有一样。”

“是什么?”晏珀闻着扑面而来的阵阵腥臭,崩溃尖叫道,“那你倒是说啊!”

晏祁不答,只是淡淡道:“寅将军……”

就像是每一次被晏祁喂食那样,听到关键词,寅将军立刻绷紧了脊背。

斑斓的猛虎竖起耳朵,难耐地发出呼噜声,同时爪子死死地按住了身下疯狂挣扎的猎物。

晏祁平静地命令道:

“吃吧。”——

作者有话说:依旧是卡点战士[墨镜]但是这一章信息量很大,把之前的伏笔圆上了,也终于叫老登下线了!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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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二合一】 国不可一日无君……

“来人啊!”“快救太子殿下!”

和当初明瑾落水时, 船上岸边皆是看客不同,太子落水,众人表现得那叫一个积极踊跃, 那恨不得扑过去的姿态, 明瑾深刻怀疑他们看到亲娘落水都不会表现得如此夸张。

这让他不禁怀疑起了自己一开始的想法——

难不成, 先生不是打算刺杀太子吗?

这种情况下,即使太子不会水, 也肯定死不了啊。

“快看岸边!”张牧忽然喊道。

明瑾扭头望去, 瞳孔一缩——岸边不知何时来了一群乌压压的官兵,目测人数起码有数百。

他回想了一番,太子这次带来的人的确不少,可就算加上护卫,一共也不超过百人之数啊。

所以这些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正惊诧的功夫, 这边闹出的动静已经被岸上的官兵们听见了, 一个个都开始跟下饺子似的往湖里跳。

不一会儿, 宽阔的湖面就开始人头攒动, 甚至还会时不时地冒出“哎呦,你蹬到我了!”“别儿去, 别耽误我救太子!”之类的激烈言语。

第一个救起太子的人更是成为了众矢之的,大叫一声,也不知道是被人从水里拽了下去,还是怎么着, 总之疼得他一下子就松了手。太子也因此重新沉了下去,呛了好几口水才被人捞上来, 然后又如此重复两三次,双眼发直,脸都快绿了。

张牧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在抢太子, 还是在抢潮头鱼呢?”他感叹道,“真是,叫人甘拜下风啊。”

明瑾却从一片荒唐的混乱中察觉到了不对。

有人在故意搅浑水,他想。

“先上岸!”他果断道。

虽然不知道这些暗搓搓搞事情的家伙究竟是先生派来的,还是别的其他势力,总之,一直在这湖里待着实在是太危险了,就算张牧和陈叔山水性再好,秋日湖水冰冷,也总有体力耗尽的时候。

至于太子……

明瑾敷衍心想,殿下洪福齐天,又有真龙之气护体,想必定能安然无虞吧。

要是有虞,那肯定就不是真龙了。

几人上了岸,张牧和陈叔山看着围拢上来的官兵,下意识挡在了明瑾身前,直到一道削瘦的身影费劲钻出人群,才叫他们纷纷愣住了。

“元栋?”明瑾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刻钟后。

“主公,可有好受些?”

马车里,荀婴一脸关切地问道。

“还还还好。”明瑾裹着毯子,牙齿打颤地回答。张牧和陈叔山坐在他边上,也都裹着毯子在平心静气。

他们实在在水里泡太久了,久到身体都有点儿失温,肌肉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但明瑾还是努力探出头,张望着湖中太子的下落。

都这么久了,人不会还没捞上来吧?

对于这群官兵,明瑾起初还紧张呢,以为这些人是来保护太子的,或许先生动的手脚会被发现,但很快就被荀婴一张毯子兜头罩住,一脸懵逼地裹着塞进了马车里。

再一抬头,李司竟然也在,还已经分别给他、张牧和陈叔山各倒了一杯热乎的蜜水,一看就知道是早有准备。

“那些官兵是怎么回事?”张牧打了个喷嚏,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含含糊糊道,“有人想要太子的命?”

“不,他们是来救太子的。”

荀婴解释道:“你们走后不久,我就看到宁王和木云匆匆离开府上,觉得不对,就想跟上去,结果发现他们去的方向居然是皇宫。”

禁宫守备森严,他自然没办法跟着进去,在外面徘徊了一会儿,正要返回,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是谁?”明瑾问道。

荀婴:“是魏金宝。”

这段时间魏金宝的日子很不好过,魏相身为太子党羽,二皇子倒台,他本该春风得意,奈何家里出了个公然和他决裂的逆子,他自己的身体又每况愈下,魏金宝过了最初的掌家瘾后,接踵而来的,便是各种令他头大如斗的棘手问题。

“听说他这次是进宫面圣的,因为前些天有人参魏家霸占良田,侵吞商铺,”荀婴露出了一丝解恨的痛快之色,“就是不知道陛下召宁王进宫是为了什么了,或许是让他负责调查此事吧。”

“那这和太子有什么关系?你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张牧皱眉道。

“别急,”荀婴摇摇头,“太子这边,不需要我们操心了,别的我路上慢慢跟你们讲,接下来,得先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陈叔山问道。

明瑾和他对视一眼,忽然领悟到了荀婴接下来要说的话。

“刑场。”

*

“我不明白。”

明瑾沉着脸道:“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却转头找你说了这么多?”

荀婴颇有种被夹在当中的为难感,干笑一声道:“这个……或许是因为宁王殿下担忧主公的安危?”

但明瑾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显然是不相信这个借口。

同样的话,他从小到大已经听了无数遍。

他一步步向着晏祁想要自己成为的方向前进,可费劲千辛万苦后,回头才发现,自以为这样就能与他并肩而行,不过痴心妄想罢了。

他远远地看见了被绑缚在法场之中的明敖,刚下马车,就听到宫城之中传来悠远的钟声,声音响彻云霄:

“铛——铛——铛……”

已经做好行刑准备的刽子手停下了。

周遭围观的百姓们在短暂的寂静后,望着远处冒出滚滚浓烟的皇宫,猛烈地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喧哗声。

“走吧,”隔着人群,明瑾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家老爹,扭头对其余几人道,“爹应该不会有事了。”

大雍律法规定,每逢皇帝大行,七日之内不得实施死刑。

七日之后,新皇登基,一般会大赦天下以示恩典。

届时,便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明瑾回去时没有再坐马车,他只是逆着街上汹涌疾奔的人潮,带着几分迷茫、几分尘埃落定和几分释然的心情,慢慢地往回家走。

太好了,他想。

毕功于一役,整整十五年,先生终于实现了夙愿。

虽然不知道太子是否还活着,但那狡猾奸诈的皇帝老儿先生都对付得了,没道理对付不了太子,只要先生成功登基,那爹娘的罪行很快就都能被赦免,明家也能东山再起……

“不是回宁王府吗?”

张牧跟在明瑾身后,瞧着他的背影在午时澄澈的日光下,却莫名有些萧索落寞,忍不住皱眉问边上的荀婴。

“喂,明瑾,你要去——”

荀婴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张牧的呼喊:“好了,咱们送到这儿就可以了,剩下的路,让他自己走一段吧。”

“可是……”

陈叔山也附和道:“我觉得,少爷现在应该需要自己一个人待着。”

明瑾的确需要独处的时间。

但他还是先去了一趟宁府,告诉了阿囡这个好消息。

“真的吗?太好了!”

阿囡喜极而泣,抱着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有事的!哥,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要谢也该谢先生才对,”明瑾苦笑道,“我可是什么忙都没帮上。”

“怎么会?”

阿囡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疑惑道:“哥你怎么会这么想?先生这一路走来这么不容易,身边要是没有你陪着,他该多难受啊,说不定都坚持不到今天呢。”

“他可不是这么脆弱的人。”

“那不一样。”

阿囡小大人似的背着手,摇头晃脑道:“你看,你以前经常抱怨先生让你学这学那,后来还说先生叫你替他批公文,这难道不算功劳吗?而且连我都知道,要不是哥你这些天在宁王府的所作所为传了出去,太子怎么会想着邀请你去游湖?天时地利人和,你和先生还有我,少一样都不行!”

明瑾被她逗笑了:“人小鬼大,还好意思把自己也加上了呢?”

“那可不是嘛,”阿囡悻悻然道,“那天晚上,哥你回家的时候,我在墙头看见你的脸色就跟鬼一样,吓得赶紧喊你,不然真怕你想不开。”

明瑾揉了揉她的头发:“确实要谢谢阿囡,帮了我一把。”

这倒是真的。

要不是看到阿囡还在,突逢如此变故,明瑾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

“那哥为什么要觉得自己没用?”阿囡戳了戳他的脑门,“对于先生来说,你不也是他的救命稻草吗?”

明瑾不由得沉默下来。

他想起了少时夜宿宁府时,时常会在半夜感觉到,有人静静地坐在床畔注视着自己。

他和晏祁刚认识的时候,晏祁正值最艰难的时期,在晏珀的施压下,为了谋取朝堂的一席之地和对方的信任,他手上不得不沾了太多人的血,有罪大恶极的、也有无辜之人的。

而那时候的先生,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

明瑾对这些朝堂之争似懂非懂,只知道先生似乎一直很累、很不开心。

本着希望让心上人快快乐乐的想法,他总是会想尽办法和对方贴贴,再做些捶背按摩,送些小礼物之类的举动,顺便也给自己谋些福利。

但无论他做什么,晏祁的反应总是那样平淡,让他不免觉得沮丧。

现在看来,那些孩子气的把戏,或许还是有些用处的吧。

“多谢了,阿囡,”明瑾缓缓吐出一口气,念头通达了许多,他微微笑道,“等爹娘都回来了,养好身体,我就带你去找自己的家人,怎么样?”

阿囡用力点头,但还是特意补充道:“你们也是我的家人!”

“是是,阿囡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之后明瑾又亲自把阿囡送到了宁王府,这是他答应过的,宁王府的管家今日看上去容光焕发,见他回来,更是笑容满面:“世子是打算先沐浴还是先用膳?还是说身子骨乏了,准备先睡一觉?”

“都不了,我回明家。”明瑾望着阿囡被府上嬷嬷带着离去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对他说道。

“啊?可、那要是殿下回来了,这……不太好交代吧?”

“他这几日应该会很忙,不会回来了。”

明瑾不想留在没有晏祁的宁王府,但他还放心不下阿囡,便扭头淡淡道:“放心,白天我会回来看阿囡的,旁的就不需要你担心了,我自有分寸。”

管家咬牙坦白道:“今日过后,您应该就是大雍未来的太子了,殿……老爷对您的看重,您也是知道的,您孤身一人在外,可有考虑过自己的安危?”

“我若现在还待在宁王府,那才是最危险的。”

明瑾不欲与他争辩,摆摆手,转身离开,“若是他问起我来,就说,我在老地方等他。”

他很累了,现在只想回去闷头大睡一场。

什么皇帝太子乱七八糟的,都叫他们见鬼去吧!

如此,一晃七日过去。

“太子殿下情况如何了?”

晏祁端坐在皇宫偏殿的主座上,沉声询问道。

皇宫突遭大火,损失惨重,当然最惨重的损失莫过于陛下的驾崩。只是现在再说这些也于事无补,相比之下,自然是活人更为重要。

听闻宁王询问,下方众人之中,太医令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殿下今日仍是高热不退,还时常伴有惊厥,应是那日溺水所致,目前已经用药多日,情况……稍有起效。”

这便是官场说话的艺术了。

一般来说,太医嘴里的“稍有起效”等于“没救了等死吧”,“大有好转”等于“暂时死不了”,而那些真正被铁口直断活不了多久的,往往还能坚持不少时日。

因此听完他这一番话,屋内其他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议论纷纷,面色各异,最终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坐在上首的晏祁。

“本王府内还有一些珍贵药材,若有需要,跟管家讲一声便是。”晏祁面不改色地说道,完全看不出来他就是背后下黑手之人。

例行问完太子的情况,就该轮到国事了。

一刻也来不及为明面上葬身于火海、实则被猛虎分食的晏珀哀悼,对于空悬的帝王之位,大臣们纷纷摩拳擦掌,重拳出击:

“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何不先立太孙为皇?如此一来,也更加名正言顺。”

“主少国疑,遗患无穷!且太子还活着,何来名正言顺?”

“没错,殿下明鉴,提出此建议者其心可诛!”

“少给老夫扣大帽子,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从前和二皇子的那些勾当!”

“你血口喷人!殿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一片混乱之中,忽然传出了一道声音。

“我以为,应让宁王登基!”

此言一出,一殿人瞬间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先是看向发言那人,发现竟只是个小小的四品官,好像是刑部的,叫什么……张淼来着?

这人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前些日子傍上了宁王的大腿,如今宁王乃是大雍最说一不二之人,他自然也跟着飞升。

不过,既然张淼代表着宁王这一派的势力,那难道说,这是宁王本人的授意……?

短暂的寂静后,众人纷纷开始表态:

“臣支持宁王为君。”

“兹事体大,还要仔细考虑,但若太子当真……也无不可。”

“宁王品性温良,若为君定能福泽百姓。”

最后这位拍马屁的得到了不少人的怒目而视——当初死在宁王手里的大臣何止两手之数,这人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

但也有人提出了疑虑,甚至有少数人表达了强烈反对,这些人一般都是铁杆太子党和保皇党,能在晏祁这么多年的经营下还不动摇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好了,”晏祁打断他们的争执,“张淼,以后切勿再说这种话,叫本王落得个不忠不孝的骂名。”

张淼立刻起身告罪。

这一出戏,倒叫周围的大臣有些搞不明白了。

难道他的这番言论并非宁王授意?可怎么可能呢……

晏祁继续道:“本王愿亲自前往道观为太子祈福七七四十九日,望上天垂怜太子……”

“殿下不可!”

话音未落,底下的人立马坐不住了。

有大臣霍然起身道:“宁王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

还有一位大臣也跟着起身附和道:“是啊,如今陛下刚刚驾崩,太子又重病不起,臣以为,不如由您暂代监国一职。若太子殿下真有什么万一……届时,再另行讨论继位之事。”

太子党自然不愿答应。

但比起宁王直接登基,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默许了这个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