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祁扫过在场的一张张面孔,把这些人的反应都记在心里,面上则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沉吟起来。
他其实很不耐烦和这帮大臣演这一出戏,奈何“名正言顺”四字关乎到社稷安稳,晏祁也希望将来明瑾继位时,能尽量减少些麻烦,所以只能和他们继续一唱一和,把这出戏演下去。
但他只用了一小部分心神在当下,剩下的那部分,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那孩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往日在自己面前装无辜的模样,倒是挺适合用来应付这帮大臣的,前排几个保皇党看上去肚皮都快要气炸了。
可惜啊,这帮人也只能强忍着坐在这里,甚至还要对他笑脸相对,毕竟他现在才是大雍的最高掌权者。
这便是曾经晏珀为之痴迷的感受吗?
晏祁在心中冷冷一笑,不过如此。
看着这帮人虚伪的笑容,他只觉得腻烦,恨不得现在就回宁王府,找明瑾洗洗眼睛。
不过说起来,那孩子似乎已经很久没对他撒过娇了,就连看到他笑的次数,也比从前少了不少。
“……宁王殿下,请您做决断吧!”
晏祁的思绪被大臣们的呼喊强行拉回,他按了按眉心,叹息道:“好吧,那在太子痊愈前,本王就暂代监国一职好了。”
放心,他永远也好不了了。
晏祁不动声色地与太医令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医令诺诺地低下头,心里唉声叹气——都是祖宗,一个都得罪不起啊!
但没办法,活蹦乱跳的祖宗总比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祖宗强。
早在前几年宁王对他暗中栽培提携时,太医令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宁王此人,野心甚大,又颇有手段。
这样的人,甘愿蛰伏多年隐忍不发,切不可与之为敌啊。
而此时,野心甚大的宁王迫不及待地离宫回到了王府,却听闻了明瑾已经整整七日没在府上过夜的噩耗。
他眼前一黑,脑袋里瞬间闪过一系列针对自己的阴谋,立马一把抓住管家,厉声喝道:“谁允许他擅自离府的?他去哪儿了?”
管家吓得忙把之前明瑾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见晏祁神色稍缓,又小心翼翼道:“那个,其实今早小殿下还来府上看望过阿囡小姐。”
“……你改口倒是改得快。”
晏祁面无表情地斜了他一眼,虽然不再过度紧张,但想到明家被抄家后的现状,对于明瑾也不免添了几分担忧。
罢了,还是得亲自去看一眼才能放心。
晏祁猜测那小兔崽子八成打的就是这样的主意,但或许是心头大事已了,他现在浑身轻快,反倒从明瑾这番小心思里品出了一丝甜来。
他其实真的很想抱一抱那孩子。
临走前,晏祁去了一趟祠堂,把宁昭公主和木驸马牌位也都带上了。
他承诺过的事情,都已经做到了,这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
晏祁坐在马车里,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牌位陈旧的刻字上。
车轮滚滚,晃动的光斑自木纹上滑过,他又无端想起了明敖那日在牢狱之中,面对他时,几乎低到尘埃里的姿态。
他说,他已经另外托友人照顾好明瑾,自己无需再为那孩子操心;
还说,自己甘愿身先士卒,作为棋子为他铺路,明家剩余的那些财产,也都可以拱手送上,若有朝一日大业将成,皇位他可自取,至于瑾儿,叫他做一世安稳富家翁即可;
即使是晏祁,也不得不承认,明敖此番言辞的情真意切。
末了,他深深叩首,说自己只有一个恳求,那便是希望他放过明瑾。
放过。
哈,多么锥心的字眼。
晏祁抱着牌位,疲惫地靠在车厢上,目光放空地望着摇晃的车顶,垂在空中的指尖牵动了手背上的伤疤,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他这一生,最为珍贵的那点爱意,在旁人眼中,却是根本拿不出手也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求你了][求求你了]大家应该懂我意思的,不在压抑中灭亡,就在压抑中爆发[狗头]
第66章 “父皇,您出了好多汗呐……
晏祁迈进明家大门时, 明瑾正吭哧吭哧地架着梯子,给自家修房顶。
明家败落,一切都要自力更生, 但明瑾实在没想到这个“自力更生”里竟然还包括了砍柴烧水修房顶等等……从前他想都未曾想过的活计。
但没办法, 总不能住漏雨的屋子吧。
明瑾笨拙地蹲在屋顶敲敲打打, 好不容易补完了,额头也出了不少汗。
他站起身, 仔细端详了一番。
嗯, 有点丑。
像狗皮膏药,不伦不类的一块,十分突兀。
不过没关系!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只要不漏雨就成,谁会没事跑到房顶上看啊。
明瑾弯腰收拾好工具, 准备顺着梯子下去, 一扭头, 却看到晏祁正默默地站在底下望着他, 险些一个脚滑摔下去。
晏祁下意识上前一步,见明瑾站稳了身子, 又默默放下了抬到一半的手。
明瑾瞧他那样就来气。
他板着脸,也不跟对方打招呼,冷哼一声,自顾自地摆弄着早就收拾好的工具。
心里却在想着, 先生怎么忽然留须了?
之前不是一直觉得留须太老成吗,难不成, 是为了让自己在一群须发花白的老臣面前显得更有威严些?
不过先生留须……确实看上去更加成熟稳重了,较之从前,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两个人心里都装着事儿, 就跟比赛谁先开口谁是小狗一样,明明分开时想得要死,有一肚子话想说,可真见了面,却又不约而同地开始装哑巴。
屋顶的太阳灼热,明瑾被晒得有点儿受不了了,他用手背抹了把汗,趁此机会,暗搓搓瞥见晏祁还站在下面,忽然心生一计。
他装模作样地起身,走到梯子边上,抬起脚,恶霸似的,“咣”地把梯子踢开,然后恶狠狠地瞪了晏祁一眼。
注意到男人的神色变了,明瑾志得意满地挑了下眉毛,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三,二,一。
跳!
失重感转瞬即逝。
不出明瑾所料,迎接他的果然不是骨折的疼痛,而是某个口是心非的老流氓紧张的怀抱。
晏祁的臂膀用力锢住他的身体,那力道,几乎要把明瑾的肋骨勒断。
明瑾靠在他怀里,男人胸膛中剧烈的心跳声仿佛和他的融为了一体,他闭了闭眼睛,突然仰起头,狠狠一口咬在了晏祁的喉结上。
搂着他的手臂骤然缩紧。
那一刻,晏祁甚至有种自己被小狼崽子叼住咽喉的错觉,但感受着怀中少年沉甸甸的重量,他浑身血液却在欢呼着奔腾,以致于,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栗。
“你该下去了。”
他试图松开手,但不知道是因为被叼住喉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嗓音竟沙哑得可怕。
但明瑾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忘了告诉你,”他勾起唇,像只偷腥成功的猫,“那天下午你来我房里的时候,我其实一直都醒着。”
晏祁脸上的血色在顷刻间褪去,随后又以一种势不可挡的趋势卷土重来,他一把攥住了明瑾几乎要探到自己衣襟里作乱的手,忍无可忍道:“你就非要说出来吗?”
“我要是不说出来,你打算演到什么时候?父、亲。”
明瑾毫不畏惧地直视他的双眼,刻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的发音。
晏祁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摇晃了一瞬,他不再与明瑾争论,转身欲走,但明瑾怎么可能让他就这么离开?两人拉扯争执间,竟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身体失去平衡倒下的瞬间,晏祁瞳孔骤缩,下意识搂紧了明瑾,明瑾则抬手护住了他的后脑勺。
两人双双倒地,同时发出了一声闷哼。
晏祁摔得眼前一黑,睁开眼时,发现某个小混蛋也正惊魂未定地靠在自己胸前喘气,一张小脸被吓得惨白。
他忍不住道:“方才从屋顶跳下来,也没见你吓成这样。”
“那能一样吗!”
注意到晏祁的视线,明瑾慢吞吞地直起上半身,骑在了他身上。
这个姿势……
晏祁立刻想起了一些,不太方便在光天化之下回忆的记忆。
他额头青筋并起,低声喝道:“下去,成何体统!”
“少给我来这一套。”
明瑾才不睬他,盯着晏祁颈侧跳动的血脉,伸出一只手,用力按在了上面,形状漂亮的唇角高高扬起。
晏祁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明瑾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桀桀坏笑了两声,黑瞳明亮狡黠,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听说那皇帝老儿终于走了,还没来得及恭喜宁王殿下,啊不,现在应该要称呼您为陛下了。”
“在儿臣看来,父皇哪哪都好,就是这活儿,着实不如嘴硬……”
感受着指尖急促跳动、并且速度还越来越快的脉搏,明瑾满嘴跑火车,一口一个“儿臣”“父皇”地喊着,专门往晏祁最受不了的点上戳。
这老家伙不是天天在意这些在意的要死吗?那他就来帮他脱脱敏!
叫他日日听夜夜听,最好听到耳朵起茧子为止!
晏祁只恨自己方才一时心软,着了这小混蛋的道。
不然现在他就不会被明瑾骑在身上挑衅,少年柔软且富有韧性的臀部压在他的腰间,晏祁满头大汗,想要挣脱,又怕明瑾当真不管不顾把他那处当扶手来抓,一时进退两难。
简直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而且这小王八蛋越长大脸皮越厚,小时候稍微板着脸对他说两句重话,还能叫他自我反省讷讷不敢言,如今只怕是连打带骂,他连眼皮都不会再眨一下了。
“你闹够了没?”晏祁隐忍道,虽然面色看不出太多异样,但他毕竟还是个男人,做不到真正的坐怀不乱。
“我来是为了通知你,赶紧搬回王府去,一个人住在这荒废的大宅子里,像什么话!”
“我不。”
“……你若是担心你爹娘,我会叫人先安排他们住在别处,放心,不会再叫他们出事的,”晏祁的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到最后甚至称得上是在哄了,“跟我回去吧。”
“我不。”
晏祁拳头忽然有些痒:“你到底要怎样才愿意回去?”
明瑾脱口而出:“让我当皇后。”
他再也不会上晏祁的当了!
狗屁的太子,爱谁当谁当去吧。
晏祁深吸一口气。
不能生气,他告诉自己。
不能生气。
他要是现在气死了,就便宜太子那帮人了。
但是——
看着少年摆出一副“你要是不答应我打死也不会走”的倔强神情,实则眼神忐忑等待他回应的模样,晏祁沉默许久,忽然松了口:“跟我回去,这件事……可以商量。”
明瑾眼睛一亮:“真的!?”
晏祁不答,只是冷哼道:“你走不走?”
“走走走!”
明瑾嘴上高兴答应,但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宁王殿下,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纵容神情,顿时觉得天晴了雨停了,他明瑾又行了。
他清清嗓子:“我还有一个要求。”
“休要得寸进尺。”
“……讲。”
方才还垂头丧气的明瑾立马笑颜逐开,他俯下身,双肘撑在晏祁的头部两侧,感受着身下人骤然急促的呼吸和隔着衣料也源源不断蒸腾而上的灼热体温,他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眼神闪烁着不敢多看,睫羽乱颤,嘴上却调笑道:“父皇,您出了好多汗呐。”
晏祁心中早已把这小王八蛋按在身下揍成了八瓣屁.股,他看着还在不知死活挑衅自己的明瑾,干脆直接闭上了眼睛,装作自己是一具尸体。
虽然尸体浑身上下哪哪都硬。
而他只集中一点。
但很快,晏祁就装不下去了。
明谨很快便不局限于只是嘴上挑衅,唇上柔软的触感让晏祁的眼皮狂跳,少年没骨头似的伏在他身上,慢斯条理地用唇磨蹭着他紧抿的唇线,又顺着脸颊轮廓,自上而下,一点点用轻吻勾勒他的下颌线。
耳畔响起含笑的耳语:“见面时都忘了说,父皇留的须很好看,但儿臣还是更喜欢您不留须的模样,毕竟,这样更显年轻嘛。”
晏祁霍然睁眼,死死地盯着明瑾。
“你嫌我老?”
明瑾故作迟疑:“这老不老的,儿臣怎么知道呢?不过儿臣常听人说,这男人过了三十岁,那就大不如前了,什么今日乏累啦,于理不合啦,都不过是力不从心的借口……啊!”
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被心上人骑在身上暗指不行,还能面不改色地忍下去的。
没、有、一、个。
晏祁自然是个正常男人,他一把将明瑾掀翻,在少年的惊呼声中,毫不客气地扯下明瑾的裤子,扬起巴掌,啪啪啪就是几下狠的。
明瑾的喊声很快再上一次楼,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临近成年还能被脱裤子打屁.股,在短暂的懵逼后,他一边骂人一边拼命挣扎起来,但晏祁丝毫不为之所动,哪怕明瑾骂得再难听挣扎得再厉害,他也依旧没有任何动容之色,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年那布满殷红手掌印的雪臀上,将桃子掰开,毫不客气地再度甩上一巴掌。
“啪!”
明瑾闷哼一声,浑身战栗犹如过电,他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晏祁,对上了一双平静中暗藏着惊涛怒浪的金眸。
“记住,不要随便挑衅我。”晏祁这个时候,甚至还能平心静气地与他对话,虽然他现在连呼出的气息都滚烫得吓人,“你口中的‘不要脸的老东西’,比你多活了十三年有余,见过的,尝过的,可不是你那点笨拙的小伎俩能比的。”
明瑾眼中浮现出一层水雾,他倔强地瞪着晏祁:“见过的尝过的?你还尝过哪个?”
晏祁抬起的手一顿。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为明瑾抓重点的能力。
真是冤家,他想。
但他最终还是用动作代替了回答,不听话的孩子,就该好好教训一顿,只是孩子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单纯的体罚,得换另一种……让他更加记忆深刻的方式才行。
晏祁掰开成熟欲滴的桃子,冷酷道:“二十下,自己报数。数完结束,数不完就继续受着。”
“啪!”
“啊!晏祁你混蛋!”
“啪!”
“呜呜……老、老东西,你给我等着!”
“啪!”
一下下水花四溅,明瑾的身体抖得不像话,余光瞥见晏祁又高高举起了巴掌,粗糙的掌心里闪过可疑的水光,身体瞬间控制不住地绷紧,白皙的脊背也因此弓成一道漂亮的弧度。少年疯狂摇头躲闪,脊椎自下而上流窜的那股疯狂刺激却叫他无处可逃,几欲崩溃。
最后他终于受不住了,开始颤抖着报数:“一、一……”
“十、十三……不要了……”
“先生求你,我错了……唔!十五……”
“爹、爹……十……”
“九”字明瑾抖了半天都说不出口,晏祁垂眸凝视着他瘫软成泥的模样,桃子已经成熟到了极限,他的忍耐也已经濒临到了极限。就在那根弦将要崩断之际,眼前又闪过了那一线天光下,明敖朝自己跪下叩首的画面。
晏祁的指尖蜷缩起来,一点点捏成了拳头。
最后一次,他对自己说。
这是他最后一次放过这孩子。
第二十下,他没有再打下去,只是沉默着帮明瑾整理好衣裳,用已经湿透的裤子擦干净少年尚在打颤的纤瘦长腿,然后把人抱进了卧房里,又去后院的水井打了一桶清水来,一点点为明瑾擦拭干净。
他打水回来时,明瑾仍倒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幔帐,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少年艰难地移动眼珠子,看到晏祁平静的神色,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太可怕了。
明瑾发誓,就连之前老丁头打他的那顿手板,都没留给他这么深刻的心理阴影。
这老流氓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人,一般人哪里想得出那种……那种惩罚手段来?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明瑾摸了摸牙,一把夺过晏祁手里浸湿的帕子:“我自己来!”
晏祁也由着他,但完全没有要避嫌的意思,只是站在窗边看着他弄。明瑾可没他这么心大,狠瞪了某人一眼,艰难地钻进被窝里把自己弄干净了,又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钻出来,上上下下地盯着晏祁,别别扭扭地问道:“喂,你那边不需要处理一下吗?”
晏祁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帕子用完了?”
明瑾下意识点了一下头,见晏祁接过去,又把剩下的半桶水一起提到了隔壁,关上房门,呆愣许久后,脸颊一点点红成了番茄。
这老流氓!
太不要脸了!简直变.态!
他一拳捶在床铺上,颇有种无能狂怒的架势。
明瑾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今天刚见面的时候一切都如他所料,是自己对晏祁耍流氓,怎么到后来,他还是成了被占便宜的哪个呢?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坐上了回宁王府的马车,明瑾都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没过两天,他就再也顾不上琢磨这些了。
因为大雍境内发生了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一,太子的烧退了。
但他的病虽然治好,却因为长时间的高热不退,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傻笑的疯子。
而比起一个只知道傻笑啃手指头玩的疯子,这第二件事,则更加叫明瑾揪心——
北方的瓦图尔部落,率大军入主王庭,立国号为“乌菟”,与此同时,大雍国内却仍在为新君人选争执不休,各地因为中央内乱难以顾及,之前晏珀埋下的种种隐患接二连三地爆发,颇有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架势。
终于,在某一日的临时早朝上,张淼再次站了出来,掷地有声道:
“若再不立新君,大雍危矣!”
“于国于民,国不可一日无君。臣张淼,恳请宁王殿下登基!!!”——
作者有话说:晏祁:我再给这孩子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小明:暗搓搓准备搞波大的[坏笑]
第67章 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外忧内患之下, 太子党本就节节败退,张淼这次站出来,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辞三让后, 晏祁称帝已是板上钉钉。
对此, 京城几家欢喜几家愁, 明瑾和宁王府上下自然为此欢欣鼓舞,但另一边的相府, 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爹!爹您不能死啊!”
魏金宝看着强撑着病体去上朝, 却因为难改大局、气得只剩下一口气被人抬回家中的魏相,哭得撕心裂肺。
这次他的悲伤是情真意切,丝毫没有掺假。
毕竟以现在的局势,新皇上位后,魏家的根基必定岌岌可危, 大哥离家出走, 老爹又病入膏肓, 则意味着他成为了魏家的话事人, 届时头一个被新皇敲打收拾的对象。
爹!大哥!你们快回来啊,他一个人坚持不下来!
兴许是被魏金宝的哭声唤回了最后一丝力气, 躺在床上的魏相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球挪了挪,定定地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开口发出了呃呃啊啊的声音。
魏金宝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膝行向前, 用力吸了吸鼻子,惊喜道:“爹, 您醒了?”
见爹似乎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他赶紧俯下身,将耳朵凑到魏相跟前, 听到他爹颤颤巍巍道:“你……收拾家当,北上……去找你兄长……”
魏金宝惶然道:“爹,哥他去哪儿了?而且咱们在京城这么大的家业,难不成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魏相摇了摇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魏金宝赶紧又凑得更近了些:“爹想到了,宁昭公主的……财宝,就在……”
他嘴唇嚅动着,拼尽全力想要把最后半截话说出口,但就像是耗干灯油的烛火,那一缕光,很快便从他的瞳孔中消散了。
魏金宝呆愣在原地。
许久之后,他扑倒在地,发出了一声痛不欲生的嚎哭:“爹啊!你怎么就这么死了啊——”
宁昭公主的财宝在哪儿,您倒是把它说完啊!
三日后。
相府全员缟素,魏金宝和一众家眷木然站在灵堂大门前,望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发呆。
魏家衰败,朝中众人皆看在眼里,加之魏相往日风评恶劣,只知行溜须拍马之事,如今他去世,竟根本没多少人来探望祭拜。
魏金宝本以为今日又会如此,直到府上下人跌跌撞撞地跑来,急促道:“老爷!太子……太子马上就来了!”
“太子?他不是疯了吗?”
魏金宝下意识皱起眉头,呵斥道:“胡言乱语的奴才,拉下去掌嘴!”
那下人被架起来,吓得瞬间拔高了声音:“老爷饶命啊!再给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瞒您,门外真是太子!”
“不是太子,是宁王府世子,”一道魏金宝十分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明瑾带着一老仆款款而来,朝相府众人、尤其是魏金宝露出了一抹笑容,“哟,好久不见啊。”
看着不请自来的明瑾,魏金宝霎时瞪圆了眼睛。
“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他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指着明瑾的鼻子大喊道。
明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能干什么?当然是落井下石啊,你知道的,我又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你魏金宝三番五次针对我想置我于死地,难不成,我还不能原样奉还了?”
魏金宝一张脸憋得青紫,刚想叫护院把这混蛋轰出去,明瑾周围杀气腾腾的禁军侍卫就纷纷亮出了刀剑。
犹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他吓得退后一步,被愤怒充斥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宁王如今的身份早已是今非昔比了。
明瑾大摇大摆地越过他,走到灵堂中央,在魏金宝紧张忐忑的注视下,还当真像模像样地捻了香,插.进了香炉里。
虽然动作敷衍,也根本不遵循正常人祭拜的礼仪,但好歹没有真把他爹的棺材板掀了。
见状,魏金宝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早了。
“我没兴趣跟死人作对,你爹虽说作为宰相,对大雍没有什么建树,但若仅限如此,我至少会尊称他一句魏相。”
明瑾转过身来,冷冷地盯着额头渗出冷汗的魏金宝,“可惜,他还是棋差一着,晚节不保。”
“明瑾,你不要太过分!”
魏金宝色厉内荏地瞪着他:“你可知何为死者为大?当着魏家上上下下的面,在我爹的灵堂内仗势欺人,就算你真是太子,老子也要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叫群臣都为我父、为魏家评评理,看看究竟是你这个欺负孤儿寡母的太子占理,还是我魏金宝占理!”
“先且不论魏相多年未曾娶妻,哪儿来的寡母,就你,还孤儿?”
明瑾背着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起码有一百八十斤网上,身量肥大的魏金宝,忍不住摇摇头:“要是孤儿都长你这副模样,还能被人欺负去,那可真是奇也怪哉了。”
“你!”
“还有,”明瑾毫不客气地怼他,“你魏金宝居然也好意思说别人仗势欺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要是书院里那些曾经受你‘恩惠’的同窗们听到了,想必也定会笑掉大牙!”
魏金宝捏紧了拳头,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他如何能不知道,如今形式早已颠倒?以明瑾现在的身份,早已成为了他需要巴结讨好的对象,只不过面对曾经瞧不起的商人之子,魏金宝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
“你究竟是靠什么蛊惑了宁王,才有了今天的世子之位?”他死死盯着明瑾,低吼道,“别用外面流传的那一套什么‘寄养在外’的说辞来敷衍我,我知道的,你跟宁王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你也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宗室子!”
明瑾淡淡地哦了一声,反问道:“跟你有关系吗?”
他见魏金宝还在死撑,也失去了继续跟对方扯皮的耐心。这次他主动到相府来,的确存着看魏金宝笑话、顺便替自己和友人们出一口恶气的想法,可临出发前,宫里快马送来的一则旨意却让明瑾改变了想法。
他的立场,向来是站先生这一边的。
先生想要皇位,他就是乱臣贼子;先生成了皇帝,那他就一心向着皇权,任何胆敢违逆皇权、危害大雍的人,都是罪人。
“你大哥魏伯贤,假意与家中决裂,实则带着魏家大半财产北上投奔胡人,还游说胡人各部族南下攻打大雍,你可知道?”
看着脸色刷地惨白的魏金宝,明瑾的声音冰冷:“虽然你我是死对头,但到了今日,就连我也不得不对你升起了一丝同情——这么多年来,你爹对你可真是始终如一。”
“你那么希望得到他的关注认可,他却一直未曾重视过你,为了保你大哥,甚至还安排了你留在京城执掌家族,为他打掩护,丝毫不顾若事发之后,留在京城的你会不会被依照叛国罪处死。”
“想必你自己也发现了吧,自己掌控的魏家,其实早就是个空壳子了?”
魏金宝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痛哭流涕地爬伏在地上,都顾不上在明瑾面前丢丑,连滚带爬地来到灵堂的棺材旁,捶地哭喊道:“爹!爹啊!为何您如此偏心,我处处不如大哥,可我也是您的儿子,您的亲生骨肉啊!”
明瑾望着他崩溃的背影,却不禁想起了这些年来,晏祁对待自己的点点滴滴,那份谆谆教诲极尽自己所能的托举之心,任谁都要为之动容。
他现在回头再看,先生待他,不是亲父,更胜亲父。
至少比当真有血缘关系却互相算计的魏家父子,要强上百倍千倍不止。
可惜,往往世事无常,一心想要得到父亲认同的儿子碰不上好父亲,努力为继任者铺路的晏祁,却养出了他这样一个逆子。
明瑾垂眸,自嘲地低笑了一声,想到了那人上次分别前同自己说的那番话,曾经和阿囡讲过的那个想法,再一次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若是他离开京城一段时间,是不是,先生就会死心了?
他被晏祁短暂的亲昵欺骗,傻乎乎跟着他回到了宁府,迎接他的却是相较从前更加繁重的教导——关于太子礼仪、宫廷常识、上朝时需要注意的东西……
明瑾本就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
曾经他愿意学,是因为可以用宁王府世子的身份派人出入官府,方便打探爹娘的消息,现在爹娘和明家都没事了,他做什么要为难自己?
等学完了这些,当上太子,将来在朝廷上一口一个“儿臣参见父皇”、“给父皇请安”,与先生在群臣面前表现一番父子情深吗?
明瑾越想越觉得讽刺,也愈发觉得自己当初的计划可以提上日程了。
回过神来,发现魏金宝还在嚎哭,他被吵得耳膜嗡嗡直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把人带走审问吧,剩下的那些魏家人就不必管了,叫他们早日把魏相入土安葬便是。”
“是!”
在魏金宝颠三倒四的咒骂声中,明瑾带着文叔离开了相府。
“少爷如今已经长大了,为何不选择坐王府的马车,非要一直坐老夫牵着的这头骡子?”
“骑骡子多好,透气又悠闲。”
明瑾坐在那摇摇晃晃的骡子背上,轻车熟路地把手伸进背囊掏零嘴儿,却摸了个空。
他愣怔片刻,才想起来,这些零嘴都是爹娘和晴儿平时塞进去的,他们不在,自然也没人给他放这些了。
正当他隐隐有些失落地收回手时,文叔却乐呵呵地从怀里给他掏了一个包裹出来,明瑾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霎时亮了。
“居然是果丹皮!”
文叔乐呵呵道:“我记得少爷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正好今日早晨见街边有人卖,便买了一张。”
“啊,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吃这个,不小心把牙给拽掉了,”明瑾盯着手中的果丹皮一脸怀念,“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先生出了个大丑呢。”
他咬上果丹皮的一角,山楂的酸涩混着甜滋滋的糖味儿,在舌尖爆炸开来,如今的明瑾牙齿已经足够坚硬,但他却只是将这牛皮似的果丹皮抿化了些,再一点点咬下来,吃得十分文雅。
“不知不觉,我也快及冠了啊。”
明瑾抬头望向头顶的蓝天白云,和远处随风而起的纸鸢,忽然问道:“文叔,到了你这个年纪,是不是经常会回忆往事?”
文叔看了他一眼,脑海中闪过那个曾经打马游街、意气风发的青年,不禁目光出神地笑了笑。
“还好吧。”他说。
“少爷是怀念起孩童时的自己了?”他笑道,“就算您及冠,在我们这些昭明军老人的眼里,也还是个孩子呢。”
明瑾没有作声,只是在心里默默嘀咕:那会不会自己在先生心里,还依旧是那个豁着牙到处惹事的小屁孩?
不能吧。
“你说,我现在要是进宫去找他,会怎么样?”
“少爷要是去的话,陛下定是会见您的。”
“那还是算了,”明瑾口是心非地说,“他又要说些我不爱听的话,我可不想见他。”
文叔摇了摇头:“少爷,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回头再看之前的人生,几十年便如眨眼一瞬间,什么爱恨纠葛、贪嗔痴怨,最后统统都只剩下了怅恨遗憾,您还年轻呢。”
明瑾惊疑地与他对视,文叔笑了一下,那张被岁月雕刻的苍老面容上,露出一抹近乎少年的俏皮笑容来。
“您别看我这么老了,我年轻时,也是好人妻的狂妄小子。”文叔露出了回味的表情,“想当初,我还半夜去翻那寡妇家的墙头,结果差点被她儿子抓住打个半死……咳咳,不说这么多了。”
注意到明瑾逐渐诡异的眼神,文叔老脸一红,忙严肃地咳嗽了两声,把话题扯回正经道上。
他说:“少爷,老夫托大说一句,我也是从小看着您长大的,这世间之事,凡有之事必将再有,您自以为的离经叛道,早就不知有多少前人干过了。”
明瑾沉默下来。
内心被他压抑多时的叛逆念头,终于冲破牢笼,占据了上风。
“多谢你,文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思虑过后,眼神坚定地说道:“不过旁的事情,还是等我爹娘回来再说吧,先生那边,虽说他下令一切从简,但毕竟刚继位不久,肯定是事务缠身,我就不给他增添麻烦了。”
自己再给晏祁最后一次机会,明瑾心想。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甚至都……都把他弄成那样了,要是那老东西还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天天把当他爹挂在嘴边的话——
他恶狠狠地撕扯下一块果丹皮,心想,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
作者有话说:小明同学:家人们,我觉得自己可以攻了先生,支持我的请扣1[求你了][求求你了]
争取两章内写到文案[狗头叼玫瑰]
第68章 嫌他老,所以找了个年轻……
“那个, 张牧,问你个事啊。”
“有屁快放。”
“……说话能不能放尊重点儿?我现在可是尊贵的宁王世子!”
“好吧,尊贵的宁王世子殿下, 请您有屁快放, 别耽误我吃饭。”
明瑾忍无可忍地一脚踹过去。
张牧灵活地从座位上弹起来, 躲过这飞来一脚后,又抱着明瑾请客的烤羊腿美滋滋地坐了回去。
“世子殿下不行啊, ”他摇头晃脑道, “这身手,还得练。”
瞧他那贱兮兮的模样,明瑾看得拳头都硬了。
但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没办法,只得先忍下这口气。
“就是, 想问问你, 你现在不是在羽林军里也混了个小头领的位置嘛, 手下兄弟一多, 消息来源想必也不少,”明瑾吞吞吐吐道, “我有一个朋友……想知道,有没有那种,不伤身体,又能让人, 呃,乖乖听话的药。”
张牧啃羊腿的动作一顿, 抬起满是油光的脸,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要蒙汗药?”
“不不不,”明瑾矢口否认, “不是我要,是我一个朋友。”
张牧眯起了眼睛,怀疑地打量着他。
明瑾后背渗出了冷汗,他佯装镇定地咳嗽一声:“蒙汗药不行,最好是能让人保持意识清醒,但又身体瘫软动弹不了的那种,有吗?”
“我想想,”张牧沉吟片刻,“好像还真的有。”
明瑾大喜:“真的?你能搞到吗?”
“可以是可以,”张牧干脆利落地放下手中的烤羊腿,斯文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哪个朋友要这玩意儿,又要用在哪个倒霉蛋身上。”
“这个,人你大概不认识……”
“世子殿下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张牧佯装惊讶,表情十分之浮夸,“该不会这个‘朋友’就是你自己吧?我想想,你要是下药的话,那对象应该就是宁王,不对,是当今圣上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当即一拍桌案:“这活儿可是要掉脑袋的啊——我干了!”
明瑾:“…………”
眼看着老底都被人掀了,他干脆也不装了,自暴自弃道:“你确定要干?要是被发现……”
“天塌了还有你顶着,我怕什么?”
明瑾心虚道:“要是事发之后,我不在京城呢?”
张牧瞪大了眼睛,和他对视了许久,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干什么?”
见他突然正经起来,明瑾还有些不太习惯呢。
“表达我对你的敬佩,”张牧说,“有胆给皇帝下药之后还跑路,兄弟我敬你是这个。”
还好他们这是在酒楼的包厢里,边上没有旁人,不然明瑾深切怀疑,这话要是被人听到,他第二天就得被锦衣卫捆成粽子送到皇宫。
要是送到龙床上那倒正合他意,但明瑾觉得更大可能是晏祁会找五个老丁头那样的古板夫子,每天在他耳边念叨祖宗礼法。
……简直是噩梦。
他打了个寒颤,恳切地握住了张牧的双手:“兄弟,如今只有你可以帮我了!”
见他表现得如此殷勤,张牧却猛地收回了手,警惕看着他:“不行,你得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刺激了你产生这样的想法,不然这么做行同于行刺陛下,我可不想就这么搭上我张家的九族。”
“谁刚才说掉脑袋也干的?”
明瑾嘟嘟囔囔了半天,在张牧的催促下,这才不情不愿地说出了真相:“这不是我爹娘都回来了嘛,我爹还说等过几天我十八岁生辰的时候,要提前给我举办冠礼,最好让先生亲自为我加冠,顺便封我为太子。”
张牧幸灾乐祸道:“这可是大好事啊,以后您就不是尊贵的宁王世子殿下了,变成更尊贵的大雍太子殿下,继承帝王之位,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好事,就这么变成天降馅饼,‘啪’,落你头上了。”
他边说还边比划了个被馅饼砸中脑袋的手势,气得明瑾朝他翻了个大白眼。
“少来,这么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先生的心意。”
明瑾握拳道:“我现在就是不知道他的想法,要是这太子只是个名头也就罢了,怕就怕,他是真想当我爹!”
张牧哈哈大笑起来:“这还用问吗?陛下都给你当了几年爹了,你才发现啊?”
“不要笑!”明瑾恼羞成怒,“我是真的很苦恼啊!”
“好了好了,不笑你,”张牧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拼命才把嘴角的弧度压下来,“说正经的,你不想当太子这个我知道,但你怎么突然想要离开京城了?”
明瑾便把自己之前对阿囡说过的那番话告诉了张牧,但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想法:
他想去昭明军曾经的驻扎地看一看。
这个念头在明瑾脑海里盘桓许久了,但他之前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跟爹娘说,明瑾怕他们多想;跟先生说……明瑾又担心他会想起过去那些往事,触景生情。
张牧也知道他爹娘的事情,很能理解明瑾的心情。
他摸了摸下巴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你最好把陈叔山也带上,不然万一你路上出什么事,陛下他是真能发疯。”
虽然与晏祁仅有几面之缘,但张牧对这个男人的印象极为深刻。
尤其是那双犹如兽瞳般冰冷漠然的金眸,唯有在看向明瑾时,瞳孔深处才会浮起一丝温情的波动。
张牧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像晏祁这种人,若是日常生活中碰到,他绝对避之不及。
奈何他最好的兄弟偏偏喜欢上了这样一个煞星,论起身份,这位更是吓死人,张牧多年旁观吃瓜,虽然给他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趣味,但也不禁为兄弟坎坷的情路捏了把汗。
“不过,你给陛下下这样的药,先不说成功几率有多少,就算成功,惹怒他的后果你可有想过?”
明瑾叹气道:“想过。但我觉得先生他就是需要一些强刺激,才能打破他给自己设下的层层桎梏。我一开始的想法跟你一样,也是温水煮青蛙,后来发现,根本没用。”
他咬牙切齿道:“那老家伙实在太能忍了!要是不下猛药,我都怀疑,他能自个儿把自个儿憋死!”
张牧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这话是他能听的吗?
“好吧,既然你想好了,那我就不阻拦你了。”张牧说,“只是有一件事,药我可以帮你找来,但你可不能把我供出来,否则别说陛下那边了,我爹都能拿铜头皮带把我抽成陀螺。”
“放心,我用人格担保。”明瑾信誓旦旦道。
两人边吃边商量完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叫来小二打包了剩下的羊腿,光明正大地勾肩搭背离开了酒楼。
而这一幕,被一直潜伏在酒楼之外的锦衣卫暗探尽收眼底。
“又是这个张牧。”
宫中收到线报的晏祁脸色沉肃,他盯着那寥寥数行字句,觉得这个年轻人简直是碍眼极了——从前明瑾少时跟他是同窗的时候,两人打打闹闹也就算了,可现在他们都多大了?
这姓张的小子,好像还比明瑾大两岁吧?
这么大还没娶妻,要么是有难言之隐,要么就是对身边人暗中觊觎。
“把张淼叫来,”晏祁冷哼一声,“朕要好好跟他谈谈自家小辈的教育问题!”
“是。”
张淼惶恐地进了宫,又一脸迷茫地出了宫。
好好的,陛下怎么想起来要给他家儿子赐婚了?
他琢磨半天,还是觉得八成和明瑾有关。
毕竟自家儿子是什么德性,他这个老子再清楚不过,陛下日理万机,不可能无缘无故关注起这个,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因为明瑾了。
于是他掀起车帘,叫马车拐了个弯,驶向了明家。
再次见到明敖,张淼都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哎呀,北镇抚司的饭食不好,我已经向陛下提了建议,叫他们改进了。”
瘦了一大圈、走路都开始衣带当风起来的明敖抚着胡须,笑呵呵地回答。
他的脸色虽然还有些憔悴,但经过几天的修养,已比刚回来时好看了不少,最重要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自从知道晏祁登基为帝后,明敖现在的精神头,那可是比打了鸡血还足。
张淼无言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摸到了凸起的脊骨,心中再次叹息一声。
虽说是大难不死,有惊无险,但明敖在狱中肯定也没少受罪,张淼眼尖,早就看见他长袖下遮掩的疤痕了。
“令夫人呢?”
提起文轻尘,明敖神情微变,张淼还以为她是出了什么事,眉头都已经提前皱了起来,谁知明敖却突然哈哈笑起来,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夫人正在房里修养,她刚给我生了个六斤二两的大胖小子,见不得风,见谅见谅啊。”
张淼眼都瞪圆了:“要是老夫没记错的话,之前令夫人是被判了流放吧?”
“对啊。”
“那是在流放途中生的孩子?!”
“哦,其实是在离京一百多里的地方,也不算太远。”明敖笑得牙不见眼,但原先胖的时候还挺显富贵和气,如今一瘦下来,就只剩下叫人恨得牙痒痒的奸诈了,“没办法,我家有个好儿子啊。”
他得意洋洋道:“瑾儿聪慧,提前打点了一帮乞儿和闲汉,一路上给夫人他们保驾护航不说,还打点了押送官兵,叫夫人每到一处都能住上客栈用上热水。”
“后面他们见京城局势不对,就干脆停下来不走了。喏,这不就正好等到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了嘛?犬子就是在那天生的,夫人给他取名明庆,乃是普天同庆之意。”
张淼瞧他这副红光满面的模样,僵硬的面孔微微放松了些。
“看来你的状态还不错,”他说,“都说傻人有傻福,你这呆子果然命大,进了那个地方还没死,够你吹一辈子了。”
张淼说完,话锋一转,犀利道:“不过,你可知今日陛下传召我进宫之事?”
“什么?”
明敖听张淼讲完原委之后,露出了一副近似于牙疼的表情。
“看来老夫那番话,算是白讲了。”他喃喃道,“本来还想着,陛下重情义,或许能管用呢。”
张淼没听明白,盯着明敖道:“所以你确实知道陛下为何要给我家那小子赐婚?”
“估计是嫌他碍眼了。”明敖诚恳道。
“狗屁!”张淼骂道,“他又不是陛下跟前的近侍,碍谁的眼?怕不是你家那小子在陛下面前上了什么眼药吧!”
“嘿,姓张的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地道了啊,什么叫瑾儿在陛下面前上眼药?我明家家风想来光明正大,从来不敢这种龌龊勾当!”
闺阁窗边,听到院中两人的吵吵闹闹,晴儿边为文轻尘捶腿边笑道:“老爷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跟少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就连和友人争执时说的话,都大差不差。”
“倒反天罡,该是瑾儿被他带坏了才对。”
文轻尘靠在摇椅上,脸色微微苍白,但她偏头望向不远处襁褓里的孩子,目光却是柔和而慈爱的。
“这些天,苦了那孩子了。”
明瑾接她回家的那天,跪在明家的大门前给她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无论文轻尘怎么劝说,他都坚持要把这三个头磕完才愿起身。
虽然事后他什么都没说,但文轻尘知道,这孩子一定是愧疚极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可文轻尘从未怨过他,甚至在外面的这些天,比起担心自己和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能否平安降生,她更关心明瑾一个人在京城,有没有被人欺负了去,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万幸,一切都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境地。
“哇……哇……”
突如其来的哭声打断了文轻尘的思绪,晴儿慌忙起身抱来襁褓,让文轻尘给他喂奶。
果然,吃饱喝足的婴孩立刻展露出了笑颜,他伸出小手,哇哇叫着要来摸文轻尘的脸,被塞在襁褓里的平安锁晃动着发出叮当声响,引得他高兴得咯咯直笑。
文轻尘抓住他小小的手指,对晴儿笑道:“他可比瑾儿小时候乖多了,吃饱了就睡,也不夜哭。”
晴儿笑道:“那还用给二少爷留辫吗?”
“我觉得不必,但瑾儿说要留,”文轻尘无奈道,“他说要给自己保留揪弟弟小辫的权利。”
“哈哈哈,少爷果然还是那个少爷!”
“是啊,瑾儿一直都是瑾儿。”文轻尘垂眸掩好襁褓的被角,低声叹道,“只是他如今长大了,能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将来陪在我身边的日子,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了。”
宝剑锋从磨砺出,经过这一番劫难,无论是她还是明敖、亦或是宫里那位,都认可了明瑾具备成为人君的能力和心性潜质。
尤其是在重压环境之中,这孩子的成长速度相当令人惊讶。
只是他和那位的关系,始终是压在文轻尘心上的一块石头。
她甚至比明敖还要早一些察觉到,只是文轻尘总觉得,还不到时候,或许应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再与瑾儿聊聊这件事。
可惜她没等来这个时机,明家却先遭了难。
现在明家重建,瑾儿忙里忙外,有时一个白天忙得都捞不到喝上一口茶水,也就这两天才清闲一些,懂事能干得让文轻尘更加不忍在这个时候掐灭他的希望。
她知道,儿子一定对陛下是极其喜爱的,并且这种喜爱之情已经持续了许多年,或许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早一些。
若是她强硬开口,明瑾就算再不愿,也是会放弃这段感情的。
但放弃之后呢?
若用威逼利诱的方式,换来一个一辈子郁郁寡欢的规矩儿子,那文轻尘宁可他离经叛道,去找寻他自己的幸福。
“娘,我回来啦!”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红霞满天。
文轻尘听着阁楼阶梯下传来的呼唤声,眼眸柔和下来,嘴上却骂道:“好不容易得空两天,怎么还天天往外跑?我看你就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
“哎呀,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明瑾噔噔噔跑上楼,和文轻尘打了声招呼,就扑过去开始逗弟弟,吓得晴儿忙嚷嚷着少爷动静小点儿,别把二少爷吓哭了。
“我小时候也这样吗?”明瑾好奇地戳了戳弟弟胖嘟嘟的脸颊,看着皱巴着脸哇哇大哭的孩子问道。
“少爷!”
明瑾举起双手:“好好好,我不逗他了行吧。”
他嫌弃道:“弟弟真不经逗,还是阿囡好,听话懂事。”
“小兔崽子,我看你是皮痒了,”文轻尘笑骂道,“赶紧去吃饭吧,今天张大人来家里做客,你爹没跟你说吗?”
“没啊,”明瑾说,“张伯父来了啊?啧,早说啊,我就把张牧也叫来家里一起吃饭了。”
“现在也不迟。”
明瑾恍然,立马安排车夫去张牧家接人。
“下午才刚见过,晚上又约在府上共进晚膳?”
晏祁听完汇报,怒极反笑:“看来我是白找了一趟张淼啊,好,好,张淼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也是他傻了,这张淼自己可就是个荤素不忌的主儿,先前因为对晏珀主导下的朝廷失望,自暴自弃流连花丛,虽说情有可原,但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做派。
家中有如此长辈,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指望他能教出来什么好儿子吗?
“你下去吧。”他吩咐道。
暗卫离开后,晏祁压抑着怒气,独自坐在御书房内批了一会儿奏折。
但夜幕深沉,纵使室内灯火通明,也难掩他形单影只的孤寂——晏祁选择性忽略了门外的侍卫和屋内待命的侍女,满脑子都是明府内明瑾和张牧两人月下共饮,和乐融融的场面。
那日他罚明瑾,虽然后来少年在他怀里哭得厉害,哽咽得连句囫囵话都讲不出来,晏祁的确心生怜惜不错。
但刚开始时,这孩子牙尖嘴利,可没少拿浑话骂他。
什么老东西不要脸臭流氓,□□那么多年没用是不是早就不行了云云,听得晏祁光是想想就青筋跳动,火气上涌。
但现在想来,晏祁却莫名品出了他这番话背后更深的含义——
嫌他老,所以找了个年轻的对吧?
觉得他无趣没劲儿,只会拒绝回避,所以找了个男女不忌玩得开的是吧!
越想越恼怒,越想越难以忍受,晏祁甚至都已经幻想到将来的某一天,明瑾或许会领着那姓张的小混蛋来到他面前,一脸不好意思地开口道,他们竹马同窗,相识多年,希望父皇他成全他们两人。
他看了看外面夜空中的满天繁星,最终下定决心,要亲自去一趟明府。
他说过,希望明瑾能娶妻生子,儿孙满堂,直到现在晏祁都还是这么想的。
但张牧?他有什么?
纵使竹马同窗又如何?他甚至不能给明瑾生个一儿半女!
只是虚小了他几岁,论起其他方方面面,还不如他这个老东西呢!
“来人,准备车马!”
晏祁沉着脸迈出书房大门:“朕要微服私访!”——
作者有话说:有人破防了[狗头]是谁我不说
第69章 和皇帝当情敌
晏祁是在晚宴进行过半时来到明府的。
他的到来把府中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虽然这位从前也经常光顾,但那时候他是隐姓埋名过来教导明瑾,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的晏祁, 身份地位早就今非昔比了。
明敖火烧屁股似的从座位上弹起来, 忙不迭地将晏祁迎上座。
再扭头一看,所有人都站着, 就明瑾那个臭小子埋头只顾着扒饭, 也不知道该骂他什么——没规矩?还是说恃宠而骄?
他一口气哽在嗓子眼里,最后见晏祁都没说什么,还让他们坐下继续吃,只得吹胡子瞪眼地瞪了明瑾一眼,跟着众人一起坐回了位置上。
“喂, 你怎么回事?”张牧压低声音问明瑾, “这么多人看着呢, 虽然也没有外人, 但就这么不给陛下面子,不太好吧?”
明瑾现在正烦着呢, 懒得搭理他。
晏祁那边的视线如有实质,他烦躁心想,也不知道这人突然从宫里跑过来究竟为了什么。难不成,是打算跟他爹娘联合起来搞个三庭会审?
“他为什么一直在盯着这边?”张牧毛骨悚然, 就连面前的饭菜都不香了,他肘了肘明瑾, “喂,尊贵的宁王世子殿下,赶紧想想办法啊, 我一个爹都应付不来了,你倒好,还有两个。”
“严格来算,是三个。”明瑾面无表情道。
虽然他的亲爹英年早逝,但亲爹也是爹啊。
明瑾在心里敲了两下木鱼,心想爹我可是你亲儿子,您在天有灵,一定不会责怪儿子冒犯的对不对?
张牧被他噎了一下,但还在嘟嘟囔囔,说些什么听得明瑾烦不胜烦,干脆从面前的碟子里给他夹了一块大骨头,恶狠狠地塞进这烦人家伙的嘴里,表面却一派微笑的正常神情,丝毫看不出他在桌子底下还用力踩了一脚对方。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话音落下,张牧瞬间安静了。
明瑾一开始还奇怪,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老实了,按理说不该立马回敬他一脚才对吗?
但他瞅了眼张牧,发现这家伙脸都绿了,拼命躲闪着他的视线,还主动把身子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一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架势。
干嘛,有病?
他用口型问张牧,这小子却压根儿不搭理他,脑袋垂得比他之前还要低,就差没把脸埋进饭碗里了。
明瑾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饭桌上也有一会儿没人出声了,就连一直忙着活跃气氛的明敖,此时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撑不住了。
他抬头望去,直直地撞上了一双烛光下煌煌生金的眼眸。
察觉到晏祁脸上的神情不对,明瑾心里瞬间咯噔一声,暗道坏事了。
以他对晏祁的了解,这是山雨欲来的前奏啊。
而且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人虽然对外表现得大度从容,实则在私下里斤斤计较又特别记仇,心眼小得要死!
可他怎么惹他生气了?难道就是因为自己给张牧夹了一根骨头?
明瑾眯起眼睛,本着严谨的考据精神,他又试探着夹了一块莲藕,放到了张牧的碗里。
“…………”
张牧斜过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一脸的“兄弟你别搞我啊”。
而另一边的某人,周身气压霎时又低了不少。
很好,破案了。
明瑾只觉得又好笑又好气——这老东西表面一套心里一套,嘴上说着要他回头是岸娶妻生子,人后在他面前演出一副坐怀不乱柳下惠的模样,等到了人前,他真和旁人有了些许亲密举动,又开始自个儿难受憋屈上了。
该!
想到这些年来,自己为了啃下这根硬骨头付出的种种艰辛努力,明瑾一时只觉得身心舒畅,精神气大涨。
“哎呀,刚才都没发现,今天还有鲥鱼呢,”一片寂静之中,明瑾忽然出声,似是不经意地感叹道,“这可是长江三鲜之一,前朝的宫廷御膳,着实难得一见啊。”
张牧见明瑾边说边夹了一筷子到自己碗里,高高提起的一颗心不禁放下了。
看来兄弟对自己还是有几分良心的,他心想,没有把他往死里坑。
和皇帝当情敌,这得是有多大的勇气啊?
他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脸色黑沉的晏祁,又注意到自家老爹凌厉的眼神,不敢再随意多看,兀自低头扒饭。
然后就看到了,一块滑嫩的、被处理好的鱼肉出现在了自己的碗里。
张牧:“…………”
他僵硬地一点点抬头,看到他的好兄弟明瑾朝他露出了自打他俩认识以来,最为温柔和善的一抹笑容:“来,尝尝吧,我替你把刺都剃掉了。”
“愣着看我作甚?吃啊。”
他早该知道,这混账根本就没有良心这种东西!
张牧简直要被明瑾逼疯了,刚想说话,突然只听“啪”的一声,晏祁重重地放下筷子,硬生生把他到嘴边的话给震了回去。
明敖结巴道:“陛,陛下,可是饭菜有哪里不合胃口?”
晏祁压根儿顾不上搭理他,他起身径直朝明瑾大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定定地盯着他。
明瑾见状,干脆也把筷子一丢,靠在椅背上抱臂与他对视,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挑衅神情。
现场的气氛仿佛凝固。
许久之后,晏祁终于动了。
男人不带任何情绪的冰冷视线掠过张牧,把他吓得身子抖了抖,正要大义凛然地起身与明瑾割袍断义以证清白,晏祁已经收回了视线,甩袖离开了明府。
“……他走了?”“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张牧大大松了口气的声音和明瑾不可置信的叫喊一并响起。
明敖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方才的全过程他都看在眼里,这还是明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陛下和明瑾之间的暗流涌动。
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似乎,主动的那一方是他儿子啊?
明敖一直都觉得,肯定是晏祁先对明瑾有情,在他的暗中引导下,明瑾那个天性大大咧咧的孩子才会对教导自己的长辈生出别样的情愫,这也是明敖一直以来对晏祁颇有微词的原因。
在他看来,这与教人误入歧途又有何异?
为人师表,当束身自重!
直到今天,明敖才恍然醒悟——原来不是老牛吃嫩草,是小牛啃老草啊。
不过瑾儿都这么主动了,晏祁居然还推三阻四,冷眼相待,是什么意思?他儿子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华有才华,难不成,那老草还看不上他家鲜嫩的小牛犊?
明敖想到这里,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
“儿子,你跟爹过来一趟。”
这顿饭肯定是吃不下去了,他把明瑾单独叫到房间里,郑重其事地问道:“你把你跟那老草,咳,我是说陛下关系的进展,仔细跟爹说说,你还年轻,叫爹来帮你参谋参谋,究竟是怎么个事。”
明瑾怀疑地睨着他:“爹,你真不是打算套我话?”
“少来!你爹我是这种人吗?”明敖怒道,“我这是怕你被他欺负了去!”
“好吧。”
于是明瑾挑挑拣拣,把他们认识的经过,和让关系真正有进展的几次事件挑挑拣拣说了一遍。
期间略过了他小时候干的若干蠢事,和晏祁几番对他的剖白劝说,重点全放在了男人是如何拒绝他、最终答应了又不认账的过错上。
“也不知道那天那皇帝老儿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还是说遇见了什么别的奇奇怪怪的人,”明瑾红着眼睛控诉道,“爹,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明·奇奇怪怪的人·敖:“……啊,哈哈,是啊,确实特别过分。”
他心虚地挠了挠头,很快又正色道:“儿啊,你说的爹都听完了,以爹之见,他真算不上是个良配,先不说他对你如何,就先说他如今的身份,你俩若在一起,那可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明瑾低着头,脚尖碾着地面的小砂子不吭声。
“但既然你偏偏看上他,还一喜欢就是这么多年,爹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明敖长吁短叹道,颇有种看到自家白菜主动拱猪的痛心疾首。
明瑾猛地抬头:“爹你同意了!?”
“没有。”
“切,那你还说这么多干什么。”
“臭小子,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明敖瞪着他,“再怎么大逆不道,你也是我明敖的儿子!怎么可以上赶着被人拒绝?”
明瑾用力点头:“就是,爹你说得太对了。所以您可是有了什么高招准备传授儿子?”
明敖露出一抹奸诈笑容来:“高招算不上,妙招嘛,倒还真有一个。”
他朝明瑾招了招手,少年立马凑过来,听他附耳说了两句,嗯嗯啊啊地点着头,一双眼睛也越来越亮。
听完这个主意之后,明瑾朝老爹抱拳,由衷道:
“高啊,爹!”
明敖谦虚道:“哪里哪里,儿子你也不差,一般人可没勇气找晏祁那种类型当相好。”
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扬起了唇角,露出一抹奸诈的笑容。
几日后。
明府少爷即将定亲的消息,如飓风过境一般,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但除明府众人外,首当其冲得知此事的,依旧是深宫之中,时刻关注着明府动向的晏祁——
作者有话说:还以为两章内能写到文案情节的,看来还是不行,明天最后一天放假一定更新大肥章!
第70章 【二合一】 总比父子这种关系更适合我……
自打晏祁登基后, 便将皇宫中大部分宫女遣散回民间,晏珀的那些个嫔妃他也一个没留,全部送到了一处行宫别院里。
虽然晏珀可恨, 但对于这些妃子, 他并没有薄待, 依旧按照大雍给不同品级嫔妃规定的待遇发放年俸。
这些女人只要别给他惹事,无论是私会情郎也好, 另行续弦也罢, 晏祁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如此一来,后宫不免就空旷寂寥许多。
也就是晏祁如今刚登基不久,国中大小事务交接繁忙,这才没有大臣上奏希望他选秀,不然光是头疼这档子事, 晏祁就要费不少心神。
但他没想到, 先打算娶妻的, 居然是明瑾。
“陛下跟那孩子, 之前不都说开了吗,怎么又出问题了?”
御花园内, 木云望着背对着自己站在亭中的男人,皱着眉头问道。
晏祁随手抓了一把鱼食丢下去,倒也没觉得她这副与从前无二的口吻有何不妥。
毕竟相处多年,他再清楚不过, 自打宁昭公主战死,木云的一颗心也早已随着公主而去, 世间一切功名利禄、威严权势与她来说,不过过眼云烟罢了,即使刀剑加身, 她也不会多眨一下眼睛。
若是明瑾成家,他便真成了这禁宫之中的孤家寡人,都说长姐似母,至少木云还能留在这宫中,陪他说上两体己句话。
见他低头不言,木云干脆走到晏祁边上,夺过他手中的鱼食匣子,抬手一扬,顿时引起下方鱼群一阵欢欣鼓舞的争抢。
“我去宫外打探了一番,民间以讹传讹,传言多有不实,”木云盯着晏祁的双眼说道,“并非定亲,只是明家携礼上门,有意议亲罢了。”
议亲的对象,则是京中一位远近闻名的才女,谢婉南。
论身份,她还是明瑾的小学妹呢。
虽然云英书院不收女子,但这位奇女子竟瞒着爹娘,冒名顶替族兄的身份,女扮男装在书院上了大半年的课。
被发现后她也丝毫不惧,甚至与书院的先生当面对峙辩论,态度不卑不亢,言辞有理有据,叫龚万这个院长都对她敬佩三分。
尽管男女大防他一介院长也难以改变,但他还是破格允许这位姑娘随时来书院听讲上课,相当于变相收下了这位女学生。
然而,她的父母在听闻此事匆匆赶来后,当场勃然大怒,即刻便将她带回家中关了紧闭,不许她出家门半步,事后还着急忙慌地想要给她找个人家嫁了。
对于这位姑娘一心向学的勇气,京中不少人都表达了敬佩,但若是作为妻子,未免就有些太过胆大包天了。
一年多过去,京中门当户对的人家竟无一人愿意同她定亲,急得她父母在家着急上火,对她这一冒失冲动之举也多有埋怨。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明瑾就是宁王世子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多少人知晓,但明家先前遭难的事情,那倒是人尽皆知。
这新帝登基刚大赦完天下,明家就想着给自家少爷上门提亲,很多在旁观望的人都觉得,这是想要迎亲冲喜啊。
谢家虽算不上富裕,但也是书香门第出身,谢婉南的父母连原本的明家都有些瞧不上眼,觉得商户一身铜臭俗不可耐,更别提是现在的明家了。
可除了明家那小子,这一时半会儿的,似乎也没旁人敢娶自家女儿了。
谢家人于是便动了些小心思,一方面热情接待明敖,回旋之际并不把话说死;另一方面则叫人放出风去,说明家用千金求娶他谢家女不得,变相为自家女儿提高身价。
木云简单把她探听到的情况跟晏祁讲了一遍,又道:“我知道,这些陛下肯定早就知道了。先不提你们两人间的关系,谢家如此高高在上,想必也不是什么厚道人家,谢家女既非良配,你为何不阻止?”
晏祁抬眼,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木云注意到了他眼中密布的血丝,顿时脸色难看地问道:“你多久没好好休息了?既然于心不甘,又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
“主要是边境的事情,和那孩子没关系。”
晏祁矢口否认,偏头望着湖中散去的锦鲤,淡淡道:“那谢婉南,明瑾在书院里便和她相识,对她多有照拂。那日她父母带她回家,他还主动出言相助过。”
换做旁人,晏祁肯定会阻止,甚至会认为这是那孩子故意同他赌气。
可明瑾曾当面对他夸过那姑娘,还说她“有宁昭公主遗风”,虽然那时他还并不知晓宁昭公主就是自己的母亲。但无论如何,在晏祁看来,这都是相当高的一句评价了。
若不是后来谢家将谢婉南关了紧闭,还要帮她议亲,晏祁肯定会派人详尽调查一番这姑娘的。
现在他确实派人调查过了,但所有证据都在表明,明瑾同她,是当真感情深厚,做不了假。
是从何时开始的?
晏祁的唇舌间弥漫上一丝苦涩,他曾经所担忧的果真不错,少年郎热情奔放,真心也瞬息万变。
或许他们夜半相拥互诉衷肠之时,那孩子心里还在想着另一个人,是觉得男人硬邦邦的怀抱,到底不如年轻女子的红唇柔软温情,还是当真被他三番五次的推拒伤了心?
罢了,到底也无甚区别。
“我打算在冠礼上收那孩子为义子,同时昭告天下,立他为太子。”
晏祁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他看上去神色如常,只是略显疲惫,嗓音也因此显得格外低哑,“谢家女身份低微,若那孩子当真喜欢,以她家人的做派,也当不得正妻之位。”
“关于他的身份,我也自会向群臣解释,就说这孩子从小体弱多病,五行缺金,从小被我寄养在明家,现今正明皇室正统身份,好好震一震那些有眼不识泰山的家伙。”
他压下内心的阵阵隐痛,语调冰冷道:“从今往后,谁敢再瞧不起他,朕定会给他们一个难忘终生的教训!”
木云将晏祁的打算转告给了明瑾。
明瑾沉默了许久,他看上去下一秒就要碎了,泪水都已经在他的眼眶中打转,但又被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强忍了回去。
“多谢木姐姐告知,”他坐在风亭的石凳上,吸了吸鼻子说道,“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明瑾攥紧双拳,终于彻底丢掉了脑海中最后一点侥幸。
亏他还真妄想着晏祁听闻这则消息后,反应会比看到他与张牧亲近时更激烈。
……但他没有。
就像晏祁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只是希望他娶妻生子。
明瑾甚至恶意地揣测,若是自己找了个能当晏祁娘的女人,只要能生养,难不成这老家伙也会同意?
那么多年来,这人如此掏心掏肺地待他好,究竟是是为了他明瑾本身,还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宁昭公主之子”的身份?
是不是假如魏金宝处在自己这个位置,晏祁同样也会关怀他、呵护他、纵容他,乃至于同意那些逾矩的想法,以退为进,暂且答应同他在一起试试!?
愤怒在他的胸腔里不断膨胀,明瑾甚至想不管不顾地冲到宫中,抓住那人的衣襟大声质问,或是痛哭一场。
木云见他神色不对,主动出声道:“关于陛下的过去,明敖他们应该也了解不多。你想知道吗?”
明瑾点了点头。
这是个漫长的故事。
漫长的就像北地冬日,茫茫荒原上,天地间那看不见尽头的风雪。
木云讲述完最后一个字后,静静地看向呆坐在面前的明瑾,说:“如此,你应该便明白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孩,身上却有着皇室最尊贵的血统,和一笔巨额财宝的线索,不用多想,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那时候,木驸马便给公主出了个主意,在书信中谎报了你的年龄,叫晏祁顶替你的身份,成功护送你回京之后,再交换回原本的身份;”
“但她和木驸马没想到,晏珀这个小人竟如此薄恩寡义,”木云沉沉道,“大雍战事不利,他与胡人谈判,答应和亲,还主动说要派宁昭公主之子北上护送和亲队伍——在明知道昭明军和胡人有血仇的前提下。”
明瑾的呼吸急促,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的,他的确有想过,如今晏祁代替了他的身份,登基为帝,夙愿得偿,明瑾觉得这都是他这么多年付出应得的,可有时内心不免也曾想过:
若他们各自回归原本的身份地位,是否身为上位者的自己,同晏祁在一起时,就没有那么多阻碍了?
可现在想来,这个念头却无比卑劣——
世上最难之事,莫过于节制欲望,恪守本心。
就连他都时常会有这样的念头,那晏祁处在那个位置上,自己又时常做些动摇他心志的小动作,那么多年里,他会生起多少次放纵自己、一响贪欢的冲动?
可是他没有。
但在多年前,宁王之位与富贵荣华毫不沾边,相反,只剩下北上苦寒之地深入敌区的风险时,他却毅然决然地代替自己,踏上了那条不知何时才能返乡的道路。
“那时,是不是只要他澄清身份,就可以不必北上?”
木云没有说话。
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明瑾忽然笑了一下:“木云姐姐,为何选择在今日告诉我这件事?”
木云摘下脸上的面具,拨弄了两下头发,任由那张恶鬼般的面容展露于明瑾眼前。
明瑾的确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
“戴了这么久的面具,摘下来,竟还有些不习惯了,”木云轻叹道,“我想,他应该也同我一样。”
“明瑾,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如今晏珀已死,复仇大业也已经结束。我也好,他也罢,亦或是你的两对父母——我们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能够幸福。”
一滴湿润没入脚下的青石缝隙间,明瑾深吸一口气,朝她扬起一抹笑脸。
“放心吧,木云姐,”他轻快道,“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
“所以她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打算要给陛下下药?”
张牧手里上下抛着那枚小瓶子,听完明瑾的叙述,高高地挑起了眉毛。
明瑾紧盯着他手里捏着的瓷瓶:“祖宗!你可别把这玩意儿给我弄洒了,这里面的香要是洒了,咱俩在这儿都得中招。”
张牧立刻规矩地把瓶子推给他:“那你赶紧收好,我可不想跟你发展出那种关系,太恶心了。”
“……你以为我就想啊!?”
明瑾愤愤然道:“我讲了这么多,你难道还没听明白吗,木云姐这意思就是让我再努把力,叫他别再演给自己看了,现在先帝都死了,仇也被他亲手报了,他还天天隐忍着隐忍着,还演给谁看呢?”
“呃,你爹?”
明瑾的脸瞬间挂了下来。
就在昨天,木云离开后,金柳又派人到明府给他递了一封信,里面客观讲述了那日在北镇抚司大牢里明敖和晏祁的对话全过程,并在信的末尾再次好心地表示,明瑾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找他帮忙。
“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点神?”明瑾疑神疑鬼道,“打算带阿囡离京这事儿我只跟你讲过,怎么他好像也知道了似的?”
张牧立刻对天发誓:“绝对不是我说的。”
“或许是因为他经常和陛下接触,看出了什么端倪吧,”他猜测道,“我爹这几日上朝回来都说,陛下圣威愈重,一看火气就很大呢。”
明瑾一巴掌拍开他朝自己挤眉弄眼的脸,嫌弃道:“边儿去。说点正经的,这段时间元栋他们都在干嘛呢?”
“这个,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们?”
“要是我能找到人,我至于来找你问吗!”
“消消气消消气,我看世子殿下火气也蛮大的,”张牧给他倒了杯茶,随口道,“他们还能干嘛?自然是帮你跑腿啊,跟京中那些大户们走动往来,万一你和陛下真一拍两散,也好梅开二度,也帮你造一回反啊。”
明瑾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张牧愣了一拍,随即跳脚:“恶不恶心啊你!”
“不是,等下,”明瑾甚至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们帮我——联络京中大户?还说以后可能帮我造反?!”
是他疯了还是荀婴他们疯了?
明瑾瞪着张牧道:“咱们当初不是说好了,组建联盟是为了对付魏金宝,后面进宁王府给我当幕僚,也只是帮我保住爹娘他们的性命吗?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开始打算让我当皇帝了?”
“这不废话嘛,”张牧反而觉得他很奇怪,“你不当皇帝,还有谁来当?”
“可我都要离京了……”
“迟早还会回来的嘛,”张牧大手一挥,“放心,兄弟我懂,我也有这种时候。”
明瑾:“…………”
他彻底绝望了。
就连他最好的兄弟,都不认为他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当皇帝,那他还能找谁说去?
不行,必须要跑路了!
再待下去,明瑾深切怀疑,哪天自己一觉醒来,黄袍就披自己身上了。
关键是,如今穿着龙袍的那位,大概还会对此事喜闻乐见。
按照晏祁之前的说法,等自己当上皇帝,他就做个清闲太上皇,离宫游山玩水去,留他一个人在深宫之中凄凄惨惨戚戚,每天面对数不完的奏折和公务,以及边境动不动就来骚扰的胡人。
这一刻,明瑾要跑路的心无比急切,他立刻就告别了张牧,回明府开始收拾东西,还顺便暗中叮嘱陈叔山和阿囡他们也可以准备起来了,同时还给金柳回了消息,私下里商量了一番勾当。
“哎呀呀,如今这日子过得,才叫一个趣味横生啊。”
金柳看着信,唇边的弧度越勾越大。
他这人,天生就爱热闹。
而这世间有什么热闹,比皇室的热闹更好看呢?
在一切收拾准备妥当后,明瑾开始隔空呼唤晏祁。
一开始他试图找木云帮自己带话,但木云表示话带到了,晏祁似乎并不打算在冠礼前再见他,后面明瑾不死心,甚至找上了张牧他爹,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晏祁似乎打定了主意,再次相见时,他们只能父子相称。
冠礼前那日,明瑾枯坐在夜色下的风亭内,独自对着那盘残棋看了许久。
直到一颗石子砸到他的脚边。
“喂!”
他扭头望去,墙头冒出一个熟悉的脑袋,谢婉南今日依旧是一副男装扮相,也不知道是怎么避开他父母的管制逃出府的。
她朝明瑾咧嘴一笑:“听说你上门跟我爹娘提亲了,小子,有没有兴趣带我私奔啊?”
明瑾沉默许久,憋出一句话来:
“……不好意思,我正打算一个人私奔呢。”
一番解释后,谢婉南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明瑾从后厨拿来的饭菜,动作间毫无淑女做派,一边含糊着说道:“原来如此,看来你也不容易啊,那我原谅你拿我打掩护的事了。”
当然,明瑾肯定不会真告诉她晏祁的身份,全程都用自己的一个长辈代称,不过……
他无奈地看着谢婉南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你爹娘都不给你饭吃吗?慢点儿,不够还有。”
“哎呀,其实我都偷跑出来两天了,这不是身上没带钱,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蹭饭嘛。”
填饱肚子的谢婉南一抹嘴巴,高兴地把碗一推,看着明瑾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时而愁眉不展,时而咬牙切齿的模样,眼珠子骨碌一转,提议道:“这么多人,那你也不叫私奔嘛,正好,算我一个怎么样?到时候我还能帮你打打掩护呢。”
“那还是免了吧,”明瑾拒绝道,“我怕你爹娘真把我当登徒子了。”
“那不会!我已经留信跟他们说了,女儿看破红尘,准备出家做尼姑去,叫他们不要来找我。”
“那也不行。”
谢婉南看他软硬不吃,不禁拧起眉毛,半晌,她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压低声音对明瑾说:“我有个天大的秘密,说了你肯定感兴趣,用它作为交换,你把我也带上,怎么样?”
“什么秘密?”明瑾漫不经心道。
谢婉南左顾右盼了一番,确认周围没人后,这才压低声音道:“太子没疯。”
明瑾的脸色变了。
他坐直身子,直勾勾地看向对方:“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先……陛下和太医都亲自验证过了,太子的确是疯了,怎么可能是装的?”
“你应该知道,太子生病起疹,容貌尽毁的事吧?”
明瑾点了点头。
“若是毁容是假,疯病是真,那不就看不出来了吗?”谢婉南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毕竟,他们可以是两个人啊。”
明瑾瞳孔一缩。
那太子……竟用了和当初先生同样的办法,骗过了天下人的眼睛!
“那太子现在在哪里?你又是如何知道此事的?”他急切追问道。
谢婉南摇摇头,竖起一根手指:“告诉你可以,但是,得等你先带我出了城之后,我才会告诉你。”
明瑾犹豫许久,咬牙道:“好!不过你可得说话算话。”
谢婉南慎重点头:“那自然,我虽然不是君子,但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世上大部分男儿还不如你一根指头,”明瑾说,“我相信你,只是兹事体大,我不得不慎重对待。”
谢婉南露出一抹笑容。
她抬头望向天边的月亮,目光中闪过一丝落寞,低声喃喃道:“看来,我没找错人。”
次日清晨。
天还未完全亮,明瑾在便睡梦中迷迷糊糊地被文轻尘捞起来,洗漱打扮一番后,塞进马车,一路驶向禁宫腹地。
直到下车时,他方才完全清醒过来,望着眼前恢弘的宫门和飞檐矗立的大殿,明瑾摸了摸左胸怦然跳动的心脏,整个人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座庞大宫城的内部。
四周氛围肃穆沉寂,压得明瑾有些喘不过气来,也再一次让他确定了,自己的确不想当这个皇帝——当上皇帝,就意味着失去大部分的自由,还天天有操不完的心,哪里有当个纨绔少爷来得痛快?
要不是为了见晏祁一面,他今日说什么也不会来册封这劳什子的太子!
可兴许是受这些行止有素的宫女太监、全副武装的禁军侍卫们的影响,饶是明瑾已经下定了决心,也不由得忐忑起来。
他担心,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逃离这戒备森严的皇宫?
金柳可千万别把他给卖了啊。
“请殿下更衣。”
两列宫女捧着金线绣制的玄黑太子冠服,朝他盈盈下拜。
先前晏祁体谅他和爹娘分离多日,正是需要与家人相处陪伴的时候,便没有让明瑾再搬回宁王府,而是派人到明府教导他礼仪、为他量体裁衣。
江南绣坊上千名绣娘赶工十日,终于做出了眼前这件巧夺天工的冠服,明瑾抬手抚摸着衣襟和袖口上繁复的勾线花纹,忽然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从商户之子到宁王世子,再到如今的大雍太子,这一步跨越天地,他却自觉并未付出多少,但世间万事万物皆有代价。
或许因为,这份代价,已经有人提前帮他承受过了。
可惜,先生。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我只想一世陪伴在您身侧,做君臣也好,做情人也罢,都总比父子这种关系更适合我们。
明瑾抬起手,默默握紧了隐藏在掌心的瓷瓶,任由宫女们帮自己更衣束发。
搬来的铜镜中,倒映出一道修长如玉的身影,镜中人犹如金枝玉叶,高不可攀,却也有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
这真是自己吗?
有那么一瞬间,他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真实性。
一只大手自铜镜外伸向他的后脖颈,像是要包裹住他的整段咽喉,轻柔的动作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感受到皮肤上传来的干燥热度,明瑾的身体微微一震,下意识把藏在手心里的瓷瓶往里推了推,然后扭头望向来人。
同样一身玄黑金龙冕袍的晏祁出现在他面前,气质渊渟岳峙,静水流深。
明瑾的眼中划过一道深深的惊艳之色,一如晏祁方才看见他时那样。
今日,都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彼此身穿大雍皇室礼服的模样。
他下意识开口唤道:“先……”
“嘘,”晏祁的指尖拂过他的鬓角,自从晏珀死后,他就不再隐藏自己,也很少戴手套了。
男人注视着明瑾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温情,还有一丝若不是明瑾太过敏锐、几乎察觉不到的淡淡伤感,他平静地询问道:“见到朕时,你该说些什么?”
明瑾抿着唇,和他对视许久,深深地低下头颅,似乎是放弃了抵抗。
当着殿内一众宫女和内宦们的面,他带着一丝颤意,主动退后一步,离开了晏祁大手掌控的范围,躬身行礼道:
“儿臣……参见父皇。”——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坏笑]终于要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