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希望一切顺利吧,他想。
一件件拍品被呈到台上,又被人拍走,眼看着还有最后一件就要轮到寅将军了,明瑾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起身走到外面,叫来一名侍女问道:“我叫你们去城里传的话,可有带到?”
侍女为难道:“派出去的那人尚未回来,明小公子不妨再稍等片刻?”
等等等,再等下去就要来不及了啊!
但明瑾当然不能把这话说出口,他甚至不能表现出焦急,因为一栏之隔,下面就是满座宾客,只要稍一抬头,就能看到他们这里的动静。
明瑾心想自己花了八百两银子,好不容易才树立起了纨绔二代形象,可不能就这么功亏一篑了。
“磨磨蹭蹭的,算了,等人到了记得跟我讲一声。”
他装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还欲盖弥彰地冲里面喊了一声:“我说你们亏心不亏心,不就是打输了牌吗,光罚金条还不够,居然还让本少亲自出来跑一趟?”
瞬息的寂静后,包厢内的张牧很快便领会了他的意思。
他高声回答道:“愿赌服输,不罚你罚谁?好了,牌都洗好了,赶紧进来开牌吧,就等你了!”
“来了来了。”
明瑾边说边关上包厢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的脸立马就垮了下来。
“元栋,怎么办啊?”他哭丧着脸道,“万一真拿不出足够的钱来,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寅将军落入那些胡人的手里吗?”
明瑾可怜巴巴地看向荀婴,把对方看得颇有些手足无措,忙安抚道:“先别慌,情况还没有到最坏的程度,这不是还有一点时间吗?就算真的开始竞拍,咱们也可以先报价,这样也能拖延一些时间。”
“实在不行,我也有个办法。”
张牧走到角落里,在明瑾疑惑的注视下,左顾右盼了一番,举起一把旧圆凳,用力砸在地面上,然后捡起一条椅子腿儿放在手心里掂量了两下,满意道:“大不了,就真当个纨绔,买回霸王单打出门去呗。”
明瑾:“…………”
他脚步沉重地坐回了座位,默默地开始在心里祈祷,今日可千万别闹得太难看啊。
“……四百五十两银子,宝贝成交!”
锤音落下,最后的竞拍终于要开始了。
“下面登场的,是最后一件拍品,”台上的青衫男子笑着宣布道,“大家应该都已经看过了,此虎来头甚大,据说它曾为陛下爱宠,后来嘛,或许是因为冒犯了贵人,因而一朝跌落云端,流落民间,侥幸被坊主所得。但也正因此,大家今日才能在拍卖会上一睹百兽之王的风范。”
“陛下——爱宠!?”
明瑾觉得自己大抵是有些醉了,虽然他根本没喝酒,但这四个字,怎么每个他都认识,组合起来却这么叫人难以理解呢?
这明明、这明明就是宁先生养的……
“明兄,”注意到明瑾的脸色难看,荀婴立刻出声打断他的思绪,“拍卖会为了将东西卖出高价,必定会给其编造一段来历,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你说得对。”明瑾勉强笑了笑,压下内心那份愈发切实的不安,决定先把注意力集中在接下来的竞拍上。
无论宁先生是什么身份,他心想,这些年来,他们之间的情谊都不可能作假。
“此虎拍卖底价为,五百两银子!”
“参与本次压轴拍卖的客人,需现场提供至少五百两银子作为拍卖定金,请放心,若是遗憾未能拍得,钱财我们会如数奉还。”
当场便有三位客人站起来,招呼着下人去清点他们带来的资产,其中就包括了那名胡人。
望着那一箱箱白银被搬到台上,明瑾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想今儿怕是要把明家这点老底交代在这里了。
“还有其他客人想参与本次竞拍吗?”前前后后一共有八位客人起身参与本轮竞拍,见状,青衫男子又问了最后一遍,“若是没有的话,那便——”
“且慢!”
熟悉的声音自二楼包厢传来,明瑾清了清嗓子,不顾自己满后背的冷汗,用一副不满的口吻挑剔道:“怎么这么多人啊?既然是压轴的宝贝,那自然要设些高门槛,区区五百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他说话时,余光注意到陈家兄妹回到了包厢,顿时松了一口气,但没松完全——因为明瑾现在,搜遍全身上下,连一毛钱都没有。
穷的叮当都响不起来!
甚至因为上次拍陈家妹子的钱还没付完,他现在,还倒欠清沐坊几百两银子。
明瑾光是想想,就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但表面上,他还要在一群人的面前,装出一副嚣张跋扈不差钱的富二代模样,尽量拖延时间。
他冷哼道:“依我看,一千两银子还差不多,没有的人,现在就自动退出吧!”
宁先生说过,当问题解决不了时,那就把水搅浑,当一个问题变得越来越棘手,届时就会有人忍不住站出来,帮你解决问题了。
果然,明瑾刚说完,底下就有人赞同道:“是这个理,这一轮轮拍下来,要弄到什么时候去?我觉得这位小公子的主意很不错!”
要是能少几个竞争者,说不定价格都还能往下降一降呢,参加压轴竞拍的虽然都是大户,但大户的钱也不都是风刮来的啊。
“不错个大头鬼!”
旁边立马有人破口大骂,强烈反对起来:“说好了五百两,怎么一下子就翻倍变成一千两了?谁没事会在身上带这么多钱?”
明瑾一看有戏,在二楼包厢内凉凉道:“不会吧,不会有人出门连这点钱都不带吧?要是连一千两银子都没有,本少奉劝你,还是趁早回家吧,别掺和接下来的拍卖了。”
张牧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椅子腿,低声对李司道:“待会这小子肯定要被人揍,到时候你带他先从后门跑。”
李司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手里也攥了一根。
眼看着参加拍卖的客人们因为明瑾这一个轻飘飘的提议,吵得险些不可开交,青衫男子赶忙安抚众人道:
“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五百两银子是拍卖会建成之时,坊主亲口定下的规矩,迄今为止,从未更改。因此只要符合的客人,都可以参与本轮竞拍……什么,您说钱太少了不服气?这、这个嘛……”
明瑾趁机扭头问回来的陈家兄妹:“怎么样,成了没?”
陈叔山认真点头:“放心少爷,不辱使命!”
“那就好。”得到肯定的回答,明瑾的心又再度安定了些。
实在不行的话,他想,也只能用非常之策了。
待到彻底安抚好众人,时间又过去了一炷香有余,青衫男子擦了擦额头的虚汗,长吁一口气,重新挂起笑容道:“一共八位客人参与竞拍,那现在……”
“等一下!”
熟悉的声音从二楼包厢传来。青衫男子心中咯噔一声,暗道这小祖宗不会吧,又来?
“拜托数清楚些,一共是九位才对。”
明瑾说着,放在腿上的十指已经紧攥成拳。
他知道这一次恐怕真没法再拖延下去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支着下巴,学着平时魏金宝那种一开口就让人想揍他的语气,高傲道:“还有本少,难得的热闹,不凑凑怎么行?”
青衫男子顿了顿,微笑道:“哦?那便请明小公子把五百两银子备好,一并送到这台上吧。”
“你叫我送?”明瑾故意找茬,狠狠一拍座椅扶手,“你们这清沐坊倒是有本事!五百两银子,这么点钱,还要本少亲自给你们搬下去吗?”
青衫男子也不生气,忙道不敢,立刻差了两人上去要帮他搬。
明瑾暗道这下是真的完蛋了,不知道这时候说自己其实带的是银票还管不管用?但别说银票了,他什么票也拿不出来啊……
“小少爷!”
正当明瑾咬牙决定放手一搏之际,包厢外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明瑾顾不上太多,猛地站起身,喜出望外地走到来人面前:“孙叔,你终于来了!”
孙贵,明家的大掌柜,也是明老爷除了妻儿外最为信重之人。
他对明瑾也十分疼爱,每次过年,明瑾都能收到孙贵给他的一封厚厚压岁钱,不过因为数量实在太多,基本都被文轻尘没收了。
孙贵是在看到了明瑾的传讯后,从城南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这会儿说话时还颇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小少爷,老夫、老夫……”
“哎呀孙叔,时间有限,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了,你钱带了吗?”明瑾抓着他着急问道。
孙贵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了几张银票,被明瑾一把夺过去,啪地拍在了上楼的那两人怀中:“拿好了,少来打扰本少爷!”
孙贵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年一副趾高气昂的纨绔模样,还以为自己一不小心助纣为虐了。
被明瑾拽进包厢里时,他仍是一副呆愣愣的模样,念念有词道:“完了,老爷要骂死我了……”
“放心,要说挨骂,那肯定也是我先。”明瑾随口道。
孙贵的到来给了他底气,至少他现在有能够参加拍卖的资格了,明瑾盯着被再度推上来的寅将军,告诉自己不用着急,心跳得却愈发急促。
因为寅将军的状态,看上去不太好。
明瑾知道它不喜欢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光看那一下下撞击在栏杆上的虎尾,就知道寅将军现在,定是处于一种极度烦躁的状态。
现场激烈的叫价加重了它的怒气,寅将军在狭小的笼子里发出一声咆哮,全场短暂的寂静后,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疯狂的竞价:
“八百两银子!”
“我出九百两!”
“一千两,谁也别跟我抢!”
这才一会儿功夫,价格就已经被抬升到了一千两。
明瑾知道,是时候该出手了。
“一千五百两!”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陷入了寂静。
明瑾一开口便直接加了五百两,底下几个富商都暗暗咬牙:明家不是一向不讲究铺张排场吗,怎么着,这是生了败家儿子,准备把他老爹的钱全败光了?
“……一千五百五十两。”
几息之后,一道比先前听起来犹豫许多的声音响起。
说话者正是那胡人,从他的穿着打扮就能看出来,这个价格,已经算是踩在他的心理底线上了。
二楼包厢的明瑾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在说“就加这点钱,你也好意思?”憋得那胡人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既然如此,那本少爷就陪你玩玩好了。”
明瑾抿了一口荀婴给他倒的茶,幸好他身处包厢,没人发现他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靠,那可是一千多两银子啊!以前他连零头都没见过的!
他放下茶杯,声音并不大,但在下面人听来,却犹如一锤定音般响亮:
“我出两千两。”
全场死寂。
这小子……简直是胡闹!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们觉得明瑾恐怕是疯了,要么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哪有人在拍卖会这么抬价的?
这可是白花花的两千两银子啊!
“欢迎各位继续跟,但是友情提醒一句,本少爷耐心不太好,”明瑾意有所指地说道,“这老虎看样子是个凶神,虽然本少爷对它现在还有点兴趣,但保不准接下来还会有。”
“所以,希望各位不要有太多顾虑,大胆加价,最好一次加多些,别那么小家子气。”
明瑾大马金刀地坐在二楼包厢正中,撑着脸颊,歪头望着下面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手指点了点额角,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完全看不出心里其实已经慌得要死。
“至于要不要跟,那就看本少爷心情了。”
无人敢应答。
包厢内,孙贵看上去要窒息了。
他捂着胸口,颤颤巍巍道:“果真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我对不住老爷啊!”
张牧同情地望了他一眼。
“放心,不是你的问题,”他说,“这小子本来就长歪了,只是平时看着还挺人模狗样的而已……嘶!”
明瑾面无表情地踩了他一脚。
“少说两句吧,”他说,“差不多该结束了。”
孙贵一共只带来五百两银子,这还是在他作为明家大掌柜,短时间能能动用的资金相对较多的情况下;
而剩下的那些钱……
拍卖场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众人下意识扭头望去,发现那竟是许多抬着箱子的脚夫,正在喊着号子,把箱子搬进来。
“这都是什么东西?”有人皱眉问道。
“放下吧,”队伍里一人说道,“把箱子都打开。”
咔嗒,咔嗒……伴随着一阵阵清脆的开箱声,全场哗然!
这箱子里面,竟全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一箱箱银子,而且还都是官银,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内,在灯火通明的拍卖会现场,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每个箱子前都站着一位文气先生,足足有七八人之多,站成一排,齐齐朝着二楼包厢拱手道:“明家钱庄,方掌柜/李掌柜/马掌柜……见过明小少爷!”
明瑾淡淡地“嗯”了一声。
但其实小腿肚子已经在抖了。
在沸腾的议论声中,张牧用高山仰止的眼神看着他:“厉害啊你小子,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明瑾苦笑:“不然我还能有什么招吗?”
这些钱,其实只有最上面那一层是真的,下面都垫着软布。
明瑾赌的就是宁先生不会真想看到他把明家败破产,于是咬牙来了一处空城计。
不管怎么说,得先把在场的人都骗过去才行。
青衫男子见此情形,也很识趣地宣布道:
“明公子出两千两银子,还有更高的吗?”
“两千两银子一次!”
“两千两银子两次!”
台下人群中,那名胡人牙关紧咬,收回瞪着那满箱银子的目光,视线望向笼中情绪愈发不耐狂躁的山神,最终,还是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他猛地起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竟从台下一跃而起,直奔虎笼!——
作者有话说:小明同学是真的有当皇帝的魄力和潜质的,甚至还有boss直聘,一步登天[狗头]
奈何他最心仪的职位是:一、不用怀孕的皇后;二、不用上朝的大臣;三、不用割那啥的掌事太监
第37章 气氛十分火热
“不好, 他要硬抢!”
一看情形不对,明瑾也跟着跳了起来,张牧咬着牙要跳下二楼阻拦, 但被明瑾一把拽住了:“不行, 来不及了!”
张牧猛地扭头:“那怎么办?”
“赌一把!”
眼看着那瓦图尔人就要冲上台, 明瑾伸手从桌上抓起一把肉干,吹了声口哨, 冲下面大喊道:“寅将军, 看这边!”
笼中受惊的母虎抬起头,遥遥地冲他低吼一声。
“叫外面的人进来!把山神带走!”那瓦图尔人高声喊道。
他用的是大雍话,估计是自己也清楚,万一在这里被发现敌国身份,上报官府, 那就真走不了了。
拍卖场里因为这起意外乱成一团, 瓦图尔人的同伙一共有三人, 其中两人都伪装成小厮, 这会儿听首领一声令下,直接从腰间狞笑着抽出了钢鞭, 挥舞之时,桌椅板凳应声而碎。
在场宾客们尖叫着抱头鼠窜,如无头苍蝇般躲避着这几名煞星。
那青衫男子脸色极为难看,喊道:“来人!把这几个强盗都给我拿下!”
但外面似乎也有他们的接应, 明瑾听着外面传来的阵阵喊杀声,不由得头皮发麻, 不知道事情怎么会一下子急转直下变成这样。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硬拼是肯定拼不过的,他们几人里, 也就张牧还能和那几个人高马大的胡人掰掰手腕,剩下的,切吧切吧还不够他们一盘菜呢。
所以……
“寅将军,过来!”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明瑾站在二楼包厢的缺口处,用力将手中的肉干朝下抛去,“快,到我这边来!”
正努力在同伴掩护下,把虎笼抬上推车的两名瓦图尔人,同时被笼中突然暴起的母虎震了一个趔趄,虎啸声再度响起,仿佛远古蛮荒的号角,足以令这世上所有生物胆寒。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轰隆一声巨响,虎笼在母虎的爪下应声而裂。
“怎么会!?”那名瓦图尔人首领瞳孔骤缩,余光注意到虎笼栏杆上的两道浅白痕迹,这才猛地醒悟过来——这笼子竟被人提前动了手脚!
究竟是谁如此大胆?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脱离了牢笼的寅将军仰天长啸一声,突然在众人惊恐的喊叫声中,起身猛地冲刺,纵身一跃,叼住了抛来的肉干,矫健的虎躯横跨大半个会场,跳到了二楼边沿悬垂的帘幕之上。
凭借着优秀的攀爬能力,仅仅几个呼吸间,它便来到了明瑾身边,状态不复先前的躁狂,甚至还温顺地用大脑袋蹭了蹭明瑾的腰窝。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宛如天神下凡的一幕惊呆了。
那瓦图尔首领更是呆站在原地,怔怔地注视着那斑斓猛虎温顺地亲近着身旁的红衣少年,张了张嘴,用瓦图尔古老的祷告语言喃喃道:“山神大人……”
“大人,兄弟们要顶不住了!怎么办?”
场中的瓦图尔人高喊道。
瓦图尔首领猛地回神,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二楼包厢处,正好与扭头而来的明瑾对上了视线。
褪去了先前纨绔的伪装,少年黑亮的眼眸毫无波澜,他抚摸着猛虎,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瓦图尔首领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年轻人。
他有预感,他们将来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撤!”
*
江南自古繁华。自先帝取消宵禁以来,更是车马喧阗,夜夜锦绣笙歌。
但明瑾不愿再委屈寅将军进那憋屈笼子,为了避开人群,他们选择绕路回程,还特意挑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
这一次,是陈叔山在前面为他们赶车。
张牧盘坐在车厢里,好奇地用肉干逗着寅将军的胡子,被不耐烦的母虎一巴掌按住手腕,险些一头栽倒。
李司在边上哈哈大笑,被恼羞成怒的张牧一拳锤在了肩膀上。
“出了这么大的事,那坊主居然都没露面,”荀婴坐在他们边上,沉思着说道,“果然有蹊跷。”
“何止蹊跷?明明是处处都透着古怪,”张牧掀起眼皮说道,“这么大一只老虎,没人知道是怎么运来的,那主持拍卖会的人居然还说它和宫里那位有关,还有那些个胡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边说边忍不住看向明瑾。
自打上车后,明瑾一直靠在车厢上,抱臂闭目养神。
只有在寅将军凑过来时,他才会睁开眼,安抚地摸摸那颗大脑袋。
换做平日他这副做派,张牧早就开始嚷嚷着装什么深沉了,但这会儿在场几人都知道,虽然成功买回了寅将军,但明瑾心情定然好不到哪去,因此都默契地没有去打扰他,甚至还有意放轻了讨论的声音。
“马上要到我家了。”李司忽然道。
荀婴愣了一下:“好像是的。那李兄,咱们就在此别过吧,明日见。”
“明日见。”
李司同张牧荀婴打了声招呼,在经过明瑾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明兄,虽然我没见过你那位宁先生,但今日那个宁逸,我觉得,他给我的感觉,有些像是我小时候在锦衣卫边上见到的白衣男人。”
明瑾定定地看着他,数息之后,微微点头:“多谢提醒,我知道了。”
李司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跳下了马车。
“驾!”
夜色已深,陈叔山驾车把几人都送回了家,最后离开的是张牧,他没说太多,只是告诉明瑾,明日记得按时来书院。
“我在书院等你。”他说。
明瑾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望着张牧的背影消失在门扉后,心中那股茫然的感觉,变得愈发强烈了。
“少爷,您还好吗?”陈叔山回头问道。
就连一直蜷缩在车厢最深处的陈家妹子,后来明瑾知道她叫陈娥,也投来了担忧的视线。
“我没事,”明瑾勉强笑了笑,“只是在想事情。”
身边的人都觉得他是在生气,但其实明瑾真没有多愤怒,只是在拍卖会上突然看到寅将军的时候有一点点——好吧,可能还不止一点点。
但事态发展到后面,他对宁先生的担忧反而占据了上风。
明瑾了解宁先生,正如平日里下棋的棋风一样,宁先生成熟稳重,走一看三,从不会做这种不打招呼的贸然举措。
除非情形已经紧急到了,他别无他法之时。
明瑾如今已经不想再去思考太多了,宁先生的身份,他和清沐坊坊主的关系,还有寅将军的事情……他现在归心似箭,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立刻、马上就见到那个人。
“今天太晚了,你们兄妹二人不如随我去明家暂住一晚吧,”眼看着明府就要到了,明瑾迫不及待地探出半边身子,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对陈叔山道,“明家客房管够,你想待多久待多久。”
“这太麻烦少爷了,”陈叔山摇头,“我们兄妹得以团聚,还要多亏了少爷今日相助,大恩大德,我陈叔山铭记于心,怎能再麻烦……”
“哎呀,我最不爱听这些酸词,既然你喊我一声少爷,那你就得听我的话,就这么定了!”
陈叔山一时哑然。
倒是陈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后面打了个圆场:“好啦哥,你就听小少爷的话吧,而且等下下了马车,说不定小少爷还有用得上咱们兄妹二人的地方呢。”
明瑾疑惑道:“什么意思?”
但很快明瑾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马车转过拐角,再往前一段便是明府,按理说,都到了这个点,家中本应早就熄灯歇息了,但府门却依旧打开,室内一片灯火通明。
想起自己今天在拍卖场出尽的风头,明瑾顿时后背发凉——
完蛋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升起了叫陈叔山掉头的冲动。
但明瑾也清楚,横竖都是一刀,早晚的事,跑是跑不掉的。于是只能战战兢兢地下了马车,等待爹娘发落。
牵着寅将军刚进大门,就看到了晴儿,她看上去被寅将军吓了一大跳,连连退后两步,捂着胸口道:“我的亲娘耶!少爷,您可真是我祖宗,怎么还带着它回来了?”
明瑾干笑道:“意外,意外而已。对了,我爹娘呢?他们可睡了?”
他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道。
“都还没睡,在正厅等您呢,”晴儿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又好奇地瞥向站在明瑾身后的陈家兄妹,“这两位是……?”
“哦,是客人。”明瑾说,但陈叔山立刻纠正:“少爷莫要这样说,我兄妹二人现今这条命都是明家的,怎么能算客人呢?”
晴儿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看着陈叔山一本正经的模样,那个还比自己小几岁的女孩,还在一旁认真点头附和,她脑袋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少爷这是,出去一趟,带了两个死士回来吗?
“……算了,反正我是这么想的,随你们怎么说吧,”明瑾拿陈叔山这个认死理的家伙没办法,他摆摆手道,“我得先去见爹娘了,晴儿,你带他们去客房住下,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跟晚上值守的人讲。”
“好的少爷。”晴儿一口答应下来,笑眯眯地冲陈家兄妹道,“二位,请随我来吧。”
陈叔山却有些担忧地看着明瑾:“少爷,可需要我帮忙去老爷夫人面前为您说说情?您这次毕竟是因为帮我们,才……”
“不必,爹娘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明瑾笑道,“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刚才我都看到了,你妹妹在车厢里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折腾了这么长时日,肯定是又累又困了吧。”
原本正偷偷打哈欠的陈娥立刻闭上了嘴巴,红着脸躲到了兄长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瞧着明瑾。
“这……好吧,”陈叔山低头看了她一眼,无奈道,“那少爷,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嗯,去吧。”
明瑾收回视线,长吁一口气,抚了抚胸膛,告诉自己大不了被揍一顿嘛,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昂首挺胸地来到了正厅。
“二条!”
“杠!”
“胡了!哈哈哈哈!”
屋外的明瑾偷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猛地停下脚步:
等下,好像和自己想象中的三堂会审,有点儿不太一样?
他拍了拍寅将军的大脑袋,低声道:“乖,在门口等我。”然后加快脚步走到门口。
结果目瞪口呆地发现,爹娘还有两个丫鬟,竟在屋里支起了麻将桌,正搓得热火朝天呢!
“爹,娘,你们这是……?”
明老爷听到声音,抬头望去,看见明瑾傻站在门口,高兴道:“终于回来了啊!我跟你娘她们正打牌呢,今儿个手气不错,连胡了好几把!”
文轻尘冷哼道:“那是我让着你。”
“是是是,夫人牌技超群,自然是让着我的……”
明瑾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浪费感情。
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爹,我今天叫家里那些个掌柜到清沐坊的事情,你可知道了?”
“嗯?哦,那个啊,”明老爷头也不抬道,“知道啊。二饼,该你了。你想说什么?”
明瑾:“……爹,你就不生我气吗?”
他特意强调道:“我可是一口气花了两千多两银子哦,两千多两呢!”
如果说明瑾一开始的愿望,只是希望爹娘抽他时能轻点力道,现在看到屋里这副热火朝天搓麻的样子,他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嗯?哦,两千多两啊,那确实有点多。”明老爷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的牌。
“对吧?”明瑾点了点头。
文轻尘摸了一张牌,看到牌面后,眉头紧皱地“啧”了一声。
明瑾不由得屏住呼吸:要来了吗?
但他觉得还是得为自己辩解一下:“娘,这次其实是事出有因……”
文轻尘一脸凝重地把牌丢了出去:“三条。你下个月和下下个月的零花钱都没有了。”
明瑾:“…………”
明瑾:“只是这样?”
“不然呢?”文轻尘抬头看向他,飞快地扫了一遍明瑾的全身上下,见他没受伤,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表面仍不客气道,“赶紧洗洗涮涮回去睡觉,别杵在这儿了!财运全都被你挡住了。”
明瑾很想问一句我还是不是您亲生的,但又觉得要不是亲生的,一口气花这么多钱大概率会被沉塘,于是明智地选择了什么都没说。
“那爹娘,我走啦?”他试探性地问道,“你们也早点休息?”
没人搭理他。
现场的气氛十分火热,只有他格格不入。
明瑾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待到他走后,明老爷停下摸牌的动作,看向低头捏眉心提神的自家夫人,担心道:“夫人,还好吗?”
他以为文轻尘是在为宁王的事情操心,但眼下他们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宽慰道:“木姑娘那边,暂时还没传来其他消息,宁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夫人放心,定会逢凶化吉的。”
“我无事,只是有些困了。”
文轻尘放下手,把面前的牌一推,望向门外如泼墨般漆黑深沉的夜色,想起方才明瑾那副一无所知的样子,她轻轻叹了口气。
“多事之秋啊。臭小子,总算是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今日继续二更~下章小明终于要和宁先生见面啦[星星眼]
第38章 【二更】 宁王府
明瑾回到屋中, 并未第一时间洗漱休息。
事实上他根本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不好猜测, 还有宁先生和宁逸的两人的模样, 也在他眼前不停地交织变幻。
这种情况下, 要是明瑾还能睡得着,那真就是见鬼了。
“寅将军, 过来!”
明瑾悄悄推开房门, 回头低声唤道。
原本趴在床边的寅将军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过来蹭了蹭少年的腿,跟着他摸黑来到了明家的后院。
还好,现在已是后半夜,家中的丫鬟小厮大多都已经休息了。
一人一虎虽然显眼, 但一路上倒也没被发现。
明瑾谨慎环顾一圈, 见周围没人, 便把平日里用来遮挡的一块石板搬开, 露出了墙上的一处大洞——没错,他又要施展自己的绝学了。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
“你好像过不去啊, ”明瑾发愁地摸了摸寅将军油光水滑的毛皮,指了指面前的高墙,“能跳过去吗?”
他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寅将军看了他一眼, 还真就一个蹬墙,轻巧跳上了墙头。
明瑾险些被它这个举动吓出心脏病来。
他退后半步, 瞪着月下一脸无辜的虎脸,指着它想骂两句,但又想到骂它这家伙也听不懂, 只好愤慨地一甩袖,放弃了这个念头。
至于他自己,自然没有寅将军这个本事,只能乖乖钻狗洞爬过去了。
好不容易爬过去,明瑾还没来得及抬头,一把银亮的刀刃就直直插在了他的面前。
他浑身一僵,骤然收缩的瞳孔倒映着刀身之上自己惨白的脸颊,缓缓抬头,看到了一张月夜下犹如恶鬼般的面孔。
“木……木女侠,”明瑾抬起手,朝对方露出一抹颤颤巍巍的笑容,“真巧啊。”
“是挺巧的,”木云提着灯笼,淡淡道,“每次见你,都不走寻常路。”
说完,便反手握住刀柄,单手归刀入鞘。
明瑾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倒也没这么紧张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草屑,刚想张口提问,又有些踟蹰地止住了。
木云明显是早有预料,所以才会在这里等他。
这也再一次让明瑾体会到了挫败感——他对宁先生周边的人、事统统一无所知。
但对方却对他了若指掌。
此前,明瑾只是为自己晚生了几年而心中不甘,经过今日之事,他这才忽然惊觉,真正的症结并不在这里。
若说这趟清沐坊之行带给明瑾最大的收获,就是明瑾终于认识到,自己其实早就已经长大,可以独当一面了。
木云站在树荫下,手中的灯火随风摇曳,她静静地看着少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问的样子,宛如一棵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青松。
她忽然问道:“你想见他吗?”
明瑾一愣,立刻用力点头。
“他……不在这府上,是不是?”明瑾移开视线,望向木云身后漆黑一片的府邸,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但我可以带你去见他,”木云说完这句话后,却忽然沉默下来。
明瑾瞧她眼神有异,也顾不上太多了,忙上前一步急切问道:“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告诉我,他还好吗!”
但木云偏过头去,并未直接回答他:“好与不好,我就算说了,你应当也不会完全相信,还是你自己亲眼去看吧。随我来。”
明瑾只好答应下来,随着她一同来到了院中的假山前。
他曾无数次在这里同寅将军玩耍,也曾无数次爬上假山,与下方的宁先生交谈。
但这是明瑾第一次,看到假山背后的真实面目。
他震惊地看着在自己面前缓缓敞开的漆黑洞窟,下意识望向木云:“里面是什么?”
木云没有回答,看了他一眼,就径直弯腰钻了进去。
明瑾只犹豫了一瞬,便紧跟了上去。
他有预感,自己即将看到一个,足以颠覆他现有一切的崭新世界。
但明瑾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的另一端,还有人在等着他。
这是一条漫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的隧道,阴凉、潮湿、寂静无声。前方的黑暗犹如巨兽的狰狞巨口,让人有种会被随时吞噬殆尽的错觉。
时间每过去一点,明瑾内心的恐惧和惶然就多累积一分。
如果不是木云手中的灯火还亮着,如果不是心里的那份念想支撑,恐怕他早就受不了,要开始大喊大叫了。
“到了。”
木云突然停下脚步,对他说了一句话:“他不让我带你来这里,也不希望你现在就知道这些,但我与他的想法不同。”
明瑾还沉浸在之前那段惊险的地下旅程里,这会儿大脑尚且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
“虽然不知这样对你来说究竟是好是坏,但我以为,你作为……”她又莫名其妙的停顿了,紧接着跳过这部分说道,“至少,应该拥有知情的权利。”
说着,她让开了身子。
明瑾从地下走出来,慢慢直起身,望着眼前苍茫月色下的水榭楼台,灯屏锦幛,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九霄之上的琅嬛仙馆。
他本以为,春日时明家后院的满园海棠,便是这世上最美的园景了。
直到现在,明瑾才知晓,那日自己自豪地向宁先生介绍时,宁先生为何会不置可否地向他淡淡一笑了。
此处楼台足有百仞高,檐牙飞翠,楼前蝉翼轻纱装点,犹如瑶台琼榭一般。
若是临水推窗,苍翠横陈,湖光潋滟,晚凉时花风香浓,真是恍然如神仙一般的洞天福地。
“这是哪里?”他屏住了呼吸,轻声问道。
木云:“宁王府后院。”
明瑾攥紧了双拳,用力闭了闭眼睛。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成真的那一刻,他仍有种无所适从的恍惚感——宁先生,居然真的是那位大雍唯一的亲王?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应该狂喜。
因为不是谁都有他这样的运气,能够得到宁王这样身份尊贵之人的教导,还一教就是数年时光。
可明瑾内心却浮现出一股浓浓的悲伤来,这伤感来得莫名其妙,明瑾把它归结于自己被隐瞒了这么多年后的正常反应。
“所以,”他哑声道,“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但在场两人都明白它的含义。
木云摇了摇头:“我说了,我只带你来看他,别的事情,你若是想知道,就去亲口问他吧。”
“……他在哪儿?”
“跟我来。”
木云带着他来到了那座临水楼台内,明瑾以为宁先生会在那里等他,没想到,她只是推开了一座书柜,露出了下方的又一条地道。
明瑾有些无语:“你们到底有什么癖好?怎么在自家都还要钻洞。”
但木云没搭理他,明瑾也只好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走下了阶梯。
他本以为这次还要走很久,但还没到一炷香的功夫,木云就再度停下了。
这次的通道并不如之前的狭小,足够明瑾与木云并肩而行。他疑惑着上前一步,看到他们的前面出现了一扇暗门。
“前面就是他的卧房了,”木云偏头看向他,“如果你想回去,记得原路返回,不要被其他人看到。”
明瑾点了点头,又诧异道:“你不跟我一起上去吗?”
“不了。”
他默然片刻,抬起手,轻轻按在那道暗门上。
明瑾不知道自己推开门后会看到什么,或许是又一次让他震惊的景致,又或许,是一个与他以往记忆中全然不同的宁先生。
木云站在他身后,并没有对少年的犹豫表达任何意见。
她只是静静注视着明瑾咬着牙,用力推开了那道门。
门扉在她面前合拢的那一刻,木云终于动了动。
她抬起手,摘下了那副从不在人前摘下的恶鬼面具。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犹如恶鬼的半边脸,上面的皮肤焦黑、蜷曲、犹如山脉般狰狞隆起,一如晏祁的那双被火焰燎伤的手。
只是相比之下,她更为不幸一些罢了。
但木云望着那紧闭的门扉,却扯了扯嘴角,尚且完好的那半张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来。
乍一看去,仿佛神鬼结合在了一张面孔上,惊悚之余,还带着某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慈悲神性。
门扉之后。
明瑾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屋内一片漆黑,若不是今晚月色明亮,恐怕他都看不清楚周围的摆设。
一股浓浓的药草味弥漫在空气之中,他嗅了嗅,觉得不太像是平日里宁先生身上的味道,倒更像是明家药堂里熬药的气味。
他小时候最不爱去的就是药堂,因为只要一闻到这个味道,明瑾就知道自己该喝那种苦苦的药汁了,毫不夸张地讲,那味道简直是灭绝人性。
宁先生当真在这里吗?
明瑾有些怀疑,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那些名贵家具,却瞬间定格在了墙角。
那里摆放着一张并不算大的檀木雕花床。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
只是和往常不同,男人的脸色极度苍白,呼吸声几不可闻。
而那双明瑾最为迷恋的双眸之上,多了一块白布,眼窝的位置,似乎还透着不祥的淡淡血色。
刹那间,明瑾犹如五雷轰顶——
作者有话说:二更一般都会在晚六点左右[让我康康]
第39章 情.爱二字,从来都不纯……
有那么一瞬间, 明瑾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无比荒谬——明明昨天他才和宁先生见了面,还在一起下棋聊天,宁先生还同他说好了, 下次见面时要查看他课业的完成情况……
怎么、怎么这才一天过去, 就变成这样了呢?
明瑾扑到床边, 看到男人如天边霜月般惨白的脸色,似哭似笑地问道:“你不是宁王吗?身份贵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黑暗中,无人应答。
但明瑾本就没想过要得到什么答案,他垂着脑袋,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蒙在晏祁双眼上的白布, 却又怕惊醒对方, 只敢虚虚地描摹。
很快, 少年又想起什么似的, 屏住呼吸,慢慢拉下了盖在晏祁身上的薄毯。
胸口绷带上的鲜红刺痛了他的双眼, 明瑾鼻头一酸,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泪水啪嗒砸在晏祁的肩头,他愣了几秒,赶紧用手背抹去眼泪, 起身打算去给宁先生倒杯水来——这么大个宁王府,怎么连个守夜的侍女都没有呢?
还有外面都说, 宁王最宠爱的那个男宠,怎么关键时刻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明瑾酸气冲天地拎着一壶水坐回晏祁床边,越想越恼火, 连牙根都开始痒痒了。
不知道宁先生的身份时也就罢了,知道他就是宁王后,再想到那些大街小巷里流传的风流韵事,还有自己曾经在本人面前对宁王发表的那些言论……
他一时不知自己究竟是该生气好,还是该心虚好,最后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男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瞒了我这么久,居然连名字都是假的!”明瑾嘟囔道,愤慨地用手指戳着晏祁披散在床头的黑发,“算了,等你醒了,再跟你算账,”
其实早就清醒的晏祁:“…………”
闻言,饶是男人再处变不惊,也不禁默默在心中松了口气。
这次他的确伤得不清,但远没有对外表现出的那样严重。
白日在猎场,晏祁选择挺身而出、为晏珀挡下刺客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自己可以利用这次意外,博取对方的部分信任,借此掌握到一部分他从前难以触碰的宫中实权。
晏珀此人心机深沉,且多疑寡恩,他明知寅将军是由自己亲手养大,却只因虎啸声震耳,便直接下令要将其处理掉。
若当时自己但凡表现出半分反抗之意,或是犹豫神色,恐怕立即就会招来晏珀的忌惮提防。
而现在,晏珀以为自己为他挡箭身受重伤,留下眼疾,再难与他竞争帝位,应该大大松了一口气吧。
想起先前数次到访的宫中太医,和被反复强调的“静养”二字,晏祁内心冰冷一笑:那一位,还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究竟伤成什么样了啊。
他这边冷静思索着接下来的应对,忽然,额上温热的触感猛地将晏祁拽回了当下。
似乎是明瑾见他出了汗,正用热水浸过的毛巾帮他一点点擦干。
这也就算了,晏祁开始还心中熨帖,觉得这孩子没白养,可擦干净之后,那忽然靠近的急促呼吸又是怎么回事!?
这孩子……
晏祁的头明明没有受伤,但还是莫名痛了起来。
他对擅自领着明瑾过来的木云无可奈何,正如对撑在自己身体上方、不知道在瞎琢磨着什么的少年一样。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颊上,仿佛下一刻,少年柔软的唇就会印上额头,晏祁实在装睡不下去了,抬手按住明瑾的肩膀,微微使了些力道:“你在干什么?”
明瑾被他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半天,忽然理直气壮地质问他:“宁先生,你是不是该和我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晏祁淡淡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自己都猜到了。”
“猜到归猜到,这是两码事!”
明瑾反驳道。沉默片刻后,他又低声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皇城脚下,谁敢伤你?”
“刺客。”晏祁言简意赅,“他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宫里那位。”
明瑾顿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些事情,在今天之前都离他太远了,什么皇室风云夺嫡之争,还有刺客杀手,在明瑾看来,都是只会在话本里出现的桥段。
可是宁先生就在他的面前,因为这些,切切实实地受伤了。
明瑾忽然不想再深究太多了,他俯下身,小心避开了晏祁身上的伤口,不顾男人陡然僵硬的身体,轻轻抱住了对方。
“下次……不许再这样了,”明瑾闷声道,“就算是亲王,不也是肉体凡胎?又不是冲你来的,你逞什么勇,再说了,皇帝身边那么多护卫呢,都是吃干饭的吗。”
身上的重量约等于无,但晏祁却忽然有种被压得喘不过来气的错觉。
他睁着双眼,眼神空洞地看着蒙在眼前的白布。
皎洁的月光透过麻布的缝隙,余下的只是零星的光点。
却刺的他瞳孔生疼。
或许是眼角的伤口被汗水浸湿了吧,晏祁想。
“松开。”他哑声道。
明瑾才不听呢,他也是有脾气的好吧!
他自顾自道:“不管你是谁,都是我的宁先生。我相信你隐姓埋名陪在我身边,肯定有你的苦衷,如果你现在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但你不许丢下我,听到没?”
晏祁:“……松手。”
明瑾气哼哼地直起身,忽然伸出手,十分大逆不道地掐了一把晏祁的脸颊。
“你——”
“干嘛,就许你掐我的,不许我掐你的吗?”
“没大没小。”
“你是比我大不少,”明瑾没发觉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床上男人的呼吸一下子放轻了不少,“但那又怎么样?为老不尊,一把年纪了,也不成家,还在府上养男宠!”
“你听谁说的?”晏祁无奈道,“我何时养过男宠?”
明瑾抱臂冷哼道:“连卖话本的小贩都知道,宁王殿下有位千娇百宠的男宠,日日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打住!”晏祁头疼道,“这些外面人胡说八道的传言,你居然也相信?”
明瑾压抑在心底多时的委屈终于冲了上来,他咬牙道:“我连你的名字都是从外人口中听说的,晏祁,你告诉我,我凭什么不相信他们说的话?”
晏祁张了张嘴,陡然沉默下来。
听到自己真正的名字,第一次被这孩子喊出来,还是带着隐约的哭腔,他心里也不好受。
但后悔吗?
晏祁觉得,自己恐怕没这个资格谈后悔。
因为那时的他别无他法,只能这么做。
可晏祁也并不打算为自己申辩,许久后,他轻叹一声:“从前我就说过,若是你将来怨我,我不会责怪你。”
“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明瑾带着颤意的声音让晏祁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是因为蒙住了眼,黑暗和寂静,让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孩子根植在内心的痛苦。
这并非一天两天能够造就的,晏祁忽然醒悟过来。
明瑾的确怨他,但并不是因为自己的隐瞒。
他们两人痛苦的根源,其实来自于同一处。
晏祁下意识抬了抬手,想要拭去少年脸颊上的泪。
可又有一股力量,拽着他的五指拼命向下,告诉他,这不是他应当作出的举动。
熟悉的痛苦再次席卷了他,晏祁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上的伤口前所未有地疼痛着,仿佛要将他撕裂。
“宁先生!”
明瑾惊呼一声,顿时顾不上演戏了,赶紧把人扶起来,拿起两个软枕塞在床头,让晏祁靠着顺气,又给他倒了杯水润喉。
“咳咳……够了。”
晏祁只浅浅喝了一口,便摆了摆手示意他拿走。
明瑾看着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唇,只觉得无比刺眼。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袒露着上半身的男人,靠近左胸的位置绑着绷带,不知具体伤到了哪里,但看样子,定是万分凶险,亏得这人还能清醒地跟自己讲话。
晏祁忽然身体再度一僵,他猛地捉住了明瑾轻轻按在自己胸膛上的手掌,无奈叹气道:“不要乱摸。”
“弄疼你了?”
“不是。但……”
晏祁又叹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只要遇上和这孩子有关的事情,就容易这样长吁短叹,“放心吧,已经不怎么疼了。”
“瞎说。”明瑾轻轻道。
晏祁安静了一会儿,干脆选择转移话题:“你该回去了,等天亮见不到你人,你爹娘会担心的。”
“我给他们留了纸条,”明瑾说,“而且爹娘应该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对吧?”
“…………”
“果然,只有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明瑾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晏祁心脏又是一缩,“我该说什么?我明瑾区区一介布衣之身,何德何能,还是说——”
他反手抓住了晏祁的手腕,男人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明瑾握得很紧,晏祁竟一时没能成功。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沉声问道,没人听出晏祁的声线之中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慌张。
今夜他状态很不好,伤口痊愈的过程漫长又熬人,耗费了他大半的精力和体力,尤其是刚受伤的这个晚上,在明瑾来之前,疼痛几乎让他难以入睡。
因此晏祁根本应付不了这孩子乱来,甚至就连一向坚如磐石的意志力,也在这场此消彼长的拉锯战中,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明瑾没有回答。
这回轮到他用沉默作为武器了,他死死地盯着宁先生,哦不对,现在该叫他宁王晏祁了,只觉得又恨又爱,但到底还是爱占了上风——
明瑾有些绝望地想,他的一切都是宁先生教的。
而眼前这个男人,根本没教会他,该如何去恨一个人。
“先生,”他低声问道,“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我能感觉到,先生对我,抱有同样的心思。”
晏祁的指尖轻颤,他轻喝道:“胡说八道什么!这么晚了,赶紧回去,今天晚上我就当你没来过——”
看到他这副压抑着怒气的模样,明瑾却笑了。
“肌肉绷紧,”他说着,拇指按在了晏祁手腕之上,“脉搏加快,先声夺人……先生,当初您教过我,这些都是一个人在说谎的表现。”
晏祁攥紧了手掌。
他一时觉得格外荒唐,尽管目不能视,却仿佛看到了一只年轻的百兽之王,正在不远处遥遥注视着自己,眼神中带着某种笃定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该说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还是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晏祁忽然平静下来,但同时,他也十分欣慰——假如明瑾不是把这一招用在自己身上,他想,那就更好了。
“你长大了,”他淡淡道,“对事情有了自己的判断,这很好。”
明瑾的心脏咚咚跳了起来,他有一种预感,仿佛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晏祁会说些什么,但他没有开口打断,也没有逃。
“你想要什么?”晏祁问道,没有再试图挣开他的手。
明瑾的嗓音沙哑:“我想要的,一直以来都从未变过。先生难道不清楚吗?”
“我很清楚,”晏祁疲惫地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但你应该也很清楚,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明瑾却执拗道:“我不这么认为。”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
晏祁觉得自己已经被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甚至觉得自己伤的似乎不那么重了,否则疼痛早该让他清醒过来,推开明瑾,而非陷入到如今这样,如同沼泽一般难以脱身的境地中去。
或许是黑暗遮蔽住了理智,让那些见不得天日的情感在内心叫嚣着撕扯他的内脏,晏祁感受着腕上那紧贴的脉搏,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想,这孩子还是太年轻,没尝过世间八苦,更不知情.爱二字,从来都不纯粹。
其中究竟掺杂了多少污浊恶念、蝇营狗苟,恐怕就连沉沦者也难以辨析。
他可以给明瑾自己的一切,经验、学识、财富、地位、权柄……乃至生命。
但唯独爱,只有爱,他给不了。
晏祁下定了决心,要让这孩子知道教训。
然后,远离自己。
黑暗中,他抬头“望”向眼前的少年,在虚空中勾勒着对方的眉眼。
这是晏祁有生以来,第一次放纵自己,任由那股被压抑在内心深处多年的欲.念占据上风。
“过来。”他说——
作者有话说:我可是甜文写手[墨镜]怎么会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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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可知道该如何接吻?……
“过来。”晏祁说。
明瑾浑身一震。
看着男人平心静气的模样, 他不但没过去,还蹭蹭往后面挪了挪,只半边屁股沾着床沿, 惊恐道:“我都十七岁了, 你不能再打我了!”
晏祁:“…………”
明瑾见他沉默, 还以为是真要揍,一张脸顿时拉了下来, 期期艾艾地问道:“实在要揍的话, 能不能,不打屁股啊?”
晏祁叹了一口气。
“不打你,”他说,“过来,我同你说两句话。”
明瑾哼哼唧唧地嘟囔着“坐这儿也能说”, 最后晏祁不耐烦了, 把脸一沉:“怎么, 长本事了, 我现在说话都不管用了是吗?”
见他真生气了,明瑾自然不敢不从。
晏祁感觉到身边的床铺下陷, 随即,一道小心翼翼的呼吸靠了过来,晏祁的指尖动了动,抬起手, 碰到了少年微凉的眉骨。
“先生……”
明瑾的尾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他睁大了双眼, 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晏祁——是他在做梦吗?先生竟然会主动?
但他再震惊,也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明瑾立刻又往前坐了些, 还非常积极地把脑袋往晏祁掌心拱了拱。
“小狗一样。”晏祁叹息道,“到底是谁教给你的这一套?”
明瑾笑嘻嘻道:“无师自通。”
“贫嘴。”
隔着手套,晏祁仍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少年热腾腾的脸颊像是一团小火炉,柔韧光滑的肌肤充满了年轻的朝气。
尽管眼前漆黑一片,但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明瑾那双漆黑水亮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明瑾,”他决定最后再给这孩子一次机会,“你想要什么?”
这孩子但凡表现出一丝犹豫和退却,晏祁都会立刻放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但明瑾只是呼吸稍重了些,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低声道:“我想让先生抱我。”
晏祁的呼吸一窒。
就在明瑾以为他又会像从前那样,要么冷下脸来斥责他,要么干脆不搭理人时,晏祁却蒙着眼靠在床头,淡淡地笑了一下。
“好。”他说。
明瑾险些被他这个笑晃花了眼。
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他心神荡漾地想,怎么感觉月下看先生,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呢?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先生病弱的时候,确实别有一番风姿……
等下。
“你……您刚刚,说什么?”明瑾后知后觉地瞪圆了眼睛,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您是不是说了‘好’?”
晏祁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然后将大拇指按在了明瑾的唇上,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又打算反悔了?”
“没没没没有!”
明瑾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说到底,他一直以来都是纸上谈兵,虽然每次被晏祁明里暗里地拒绝后,回去都要暗自咬牙切齿许久,还恶狠狠地跟张牧放过大话,说迟早有一天要把宁先生办了什么的……
但真到了晏祁跟前,明瑾连多看一眼都没这个胆子。
幸好今日情况特殊,明瑾虽然脸红得快要爆炸,但面对着目不能视的晏祁,还是大着胆子抬起了头,借着一室皎洁月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从额头,到眉骨,再到鼻梁……顺着喉结一路向下,男人分明的锁骨连接着宽阔挺直的肩颈,绑在胸间、隐隐透着血色的绷带,又为其增添了几分凛然的英雄气概。
明瑾曾经十分憧憬自己长大后,也能成为像晏祁这样的人,但这一刻,他却更希望自己能够超过对方。
他想保护先生,与晏祁的身份无关,无论他究竟是宁先生还是宁王,明瑾只希望,他将来能不必再受这样的伤了。
明瑾内心的千回百转并不能传达给晏祁,在听到这孩子的回答后,晏祁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磨灭,他知道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明瑾已经钻了牛角尖。
所以,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
“唔!”
明瑾猝不及防地被晏祁搂着脖子靠近,倒进男人怀里的那一刻,他眼疾手快地撑在床头,吓了一跳,因为险些就要按到晏祁的伤口上了。
“先生你干什么?”他问道,但质问的语气随着两人拉近的距离变得微弱,胸膛之中,一颗心疯狂跳动起来。
心跳声在黑暗中震耳欲聋。
“满足你的要求。”晏祁低头“看”向他,神色格外温柔,甚至还带上了一□□.哄的意味,却叫明瑾有些背后发凉,“你方才说,自己长大了……”
“那,可知道该如何接吻?”
男人的体温很烫,炽热的吐息喷洒在明瑾的脸颊上,他的睫毛飞速扇动着,脑袋被这粘稠的空气搅成了一团浆糊,几乎无法思考。
“没有,”他梦呓一般地说道,“先生要教我吗?”
晏祁的神色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长辈、更遑论是师长该做的事情。
可这孩子光靠打骂显然是拧不过来了,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来说,让他亲身体会到成人欲.念并非话本和他想象中的那样美好,说不定,反倒能让他就此醒悟。
只是,怕是会让这孩子伤心了。
晏祁心下叹息,到底还是不忍心,心道罢了,先循序渐进吧。
若是真把人吓太狠,今后对娶妻成家都产生阴影,那可就不太好了。
他仔细地用拇指摩挲着少年的唇线,冷静地思索着自己该掌握的分寸,然后在明瑾愈发凌乱的呼吸声中,将人拥在怀里,低头吻上了那瓣唇。
明瑾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他听到先生在低声唤他放松,下意识想要张嘴应答,却被年长者就此长驱直入,不消片刻,便溃不成军,彻底一败涂地。
他瘫软在男人怀中,漆黑的双眸因为缺氧泛起水雾,泪水和战栗被一同无视,恍惚间,明瑾还以为晏祁要把他吞下去。
但最初的撕.咬过后,极致的缠.绵又让他欲罢不能,尤其是当面前这个人,还是他渴望多年的师长,明瑾闭上眼睛,任由泪滴砸落在凌乱被褥上,紧紧地搂住了男人的脖颈,但还是记得小心避开了晏祁身上的伤,喘.息着、笨拙地开始学着回应。
明瑾的顺从险些让晏祁失控,他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能做到这一步——他忽然有些后悔了,或许不该用这个过于极端的办法。
明明再耐心一点、再给这孩子和自己一点时间,或许情况又会发生变化。
但事已至此,晏祁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了。
他逼着自己硬下心肠,指尖挑开少年的衣襟,毫不怜惜地四处点火。
明瑾显然没想到晏祁会来这一手,猝不及防之下,他惊叫一声,一颗心脏都像是被人攥了起来。
他的确觉得有点儿委屈,因为先生近乎粗暴的态度,但身体却在那游移的大手之下给出了诚实欢快的回应,半点儿也没有不喜欢的意思。
明瑾有些难堪,想要蜷缩起身子,却又贪恋晏祁怀抱的温暖,不知不觉间,已经陷入了某种浑浑噩噩的境地,连神智都开始变得不太清楚了,直到被彻底牢牢掌握,少年这才猛地睁开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哀鸣。
他险些要从床上跳起来,但被晏祁死死地按在了怀里。
“疼么?”年长者的声音低哑,气息也沾染上了些许混乱的冲动。
但和少年随波逐流下急促的呼吸声不同,晏祁是因为已经忍耐到了疼痛的地步。
他可以短暂放纵明瑾,满足对方的渴求。
但他自己不行。
明瑾崩溃地摇头。
他一开始只奢求一个拥抱,没想过这个。
至少今晚没有。
这一天内发生了太多事情,他毫无准备地跟着木云来到宁王府,所闻所见的一切都在冲击他的认知,心中的愤怒、迷茫和惶恐像是一团火,在看到受伤的晏祁时被短暂压抑回去,又在此刻,化为了另一种燃遍全身的烈焰。
“不疼,”他哽咽着跪在晏祁身上,双臂攀上对方的肩膀,明瑾知道晏祁或许和自己有同样的感受,只是先生从来不会说而已,“先生多疼疼我、就好了……”
晏祁的动作一顿。
刹那间,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伤口附近和脖颈、手臂上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晏祁有那么一刻想要怒极反笑,痛骂这孩子是不是将伦理纲常圣人之言都学到了狗肚子里去,一颗心却朝着理智相反的方向,绝望而欢欣地急促跳动起来。
子不教,父之过。
他很清楚,作为这孩子的师长,自己才是最大的罪人。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在颤抖的少年身侧附耳轻声道:
“你找死。”
少年攀附在年长者肩头的五指陡然收紧,苍白的指尖难以自控地颤抖着,指甲无意识地在对方肩颈上留下道道痕迹,最终在一阵阵痉挛中彻底失控,滑落在一片狼藉的床铺之上。
一声声带着泣音的告饶,换来的,却只是一记残忍落在后面的巴掌。
“跪好,让你坐了吗?”
晏祁决定要给这孩子好好来次教训。
直到天明,怀中的啜泣声已经几不可闻,这才慢慢地松开手。
他扯开眼前松垮的白布,试着睁开眼睛。
天微微亮,清晨的光线并不算强烈,但仍让眼睛有些刺痛,晏祁用力闭了闭眼睛,又缓了片刻,这才强忍着疼痛,慢慢睁开双眼。
“先生……不、不要了……”
明瑾却以为他还要再来,虽然意识已经不大清醒,但还是挣扎着动了动指尖,泪水从哭肿的眼睛里滑落,顺着眼角,消失在潮湿凌乱的鬓发间。
晏祁一动不动地靠在床头,看着蜷缩在自己怀中、神情茫然可怜的少年,和他唇上被他自己咬.出来的斑斑血痕,顷刻间,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了脚。
昨晚他看不见,只能听到明瑾断断续续的哭泣求饶,一气之下干脆置之不理,却不曾想到,这孩子竟把自己咬成了这样。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替明瑾擦拭下巴上的鲜血,少年却在他的触碰下应激似的战栗起来,要不是晏祁反应快捞了一把,明瑾差点就要摔下床去。
晏祁死死攥紧了拳头。
他的嘴唇颤抖着,视野一阵阵发黑,恍惚间,却有一只手拂过他的脸颊。晏祁恍然望去,看到明瑾强撑着直起上半身,明明眼神泫然欲泣,却还在努力冲他强作笑容。
“先生,”他的嗓音依然沙哑,说话也很慢,“如果,我的喜欢,真的让您这么……痛苦自责的话,那我就,不喜欢您了,可以吗?”
他说到最后,眼泪再次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几乎让晏祁心神俱颤,眼前被一片鲜红晕染,如同颠倒梦中。
晏祁顺着他悲伤的视线低头望去,发现明瑾的手上全是鲜血,他下意识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颊,发现竟是从自己眼中流下的。
但他方才并没有任何感觉。
这滴血泪,或许只是因为眼睛还未痊愈,又受了光照的刺激,却让这孩子误会了。
晏祁不知道自己是该澄清,还是该就此顺理成章地承认。
后者或许能达成他一直以来的目的,可晏祁看着明瑾搂着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竟仿佛有石头堵在喉咙口似的,叫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底有一道声音在质问他:
卑劣贪恋这孩子靠近的人是你,想要他重回正轨的人也是你,做不到彻底推开他的人,也是你!
到头来,纵容他越陷越深的人,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我……”晏祁艰难地开口,“我没有哭。我只是……”
不要再说了。
他用力闭上了眼睛:“我只是,眼睛受伤,不是因为你。”
“……抱歉,昨晚是我过分了。”
这番话一说出口,果然,明瑾的啜泣声很快就停下了。晏祁感受着怀中少年深深浅浅的呼吸,却只想苦笑——
这下好了,非但没狠心把人推开,甚至还又哄上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
“先生当真不生我的气?”耳畔低低的声音问道。
晏祁叹息道:“是你该生我的气才对。”
“怎么会,”明瑾小声嘟囔,“虽然一开始是有点儿,后面也有点儿,但是中间还是很舒服的……而且我才憋了十七年,先生都打光棍多少年了,火气大,一时控制不住嘛,也能理解。”
他虽然没多少力气了,但还是很肯定地点了两下头。
嗯,没错,肯定就是这样的!
晏祁只觉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方才的愧疚自责险些又被怒火冲了个七七八八——这小家伙还记得自己昨晚一次都没发泄,全部心神都只顾着让他爽了吗?
还什么打光棍火气大,要是他动真格的,明瑾三天内能下床都算他有本事!还有精力跟他在这儿贫嘴?
晏祁强忍着揍这熊孩子一顿的冲动,看到明瑾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的的模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人放到了床上。
明瑾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看来昨晚着实累得不轻。
晏祁找来先前府上医师带来的伤药,又把毛巾打湿,给明瑾浑身擦拭了一遍,仔细上完药,这才注意到自己胸前缓缓泅开的鲜红血迹。
他苦笑一声,心想自己这算是自讨苦吃吗?
但到底还是没有再逞强,晏祁摇铃唤来府上的侍女,叫她们把被褥都换一套干净的来。
这批人都是他多年来培养的,口风很严,虽然突然看到宁王卧房里一夜之间多出了个少年,还把被褥糟蹋成这样,但也只是安安分分地低头干自己分内的活,不会多问什么。
晏祁又叫来医师给自己也换了遍药,临了医师问他要不要顺便看看边上那位,他愣了愣,扭头看向蹙着眉头睡在里侧的明瑾,许久后,摇了摇头。
“我没碰他。”他低声道。
但看医师的眼神,明显是不信。
被褥都成那样了,怎么可能没碰?
但既然宁王发话,他自然不会擅自反驳,只是临走前叮嘱晏祁切不可再这样乱来,否则伤势非但没法好,甚至还有可能加重。
“老夫知道殿下正当盛年,龙精虎猛,但起码也得等伤好了再行房,”医师语重心长道,“年轻人,还是要节制些啊。”
晏祁饶是脸皮再厚,听到这番话,也有些顶不住。
“……孤知道了。”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一晚上没睡好觉,又受到这样剧烈的精神刺激,他现在不但伤口疼,脑袋也疼。
待医师走后,晏祁看着床上已经卷着自己被子睡得香甜的明瑾,本打算换个地方休息,但实在没有力气再走动,便慢慢在少年身侧躺下了。
怀中仿佛还残留着明瑾的体温,清晨的王府寂静得只能听见鸟鸣,晏祁躺在床上,昨夜的种种回忆接踵而来,他闭着眼睛,听到身旁少年在睡梦中的呓语,似乎是在说什么“迟早办了”,也不知是要办什么。
晏祁再度睁开眼,微微侧身,偏头望向蜷缩着沉睡的明瑾。
男人琥珀色的眼眸中布满血丝,瞳孔深处还泛着隐约的血红色泽,但那双眼眸,却是清醒时明瑾从未见过的缱绻颐情。
晏祁抬起手,轻轻拂开遮住少年眉眼的发丝,眉目间绸缪温存萦挂,仿佛这一刻,白马非马,他也并非晏祁,只是独属于明瑾一人、相知相伴的眷侣。
他这个人,一向很少会想如果。
但此时此刻,面对着熟睡的明瑾,晏祁还是会想,若他当真狠心抛下这一切,带着明瑾远走高飞,这孩子会不会比现在、比自己给他选择的那条路更快乐?
不,不会的。
这个问题一出,在晏祁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
明瑾从来不是独身一人,也不是那种将情.爱置于一切之上的情种,他有朋友,有家人,还有除他以外的师长。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他的家在这里。
相比之下,自己孑然一身,待功成身退后,就算离开,也不会有人惦念……唔,这孩子或许会吧,但闹上一阵,习惯了也就好了。
晏祁暂时不想去想待明瑾彻底清醒之后,经过昨晚那场混乱,两人究竟该如何相处。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在进行到一半时就已经有些失控,甚至还趁着明瑾意识不清时,悄悄吻去过他脸颊上的泪滴,动作温柔得和手上的残忍有些格格不入。
但愿这孩子没发现吧,他默默地想。
“殿下。”
正闭目养神的晏祁眼皮轻跳,下意识睁眼看了一眼明瑾,发现少年还在熟睡,他伸手帮对方掖了掖被角,轻声对窗外的暗卫道:“说。”
“陛下带着锦衣卫来探望您了。”暗卫飞快道,“——是微服私访,我们的人来不及离宫禀报,现在人已经到王府门口了。”
晏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作者有话说:来姨妈了,调整作息,这段时间都晚六点左右更新,争取之后继续保持加更的优良传统[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