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跟小狗似的
好好的, 晏珀怎么会来?
这个问题在晏祁脑海里转了一圈,很快他就自己得出了答案——定是因为不放心他的伤势,必须要亲眼见过了才行。
至于这个“不放心”, 是担心他伤得太重, 还是担心他伤得不够重, 这就难说了。
晏祁知道从晏珀的角度,他肯定是不希望自己死的, 至少不能现在就死。自己是他丢给那两个儿子的磨刀石兼缓冲剂, 更是他这个做父皇的用来镇压后代、恩威并施的最好道具。
对于晏珀来说,新皇上位,顺带着把他这个看不顺眼的前朝王爷也一并收拾,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短短数息内,晏祁心念急转。
他偏过头, 望着枕边少年熟睡的模样, 纵使不舍, 也知道现在必须要叫醒明瑾了。
“唔……”
明瑾被轻轻晃醒, 一睁眼,就看到了先生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 听他轻声唤道:“醒醒,明瑾。”
他打了个激灵,忽然反应过来他们当下的姿势——他几乎□□,赤.裸裸地和晏祁躺在一张床上。
而且他们昨晚、昨晚还……
少年的脸颊肉眼可见地飞速变得通红, 下意识弓起身子,像是下一秒就要自.燃了。
晏祁很少见他这副模样, 可惜,暂时来不及欣赏了。
他不顾明瑾的躲闪,一把攥住他的手臂, 正色道:“陛下马上就来,你赶紧回去,从地道原路返回,快!”
明瑾呆了呆,随后惊恐地猛地直起身子:“谁?陛下!?”
他险些都要忘了,自己昨天才知道宁先生的真实身份,但接受这个不代表明瑾能同样接受自己前一晚还在与先生……那什么,结果今早刚被摇醒,就要面圣的事实啊!
明瑾虽然心里装了十万个为什么,但也知道晏祁不会拿这种事同他开玩笑。
他艰难地起身想要下床,但昨晚跪了太久,现在整个人腰酸腿软,刚挪了下身子,就哎呦一声歪倒在了晏祁身上,扶着身子的手还正好按到了男人的关键之处。
晏祁闷哼一声,脸色陡然铁青。
明瑾悻悻地看着他,又有些幸灾乐祸——活该!谁叫你昨晚欺负小爷欺负得这么狠。
正准备继续下床,却被晏祁一把按住了。
“行了,来不及了,”是他错估了明瑾的身体状况,晏祁有些愧疚地抿了抿唇,知道自己昨晚的确过火了,“你躺这儿吧,记住,装睡就好,千万别说话。”
明瑾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本能地选择相信了晏祁,乖乖地躺回了被窝里。
他刚想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被角就被晏祁抢过去,盖在了自己身上。
一条结实臂膀自头上绕过,将他牢牢地揽入怀中,明瑾的胸膛紧贴在晏祁身上,要不是他反应够快,估计下面都……他顷刻间羞红了脸,听到晏祁低声对他说:“闭眼。”
好吧。
明瑾紧紧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一只手托在自己的脑后,似乎是轻轻抚摸了一下,随后更深地将他按到了怀中。
他的脸颊紧贴着晏祁的胸膛,这是即使昨晚情浓正酣时,都未曾有过的缱绻姿势。
听着那隔着血肉传来的一下下沉稳心跳声,明瑾有些惶然的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他想,这下,先生总不会再推开自己了吧。
无论那位陛下是因何而来,至少在这一点上,明瑾都由衷地感激他。
正当他希望这相拥的时间最好再过得漫长些时,一阵脚步声自屋外响起,明瑾心中一凛,赶紧把半边脸埋得更深了些,同时也忍不住在心中好奇——不知陛下究竟长什么模样?
他与先生有血缘关系,虽非亲兄弟,但应当也是有几分相似的吧?
“扶风!朕来看你了!”
“陛下……”
听到声音的晏祁“虚弱”地动了下身子,作势要下床,却被晏珀一把按回了床上,满脸不赞同道:“你伤还未好,还行这些虚礼做什么?……咦,这是?”
晏珀看着倒在晏祁怀中昏睡着、看不清正脸的瘦削少年,目光在那肩颈间落下的斑驳痕迹间扫过,眼神逐渐变得玩味。
“这个,应该不是朕先前送你的那一位吧?”他语带调侃,若不是晏祁足够了解他,也听不出这番话语之下的审视意味,“扶风,你伤还没好,怎么就开始食髓知味了?”
晏祁低声道:“叫皇兄看笑话了,昨夜臣实在是疼痛难忍,长夜漫漫,便想着干脆叫个人来打发时间,一时胡闹过了头,结果今早还加重了伤势,被医师训了一通。”
明瑾心里咯噔一跳。
先生的伤……
不,不行,这会儿千万不能睁眼。
他听到陛下叹气道:“原来如此。不过扶风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能如此胡闹?这可不怪医师训你,就算是朕,也要好好训训你才是!”
晏祁:“陛下教训得是。”
“还有这下人,居然也由着你胡闹,”晏珀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不满,“去,把人带下去弄清醒了,抽二十鞭,以儆效尤。”
搂在明瑾腰上的大手猛地收紧了。
明瑾紧闭着眼睛,心中悲催狂喊:不是吧皇帝老儿,有没有搞错?他真真是躺着也倒霉啊!
但他再怎样也知道,圣人金口玉言,没有反悔的道理,如果没人为他求情的话,今天这二十鞭他是挨定了。
晏祁忍耐地深吸一口气:“陛下……”
“陛下,臣以为不妥。”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晏祁的话,明瑾眼皮一跳,心想这又是哪位?怎么全都大清早的没事干,一起跑到宁王卧房里凑热闹了?
“哦?”晏珀不辨喜怒地看向那人,“你对朕的处罚有意见?”
那人恭敬躬身道:“非也。臣以为,陛下罚得对,此人的确胆大包天,只是不该在今日,在宁王府上惩罚。”
明瑾听这声音实在熟悉,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
这不是那天那位金大师嘛!
“您瞧这少年细皮嫩肉的,定不是宁王府上的下人,”金柳意味深长地瞧了眼把脸埋在晏祁怀中,似乎已经被折腾得昏睡过去的少年,目光在那圆润白皙的肩头停留了瞬息,继续恭敬地对晏珀道,“应当是宁王殿下从外面找来的小倌,这些烟花柳巷之人,消息最为灵通,若是他在宁王府住了一晚,带着伤回去,明日坊间便能多出百十个不同版本的传言,届时殿下这名声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留待晏珀自行想象。
“你倒是促狭!”
果不其然,晏珀非但没生气,还哈哈大笑起来:“这倒是朕的疏忽了,没想到这一点。不过扶风,没想到,你也好这一口?”
作为一个给伶官封官的皇帝,晏珀倒是很能理解晏祁这份对怀中少年的怜惜之情。
反正他今日的目的已达成,方才宁王府下人捧出的染血绷带晏珀都看在眼里,晏祁惨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模样也显而易见,若是他能因此迷上那小倌,对他来讲更是喜事一件。
“罢了,那就饶过他这一次。”晏珀随口道,“扶风你好好养伤,朕叫人从宫里给你送来了些补品药材,之后若是有什么问题,就去宫里喊太医来给你瞧瞧。”
“多谢陛下关怀,臣感激不尽……”
“哎,都说了不必行礼,”晏珀说着,目光还是忍不住在晏祁怀中少年白皙瘦削的脊背上打了个转,“朕先回去了。对了,这小倌,你若是将来玩腻了,不若就送到宫里来吧。”
明瑾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是皇帝?
该说是色中饿鬼才对吧!
先生为他挡下刺客,结果这人提也不提后续的相关情况,登门探病时,还摆出这样一副令人生厌的傲慢姿态,仿佛那些药材补品都是他的恩赐、而非先生应得的补偿似的。
言谈举止间,更是丝毫感觉不到为君者的宽厚仁爱。
简直是昏君中的昏君!
后面先生又和他打了几回合的机锋,明瑾都没怎么认真听。
他只是有些心疼晏祁——怪不得先生隔三差五就会露出疲态,还说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听他讲话,敢情是因为身边有个不说人话的顶头上司啊!
等人都走后,明瑾感受着身上愈来愈紧的怀抱,睫毛轻颤了两下,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睁眼的瞬间,他被晏祁的脸色吓了一跳。
长这么大,他也不是没惹过晏祁生气,但明瑾从未见过他如此……都不该说是暴怒了,那简直像是将欲噬人、要把人千刀万剐一般的恐怖神情。
“……先生?”
晏祁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把头埋在了明瑾的颈窝之间。
明瑾被他弄得颇有些手足无措,但又心中窃喜,结结巴巴地问道:“先、先生,您还好吗?”
“很好,好的不能再好了。”
晏祁喃喃道,忽然退后了些,扯下蒙在眼上的白布,不顾眼球的刺痛,直直地望着明瑾:“我一定会杀了他——以报今日他对你之辱,和往日血海深仇。”
明瑾张了张嘴,晏祁看着他呆滞的眼神,神色稍稍柔和了些许。
“吓坏了?”
“没有,”明瑾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咬了下腮帮的软.肉,有些忐忑地看着晏祁,“所以,你一直以来说要做的‘大事’,就是这个,是不是?”
晏祁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想和我扯上关系,也是因为担心假如失败之后,我会被连累?”
晏祁再度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抚平少年紧蹙的眉头。
“你不必担心,”他说,“快了。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明瑾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那是一个介于紧张、不知所措和细思极恐之间的神情,他皱着一张脸,期期艾艾地问道:“所以,我该不会真是你偷偷在王府外面和人生下的私生子吧?”
不然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晏祁动作一顿,哭笑不得:“想什么呢?”
“可是,你表现的就像是这样啊,”明瑾嘟囔道,“这世上除了父子关系,就算是师徒,也很少有这样全心全意为徒弟考虑的师父吧。”
“你要是我亲生儿子,”晏祁淡淡道,“昨晚我就该把你的屁股揍烂。”
明瑾下意识捂住自己后面,见他唇角微勾,知道晏祁没有真生气,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于是他壮起胆子,歪头在晏祁肩膀上咬了一口,打情骂俏似的,怒嗔道:“你难道没有吗?”
晏祁很快地笑了一下,随后定定地看着他。
轻快的柔情如潮水般自眉眼间飞速退去,一看他这表情,明瑾心中就暗道不妙,他立马缠上男人的四肢,脑袋拱进颈侧,磨牙道:“负心汉,你可不能睡完就不认账!”
“负心汉?”晏祁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词,“我可不记得,我昨晚有对你行过夫妻之事,我一开始就说过,只是在教导你……”
明瑾心下拔凉拔凉的,控诉地瞪着他:“咱俩都亲嘴儿亲成这样了,你好意思再找这种理由敷衍我?”
他说着,还拼命努起自己被亲得红.肿的唇,恨不得把证据怼到这个负心汉眼皮子底下。
瞧瞧,都是你自己干的好事!
晏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也知道事已至此,说什么都像是徒劳的狡辩,于是偏开头不去看,那明瑾怎么会愿意让他再逃避,扒在他身上,非要凑过来亲他,跟小狗似的乱拱,把晏祁压得闷哼一声,顿时老实了。
“你的伤口……”
“没事。”晏祁飞快道。
明瑾不放心地看了看,发现绷带上没有再渗出血来,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你总是希望我能放弃喜欢你,”他安静地靠在晏祁怀里,许久后,忽然低声道,“那你总该告诉我真相,叫我死也死个明白吧。”
晏祁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垂眸看向明瑾,少年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清亮,晏祁知道他说的是真话,或许知道一切后,明瑾真的会考虑彻底放弃。
一如自己一直以来所希望的那样。
解释的声音挤在了喉咙里,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
晏祁眨了眨干涩刺痛的双眼,看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明瑾,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一年初雪,明瑾在襁褓之中,朝天空中的飘雪伸出一只手,伊伊哇哇笑着的模样。
只一晃神,曾经的幼童,就已经长大成人。
相比起宁昭公主,少年的长相其实更似他的父亲,唯独那双眼睛像极了他母亲,俊秀清逸,顾盼神飞,五官轮廓虽已初具棱角,但笑起来仍带着几分少年青涩的味道。
像是那年他从树上为自己殷勤摘下的果子。
当雏鹰学会飞翔,合该去往更广阔的天地,而非为他停留不前。
晏祁做不到放手。
但更做不到折断他的翅膀。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轻声说,“那么,如你所愿。”——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二更~大概在九点左右[让我康康]
第42章 【二更】 乱臣贼子教出来的学生……
“你昨天怎么没来书院?”
“……喂, 跟你讲话呢!”张牧敲敲桌子,“一早上都魂不守舍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明瑾蔫蔫地从桌案后直起身, 看到张牧皱着眉头, 看似不耐实则暗中关切的神情, 忽然长叹一声。
“说来话长,”他说, “我自己感觉也和做梦一样。”
张牧无语道:“那您能不能长话短说?”
“这个, ”明瑾想了想,实诚道,“应该不行。”
晏祁叮嘱过他,切不可把这些事告诉其他人,虽然明瑾一百个相信张牧, 但这家伙连上课睡觉都会说梦话, 实在不是个保守秘密的好人选。
而且就连明瑾自己也还乱着呢。
他该怎么跟张牧说, 说自己其实爹不是亲爹, 娘也不是亲娘,当年爹娘只是好心收养了他?
说他其实身世十分复杂, 虽然还不知道亲爹亲娘到底是何方神圣,但就连堂堂宁王,也愿意在朝堂忍辱负重十几年只为保他平安?
明瑾有想过,自己可能就像那些话本里写的那样, 有前朝皇室的血统,身份特殊, 是什么末代皇帝最后的遗孤后人之类。
但看晏祁的意思,好像也不是打算复辟,似乎只一门心思要把皇帝拉下马。
再说了, 他自己也是晏家人,哪怕真成功了,那也叫谋权篡位。
“啊!搞不清楚!”
明瑾趴在桌上,抓狂地挠起了自己的头发。
那天他追问了晏祁好几遍,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亲爹亲娘的身份,但晏祁只说,一次性知道太多对他不好,他亲爹亲娘现在都不在人世了,早知道晚知道几年也没什么区别。
相比之下,还是想想该怎么处理和明家夫妇的关系更重要。
明瑾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自打知道这件事后,回家他都不太敢看爹娘的眼睛,就连明敖和文轻尘对他嘘寒问暖,明瑾也都是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扭头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他宁可爹娘骂他一顿,或者打他,质问他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还夜不归宿,顽劣不堪。
他从前觉得理所应当的一切——明家的家业、爹娘的宠爱、还有那些丫鬟和掌柜们对待他的特殊,仿佛都在一瞬间变成了偷来的。
明瑾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不对,因为他能感受到,爹娘是真心把他当亲儿子宠爱的,身份可以作假,但日复一日的关心呵护不能。
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觉得愧疚。
明瑾控制不住地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爹娘才这么多年都没要自己的孩子?
以前他觉得可能是爹娘年纪大了有心无力,但晏祁这么多年洁身自好,却让他不由得多想了几分。
或许,爹娘一直不要孩子,也是因为自己的存在。
还有先生。
他终于明白为何寅将军那天会出现在拍卖会上,原来又是因为皇帝随口一言,先生不愿违抗圣意,却也不想寅将军就此横死,或是落入他人之手,只能借由拍卖会将寅将军交托给他。
身为帝王,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别说是一只老虎,就算是千百人的性命,也不过尔尔罢了。
而晏祁就在这样必须处处小心谨慎、稍有一步行将踏错便会招致杀身之祸的环境中,生活了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
明瑾忽然觉得有些累。
木云说的没错,当他选择迈出那一步时,他的整个世界的确彻底天翻地覆了,他苦笑着想。
如今他只想回到从前,却根本无法、或者说,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曾经关爱他的那些人。
张牧费解地看着明瑾呆坐在位置上,脸色一会儿一变,似哭似笑,跟发了癔症似的,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敲了他一记暴栗。
“喂!我不管你是因为那天拍卖会的事,还是因为什么别的,都赶紧给我振作起来听到没?”
“好不容易折腾了一趟,还花了那么多钱,终于把陈叔山和罗汉帮收归己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还打算继续梦游吗?”他严肃道,“今天可就是报名比赛的最后一天了,现在全书院的人都知道我们和魏金宝立下了军令状,怎么,你后悔了,想打退堂鼓?想看着元栋当着全书院人的面给魏金宝下跪道歉?”
明瑾回过神来,脸色一沉:“这些我都知道,待会等散学了就去把名单报上去,你不用在这儿激我。”
“激你?我还用得着激你,”张牧冷哼道,“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你不管喜欢谁,兄弟我都支持,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哪怕不男不女,那都是你自个儿的喜好,我管不着,但你若是真因为他天天茶饭不思满腹牢骚,那我可就真看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这个……唉,你说的也对。”
明瑾觉得让自己心乱的这些事里,很大一部分都是和晏祁的关系。
从前被爹娘骂了,他可以找先生倾诉排解;惹了先生生气或责罚,他可以找爹娘询问。
但现在一根筋两头堵,着实让他心里梗得慌。
“等报完名,我叫上人一起去我家院子里练习,”张牧一锤定音,不等明瑾开口,他就抢先打断道,“——不许拒绝!我真是看够了你今天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踢球去,痛痛快快出一身汗,哪来这么多磨磨唧唧的心思?”
明瑾无可奈何:“好吧,你说了算。”
两个时辰后。
“呼……呼……”
跑了大半场下来,明瑾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望着不远处争抢着皮球的几人,脸色通红,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浸湿了,汗珠坠在眼前,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心想张牧说得对,去他妈的,都是狗屁!
爹娘就他一个儿子,亲不亲生又怎样,妨碍自己将来给他们养老送终吗?
就算他们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又如何,只要别不认他,他明瑾就永远是明家的人!
至于先生那边,他就算想操心也插不上手,既然他都给自己安排好了一切,那自己就耐心等着便是。
他相信先生,哪怕干的是篡权夺位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倒是正好,明瑾心想。
乱臣贼子教出来的学生,也正巧是个离经叛道的狂徒。
——绝配。
“明兄,接球!”
听到远处李司的呼喊,明瑾抹了把眼皮上的汗,看着在蓝天下划过一道高抛弧度、几乎与飞鸟齐平的皮球,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摆好架势,高声应道:
“来吧!”
*
“看来这孩子是自己想开了。”
文轻尘站在窗外,看着一回来和他们照常打过招呼,扒完饭就匆匆洗漱躺倒呼呼大睡的少年,面上也多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明老爷理所当然道:“那是,所以我说夫人,根本不必担心的,瑾儿这性子随我,万事愁不过三天,豁达得很。”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明明是随我才对。”
文轻尘白了他一眼,随着笑嘻嘻的明老爷一起到外面的亭子里坐下,犹豫片刻,又问道:“我看瑾儿似乎还不知道他亲生父母的身份,是那位没告诉他吗?”
“夫人,这我哪能知道?”明老爷无奈道,“不过暂时不告诉他也好,饭总要一口口吃。这么多年下来,那位对瑾儿的好,你我夫妻二人也都看在眼里,他是不会害明瑾的。”
文轻尘不语,半晌,轻叹一声:“你说的我都知晓,但如今时局一天天紧张起来,宫里那位近日连朝也不上了,听说身体都快被酒色掏空,每况愈下。”
她目视远方,仿佛似在回忆从前。
但那一丝柔软,很快便从她已经算不得年轻的脸庞上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与晏祁极为相似的、压抑着的愤怒。
“这么多年了,”文轻尘低声说,“我都还记得第一次在书院见到他们夫妻俩的样子,若是他们都还活着,哪里轮得到晏珀那个杀父弑兄、荒唐昏聩的小人坐上皇位?”
明老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倒了杯茶。
“如今他们的孩子也都已经长大了,”文轻尘继续说道,“晏珀这安稳的皇帝日子,也该过到头了。”
明敖却沉默了一会儿,说:“二皇子命明家为他私铸铁甲,夫人,这件事你就权当不知,暂时也别告诉宁王府那边。”
文轻尘惊了一跳,拔高声音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宁王?他让你去假意站队二皇子,可没说让你去送死!”
“按照《大雍律》,这还算不上死罪,主犯最多鞭刑百下,流放三千里罢了,”明敖笑了笑,“要真倒霉被抓,我皮糙肉厚,说不定多走走路还能瘦呢。”
“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吗!”
“夫人别慌,这不还没被抓嘛,”明敖安抚道,“我这么做也不是头脑发热,二皇子行事谨慎,这几年我前前后后为他提供近万两白银,也没完全得到他的信任,唯有替他干常人不敢干之事,才能真正打入他身边的圈子里,替宁王获得有用的消息。”
“……若是有个万一呢?”
“真要被发现,查我,就必定会查到二皇子,”明敖斩钉截铁道,“届时二龙相争,鱼死网破,就是宁王最好的篡权机会!”
他看着文轻尘复杂的眼眸,缓声道:“别忘了,夫人,除了瑾儿外,那一位也是他们的孩子。”
文轻尘放在桌面下十指悄然攥紧。
“他明知道这么做是最保险的,但却始终用保证明瑾的安全做借口,不愿我以身犯险,宁可以身换伤,博取晏珀的信任,”明敖说,“他代替瑾儿宁王的身份,小心谨慎地在北地活了这么多年,回到京城后,又马不停蹄地卷入这一滩浑水里,瑾儿还有个幸福快乐的童年,他却根本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
“但他从未曾有过半句怨言,不仅尽心尽力对待明瑾,就连我们夫妻二人,私下里也当做长辈客气对待……”
明敖正色道:“不管外面对他的传言多糟糕负面,在我明敖的眼里,这孩子的本性,都是个宽柔良厚的,他只是不得已,才脏了自己的手。既然如此,我这个做长辈的又为何不能以身入局,减轻些他的负担?”
文轻尘沉默许久,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随你吧,”她说,“但你确定,这样不会把瑾儿牵扯进来?也不会破坏宁王那边原本的计划?”
“放心,绝对不会。”
明敖肯定道:“待我打入二皇子核心,便会将此事告知宁王,想必也不会花费太久时间,应该也就几个月吧,最多……不会超过一年。”
“在此之前,”他说,“我想先提前把瑾儿的冠礼给办了。”——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撒花]
第43章 先生准备何时干掉他登基……
“冠礼?”
明瑾停下扒饭的动作, 眨巴了一下眼睛:“这不是还有几年吗,着什么急?”
他们家氛围宽松,也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吃饭的时候闲聊再正常不过了。
除了前几天, 明瑾还没把心里那关过去, 只一心闷头干饭外,基本每天都是欢声笑语和鸡飞狗跳交织进行。
“我出去听他们说了, 现在都流行提前办, ”明老爷放下筷子,一本正经道,“咱明家总不能落后于人不是?”
明瑾很是无语:“还有这种流行?算了,随便吧,但最近我没空, 还有两个月就要比赛了, 这段时间散学后我都要去张牧家练球的。”
明老爷长吁短叹:“好吧好吧, 那请问明大少, 年底前可否有空同为父一起操办一下?”说着还给明瑾夹了一只大虾,似是在行贿赂之事。
明瑾矜持地看了一眼碗里油光锃亮、一看就十分可口的贿赂, 决定接受。
当然,最让他高兴的其实是明老爷的自称。
但这个明瑾肯定不会承认的。
不过他也没把话说死:“到时候再看吧,后面学业也紧,老丁头……咳, 我是说丁先生对快毕业的学子要求格外严格,他不点头, 我肯定没法从学院里毕业的。”
说起这个明瑾也十分郁闷。
要是他能考科举就好了,以他的水平,哪怕不怎么认真, 至少也能拿个举人,哪怕老丁头再看不爽他,有了名次也不得不给他批毕业。
哪像现在,连科举的大门都进不去,只能靠老丁头一家之言,让他毕不了业就是一句话的事。
虽然他就算毕不了业也能回家继承家业,但好歹也辛辛苦苦在云英书院读了这么多年,明瑾可不想落得个烂尾货的下场。
“实在不行,要不改天请那位丁先生来家里吃顿饭?”文轻尘提议道,吓得明瑾差点当场跳起来:“请他吃饭?不行不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他毕竟是你老师,都教了你这么些年了,而且就连你爹娘也是他……”
文轻尘一时顺嘴,竟把三人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说出了口。
饭桌上瞬间寂静下来。
明瑾注意到文轻尘平静表象之下暗藏忐忑的眼神,忽然笑了起来,和往常一样,跳下椅子跑到她身后,给她揉肩捏背地撒娇起来。
“娘,我真不想在家还能看到书院的先生,平时他给我上课就够让我受的了!你儿子成绩也不差,大不了我再努努力就是了,只要我符合书院的毕业要求,他凭什么不让我毕业?”
文轻尘被他捏得哎哎叫唤起来:“臭小子手劲那么大,回去吃你的饭吧,不请就不请,还想谋杀你娘啊?”
明瑾被她没好气地拍了一巴掌,笑嘻嘻地坐回了座位上开始剥虾,剥好了又殷勤夹到了文轻尘的碗里。
文轻尘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虾,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种,类似于犹豫的神情。
“娘,怎么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该不该现在告诉你们爷俩。”
明老爷一听还有他的事,立马正襟危坐:“夫人这话说的就见外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明瑾坐在一边拼命点头。
看着这一大一小,文轻尘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抚上了肚子:“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瑾儿,你大概会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
文轻尘抬头看向他们:“怎么都不吭声了?”
“这还不叫大事!?”
明瑾和明老爷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下一刻,两人同时跑到了文轻尘身边,明瑾吵吵着要贴在文轻尘肚子上听弟弟妹妹的心跳声,被她轻斥道这还没两个月大,能听到什么声儿;明老爷则笑得一脸春花荡漾,代替了明瑾的位置,开始给夫人捶背捏肩。
但他的眼神中却暗藏一丝担忧,见文轻尘似乎与自己有相同的想法,不禁问道:“夫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文轻尘也愁啊:“这不是你先前处理了几个家里偷奸耍滑的?后来才知道,这帮龟孙居然胆大包天到敢偷换老娘的药,害得这关键时候搞出人命来,简直是活腻歪了。”
她说话间杀气腾腾,震得边上的两人大气也不敢出。
但……
“娘,什么药?”
“呃,这个……”
明瑾见文轻尘不知该怎么解释的模样,低下头,用力地眨了两下酸胀的眼睛,摸了摸娘尚且还算平坦的肚子,决定不再问下去了。
“如果是妹妹就好了,阿囡一直想要个妹妹,”明瑾郑重其事道,“弟弟也好,等将来他去上书院了,我可以罩着他。”
文轻尘失笑:“等他长大,你估计都毕业好久了吧?”
“那又怎么样?小爷的传说还在书院流传,等我赢下这次比赛,就是本届学子当之无愧的魁首,大雍冉冉升起的蹴鞠新星!”明瑾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虽然有一定夸大的成分,但明瑾的人气的确在学院里一骑绝尘。
谁都爱和出手大方一诺千金的明大少交好,君不见,蒸蒸日上的荀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次比赛因为魏金宝的威胁,没人敢直接帮助他们所在的队伍,但私下里,基本都会过来跟明瑾打声招呼,当个陪练还是没问题的。
这种影响力也辐射到了刚入学不久的新学子,明瑾时常能收到他们的邀约,云英三剑客和魏金宝斗智斗勇的故事,也在新学子之间广为流传——当然,如果不把他们当年被老丁头罚扫茅厕的事情也传出去,那就更好了。
如此再过几年,更年轻的一批进入学院,依然能从老生们口中听到关于他们的传说。
明瑾心想,这样代代相传,到他弟弟上学的时候,说不定,他还能在学院里挂个名呢!
文轻尘见明瑾已经摸着自己的肚子美上了,忍不住眉头一跳,把人轰去温习课业去了。
明瑾嘴上答应着,扭头就去找了阿囡,告知了她这个好消息。
“真的?太好了!”阿囡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我一直想要个妹妹,可惜娘生我时落下了病。”
明瑾惊讶道:“阿囡,你想起你家里人了?”
阿囡呆了呆,忽然捂着脑袋蹲了下来,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明瑾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是出了什么毛病,大呼小叫地要替她叫医师,但被阿囡一把拽住了衣角。
“哥,别,”她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地面上,虚弱道,“别叫医师,我没事……”
“你这哪里像没事的样子?”
阿囡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看向他:“哥,我都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宁先生。”
明瑾怔在了原地。
黄昏寡独,天边的最后一丝晚霞,也即将被混沌夜色吞噬。
屋内的光线渐渐昏暗。
晏祁合衣靠坐在床头,手中一刻不停地批阅着,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再点一盏灯来。”
他以为是来添茶的暗卫,过了几息,察觉到不对,猛地抬头望去,正好对上了烛光后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晏祁:“…………”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叹息道:“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怎么又’,”明瑾重重地放下灯盏,小声牢骚道,“先生明明说过我可以把宁府当做自己家,怎么,宁王府就不算了吗?”
“……自然是算的。”
“那我来我家,天经地义,怎么能叫‘又’?”
这倒是记得清楚,晏祁腹诽道。
怎么就偏偏不记得他每次拒绝的话?
“哎呀,说了多少次了,你又不差钱,屋里多点几盏灯亮堂些不好吗?字也看得清楚。还有不要老是喝浓茶,喝多了晚上容易睡不着……”
但看着明瑾跟雀团儿似的,叽叽喳喳在屋里穿梭忙碌唠叨的模样,晏祁缓缓呼出一口气,心情一下子轻快了不少。
他不喜欢夜晚。在危机四伏的北地,夕阳西沉,便意味着寒冷、危险的降临。
胡人的生活条件远不及大雍,那些珍贵的炭火木柴甚至是灯油,都是只有贵族王室才能享用的东西。
他是大雍的使者,按理说,这些基础的生活用品不该短缺,但当时大雍接连打了数年败仗,若不是宁昭公主拼死一战挽回了些尊严,胡人恐怕早就把他们踩在脚底下了。
而晏珀又不会管他的死活,甚至巴不得他就这样被磋磨死在胡人手里。
在这样的前提下,晏祁初至北地,日子自然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后来倒是好了些,但早已养成了节俭克制的习惯,从小就被富养长大的明大少爷,自然是看不惯他这样,明明他才是先生,这几日倒是被从头到尾教训了个遍。
但没办法,他本就理亏,这孩子又是个惯会得寸进尺的。
等晏祁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生活已经被这上蹿下跳的雀团儿全面入侵了。
他放下手里的册子,闭上双眼,想要缓解一下眼睛的酸胀。这些天他的眼睛恢复得比伤势慢多了,因为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处理,晏祁只能看一会儿休息一会儿,这才勉强处理了一部分。
一双温热的手按上了他的太阳穴,晏祁的眼皮轻跳了一下,但并没有像上次在风亭时那样反应激烈。
这已经不是明瑾第一次来为他按摩眼睛了。
眼眶周围紧绷的肌肉,在少年灵活的手指下渐渐舒缓放松,晏祁静静地闭目靠坐在床头,忽然问道:“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没有啊。”明瑾嘴硬道。
“说谎。”
少年似乎是嘟囔了一句“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晏祁轻笑一声:“我教了你这么些年,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明白吗?”
“是——吗?”
明瑾拖长了声音,揉.捏的动作一顿,晏祁心道不妙,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按在了他低头凑过来的脸上。
看着指缝间少年笑得弯弯的眼睛,和几乎要被挤出来的脸蛋,他狠狠皱眉,无可奈何地斥道:“像什么话!”
晏祁发现自那晚之后,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原来还顾忌着些礼数,现在在他面前完全是一副肆无忌惮的样子。
……也怪他一时放纵。
从前晏祁还有立场对明瑾说两句重话,指望骂醒这孩子,现在他只能尽量做到推开,还一次比一次无力。
明瑾坏心眼地朝晏祁掌心吹了口气,看着男人被烫到似的收回了手,顿时笑得更加灿烂了。
“你要是再来捣乱,我就让你母亲来把你接回去。”晏祁冷声道,不动声色地狠捏了一下拳头,压下了掌心瘙痒的触感。
“告家长就没意思了啊。”
“谁叫某人赖骨顽皮,屡教不改。”
明瑾哼哼了两声,终于勉强说了实话:“其实是因为娘和阿囡的事,娘怀孕了,我把这事儿跟阿囡讲,结果她一下子被刺激到了,想起来了过去的事情。”
晏祁沉默片刻,淡淡道:“所以你来找我,是想知道那晚我扮演的角色?”
明瑾老实地嗯了一声。
“如你所想,”晏祁说,“是我带人抄了黄家。”
“黄……难道是黄甲!?”
明瑾惊了,就算他对大雍朝堂之事不感兴趣,也知道黄甲此人乃是有名的诤臣,更是丁弘毅的至交好友。
就老丁头那个直言不讳的性格,放到哪儿都招人恨,要不是黄甲四处奔走上书为他求情,他估计就要被发配到岭南做官了。
但没人觉得黄甲这么做有任何问题,这位是个真正做到大公无私的老臣,就连他的仇人被贬,只要黄甲觉得他罪不至此,依然会上书向陛下求情。
黄甲在朝为官几十年,座下门生故吏无数,人人见了他,都得恭敬地称上一句“黄公”。
但就在前几年,却被按上了个结党营私、意图谋害皇嗣的罪名下狱,身败名裂而死,家族也被抄家流放。
纵使朝堂为之上书求情大臣无数,也没能改变陛下的心思。
“还有黄甲的罪状,”晏祁继续说道,“也是经我手拷问得来。”
身后的少年沉默了许久。
就在晏祁以为他今晚都不会再出声时,明瑾忽然弯下腰,伸出臂膀,搂住了他的脖颈。
他将脑袋搁在晏祁僵硬的肩颈之上,眷恋地用鼻尖拱了拱男人的颈侧,深吸了一口气。
“我算是明白了,”明瑾肯定道,“那皇帝老儿,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
他仰起头,一派认真地注视着晏祁:“所以,先生准备何时干掉他登基?学生一定提前备好贺礼。”——
作者有话说:小明同学,敢想敢做[狗头]接受能力有点儿强大过头了。
今晚九点左右二更~
第44章 【二更】 前无古人的男皇后
这孩子……
晏祁心想, 真是永远能带给他意料之外的惊喜。
明瑾是他亲手教出来的,晏祁并不担心他会不理解自己的处境。
但人的感情毕竟不能完全受理性控制,坦白黄甲一事时, 晏祁心中到底还是不免忐忑。
他没想到明瑾竟能这么快洞悉真相, 甚至脱口问出他什么时候登基的问题——很孩子气, 但晏祁只觉得可爱。
他问道:“就这么觉得我一定会成功?”
“自然,我对先生有一百个信心。”明瑾见晏祁这次没推开自己, 甚至态度还有所软化, 更加高兴了,搂着他的脖子蹭了又蹭,“之后先生会来看我比赛吗?”
晏祁一时不察,险些被他蹭出了火气来。
他伸出手指,扣住这滑不溜秋的小泥鳅的脖颈, 把人拽到边上, 指了指床边:“要么老实坐着, 要么就回去, 你选吧。”
明瑾立刻表明自己这人打小就老实,安安稳稳地坐在床边, 模样像极了模范学生。
晏祁决定挑些这孩子不爱听的话题讲:“先前我布置的课业,你都昨晚了吗?”
明瑾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但我没带,”他龇牙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先生就算想抽查,也只能等下回了。”
下回接着忘, 嘿嘿。
晏祁只瞧他一眼,就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他也没生气,只是哼笑一声, 指了指自己放在床边还未处理完的公务,说:“既然如此,那你就帮我念念这些吧。”
明瑾翻开,只扫了一眼,就倒抽一口凉气,啪地合上了册子。
“等等等等,”他闭着眼睛喃喃道,“这太突然了,虽然我现在暂时还不清楚我九族有哪些,但我相信锦衣卫肯定比我更清楚。”
晏祁不紧不慢道:“你要想看北镇抚司的册子,最下面有。”
明瑾嗖地睁开眼,目瞪口呆。
“还真有啊?”
“不然你以为,我靠什么造反?”
明瑾嚅动了一下嘴唇,干笑道:“给我看这些,不太好吧?”
晏祁挑眉,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看样子是打定主意把他拉上贼船了。
明瑾只好苦着脸重新翻开,逐字逐句地念起来。
虽然他很努力地不去思考这些字句里的意思,但明瑾又不是文盲,怎么可能做到,再加上旁边的晏祁每等他念完一本,还口述让他代为批阅,明瑾心里就更慌了。
晏祁依靠在床头,半阖着眼睛思考,偶然间发现这孩子一直在偷看自己,不禁问道:“不看字,看我做什么?”
“看先生好看。”明瑾脱口而出,又小声道,“先生干的这些,好像和皇帝也没多大差别了。但我觉得,我和先生眼下这状况,有点儿像……”
晏祁耐心地等着这孩子把话说完,再决定要不要揍。
“——有点儿像武后和高宗。”明瑾顶着晏祁“你这熊孩子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就等着瞧吧”的死亡视线,勇敢地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不过随即便他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当然,我是绝对不会给先生戴绿帽子的!”
“你能不能把自己比作点好的?”晏祁忍无可忍,朝他扔了一本册子,明瑾还觉得挺委屈:“武后怎么啦?不管是当皇后还是皇帝都青史留名,简直是吾辈楷模……哎呦,先生别打我!”
他被晏祁砸得在房间里抱头乱窜。
但明瑾就是不愿改口,非要说先生当皇帝那他就当皇后,把晏祁气得眼前发黑。
“我教你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坐稳后宫之位,当个前无古人的男皇后!”
晏祁手边能砸的册子都被他砸完了,他死死盯着蹲在地上乖巧捡本子的明瑾,怒道:“事到如今,除了你父母的身份,该告诉你的我也都告诉你了,你平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我也都纵了你,我和明家夫妻的一番苦心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心里也应该清楚,你究竟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明瑾拾册子的动作一顿。
“上不得台面……”他半跪在地上,垂着头,低声重复了一遍。
晏祁一愣,原本的满腔怒火霎时消了大半。
他看到明瑾慢慢抬起头,眼角微红地看着他:“原来我对先生的心意,先生一直是如此看待的吗?上不得台面?”
晏祁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明瑾已经起身把整理好的册子摆在了他边上,默默地道了一声先生早些休息,转身离开了。
他望着少年消失在墙后的背影,静静地坐在着一屋烛光之中,忽然疲惫地长叹了一声。
少年人的一腔赤诚,纵然离经叛道,却也情有可原;
真正上不得台面的……其实,是他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
那日之后,晏祁几乎每晚都能梦见明瑾。
白日见到的少年总是在笑,活泼得让人无奈又头疼;梦里的少年则截然相反,一直在哭。
少年哭得可怜,连脚窝都哭红了,浑身上下湿漉漉的,窝在他怀里,细细地打着颤,像是一块即将融化的年糕,却会乖巧地仰起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向他求一个软软的吻。
梦中晏祁越是放纵自己,醒来后,回想起梦境里发生的一切,便会愈发自我厌弃。
为人师表,德操在先。
可他不但对自己的学生、恩人托付给他的孩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甚至还纵容那孩子,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事到如今,连他自己都早已深陷泥潭,又拿什么来将明瑾拉出泥沼呢?
或许只有由爱转恨,才能让那孩子彻底死心吧。
晏祁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心痛不舍,他的想法都没有错。
明瑾将来,有且只会有一个身份。
那便是他的继承人,大雍唯一的太子。
可当他在昏黄烛光下翻开书页,逼迫自己不再去想,少年那双微红的倔强眼眸,却始终在眼前挥之不去。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轻轻问他:
若他真的死心了,那你呢?
你也会吗?
*
自那天之后,明瑾一直忍耐着,没有再去过宁王府。
他其实早就不生气了,但心里的委屈却与日俱增——原本明瑾想着,自己一定要三天不和晏祁说话,除非晏祁主动登门道歉;后来三天过去了,他决定只要晏祁派人过来,送点什么糕点礼品之类的缓和关系,哪怕只是派人递个软和话,他就主动过去跟他和好。
但现在!整整一个月了!
没人影、没消息!
哦不对,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
宁王殿下这段时间不止一次有派人过来给他送东西,但无一例外,全部都是课业、课业和无穷无尽的课业。
必读书目更是翻了几番,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里面还夹杂着不少儒家礼教经典,什么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就差把送书人的心思写在封面上了。
还有一些,都不知道是从哪个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明瑾估计元栋那样的小古板看完都会忍不住皱眉,觉得有些过头了。
从前晏祁很少让他看这些,现在嘛,则是颇有种想要把他打造成当世圣贤的气势,他要是真按这上面的做,怕不是真和张牧说的一样,洞房花烛夜也和同床人大眼瞪小眼,对坐互读圣贤书了。
明瑾瞪着那些成摞的书册,恨不得当着那个嘴比裆还硬的老男人的面,一把火全给烧干净了!
简直是混蛋!
“他都这么混蛋了,我还是想去找他,怎么办,”明瑾蹲在自家后花园,忧伤地摘着花瓣占卜起来,“去找,不去找,去找……怎么又是不去找?”
“天意啊,你看我占卜的时候,就是去找人。”阿囡蹲在他旁边,人小鬼大地拍了拍明瑾的肩膀,“哥,你这辈子,看来是注定要栽在他身上了。”
“我不信!”明瑾嘴硬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不了我就跟别人好,小爷我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学识家世也都不赖,城里喜欢我的大姑娘多了去了,凭什么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哦,”阿囡说,“既然这样,那你就别去找他了。”
“不行。”
阿囡:“…………”
明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等下,你要找什么人?”
“我的家人啊,”阿囡理所应当道,“明叔文姨都同意了,但他们说我现在还太小,不放心我一个人去,所以得等一等。”
明瑾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你想把他们接过来吗?还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阿囡低着头,用木棍戳了戳地上的蚂蚁。
“我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我舍不得离开明家,舍不得明叔文姨,也舍不得哥你。可我也想母亲了……”
女孩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明瑾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陪你一起去。”
阿囡猛地抬头,呆呆地看着他。
“等我从书院毕业,我就带你去找你的家人,怎么样?”明瑾冲她咧嘴一笑,“反正我现在也还没想好自己以后要干什么,我觉得暂时离开江南,看看这大好河山也不错。”
“那宁先生会同意吗?”
肯定不同意啊。
明瑾幻想着某人听到这个消息后,那副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憋屈了一个月的气儿立马顺了。
同时也越发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
他冷哼道:“那个人给我铺好的路,我不想走,我的人生,不需要旁人来决定。至于他千辛万苦筹谋来的东西,合该属于他自己,而不是我、或者其他任何人。”
“可是……”
阿囡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她年纪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是什么?我们是一家人,”明瑾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管你父母是谁,你都是我明瑾认下的妹妹。你要去找家人,那我自然要陪着,不能让路上什么不长眼的阿猫阿狗欺负了你去。”
阿囡眼里闪着泪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那哥,咱们一言为定!”
明瑾笑着同她拉钩:
“——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小明:我要搞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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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二合一】 挨了顿狠的
蹴鞠, 大雍当下最流行的运动。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街头乞儿,几乎人人都会踢上两脚。
自打上次猎场遇刺后, 兴许是受了惊, 一向爱往外面跑的陛下也不怎么出宫了。
但他也没闲着, 消停几日后,便在宫里组建了一支宫女球队, 每日登楼观看, 兴致来了,还会亲自下场“指导”一番。
如此一来,上行下效,蹴鞠更是风靡一时。
京城一些大户家中还专门养了鞠客,民间称之为“恶少年”, 斗鸡、蹴鞠、赌博无一不精, 专门陪主人家玩耍解闷。
当然, 也有不少人对此等玩乐风气深恶痛绝, 日日抨击。
就比如丁弘毅。
“龚院长上奏陛下,筹办蹴鞠比赛, 本意是叫你们这些学子强健筋骨,在陛下百官面前,展现我云英书院之奋发精神……”
他望着学堂里一片东倒西歪的景象,忍无可忍, 怒道:“但瞧瞧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明瑾正趴在后排呼呼大睡中,压根儿听不见他讲话。
昨天他和张牧陈叔山他们练了一下午球, 回去后,还要完成晏祁布置的课业,一直忙活到深夜才睡下。
虽然对晏祁非但不道歉, 还反过来给他布置课业的行为满腹牢骚怨气,但对于那些书,明瑾还真不敢一点都不看。
晏祁在检查课业时从不含糊,要是到时候他一句话都答不上来,那肯定会挨上几戒尺的——搞不好,还不止几下呢。
这么多年,晏祁一共打了他两次。
如果说在清沐坊的那次明瑾还觉得冤枉,第二次,那就纯属是自找的了。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被晏祁压着学习那些枯燥的玩意儿,实在心中烦闷,正好那次晏祁离府的时间又长,他没人管着,一下子就玩疯了。
后面晏祁回来,他看着堆在墙角一个字没写的空白书册,顿时傻眼,慌神之下,干脆使用了钞能力,花钱到街上雇了个三个书生,连夜帮他把功课全做完了。
第二天,他献宝似的把模仿自己笔迹写的册子交给晏祁,甚至还指望着能得到两句夸奖呢。
但晏祁只一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再随便问了他两个问题,明瑾支支吾吾,一个也答不上来。
然后他就挨了顿狠的。
晏祁打完他,还沉着脸教训道:“尽会使些小聪明!你是当我傻,还是觉得自己运气足够好,赌一把兴许能逃过去?”
“世上最愚蠢的行为就是赌运气,你若真想偷懒,又不想被我发现,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把我给你布置的这些问题全都搞懂吃透了,准备万全,叫我找不出纰漏来。这样就算一个字不写,我自然也随你去,可惜,你现在还没有这个本事!”
自那以后,明瑾再也不敢偷懒耍滑,老老实实地自己完成功课,啃书到深夜。
只是如此一来,体力加脑力的双重消耗,哪怕是对于一个十七岁正精力旺盛的少年来说,也着实有些吃不消。
“喂,醒醒,老丁头瞪你呢!”
张牧见台上的丁弘毅眼神扫过来,赶紧在桌案下踹了明瑾一脚。
可惜明瑾睡得太香了,被张牧一踢,非但没醒,甚至还光明正大地翻了个身继续趴着睡,嘴里还砸吧着梦呓道:“嗯……好球……”
张牧绝望地看着丁弘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心道兄弟好走,我也救不了你了。
“明瑾!”
“哪个没眼色的……丁丁丁先生!?”
明瑾一脸不爽地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脸色铁青的丁弘毅,吓得浑身一震,立马就清醒了,从座位上跳起来,嗖地一下站直了身子。
边上传来一阵并不怎么掩饰的窃笑声。
又是魏金宝那混蛋,明瑾暗暗咬牙。
今天又得被这家伙笑话了。
“是丁先生,不是丁丁丁先生,”丁弘毅冷笑一声,书卷一下一下敲着掌心,阴阳怪气道,“况且明大少爷,居然还把我丁某人看做先生吗?那可真是鄙人的荣幸啊。”
明瑾小心瞥了他一眼,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丁先生大可以对自己有信心一些。”
张牧当场就坐直了身子,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明瑾今儿个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果不其然,丁弘毅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怎的,老夫在上面讲,你在下面睡,还有理了是吗!不成器的东西,把学堂当你家卧房,还敢对师长不敬,老夫在书院教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像你这样顽劣不堪的学子!”
明瑾咬紧牙关,低着头不说话。
丁弘毅骂他不该上课睡觉,这个他认,确实是他错了;
但要说他连魏金宝这等人都不如,明瑾打死都不认!
这两年在晏祁的鞭策下,他在学堂也算是名列前茅,但这反倒叫丁弘毅对他更加吹毛求疵,这也要管那也要骂。
相比之下,魏金宝和他身边那群狐朋狗友,不但成绩一塌糊涂,还三天两头请假翘课,他倒不管不问。
明瑾甚至怀疑自己和丁弘毅八字犯冲,要么就是上辈子得罪过他。
不然这人为什么只盯着自己不放呢?
“……不堪造就,亏老夫看你这两年安生了些,还以为你迷途知返改邪归正了,”丁弘毅还在继续碎碎念着,听得明瑾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结果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鬼样子!老夫苦口婆心讲的那些圣人规训,你是半点也没听进去!”
“圣人言,不患寡而患不均。”
明瑾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直勾勾地盯着丁弘毅惊怒的双眼,“学生上课睡觉,的确有错,甘愿受罚。可学生不明白,每一次都是,犯错的人又不止我一个,为何先生这么多年来,永远只在课上针对我一人?”
顿了顿,他咬牙道:“先生用好友黄大人举例,教我们不畏权贵,那先生自己可有先以身作则?”
话音落下,整个学堂里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敬佩中混合着畏惧的目光望向明瑾,觉得这人简直是天神下凡,浑身是胆。
居然敢在挨丁先生训的时候回怼回去,怕不是不知道死字该怎么写的吧?
“你……你……”
丁弘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明瑾鼻子的手指都在颤抖:“好,真是好极了,老夫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张牧见势不妙,赶紧站起来用力拉了一下明瑾的衣袖,冲他递了个赶紧道歉的眼神。
接着又扭头冲丁弘毅赔笑道:“那个,丁先生消消气,明瑾他就是一时睡迷糊了,口不择言,梦游着没反应过来呢,您大有人有大量,别跟他这家伙计较……”
荀婴和李司也连忙起身为他求情,要明瑾赶紧向丁先生道歉。
但明瑾倔劲儿上来了,就是不开口。
他执拗地盯着丁弘毅的眼睛,心想凭什么?为什么面对长辈,明明双方都有问题,却总是要自己低头?
他也不是不可以低这个头,只要能换来一句谅解,一句坦诚的“此事我也有处理不到之处”,明瑾觉得就足够了。
但事实往往是,他率先服软了,道歉了,于是所有的问题都被归结到他一人身上,年长者永远清清白白,立于不败之地。
就问凭什么?
哪怕今天被退学,他也要得到一个答案!
“明瑾,我承认,你很有本事,”丁弘毅看着他始终不开口的倔强模样,反倒冷静下来,但也有可能是已经气疯了,“方才那才是你的心里话,对不对?觉得老夫虚伪,小心眼,见人下菜碟,才会处处针对你?”
明瑾不吭声,就算是默认了。
“很好。”
丁弘毅看着他,点了点头,忽然冲边上的一位学子道:“你,去明经阁,把老夫那把戒尺拿来。”
“先生!”荀婴失声道。
“住口!”丁弘毅哑声道,“老夫本来发过誓,此生不会再动用那把戒尺,但看来今日是必须要破戒了,谁若是胆敢为他求情,我连那人一起打!”
张牧拼命拽着明瑾的袖子,让他赶紧给丁弘毅服个软,但明瑾梗着脖子,就是不吭声,他没办法,只好用口型威胁那个学子:
‘你敢去试试看呢?’
魏金宝原本正看着好戏呢,一听丁弘毅居然要重罚明瑾,顿时来了精神:“先生,我去帮你拿吧!我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魏金宝,你敢!”张牧厉声喝道。
“笑话,我有什么不敢的?”魏金宝有恃无恐,“这可是丁先生亲口说的要罚,我只是替先生跑个腿而已。怎么着张牧,你也想顶撞师长?”
“姓魏的你——”
“让他去。”明瑾说。
张牧猛地扭头瞪他:“不是,明瑾你今天到底在发什么疯?”
只一句话的功夫,魏金宝已经趁机跑没影了。
荀婴心道这下糟糕了,丁弘毅那把戒尺,他在替先生收拾东西的时候见过,足足有一斤多重,上面还凹凸不平,有不知何年何月留在缝隙里、擦都擦不干净的暗色血迹,简直是个凶.器。
要是真下狠手,说不定都能把人手骨打断!
“李司,你快去找龚院长来,现在也只有院长能劝动丁先生了,”他低声对坐在丁先生视线死角的李司说道,“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李司紧张地点点头,趁着众人都不注意,立马悄摸跑出学堂去寻救兵了。
“先生,”荀婴一撩衣摆,跪在了丁弘毅面前,“您教了明瑾几年,想必对他的性子也十分了解,今日他顶撞师长,是该重罚,但他绝非那种败德毁义无可救药之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求先生网开一面,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张牧愣了一下,也赶忙跟着跪了下来。
丁弘毅冷眼瞧着他们两个,还有直挺挺站在他们后面,紧抿着唇脸色发白的明瑾:“你们两个,倒是义气,看来是打算陪着他一起领罚了。”
明瑾的身体晃了晃,终于跪了下来。
“先生罚我一人就行,”他攥着双拳,嗓音嘶哑,“我一人犯错一人当,不干他们两个的事。”
丁弘毅正要开口,魏金宝就兴冲冲地从外面冲了进来,瞥了一眼跪在学堂里的三人,更是双眼放光,笑容满面地把戒尺递到他手里。
“先生,幸不辱命!”
张牧盯着他,险些破口大骂:“魏金宝你个阴险小人——”
“少在老夫面前说些不三不四的混账话!”
张牧瞬间闭上了嘴巴,但看那抽搐的脸颊肌肉,显然是脏话都被他憋在了喉咙里。
“今日老夫只罚你一人,”还好,丁弘毅没有像明瑾想的那样,完全不讲道理,他冷声道,“明瑾,你可服气?”
服你奶奶个腿儿!
但为了不连累张牧荀婴二人,明瑾只好憋屈地说了声是。
“自己过来,伸手。”
明瑾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在张牧荀婴担忧的目光中,走到了丁弘毅面前,伸出双手,紧紧闭上了眼睛。
“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硬骨头。”他听到丁弘毅哼笑一声,这次没有太多的阴阳怪气,反倒还有点儿……像是愉悦的意思?
不是,他幻听了?
明瑾不可置信地睁开眼,却正好看见丁弘毅举起铁尺,啪地打在了他的手心!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这一下也差点让明瑾当场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身体晃了晃,掌心处传来被灼烧似的痛感,一道肉眼可见的红.肿尺痕浮现在皮肤表面,刺激得他的神经突突直跳。
明瑾咬着下唇,死死盯着自己痛得抽搐的手指,后知后觉地明白,当年晏祁拿尺子打他时,估计连三成力道都没用上。
……实在是太痛了。
“先生!”“先生手下留情啊!”
张牧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大事不妙。
羽林军内部训练时也有惩罚,他的上官有次闲聊时还跟他说过,锦衣卫那边专精审讯之人,能把人打得死去活来,但表皮不破。
这种伤势一般不重,连骨头都伤不到,就是疼得叫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妈的,这老丁头也忒狠了!
荀婴更是急得频频望向学堂之外:李司怎么还没回来?
难道是龚院长不在?那可就完蛋了!
“这是第一下,”丁弘毅不为所动,淡淡道,“罚你,是为出言不逊,顶撞师长。”
明瑾重新闭上眼睛,心道这老头儿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反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赶紧打吧,打完了事,打晕了更好。
“二!为你扰乱课堂,罔顾师恩!”
明瑾发出一声闷哼,痛得额头都渗出了大颗大颗的冷汗。
“倒是硬气,”丁弘毅不咸不淡地夸奖了一句,“但我这铁尺,越往后越难捱,迄今为止,骨头最硬的,被我打了三十四下也不愿悔改认错,希望你的骨头也有他这么硬。”
“三!”
明瑾的嘴唇颤抖着,心道这位勇敢的前辈估计是痛晕过去了吧。
这么有种,真想问问老丁头他叫什么。
当然,要是他今天开了这个口,那就真的彻底完蛋了。
他觉得自己最多再支撑个十来下,老丁头让他悔改认错,荀婴和张牧也都在后面连声劝他,但明瑾只是闭着眼睛,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他其实也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硬气。
或许再打几下,也会痛得受不了跪地求饶。
但胸膛里那股气,一直顶着明瑾直直站在原地,一声不吭地挨打。
“……九!”
明瑾噗通一声跪在了地面上,双手下意识撑地,那一瞬间痛得他面目扭曲,终于忍不住“啊”地叫出了声。
但尽管如此,他仍艰难地把双手举过了头顶,颤抖着递到了丁弘毅的面前。
丁弘毅停下了动作,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几十年前,跪在他面前,恳求恩师允许自己求娶公主、并打算随着公主一同随军北上的得意门生。
那孩子,年少双亲亡故,被龚院长带回书院,靠书院众先生接济长大。
但贫贱不移其本性,他也是这么多年来,丁弘毅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
没有之一。
以他的刻苦、天赋和学识才华,丁弘毅毫不怀疑,只要留在京中,按部就班地参加科举,有朝一日,必定官居三品之上,成为大雍的国之栋梁。
可就算挨了足足三十四下铁尺,浑身被冷汗浸湿,十指鲜血淋漓,黑发青年也依旧神情坚定,丝毫不改其志。
他说:“先生,我心意已决,望您成全。”
丁弘毅最终还是松了口。
然后这一去,他就再也没回来。
“好的不学学坏的,”丁弘毅咬牙道,虽然是打人的那个,但握着铁尺的枯瘦右手却在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简直是不可救药!”
“老夫还就不信了,再多硬的骨头,老夫今日也要给你掰回来!”
他高高举起铁尺,但停在半空,却怎么都挥不下去了。
“先生,怎么不打了?这还没十下呢!”
魏金宝有些不满丁弘毅的磨叽,甚至还在边上催促起来。
张牧这个暴脾气终于忍不了了,他怒吼一声,捏紧拳头就扑了上去。
魏金宝被他揪着衣襟,杀猪似的高声喊叫起来,旁边他的书童吓得脸色惨白,想要拦人,却被张牧邦邦两拳揍得头晕眼花,一头撞倒了桌案。
“住手!你们是要造反吗?”丁弘毅怒喝道。
但魏金宝已经和张牧在地上扭打起来,荀婴拼命把张牧往后拽,可惜他力气太小,没什么效果,边上的学子们受到波及,纷纷逃开,学堂内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这是在做什么?”
门口传来一声叹息,丁弘毅扭头望去,脸色瞬间变了。
“龚院长,还有……宁王殿下!?”
扭打成一团的张牧和魏金宝同时僵住了,荀婴用力过头,咚地一声撞在了张牧后背。
学堂内外顷刻间陷入了死寂。
龚万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有些难以启齿地冲着晏祁苦笑道:“殿下难得来书院一趟,倒是叫您看笑话了。”
“无事。”
晏祁的目光落在背对着他,身形摇摇欲坠的黑发少年身上,不易察觉地停顿了片刻,淡淡回答道。
但龚万可没法真当做无事发生。
他沉下脸来,扫视一圈:“我云英书院的学子,就是这般没有礼数的吗?”
众学子纷纷惶恐地整理衣冠,向站在龚万身侧的晏祁躬身行礼:“见过宁王殿下,见过龚院长。”
“免礼,”晏祁说,眼神仍有意无意地盯着垂头跪在地上的明瑾,“谁能给孤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弘毅正欲答话,魏金宝一把推开张牧,迫不及待地抢话道:“殿下,今日明瑾——就是跪在那儿的小子,在课堂上呼呼大睡不说,被丁先生叫起来,还当众不服顶撞,言辞张狂!丁先生罚他,这家伙的同伙居然还扑上来揍人,简直是蛇鼠一窝!”
“你放屁!”张牧怒骂道。
“你看看,多么粗鄙不堪!”魏金宝得意洋洋,自觉占了上风,看张牧的眼神犹如败犬狂吠,“像你们这些家伙,就该被退学,以正我云英书院之风,殿下,院长,二位说是吧?”
说完,他还讨好地凑到了晏祁面前,希望得到这位贵人的肯定。
晏祁瞥了他一眼。
金眸之中不带丝毫情绪,犹如一柄无机质的冰冷利刃。
魏金宝的谄媚笑容登时僵在了脸上。
“明兄!”荀婴突然失声喊道,晏祁霍然抬头望去,发现明瑾正扣着双肩,单薄的身躯蜷缩成一团,跪在地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上的几滴鲜红,他瞳孔一缩,以为是明瑾被丁弘毅打出了什么好歹,立刻大步上前,俯身将少年的肩膀掰过来,却直直撞上了一双泪光闪烁的通红眼眸。
明瑾咬紧牙关,下颌的肌肉因为疼痛和过度绷紧,已经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方才他被丁弘毅用铁尺打的时候,连一滴泪也没有掉。
可在听到晏祁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无数的心酸委屈涌上心头,泪水难以自制地冲出酸胀眼眶。
顷刻间,明瑾便泪流满面。
看着眼前阔别多日的男人,他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一颗泪珠又落了下来。
晏祁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瑾觉得有点儿丢人,
他还记得晏祁说过,不能在人前暴露他们相识的事情。
但他不明白,这人既然不愿见自己,为何又要主动在众人面前过问他的情况?
他已经很累了,不想思考太多。
可包括院长在内,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不回答又不行。
于是明瑾扯了扯嘴角,努力朝晏祁挤出一个笑容:“魏金宝说的没错,学生顽劣,惹先生动怒了。”
“若是殿下看不惯,也可以代为处置,”他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学生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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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二合一】 暴风雨来临前……
抓在他肩膀上的手陡然收紧了。
明瑾闭着双眼, 因而看不见晏祁脸上的神情,他现在双手疼得厉害,又哭了一通, 脑子昏昏涨涨的。
“明瑾!”
恍惚中,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明瑾咳嗽了两声, 睁开双眼,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唇舌间的刺痛, 他咕哝一声, 抬起仍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双手,用尚且完好的手腕,有些费劲地蹭去了嘴角的一丝鲜红。
“……我没事了。”他说着,想要推开晏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晏祁却以为他是咳出血来了, 脸色骤变。
“快叫医师啊!”张牧喊道, 明瑾的眼皮一跳, 刚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只是咬到舌头了, 突然身体一轻,“啊”地轻轻叫唤了一声。
在周围学子的惊呼声中, 晏祁竟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明瑾头昏脑涨,只觉得自己好像还在做梦,他喘.息着靠在晏祁肩头,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感觉到男人搂着自己身体的手臂猛地收紧,接着像是怕疼着他似的, 很快又小心翼翼地放松了。
龚万试图出声缓和气氛:“殿下这是……”
“孤是陛下亲口任命的国子祭酒,云英书院,自然也在孤的统管之下, ”晏祁语气冰冷,“比起询问孤,龚院长还是先想想,该如何管教好自己手底下的人吧。”
他压根儿没理会边上的丁弘毅,甚至都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龚万苦笑着朝他拱手,说不出话来。
倒是张牧忍不住了,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拦住他问道:“宁王殿下,您要带他去哪儿?他现在需要看医师处理伤势……”
在晏祁如有实质的注视下,张牧的声音越说越小,直至几不可闻。
“张牧,我没事。”明瑾终于装不下去了,冲他低声说道,还努力挤了一下眼睛,表明自己是真的没事。
但张牧只觉得,面前这尊大神带给自己的压力骤然增加了不止一倍,尤其是那双带着几分非人感的金眸,之前明瑾形容得天花乱坠,什么“琥珀融金”……狗屁!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要他说,根本就是一对能把人扎出洞来的刀子!
张牧在心里连连叫苦,觉得自己就不该站出来管这闲事。
“孤带他去看医师。”看在明瑾的份上,晏祁淡淡地回答了一句,随后与他擦肩而过。
荀婴掸了掸衣袍上沾染的灰尘,在李司的搀扶下站起了身。
他走到张牧身边,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面色僵硬:“该不会,他就是明兄说的那位……?”
张牧沉重点头。
“就是明瑾那位。”
宁府。
在明瑾的强烈抗议下,最终晏祁没有把他带回家,而是送到了明家边上的宁府,又马不停蹄地叫来了医师为他诊治。
“还好,没伤到骨头,”医师看完之后说道,“就是这淤血肿.胀,估计起码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消;若是全好,那得等半年之后了。”
晏祁皱眉:“能恢复快些吗?”
“我开些外敷的活血伤药,等半日后给他涂上,每天按摩半个时辰,或许可以。”
医师看着晏祁欲言又止的模样,特意解释道:“现在不行,这孩子刚挨了打,手还疼着,肯定经不住人碰的。”
晏祁眉头紧锁,但还是礼貌冲医师颔首道谢,又叫人给了他双倍的诊金。
医师离开前还在感叹:“也就我们年轻当学徒时,才能看见如此严师了,但师父从来都是拿藤条打我们脊背,不会碰手,不然连捣药的活都做不了,这先生也是够狠心的。”
他叮嘱晏祁:“手被打成这样,后面几日别说握笔了,估计穿衣吃饭都难,还是要人贴身照顾才行。”
晏祁一一记下了。
医师走后,他重新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明瑾垂在身侧、伤痕累累的双手,对那下手没个轻重的丁弘毅恼怒不已。
同时,内心也泛起阵阵隐痛——这孩子是他一路看着长大,十几年来,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少年原本白皙瘦削的十指,现在个个肿得跟萝卜似的,深红的尺痕现在已经被淤血占据,渐渐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混着表面棕褐色的药膏,几乎叫人看不出皮肤原本的模样来。
晏祁看着看着,忽然有种把那医师重新叫回来询问的冲动——肿成这样,感觉碰一下都要破皮,该如何按摩?
但他最终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偶尔用打湿的毛巾擦擦明瑾额头、颈侧渗出的冷汗,目光凝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瑾是在一个时辰后醒的。
心神损耗太过,他半路上就发起了烧,靠在晏祁怀里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上药时,迷迷糊糊疼醒了两次,但每次清醒的时间都不长,听那医师说什么“这种烧很快就能退”,便彻底放松了精神,一觉睡到了傍晚。
他直觉自己应该出了不少汗,但奇怪的是,身上却没有汗津津的黏腻感。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明瑾睁开了眼。
他微微偏过头,预料之中,望见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晏祁披衣坐在床边,手中捧着一卷书,正低头仔细翻阅着。
他依旧只点了一盏灯。
屋内灯火如豆,窗外暗尘月明,夜雨潇潇。
明瑾知道晏祁一向忙碌,但眯眼看去,却发现他在看的,竟是一册医书。
他在床上扭了扭身子,虽然心中仍堵着几分气,但唇角却很诚实地勾了勾。
只是很轻微的动静,依旧被晏祁捕捉到了。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医书,转身看向明瑾,看到少年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闭上双眼想要装睡,但可能是觉得实在有点儿太欲盖弥彰了,又懊恼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晏祁说,“给你煨好了肉粥,喝些吧。”
明瑾眼巴巴地看着他起身走到炉子前,自己努力用手肘撑起身体,往上坐了坐。
见状晏祁把碗放到一旁,先扶着他起身,又往明瑾身后塞了两个软枕,这才到床边坐下,端起碗,吹了吹碗里的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明瑾呆呆地张大嘴看着他,晏祁不等他开口,便趁机往他嘴里塞了一勺。
“唔……”
明瑾咕咚一声咽下去,第二勺已经送到了嘴边。
不真实的感觉愈发强烈。
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吃,明瑾默默地喝完了整碗粥。
过程中,明瑾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晏祁,像是要把他看出一朵花儿来。
男人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冷峻淡漠,但喂他时的动作却很小心,明瑾偶尔吃快了呛到,还会主动用手指替他抹干净。
说实话,明瑾既受宠若惊,又有些毛骨悚然。
他总有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感觉。
待喝完最后一口粥,他清清嗓子,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了:“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晏祁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把碗放到了一边,拿起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
“你若是想说,自然会说,”他说,“不想说的,就算我问了,你也只会想尽办法编个谎来骗我。”
明瑾顿时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
他咬牙切齿道:“一个月不见,你怎么还是这副臭脾气?你当真就不……”不想我一点儿?
晏祁看了他一眼,忽然转移了话题:“该上药了,把手给我。”
明瑾猛地甩头,就是不搭理他。
“不干,疼死拉倒。”
“这就是你今天站在那儿,乖乖叫他打的原因?又犯倔脾气了?”
晏祁的语气并不算重,甚至连斥责都算不上。
但明瑾却被他看得莫名心虚起来,磕巴了一下为自己申辩道:“怎、怎么啦?我犯了错,认罚还不成吗,他毕竟是老师,我还能怎么着啊。”
说着说着,他又委屈起来了,仿佛再次回到了学堂里,被丁先生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板子的时候,鼻头一阵阵发酸。
“平时怎的没见你这么听话?”
晏祁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但并未用力,只是将明瑾的手拽到了自己跟前,反问道:“同为师长,哪次我罚你,不是把罚你的原因清清楚楚地道出个一二三来?哪次不是只要你真心认错,我就点到为止收了手?”
“我教了你这么些年,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希望你能辨别是非,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你难道连这最基础的道理都不明白吗?”
明瑾抿了抿唇,忽然抬眼直视他:“是你教我要‘尊师重道’的,先生。你送来的那些书,我每本都仔细看了。”
晏祁眼皮一跳。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一直憋着火,有对丁弘毅的,也有对明瑾这副倔脾气的——龚万之前已经带丁弘毅来过一趟了,说是专程来给他赔罪。
但晏祁只淡淡一句“挨打的不是孤,不需要赔罪”,连面都没见,就把他们给打发回去了。
作为少数几个知道明瑾真正身份的人,又是木先生的恩师,晏祁对丁弘毅的品性一直还算放心。
先前去云英书院时,他也有意无意地提醒过对方,自己公务繁忙,希望丁弘毅能替自己照看着些明瑾。
就算明瑾时常跟他抱怨丁弘毅,晏祁只当这位是教学时严厉了些,谁知会闹出这么一档子事?
这孩子也是傻,居然就这么咬牙硬抗,也不知道先服个软,等事后找他或者龚万来解决……他到底在跟谁、赌的哪门子的气?
可看着明瑾被打成这样,晏祁实在忍不下心对这孩子冷脸发火,只能沉默着松开手起身。
明瑾却一下子慌了,顾不上自己手上的伤,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松手:“你要去哪儿!?”
“瞎折腾什么,回去坐好!”晏祁轻声喝道。
目光撞上明瑾那焦急中带着惶然的黑瞳,他微微一怔,语气下意识平缓了几分,“我去隔壁端水,得先把你手上的药膏洗干净。……放心,不走。”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试探着抬起手,摸了摸明瑾的脑袋。
“乖一点,等我回来。”
若是明瑾能冷静思考,就会发现晏祁的动作和安抚寅将军时没多大区别,只是撸虎头时更用力些罢了。
可惜他这会儿刚喝了一碗粥,又被晏祁这副意外温和的态度一刺激,脑子的确不大清醒,迷糊着就被安抚到了,还真乖乖坐了回去。
晏祁转身离开。
迈出房门时他深吸一口气,一直搞不明白的问题,在明瑾拽住他的衣袖时终于有了答案——
这孩子,是在和自己赌气。
是他疏忽了。
那天告知了明瑾大半真相,明瑾的反应并没有晏祁想象中的激烈,只是呆愣了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便十分顺利地接受了。
晏祁便就此放下了心,以为这孩子当真没事了。
现在看来,还是他这心放得太早了。
明瑾虽然表面大大咧咧,但晏祁清楚,他一直是个过分敏锐、甚至可以说是心思敏.感的孩子。
大部分时候,他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看似万事不过心,但真正在乎的事情,都会被他压在心底一个人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