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沾上我未来老婆的光
果儿的反应十分耐人寻味。
正常人听到这个问题, 若是不知道答案,应该是摇头或是反问“醉罗汉”是谁才对。
但她嘴上说不知道,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似乎想说的事十分难以启齿。
明瑾和其他几人对视一眼, 都知道她这副模样, 定然是知晓了。
“先带我们去内院找个地方坐坐吧,老是站在这儿, 大庭广众之下的, 也不好谈事情,”明瑾忽然笑起来,语气温和地冲果儿说道,“这次还是麻烦你带路了。”
这一招明瑾是从宁先生身上学来的。
想要套话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就必须要先得到对方的信任, 以一种主动替对方着想的姿态, 以此来降低被套话者的防备心。
但宁先生也说了, 明瑾其实根本不用学, 因为他天生就会这一招,而且别人用起来只是浮于表面, 还在“术”的层面,明瑾已经无师自通到道的阶段了。
明瑾觉得宁先生说得很多。
他小时候就曾对老爹用了好几次套话小技巧,还把他的小金库位置都套出来了呢!
果然,面对明瑾真诚的目光, 果儿睫毛轻颤了两下,主动避开了与他的对视。
她微微垂首道:“好的, 几位公子,请随果儿这边来吧。”
这次有了墨玉牌,他们果然在内院畅通无阻。
荀婴和李司第一次来, 明显有些紧张,张牧双臂枕在脑后,看了一眼神情依旧轻松的明瑾,心道果然这小子上一次有奇遇。
这边就连他也没来过。
明瑾没注意到他的视线,他只觉得这路线似乎有些熟悉,好像曾来过似的。
眼看着果儿带着他们绕过一道弯,曲廊尽头,眼前出现了一栋熟悉的木屋,他顿时睁大了双眼——
这不就是上次他和宁先生睡了一晚的地方吗!
“怎么了?”张牧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不由得放下双手,看了看前面,又扭头看向他问道,“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明瑾小声对他说:“我上次和宁先生就住在这儿。”
“好了别说了。”张牧立刻道。
他大步流星地越过明瑾向前走,一副巴不得把人甩在身后的样子,明瑾瞪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心道居然还敢嫌弃本少爷?
今天算是叫你小子沾上我未来老婆的光了。
就是不知道,那东西还在不在老位置……
想起几年前,自己犯傻被宁先生按在腿上打屁.股教训的那一幕,明瑾至今仍有些脸红耳热——但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莽撞举动,因为当时自己确实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啊!
更多的,还是因为明瑾觉得,那时的他,在宁先生面前,实在是哭得太惨了……
略微有损他作为男子汉的尊严。
“几位公子请稍等片刻,果儿为你们烹茶。”
一行人在屋内坐定,果儿摆好茶具,行云流水地为他们表演起了茶道。
明瑾一边欣赏,一边默默地伸手摸了摸屁股边上的位置。
嗯,果然暗格还在熟悉的地方。
就是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换。
“明公子,请喝茶。”
明瑾双手接过果儿递来的茶,但并未喝下,只是笑道:“这里没有旁人,大家关起门来讲话,就不必有这么多顾虑了。”
他放下茶杯正坐好,恳切道:“果儿姑娘,你大可以放心直言,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请告知我们,我们一定想办法为你解决。”
这话说得,实在不像是对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女。
因此就连旁边坐着的张牧,都一边喝着茶,一边多看了他一眼。
他心道明瑾这小子,别看年岁在他们当中最小,平时也随着他们一起胡闹瞎搞,但从某方面来说,他却是最成熟的那一个。
果儿识人无数,自然也能体会到明瑾这份用心和真诚。
她抿了抿唇,苦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是这件事,也算得上是坊内的丑闻一件了,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经过果儿的一番叙述,明瑾等人终于明白为何先前询问醉罗汉的消息时,她一副不愿与人多说的模样了。
因为就在前几日,这人竟险些在坊中打死了人!
据果儿所说,自两年前,清沐坊在城中名气愈来愈盛,坊主便将戏台连同周边都扩建重修了一番,现在面积是原先的三倍有余,内部的包厢也焕然一新,每日王公贵族富商大户到此豪掷千金,俨然成了一座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除请戏班杂耍等上台表演外,每月十五,坊主还会举办一场珍宝拍卖会,邀请宾客前来参加。
这些拍品包罗万象,从古董字画,再到珊瑚珍珠、玛瑙翡翠等等,无所不含,无一不是世间罕见的珍品。
“那这些和醉罗汉又有什么关系?”张牧有些不耐烦地问道,“难不成是他想买东西,结果没钱,所以恼羞成怒之下打了人?”
“并非如此,”果儿摇头,“我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这人并不似外界所说的那样蛮横凶残,恰恰相反,还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那他为何打人?”
“他打人,是为了在拍卖会上解救他的妹妹。”
明瑾惊道:“你们这拍卖会,居然还敢贩卖人口?就不怕官府查吗!”
果儿一脸愁容:“坊里自然不会允许这等事,可若这就是‘官’让你做的呢?”
“……哪个官?”
果儿沉默许久,轻轻吐出四个字:
“太子殿下。”
明瑾几人同时瞳孔一缩。
“等一下,我有点儿糊涂了,”片刻的寂静之后,明瑾抬起手,揉了揉额角,“让我捋捋先。”
他费解道:“之前醉罗汉因为帮派的兄弟被二皇子的下属重伤,所以是太子帮了他一把,对吧?怎么现在太子又要卖他的妹子了?”
强抢民女,这可是大罪啊!
太子真就一点儿不为自己的名声考虑,还非要把一个明明可以成为他死忠的人变成仇人,这个逻辑,无论明瑾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要是二皇子出于报复心理干出这事,那倒还说得通。
“天家之心,其实凡人可以随意揣测?”果儿叹气道,“这事儿其实已经发生大半年了,太子当时只是气头上随口吩咐了一句,自己恐怕都忘了吧。”
张牧哼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从来如此。”
果儿轻声道:“其实坊主本来也想帮那醉罗汉一把,只是太子有令在先,说既然这姑娘不识抬举,连朱门都看不上,那就让她进章台门吧,转手就叫人把她送来了坊内的拍卖会,成了独此一件的特殊拍品。”
明瑾几人听得眉头直皱,果儿却还在继续说道:
“太子身份高贵,他下达的命令,坊主自然不敢不从,只能派我们这些侍女,在每次竞拍前先提前告知宾客,望他们手下留情,还给那姑娘设了个一百两银子的底价,叫醉罗汉去凑钱赎人。”
“一百两银子……应该还好?”
明瑾心想,醉罗汉手底下的罗汉帮,虽然都是一群闲汉流氓,但他好歹也是帮主,这点钱,估计凑个大半年,也是能拿出来的。
“是啊,但也算他倒霉,后来手下的兄弟又受了重伤,家里无钱,他便把凑来的钱拿出了一部分给兄弟救命,”果儿说,“再后来,几位公子应该也知道了,他因为这事得罪了二皇子的下属,被捉进了大牢,还挨了一顿打。”
“是够倒霉的,”张牧说,“所以这到底和他打人有什么关系?”
明瑾捶了他一下:“能不能有点儿耐心?真着急你就喝口茶,这还没到夏天呢,哪儿来的这么大火气。”
张牧被他怼了一顿,无可奈何,只好端起面前的茶杯牛嚼牡丹似的一饮而尽。
果儿笑着又给他倒了一杯茶:“张公子性情中人,是果儿疏忽了。后来那醉罗汉伤还未好全,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来了这里,说是又凑够了一百两银子,要把妹子赎回去。”
她放下茶壶,摇头道:“可惜,天不遂人愿,上个月的拍卖会上,一位富商看中了他的妹妹,偏要与他竞价,要把他妹妹买回家,两人一直抬到五百两银子,醉罗汉实在是没钱了,眼看着自家妹子要被买走,他一怒之下,就扑过去将那富商揍了。”
“打得好!”“合该如此!”
明瑾和张牧同时一拍大腿,叫了一声好。
就连较为内敛的荀婴也在旁边点头,李司则听得脸色涨红,默默地捏紧了拳头,像是恨不得自己亲身上阵,替那醉罗汉揍一顿富商出气似的。
“再后来呢?”明瑾迫不及待地问道。
“再后来,那富商自然是想报官,但坊主出面,将他劝住了,”果儿笑了笑,“坊主对他说,这件事不宜闹大,若是闹大了,太子必然会同二皇子一样受到陛下惩罚,届时惩罚期限结束,倒霉的是谁,那可就说不定了。”
荀婴赞道:“这坊主是个聪明人,又有善心,分得清是非黑白,怪不得生意能做这么大。”
明瑾却下意识想起了之前听果儿介绍时,隐晦提及的清沐坊与宁王之间的关系。
尽管他觉得坊主和宁先生,这两位都不太可能是宁王本人,但并不妨碍他听荀婴这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简直像是在夸宁先生似的。
“所以那富商是不是只能自认倒霉了?”张牧这下来劲了,兴致勃勃地问道。
然而很遗憾,果儿告诉他们,富商虽然没有报官,但放话说了,这个月的拍卖会上,无论花多少银子,都会把那姑娘接回家,叫醉罗汉等着瞧好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荀婴压抑着怒气说道,“像这种道德败坏毫无底线之人,若是那姑娘真落到了他手里,还不知会被他如何磋磨呢。”
张牧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李司在一旁显得格外安静,但等几人叽叽喳喳地说完,他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话说,今天不就是十五吗?”
几人面面相觑。
“所以说,”明瑾慢吞吞道,“咱们这一趟,也算是赶巧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把几个重要剧情基本都捋顺了,硬是大半夜把自己脑补兴奋了哈哈哈[狗头]
今晚继续努力二更!
第32章 【二更】 明兄,你是皇帝吗?……
明瑾几人在简单商议过后, 都决定去那拍卖会上看看热闹。
但拍卖会到傍晚才开始,这会儿他们都泡在池子里,靠在岸边, 昏昏欲睡地享受着温泉水的熏蒸。
忽然张牧开口道:“我说, 虽然咱们这次是奔着醉罗汉来的, 但眼下这个情形,最好还是别去掺和了。”
他睁开眼, 目光紧盯着坐在对面水中的明瑾。
显然, 这番话主要是讲给明瑾听的。
同窗相处这么多年,明瑾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放心,我没有自找麻烦的爱好,就只是看看。”
至于蹴鞠比赛,大不了再找其他人就是了。
反正京城那么大, 又不止罗汉帮一家帮派。
“真的?”
张牧直起身, 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你可别一时兴起, 又去管那闲事啊。”
虽然每次明瑾管闲事的结果都还不赖, 其中的收获之一还就在他边上坐着呢,但张牧还是十分不放心。
“比真金还真。”明瑾漫不经心地回答。
比起操心这些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情, 故地重游,他更多的心神还是放在外面的宁先生身上。
唉,自己那时候还是太小了,光注意宁先生的腹肌去了, 怎么就没注意一下那个最关键的部位呢?
男人都有比大小的胜负欲,明瑾自然也不例外, 可他无论怎么回忆,脑海中也只隐约闪过水下那一团模糊的影子……好像确实挺大的?
但应该没他大吧?
明瑾低下头,看了看水里自己的好兄弟。
咳, 好像还是差了点。
但是不要紧!他很快打起精神,心想自己还年轻着呢,以后肯定还会再长的,俗话说得好,二十二窜一窜,后来者居上嘛。
正陷入沉思之时,水面突然起了波澜。
明瑾抬头望去,发现是张牧带着一脸贼兮兮的笑容,裸.着上半身,涉水走到了自己身边。
“比比?”他坏笑着怂恿道。
“不比!无聊。”
明瑾扭头不看他。
“害羞什么,我刚才都跟他俩比过了,咱们四个,现在就差你了,”张牧挑眉道,“还是说,你不敢?”
“呸,怎么可能!”
明瑾瞪了他一眼,又不太相信地看向对面,发现李司还好,还是一副傻愣愣的乐呵样子,荀婴的脸色却红得厉害,大半身子都沉在水里,瞪着张牧的眼神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天杀的泼才,看来你得对元栋负责了,”明瑾幸灾乐祸道,但又忍不住好奇,“——所以你们三个究竟谁大?”
张牧骄傲挺胸:“那还用问?必然是我!”
明瑾不屑地嗤笑一声:“你肯定没我大。”
“比比?”
“比就比!”
两人火花带闪电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水底。
不远处目睹这一幕的荀婴:“…………”
几息之后,两人同时破水而出,脸色都十分凝重。
“要不,就算平手吧?”
“……好。”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此和平结束。
明瑾依靠在岸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温泉水,看着张牧在那边教李司狗刨式游泳,歪头对走到自己身边的荀婴说道:“几年前,宁先生也是在这里教我凫水的。”
荀婴已经不止一次听他提起那位心上人,闻言,他沉思片刻,问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对明兄讲,但不知该不该说。”
“说吧。”
“我知道令堂令慈都是开明之人,对明兄也极为关爱,但明家只有你这一子;而那位宁先生虽未成家,但你也说了,他只是尚有一件重要之事还未完成,等到完成那一日,他卸下重担之后……”
荀婴担忧地看了明瑾一眼:“明兄,我大雍风气开放,男子相恋虽不算少见,但双方一生相守未娶妻成家的,少之又少。作为朋友,我还是希望你早做打算为好。”
他并非不相信明瑾的真心,只是这世上从来不是真心换真心,就算那宁先生当真愿意,明瑾的父母呢?他周围的人呢?
还有明家的偌大家业呢?
明瑾静静地望着水面上的倒影。
片刻之后,在荀婴忧愁的注视下,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元栋啊元栋,之前张牧说你小老头,我看还真像,”他说,“什么偌大家业,别说你我这样的布衣之身了,就连皇帝,后宫佳丽三千,膝下无子的不都大有人在?”
他一脸满不在乎:“世上的确没有千年的王朝,可我也没听说,哪朝哪代是因为皇帝生不出崽来灭亡的啊。”
荀婴微怒道:“明兄,我是在跟你说正经的!皇帝乃真龙天子,虽自古以来嫡长居之,但要论治理天下,贤能比嫡长更重要……不对,险些被你带进沟里去了!”
他气得揉了揉直跳的眉心,没好气道:“别跟我扯这些乱七八糟没用的,明兄,你是皇帝吗?”
这一番话说的,叫明瑾对荀元栋刮目相看。
他心道我虽然不是皇帝,但元栋你这话放在外面,绝对能称得上一句大逆不道了、
真是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平时看着规矩本分,循规蹈矩,实则心中存了这样石破天惊的念头。
但眼看着荀小先生真动了怒,明瑾哪里敢再火上浇油,赶紧举手投降:“好了好了,开个玩笑,我错了还不成吗?”
“元栋,我知道你说这些是为我好,”他看着余怒未消的荀婴,无奈道,“但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想过了。”
荀婴微怔:“那你还……?”
明瑾收回目光,望向雾气缥缈的水面:“确实,我光是与他在一起就困难重重,更别提往后的几十年人生了。”
“这几年里,我有退缩过,也有想过放弃,但是元栋,你知道吗,”明瑾垂眸,唇边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天在家,我为他揉肩时,竟在他鬓边发现了一根白发。”
“我已经错过了宁先生从出生,到成人的这二十余年,若是再因为这些困难险阻而犹豫不决,那岂不是只能等到垂垂老矣之时,坐在他的墓碑前空余悔恨?”
“我不想这样。”
明瑾摇摇头,抬眸认真地看向荀婴:“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了先生从前感叹的那句人生朝露,光阴流水。世间甲子须臾事,我明瑾活这一生,虽不如元栋你志向远大,也不渴望什么封侯拜相功成名就,但唯有在宁先生的事情上,我不希望自己后悔。”
荀婴与他对视许久,长叹一声,艰涩道:“你……若是想好了,那便随你吧。”
明瑾笑着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元栋支持,若将来真能成,一定请你来喝喜酒。”
“我可没说支持。”荀婴没好气道。
但明瑾脸皮厚,权当没听见。
在他眼中,不反对就是支持,支持就是强烈赞同,都强烈赞同了,那自然是与他明瑾站在同一战线的好兄弟。
没毛病!
“我要上去了,”明瑾从水中站起来,还冲不远处打水仗打得欢快的张牧李司二人喊道,“泡的差不多就上去吧,别跟个三岁小孩似的闹腾了,小心热晕在池子里……啊呸呸!”
回应他的是一道迎面破来的热浪。
明瑾和荀婴两人都被淋了个湿透,明瑾还呛得连连咳嗽,看得张牧和李司都哈哈大笑起来。
等反应过来这帮龟孙居然敢偷袭,明瑾顿时火冒三丈,连金陵雅言都冒出来了:“那边两个,给老子过来!给你头带通得了!”
说完,便抄起了放在岸边的木盆。
“看招!”
半个时辰后。
四只落汤鸡气喘吁吁地爬上岸,个个形容狼狈,精疲力尽。
就连最注重仪态的荀婴,这会儿也默默地用帕子遮住了通红的脸颊,哑着嗓子提醒道:“拍卖会马上开始了,各位,收拾一下,不然就来不及了。”
几人连应答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不容易恢复了些体力,他们默默地收拾好自己,互相擦干头发,换好衣服,来到拍卖会场外时,里面早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几位客人,还请留步。”
正要进去,一位身穿天青色罗裙的妙龄女子款款而来,朝他们福身道:“本场拍卖会为甲等拍卖会,若要进场,需先准备一百两银子押金。请诸位放心,这一百两银子,待到拍卖会结束后,清沐坊便会如数归还。”
明瑾愣住了,他和其他三人对视一眼,问那女子:“我们只是进去看看,不参加拍卖,也要交钱吗?”
罗裙女子朝他露出了一抹歉意的笑容:“抱歉贵客,这是坊里的规定,若是乙等或丙等自然可以,但是……”
她并未把话说完,因为明瑾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墨玉牌。
“有这个也不行吗?”明瑾试探着问道,但表面上仍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甭管能不能进,总之,不能漏怯啊!
罗裙女子看着那玉牌,微微睁大双眼,又诧异地看了一眼明瑾,像是不知道这玉牌如何会到他手里似的。
但清沐坊到底是在江南远近闻名,罗裙女子作为接待,自然也是素质过硬。
她很快恢复了盈盈笑意,只是对待明瑾几人的态度更为热情恭敬了些,躬身请道:“原来小公子有坊主令,那自然是可以的,几位这边请。”
明瑾掏出那块玉牌时,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力。
拍卖会场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墨鱼牌,少顷,又将目光移到了明瑾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颊上。
那人的视线太过炽热,明瑾似有所感地抬头望去,却只看到了一个灰蒙蒙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怎么了?”张牧见他迟迟不走,疑惑问道。
“没什么,走吧。”
明瑾几人被罗裙女子迎上了二楼包厢,里面金碧辉煌,就连家具摆设都是名贵红木打造,张牧率先一屁股坐在头把交椅上,满足地长叹一声:“舒~坦!”
“你倒真不客气。”明瑾笑道,招呼着其他两人也跟着坐下。
待坐下后,他们才发现,这里竟是正对着拍卖会场的最中心位置。
放眼望去,四周灯火辉煌,照得室内如同白昼,台上台下景象一览无余。
“你那位宁先生,究竟是什么身份?”张牧咋舌,“这位置,一般有钱都抢不到吧?”
换做从前,明瑾一定会得意洋洋地炫耀上几句,或是故意说些“怎么,羡慕了?”之类的浑话来激他,但张牧之前在清沐坊门口的那句话,至今仍萦绕在他的脑海里,这下更是挥之不去了。
“先生和这里的坊主有交情,”他含糊道,“或许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
正说着,忽然包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几人原本以为是来送茶水的侍女,谁料开门之后,却是一位身穿白衣的高挑男人。
明瑾一见他就愣住了。
——这人,长得与宁先生好像!
不,单从五官来看,应该只能说是身似,但配上白衣,身形,原本三四分的相像,一下子就变成七分有余了。
张牧经常去明府,他是见过晏祁的,看到来人,也不禁微微睁大了双眼,下意识往明瑾那里看了一眼。
“几位小公子请坐吧,在下只是听说有人持坊主令来拍卖会,想着过来看一眼,”那人朝他们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包厢,最终落在了明瑾身上,“这位便是明小公子了,对吗?”
刚坐下的明瑾又下意识站起来了:“是……是。”
见鬼,怎么连说话的语气都这么像宁先生!
“明小公子请坐吧,莫要紧张,我不吃小孩。”那人失笑,挥了挥手,立即有几位侍女鱼贯而入,为他们端来新鲜的瓜果、糕点等零嘴儿,一看就是给小孩准备的。
明瑾低头一看,发现里面一大半都是自己爱吃的。
还有这句调侃……
他抬头看着对方,抿了抿唇问道:“您与宁先生是什么关系?”
那人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姓宁名逸,是这清沐坊的主人,与给你的坊主令的那位并无任何血缘关系——硬要说的话,他应该算是宁某的伯乐兼恩人?”
明瑾有些怀疑:“真的?可你们长得这么像……”
待他说完这句话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吃惊道:“你就是这里的坊主?”
宁先生给他的这枚玉牌,居然能请动坊主亲自出面?
那宁先生本人,究竟是……
“我从前听他提起过你,”宁逸饶有兴致道,看着明瑾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明瑾有些焦急地问道:“他——宁先生他,是怎么说我的?”
“你好奇这个?好吧,换做是我,也会问这个问题的,”宁逸笑道,“放心,他只说自己养了个闹腾孩子,叫我以后若是看见了,记得关照几分。”
“闹腾孩子……”
无论是闹腾还是孩子,都叫明瑾十分丧气。
他紧抿着唇坐在座位上,攥着扶手的十指用力到泛白,宁逸光从表情就能猜出这孩子究竟在想什么。
他故意停了数息,这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但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明瑾瞬间抬头,包厢内的其余几人也一齐望向宁逸。
“他说,”宁逸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晏祁说话时的语气说道,“‘这孩子是我的毕生心血寄托,与我来说,更甚己身性命。’”
明瑾呆呆地看着宁逸。
那一刻,他竟分不清究竟是谁在对自己讲话。
他只知道,自己看过那么多缠绵的戏曲与话本,听过无数或是直抒胸臆、或是含蓄传情的台词……
却没有一句,能比得上宁先生的这番话动听——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墨镜]
第33章 【二合一】 我已经是明少爷的人了……
“喂, 醒醒,人都走了!”
张牧看着明瑾灵魂出窍的呆样,没好气地摇了摇人:“拍卖会都要开始了, 你不去找找醉罗汉在哪儿, 大老远跑这儿来发呆来啦?”
明瑾勉强回过神来, 发现宁逸已经走了,包厢里只剩下他们四个, 顿时扼腕叹息道:“我还没问完呢, 那位坊主怎么就走了?”
“再不走,等着被你这个牛皮糖缠上?”
张牧翻了个白眼:“我看你还是消停点吧,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能受得了天天宁先生长宁先生短的腻歪作风?”
“怎么就腻歪了?”明瑾义正言辞地为自己辩驳,“而且我和宁先生好, 对你们不是也有好处?你们应该大力支持我才对!”
张牧不服气地问道:“有什么好处?”
明瑾立马做了个“请”的手势:“麻烦您出门左转下楼, 一楼可比包厢热闹多了。”
“你!”
荀婴笑着打了个圆场:“行了, 张兄, 你也别跟他辩了,明兄在这方面的确是一骑绝尘, 无人能比。”
明瑾丢给张牧一个得意的眼神,气得张牧拿起桌上的糕点,狠狠地咬了一口。
瞧他那样儿!
正巧这时外面又响起一阵急促敲门声,张牧没好气道:“不需要什么东西了, 别打扰我们看拍卖会!”
敲门声停歇了片刻,随后又再次响起。
甚至还比先前更焦急了些。
“听不懂人话啊?”张牧骂骂咧咧地起身, 荀婴和李司害怕他冲动,连忙把人按住,明瑾扬声喊道:“进来吧。”
门打开了。
这次站在门外的, 是一位穿着简陋灰袍子的男人。
他身材高壮,胡子拉碴,袍子上还打着几个补丁,看上去不修边幅像个乞丐,与这金碧辉煌的拍卖会场格格不入,一双眼睛却犹如狼眸般锐利。
“你……”明瑾睁大了眼睛,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猜测。
男人的视线越过包厢内其余几人,直勾勾地盯着坐在次位的明瑾,嗓音沙哑地问道:“你就是那个拿着坊主令进场的人?”
张牧皱起了眉头,用身体挡住了他的目光:“你是什么人?打哪儿来的?想干什么?”
见来者不善,几人都暗暗升起了警惕之心。
反倒是明瑾,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问道:“你是不是醉罗汉?”
“他是醉罗汉?!”张牧吃惊道。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就是醉罗汉。”他说。
“你找我有什么事?”明瑾看出醉罗汉是冲着他来的,主动问道。
醉罗汉道:“希望你们能帮我一个忙。”
“帮忙?”
张牧被气笑了,毫不客气道:“你请我们帮忙,就这个态度?怎么,该我们欠你的?”
醉罗汉却不理会他的回怼,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明瑾。
“喂,老子跟你讲话呢!”
明瑾压下张牧,谨慎问道:“你得先说清楚,要我们帮什么忙?”
醉罗汉不答,他忽然动了动身子,向前走了两步,把包厢的门关上了,也隔绝了外面无数人窥探的视线。
但他这个举动,却叫包厢里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尤其是张牧,立刻起身喝道:“你要干什么!”
但很快,所有人都惊呆了。
因为男人竟当场弯下腰,双膝跪地,重重地给他们磕了三个响头,甚至用力到额头都流下血来。
“你……你这是做什么?”
明瑾连忙让他起来,但男人只是摇了摇头。
“我陈叔山自知莽撞,与小公子萍水相逢,无颜乞求您出手帮我什么,”自称陈叔山的男人嗓音嘶哑,“但我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我那妹子落入恶霸之手,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却落得个一条草席裹身的凄惨下场……”
他边说边猛地攥紧双拳,恨得咯吱咯吱咬牙:“我前两天才知道,那混账赵半钱,是个烂到根的家伙!不仅苛待下人,还经常折磨府上的丫鬟,就连纳进门的小妾,都已经被他整死两个了!”
说完,他又红着眼抬头望向有些不知所措的明瑾:“小公子,我不知您姓名家世,但能有这块墨玉牌,坊主还亲自敲门拜访,想必定是豪门出身。我……我陈叔山无能,作为帮派之主,没法在豪强权贵面前庇护兄弟,最后还要连累兄弟们为我凑钱想办法。”
他从怀中小心地掏出了三张银票,摆在面前的地面上。
“这里一共是三百两银子,我知道,肯定不够,”陈叔山低声道,“恳请小公子帮小人这一把,小人愿与您签下卖身契,从今往后,小人这条命,就归您了!无论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您吩咐一声,我陈叔山但凡犹豫一下都算我没种!”
说完,他又咚咚地磕了两个响头。
包厢内一片寂静。
几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明瑾,想要知道他对此事是个什么想法。
明瑾注意到,张牧冲自己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显然是并不赞同他帮陈叔山蹚这趟浑水。
“别跪了,你先起来吧。”他想了想,有些苦恼地对陈叔山说,“我理解你想救妹妹的迫切心情,只是这趟出来,我们几个身上都没带什么钱啊。”
“小公子……”
陈叔山咬着牙,跪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他是个不怎么会讲话的家伙,方才那番话,已经是准备了半天才面前说出口的。
听到明瑾这番话,陈叔山以为明瑾不同意,找了个理由委婉拒绝自己,他低垂着头,垂在身侧的拳头像是要捏碎自己的指骨。
但最终,他颓然地泄了力气。
说来说去,还是要怪自己无能。
陈叔山抹了把脸,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哑声道:“打扰了。”起身便要离开。
“唉等下,我有说过不帮你吗?”
陈叔同身形一顿,猛地转身:“小公子答应了!?”
明瑾看向张牧,张牧抱臂冷哼一声,偏过头去:“看我做什么?反正你小子向来都是这德性,说了一百遍一千遍也不长记性。”
“这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嘛,”明瑾笑道,“元栋和李司,你们俩怎么看?”
荀婴沉吟片刻道:“此乃义举,我支持明兄。先前我帮人抄书,攒下了一些钱,之前家中母亲也有一些积蓄,足够应急了。”
李司也跟在他后面点了点头:“茶庄里的钱大部分都归大哥和爹娘他们管,但我要是临时预支个几十两银子,基本还是没问题的。”
于是明瑾又看向张牧。
张牧没好气道:“看我干嘛?我穷得很,也不像某些人一样,最爱管别人的闲事。”
“我可是你最好的兄弟,怎么能算别人?”
明瑾朝他一摊手,“给钱。”
张牧:“…………”
他骂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银子的银票,恶狠狠地拍在明瑾掌心:“最多就这些了!别的没有!”
“瞎说,我知道你肯定还有。”
眼看着张牧要跟他急眼,明瑾嘿嘿一笑,激流勇退,转身对着已经愣在原地的陈叔山说道,“我们四个加一起,临时也就只能给你凑个三四百两,多的实在没有了。”
他盘算了一下,自己这边,最多能出个二百两左右。
还是那句话,明家不缺钱,但是他明瑾缺钱啊!
二百两银子,这个数字不少了,江南许多普通人家一辈子也攒不到这个数。
但如果他是正当理由花出去的,明瑾心想,他爹搞不好一高兴,还能让他再额外赚点劳工费呢。
陈叔山忙道:“够了,这么多足够了!”
他红着眼睛,双膝一弯就又要给明瑾下跪,被这回有了准备的明瑾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扶住了。
“行了,不瞒你说,本来我们这趟来,就是想请你帮忙的,”明瑾笑道,“没想到你还提前找上我们了。”
陈叔山正色道:“小公子……不,小少爷切莫说‘请’字,实在折煞小人了,但有要求,直接吩咐便是。”
顿了顿,他又问道:“不知小少爷是哪家的公子,可否告知小人名字?”
“别什么‘小人’不‘小人’的,我不爱听这个,”明瑾摆摆手,“我叫明瑾,在云英书院念书,接下来书院要办一场蹴鞠赛,你应该听说过吧?”
陈叔山恍然:“听过。原来您是明家的公子,怪不得!”
明老爷在同行那里的名声有多臭,在普通百姓那里的名声就有多好——
江南近一半的慈善堂都是明家开的,就算是从外地来的旅人,遇上了什么难处,哪怕身无分文,也能到明家开的食肆去讨碗白水面填饱肚子。
明家的掌柜,从不会像其他地方的掌柜那样,动辄吆五喝六地赶人。
“书院里有个我很讨厌的家伙,叫魏金宝,是魏相家的小儿子”明瑾说,“我们被他妨碍组不齐队伍,我兄弟还跟他立了军令状,没办法,实在找不到人,就想着找你来帮忙了。”
他很坦然地把魏金宝的身份说了出来,又问道:“怎么样,敢吗?”
陈叔山抱拳行礼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明瑾已经发现了:这人虽然有个类似于街头霸王的诨名,但无论是模样长相还是行事作风,都是妥妥的游侠风范。
“好,爽快!”他笑道,“我也是见你这人讲义气,是条有情有义的好汉,你手下的兄弟,也都个个愿意为你两肋插刀,才愿意帮上你一把的。”
明瑾又不是冤大头,平白无故借给陌生人几百两银子,万一收不回来怎么办?他有钱烧得慌吗?
这世上身世悲惨的多了去了,明老爷从前就反复教导过他,做人和做生意一样,要救急不救穷。
否则滥发善心,就等于坑害自己,贻害无穷。
不过,既然决定了要帮,那自然得拿钱出来。
明瑾一面叫来侍女,让她们派人带着亲笔信去各自家中取钱,一面趁着拍卖会开场时的暖场戏,和陈叔山聊了起来。
“那个赵半钱,到底是什么来历?”
陈叔同恨声道:“他原名叫赵二钱,是个缺斤短两的黑心屠户,最后靠花言巧语骗了个有钱老婆,拿着老婆的嫁妆当起了二道贩子。”
“这混蛋,专门把别人家生了病的牲畜宰杀,再便宜卖给城里其他屠户,后来吃死了人,还日日花天酒地把老婆给气死了,就改行给人放贷,七出十三归,还放话说,半钱也不许少,所以才得了这个‘赵半钱’的名号!”
“原来是他啊。”明瑾恍然大悟。
李司在边上插话:“明兄,你认识这赵半钱?”
“不算认识,但去年过年老爹在酒楼宴请宾客,见过他一面。”明瑾说。
放在富户众多的江南,这赵半钱绝对属于上不得台面的那种,无论是人品、还是花光老婆嫁妆的发家方式,都叫他身边那些做正经生意的叔伯们很瞧不上眼。
更何况这人还举着酒杯到处巴结、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在场哪一个商户的发家史,不比他赵半钱肚里那点货强上百倍?
但大过年的,来都来了,也没人给自己找不痛快。
碰上赵半钱来敬酒,碰上一杯,说些场面话,将人打发走便了事了。
“这人的确是个钻营的性格,”明瑾想起了那天的场面,回去之后还和宁先生抱怨了两句,“只是没想到,居然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啊,拍卖会要开始了!”
他扭过头看向陈叔山,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笑道:“来,你坐主座!”
陈叔山惶恐道:“这怎么使得?我站在少爷边上就行了。”
“今儿求到我们头上借钱的人是你,要买的也是你的妹子,自然得由你本人来出头,”张牧倒是主动站了起来,给他让了位,“那姓赵的不是个东西,你就不想亲自看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陈叔山再次沉默了。
末了,他眼眶微红地朝明瑾和张牧各自抱拳行礼,深吸一口气,一步一个脚印,走到那张他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红木座椅前,郑重其事地坐下了。
明瑾本来打算给张牧让个位的,但张牧懒洋洋地一摆手:“不必,今儿是你花钱最多,我坐后面就成。”无奈只能坐回原位,等待拍卖会正式开始。
锣响三声,宾客就位。
一位身穿青衫、打扮类似于说书人的男子缓缓走上台,冲着二楼和台下的位置拱手道:
“各位老爷贵宾们,本场甲等拍卖会,现在便要开始了。”
“有一件事,提前与大家说好,”他环顾一圈,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二楼正中的包厢,也就是明瑾他们所在的位置,“这次的压轴拍品,大家应该都已经得到消息了,是江南乃至整个大雍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场内传来一阵骚动,还有人在喊:“别废话了,直接开拍吧!老子要等不及了!”
明瑾好奇地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心想该不会这些人都是冲着那件宝贝来的吧。
他问陈叔山:“你知道那压轴拍品是什么宝贝吗?”
陈叔山摇头:“清沐坊的甲等拍卖会,一年到头也就办那么几次,每次压轴货都至少能拍出一千两银子的价,哪是我们这样的平头老百姓能知道消息的。”
明瑾“哦”了一声,也不怎么在意。
反正他又不参与最后一轮,只是在包厢里看个热闹而已。
无意间,却注意到一道怨毒的视线从右侧包厢刺来,明瑾抬头望去,吓了一跳——
“吼!哪来的猪头!?”
陈叔山:“……那是赵半钱,被我揍的。”
明瑾看着赵半钱一脸青青紫紫,凹凸不平的吓人模样,十分敬佩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牧忽然问道:“你当过兵?”
陈叔山低声嗯了一声:“十几年前,曾在昭明军中征战。”
“昭明军?怪不得你身手这么好!”
明瑾一下子来了兴致,兴致勃勃地问道:“听说昭明军当年所向睥睨,打得北边胡人至今不敢踏足大雍国境半步,对了,你可有见过宁昭公主本人?她长什么样子?是不是跟传说里一样,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女子?”
“这个……”
陈叔山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定了定神,慢慢回答道:“我刚进入军队不久,昭明军就原地解散了,解散时也只是个末等小兵。”
明瑾失望道:“所以你没见过她?”
“不,见过一面。”
陈叔山想起了那场极其惨烈的战役,那时他只是个刚进入军队不到半年的新兵,甚至都还没上过几次战场。
但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日黄昏如血的残阳,和漫天赤霞之下,那道屹立在居庸关长城上、披风浴血的高挑女将背影。
陈叔山没有看见宁昭公主的模样。
只记得对方侧头时,那一双如炽日般静静燃烧的明亮眼睛。
只此一面,便是永别。
说起来,明小少爷的眼睛,倒是与那位听说性格豪爽不羁的公主殿下有几分相似呢,他心想。
或许,他们本就是一类人吧。
“宁昭公主殿下,是位了不起的人,”陈叔山由衷道,“我本来该和同袍一起死在战场上的,但胡人的投石碎片把我砸晕了,醒来时,战争已经结束,公主殿下和驸马双双殉国,昭明军也被陛下下旨解散。”
明瑾看着陈叔山懊悔自责的模样,不知为何,心里也有一点难过。
“但无论何时何地,我永远是昭明军的一员。”陈叔山铿锵道,“昭明军军令,义勇为先,不惧鬼神。我陈叔山这辈子,可以对天发誓,从没做过任何一件亏心事!唯一觉得对不住的,便是我那妹子……”
谈话间,下面一件件珠光宝气的物品,如流水般一晃而过,气氛渐渐被炒热,富商贵族们的叫价声不绝于耳。
荀婴的眉头紧皱。
他看不惯这种地方,但为了明瑾和陈叔山,又不得不坐在这里忍受。
明瑾的余光注意到他紧锁的眉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捏了一块自己爱吃的糕点塞进他嘴里。
荀婴:“……多谢明兄。”但大可不必。
昏暗包厢内,陈叔山一身简朴灰袍,显得与这纸醉金迷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望着下方,眼中泪光闪烁:“都怪我这个做兄长的无能,她这么小的年纪,就想着出去做活补贴家用,结果被黑心家伙忽悠到乐坊,给那些贵人端茶倒水,工钱还只有其他人的一半。”
“这也就算了,她还被乐坊其他人排挤,不知那日太子和宁王在坊内私下会面,拿着茶壶就这么傻傻闯了进去,想给两位贵人倒茶……”
明瑾现在一听到“宁王”两个字,就有种心情复杂的感受,闻言,忙追问道:“然后呢?”
“虽然不知道这两位贵人谈了什么,期间又发生了什么,但总之,我妹子是倒霉了,”陈叔山眼神凄怆地笑了一声,“只因为太子一句话,她就被降罪,沦为了贱籍,还被宁王送到了这清沐坊,当个玩意儿似的被人买走。”
“若不是这里的坊主是个好人,帮我拖延了几月时间周旋筹钱,我那妹子,怕不是头七都已经过了!”
他恨恨一拳砸在了扶手上:“太子……宁王……还有那赵半钱,这世间有权有势者,都是一路货色!”
明瑾清清嗓子,虽然他还不确定宁王是不是宁先生,但已经下意识开始为宁王辩护了:“咳,倒也不能这么一概而论,你看,我家里不也挺有钱的?”
陈叔山忙道:“明家仁义,生财有道,自然不同于那些为富不仁之人。”
“还有宁王,”明瑾有些心虚,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万一他也看不惯太子的所作所为,把你妹子送到清沐坊,只是为了让这里的坊主照顾一下她呢?据我所知,这里的坊主和宁王的关系可是很密切啊。”
这番话引得张牧侧目——怎么听起来有股酸溜溜的意味呢?
错觉吧。
陈叔山被他说得呆愣了半天,没等他反应过来,台下的青衫男子忽然走到众人面前,笑着拍了拍手:“下一件拍品即将登场,这件拍品较为特殊,是个青春年少的姑娘……”
包厢内的几人同时精神一振。
陈叔山更是下意识扑到拉杆边,死死地盯着货品的出入口,恨不得用视线把那幕布洞穿似的。
而同在二楼另一侧包厢内的赵半钱,也露出了狰狞的笑容来:“终于……终于叫老子等到了!”
但谁知,就在这几人屏息等待竞价的关键时刻,下面却有个肥头大耳的富商嚷嚷起来:“姑娘?没兴趣!老子不缺女人!”
“叫你们坊主赶紧把压轴的大货端上来,快点!”
“这位客官,还请稍安勿躁,马上就轮到压轴品竞拍了。”青衫男子安抚道。
但对方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仍在下面喋喋不休,惹得其他人也有些不耐起来,纷纷喊着要先看一眼压轴货,不然就离场了。
“这帮家伙!”
陈叔山一拳砸在栏杆上,被明瑾拉回了座位:“你可别再得罪其他人了,万一那些富商也跟着赵半钱一起抬价,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放心少爷,我省得。”他闷声道,“我已经是明少爷的人了,定不会给少爷添麻烦的。”
两人说话间,下面的人声鼎沸已经达到了高峰。
眼看着局势就要控制不住,青衫男子一脸为难,正准备强撑着笑容继续安抚客人们,忽然一道声音自他右侧的出入口处传来,还伴随着滚滚木轮声:
“清沐坊一向以客人需求为先,既然诸位客官都想看一眼压轴品,那宁某便顺了大家的意,叫各位先一饱眼福。”
幕布被掀起,巨大的囚笼被推到众人面前。
原本还算平静的明瑾瞬间瞪大了双眼,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可能!?”他失声喊道,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了身。
寅将军……宁先生的寅将军,怎么会出现在拍卖会现场!?——
作者有话说:这本灵感时间充沛的时候会尽量多更的,还有就是走剧情线的时候,我知道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看小明同学和义父贴贴[狗头]其实我也,但总不能真叫小明啥也不知道啥也不会就莫名其妙当皇帝了,想当个不亡国的君主都还得有两把刷子呢,更别提明君了hhh
第34章 他明瑾全都要!
明瑾站起身时, 胸前长命锁下的铃铛互相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这铃声能传递很远,囚笼内的母虎似有所感, 遥遥望着二楼包厢, 直起了上半身。
“吼——!!!”
母虎低沉的咆哮声的回荡在众人耳畔, 百兽之王的威亚震慑全场,顷刻间, 会场内的嘈杂声消失殆尽。
直到虎笼被推至后台, 都无人再出声。
只余下一双双兴奋不已的眼神,死死盯着囚笼消失的方向。
这可是真正的——全天下独此一份的宝物!
这母虎的个头颇大,一看就不是南方山林内那些瘦虎能比拟的,而且那些个瘦虎,还大多野性难驯, 不好调.教。
北方基本已经被胡人占据, 纵使胡人现在内部也四分五裂, 但也不是大雍普通人能涉足的地区, 更何况是北上捉一只活的母虎带回南方?
期间耗费的人力物力、要打通的关卡人情,那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搞不好, 到头来还竹篮打水一场空,钱花了老虎没了,白白为别人做了嫁衣。
听说这还是头母虎,若是拍卖到手后, 再令其怀孕诞下几只小虎崽子,那绝对是个源源不断的聚宝盆啊!
“明少爷?”饶是陈叔山再牵挂自家妹子, 也注意到了明瑾的状态不对,不由得担忧问道,“您怎么了?”
张牧三人也都盯着明瑾, 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反应这么大。
明瑾脸色苍白地坐在座位上,目光怔怔地注视着下方,闭了闭眼睛。
“那只老虎,名叫寅将军,我把它视作家人,也曾亲手喂过它无数次,”他哑声道,“——就在宁先生的府上。”
张牧等人吃惊地看着他。
“这居然是你那个宁先生养的老虎?”张牧第一个反应过来,迟疑问道,“那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明瑾攥紧双拳,“我昨日才和宁先生见过面,还亲手喂过寅将军,那时宁先生表现得非常正常——宁先生根本就不可能卖掉它!”他忍不住拔高声音,“他亲口说过,自己是把寅将军当做家人的!”
“那究竟是……”
荀婴的声音渐低,他担忧地看着明瑾,在场几人都明白他未说完的意思。
正常来讲,在主人不同意的情况下,家中爱宠出现在拍卖会上,只会有两种可能——被偷,或是被抄家。
偷自然是不可能的,就问这世上,谁能有本事把一只老虎偷出来,还有胆子公开拍卖?
所以,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不,不可能,我得回去找宁先生问个明白。”明瑾下意识想起身离开,回家去看个究竟,但目光注意到坐在一旁神情紧张的陈叔山,又停下了脚步。
他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先等这场拍卖会结束吧。”
但明瑾看着台下热烈议论着要买下寅将军的众人,脸色阴沉,越听越恼火,恨不得现在就冲下面大喊一声闭嘴。
在这一刻,他终于与陈叔山感同身受了——这和一群人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讨论要买走他的家人有什么区别?
“不行,”明瑾咬牙道,“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我都不能让寅将军被他们买走!”
一旦落入这帮人手里,谁知道寅将军会被会被抽骨扒皮,做成虎毯虎鞭虎骨酒?
而且寅将军挑食得很,除了自己和宁先生以外,谁喂它都会被挑剔凶一顿,万一被其他人买走,寅将军生气了,绝食把自己饿死怎么办?
明瑾细思极恐,大笔一挥,写了封信递给外面的侍女:“麻烦姑娘派人去我明家在城中的各个商铺,把信给他们的掌柜看过,速度要快!”
侍女躬身:“是。”
门再度被关上,荀婴忍不住问道:“明瑾,你写了什么?”
明瑾正要回答,忽然陈叔山颤声道:“快看,拍卖会又开始了!”
众人神情一凛,抬头望去,果不其然,一位穿着布裙、头戴斗笠的少女低着头,被人像牲畜一样牵上台,顿时又引得场内一阵喧哗。
饶是明瑾还沉浸在震惊焦虑之中,也不由得分出了些心神留给台上的少女。他拍了拍气得浑身发抖的陈叔山,无言叹息了一声,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今天,无论是陈叔山的妹妹,还是寅将军,他明瑾全都要!
“起拍价,一百两银子。”青衫男子冲着台下人拱手,又望向二楼包厢的陈叔山,说道,“本次拍品不做任何介绍,还请各位,手下留情。”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姑娘是得罪了太子和宁王,才被送到这里来,他们都不缺丫鬟,更不会买这么个戴罪之身的女子回去给自己找麻烦,因此只是默默地等待着其他人竞拍。
陈叔山第一个忍不住了,叫道:“一百两银子!”
听到兄长的声音,台上的少女立刻抬起了头,被斗笠蒙纱遮挡住的面孔朦胧不清,但还是能看出那泫然欲泣的模样。
那位宁逸坊主,果然是个细致的善心人,明瑾心想。
还记得给这姑娘戴顶斗笠蒙住脸。
“两百两。”
紧随着陈叔山叫价的,是一道带着怨愤的阴毒声音。
不出所料,正是那赵半钱。
“混账……”陈叔山目眦欲裂地瞪着得意洋洋的赵半钱,强迫自己扭过头去,视线定定落在台上的妹子身上,“两百五十两!”
“三百两!”赵半钱不甘示弱,紧随其后喊价。
一下子就把陈叔山费尽心思凑来的三百两银子花了个精光。
不仅如此,他还嚣张道:“姓陈的,别以为你坐个主座,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老子比谁都知道你有几斤几两,我劝你还是早些放弃,免得到时候人财两空——当然,若是你妹子伺候得老子舒服,老子一高兴,说不定还能管你叫声姻兄呢!”
他的包厢里传来一阵哄笑。
陈叔山坐在座位上,险些把一口牙咬碎。
不仅是赵半钱,台下悉悉索索的议论声,也犹如一道道钢针般扎穿了他的心脏:
“嚯,这都快比得上城里有名花魁的卖身价了吧?”
“可不是嘛,不过这姑娘一看就是雏,倒也值得。”
“怎么,钱兄打算也凑个热闹?”
“嗨呀,算了算了,搞不好斗笠一掀,是个貌丑的无盐女呢。”
“倒也是,我常来这拍卖会,都见到这姑娘好几次了,还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总之,几百两银子买个这种货色,不值得。”
轰隆一声,众人惊悚回头望去,发现二楼包厢的栏杆竟塌了一处。
陈叔山捏紧染血的拳头,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下面那几个出言不逊的富商,一字一顿道:“胡言乱语,信口造谣者,小心,将来下拔舌地狱!”
那两人先是吓了一跳,见陈叔山衣着朴素,又来了底气。其中一人起身指着他:“你算什么东西,老子说你又怎的?告诉你,老子可是城东金有财,大名鼎鼎的皇商,名下光田庄就足足十七座!”
张牧走到陈叔山边上,拍了拍他的肩。
他虽然一开始不同意明瑾掺和这事,但是到如今,说这些也都没用了,况且这群混账仗势欺人,连他也有些看不下去。
“城东金有财?什么东西,没听说过,”张牧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羽林卫的腰牌,漫不经心地朝底下一亮,“井底之蛙,小爷这腰牌可见过?”
纵使金有财没见过,但腰牌上那大大的“羽林”二字却是认得的,见对方白了脸色,张牧冷哼道:“说自己是皇商,名头很大嘛,听起来倒是挺厉害的。”
“既然扯上了皇家,正巧,我还认识几个锦衣卫的兄弟,那要不改天沐休时,我请上几位兄弟,一起去你们庄上做做客?”
金有财吓得连道不敢,立马缩着脑袋坐下了。
“多谢。”陈叔山低声道。
“不谢,我帮的是后面那个天天招惹麻烦的麻烦家伙,不是你,”张牧懒洋洋地把腰牌揣回原位,“而且这群人的嘴脸老子看不惯,就是这么简单。”
“三百两,还有更高的吗?”
台上的青衫男子见争论结束,扬声问道。
“三百两一次——”
“三百五十两!”陈叔山喊道。
“四百两!”赵半钱不甘示弱,显然今天是打算和他硬刚到底了。
明瑾察觉到他的声线中夹杂着一丝颤意,于是也主动起身走到他身边,和张牧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
陈叔山感激地望了他一眼,继续喊道:“五百两!”
这一次他直接加了一百两,赵半钱眼神诡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姓陈的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视线落在旁边笑眯眯看着他的明瑾身上,他肿成眯缝的双眼陡然睁大了一丢丢——应该是认出自己了吧,明瑾心想。
“五……五百五十两!”赵半钱咬牙喊道。
妈的,这穷酸家伙居然好运傍上了明家的大腿!
五百五十两,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陈叔山的心理预期,他强迫自己没有再开口,甚至都不敢再朝明瑾那里多看一眼,只死死地盯着台上一边哭一边拼命冲他摇头的妹子,满心颓然绝望。
这么多钱,他们祖宗八辈子也没见过……难不成,这就是他们兄妹两个的命吗?
“五百五十两一次——”
“五百五十两两次——”
“怎么不叫了?”耳畔响起明瑾的疑问声。
陈叔山嚅动了一下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之前用给明家卖身换来了二百两银子,可就连陈叔山自己都清楚,哪家的奴隶能卖到二百两银子?不过是明家小少爷心善,想着顺水推舟帮他一把罢了。
现在再让他开口问明瑾要钱,陈叔山就连发毒誓,也没这个脸了。
眼看着那青衫男子准备再度开口,这次是真的要一锤定音了,陈叔山浑身战栗,忽然闭上双眼,不敢再多看一眼妹妹含泪的样子。
男人紧攥的双拳里一滴一滴落下鲜血。
这一刻,他不恨任何人。
只恨自己无能。
就在这万念俱灰之时,清朗的少年声音回荡四座,明瑾一手撑着剩下半截的残损栏杆,一手高高抬起,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比划出了一个手势:
“——且慢,我出八百两银子!”——
作者有话说:晏祁:孩子长大了[摸头]
今日有二更!
第35章 【二更】 愿为明少爷马前卒
陈叔山猛地睁开双眼, 不可置信地望向明瑾。
张牧也被明瑾的喊价吓了一跳,瞪着他骂道:“加这么多?你小子疯啦!”
“你们不懂,”明瑾盯着楼下同样惊诧的众人, 用只有包厢内众人能听到的声音, 低声说道, “这一轮就是要报高价,装出一副纨绔子弟一掷千金的模样, 告诉这些人咱们不差钱, 这样等竞拍寅将军的时候,他们就会有所顾忌了。”
张牧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随你吧,”他说着, 又从靴子里摸出了一张银票, “我这儿还有一张一百两的, 要是实在不够, 大不了,再把我爹给我的这块玉佩当这儿, 应该也能值个五十两。”
明瑾这次没胡扯八道,只是认真对他道了一句谢。
张牧摆摆手:“免了,你还是专心点看下面吧,这么多年下来, 老子给你擦的屁股早就数不清了,债多不愁, 也不差这一点。”
明瑾笑了一下,目光和陈叔山撞上,两人对视一眼, 明瑾无言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于是陈叔山也就什么都没说。
已过而立之年的沧桑男人,飞快地用打着补丁的袖子抹了把眼泪,随后抬起头,虎声虎气地问那气急败坏的赵半钱:“姓赵的,你还跟吗?”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赵半钱恨得要死,但还是不得不对明瑾摆出一副难看的笑脸来。
“那个,君子不夺人之好,既然是明小公子想要的人,那在下便成全……”
“没钱就没钱,说什么成全?”张牧毫不客气道,“还有,你瞧瞧你现在,连个人样都没有,还好意思自称君子?”
赵半钱被他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咬牙冷哼一声,甩袖回到了包厢里。
“八百两一次,八百两两次……八百两三次!恭喜明公子得偿所愿!”
青衫男子笑着宣布道。
他似乎对于当下的场面也乐见其成,毕竟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希望看到兄妹团聚善恶有报,像赵半钱那种拟人派实数奇葩。
他当场便解开了那姑娘的束缚,见她似乎还怔怔的没反应过来,便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你兄长在上面等着你呢。”
这回她终于反应过来了,立刻跳下拍卖台,跌跌撞撞地朝楼上跑去——但在她上楼之前,陈叔山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下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哥!”她哭喊一声,趴在兄长怀里泣不成声。
团圆的一幕看得在场不少人都唏嘘起来,明瑾的唇边也露出了一丝笑意,虽然有些肉疼……好吧是很肉疼,但这八百两银子总算没白花。
就是不知道,这番豪爽出手,能对其他人有几分影响了。
希望等下买寅将军的时候,这帮人稍微顾忌着点,别抬价抬太高啊。
他可不想都这么大了还被娘揍屁.股。
兄妹两人还没来得及叙话,很快,又有个不长眼的出声打扰了:“好了,折腾这么久,也该轮到下一件拍品了吧?赶紧拍完拉倒吧,老子还等着买老虎呢!”
青衫男子笑道:“好的,这位客官稍安勿躁,马上就轮到了我们的下一件拍品,保存完好、品相上佳的前朝珐琅彩双环瓶一只,起拍价格为……”
“注意一下那个人,”荀婴盯着那出声催促的富商,对明瑾说道,“方头阔面,鼻头圆钝,且脖颈粗大,一看便是性情急躁激进之人;”
“还有他身边跟着的小厮,人高马大,眼神凶悍,每逢人经过时右手下意识往腰边摸,哪怕在拍卖会场也时刻警惕,时不时四下张望,这种,一般都是亡命徒出身。”
他提醒道:“身边带着这样的护卫,这家伙八成还沾点赌,或是那种靠印子钱发家的,总之不会是什么正道。待会儿他要与你竞拍之时,切不可激他,不然今日恐怕不能善了。”
明瑾点了点头:“多谢元栋提醒。”
荀婴犹豫了一下,趁着离压轴货拍卖还有一会儿功夫,他把众人都召集起来,包括下面已经接回妹妹的陈叔山,也一起喊了上来。
“寅将军出现在这里,着实蹊跷,”他说,“就算那位宁先生真被哪位亲戚连累抄家,老虎也不该这么快就出现在清沐坊,更大的可能性,是被官府直接带走才对。明瑾,你觉得是也不是?”
明瑾这会儿也有点反应过来了,他点点头:“是这个理。”
荀婴又问道:“你昨日是不是和他说过,你今日要来清沐坊?”
明瑾又点了一下头,紧接着瞬间反应过来:“所以说——”
荀婴也露出一丝笑容:“所以说,情况可能没有之前咱们想象的那么糟糕。”
张牧抬起手:“等下,我怎么没听明白?”
就连边上的李司和陈家兄妹也是一脸迷惑。
荀婴解释道:“那位宁先生,与清沐坊的坊主关系不错,因而陈兄的妹妹被送到了这里,虽说中途被赵半钱横插一脚,耽误了些救人的功夫,但确实得到了坊主的暗中照拂,最后的结局也算是皆大欢喜。既然如此,寅将军不也是可以同理论处吗?”
明瑾激动握拳:“而且宁先生知道我今天也在这里,我提前跟他打过招呼的——说不定,他把寅将军送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见!”
荀婴赞许道:“有这个可能。”
“可他为什么不能直接把寅将军交给坊主或明瑾,非要大费周章地送上拍卖会,再叫人过一遍手,花上一笔冤枉钱呢?”李司有些不明白其中的逻辑。
“这的确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荀婴说,“没人想这么大费周章,除非有一种可能,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怎么说?”明瑾迫不及待地问道。
“可能,他被迫要给寅将军换一个主人,这个流程必须要让人挑不出错处来,但真要拍卖给其他人,他又不放心,正好明瑾今日又在,”荀婴猜测道,“所以,他便将寅将军暗中托付给了你。”
“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证据呢?”张牧质疑道。
“正常拍卖会,不论底下的客人如何催促,压轴品都是不会提前亮相的,”荀婴缓缓道,“那位坊主,却把寅将军特意放在陈家妹子拍卖前公开展示了一遍,叫我们都看见了,这还不算证据吗?”
这回就连张牧也没法说出个不对了。
“你们读书人真会玩弯弯绕,”他嘀咕道,“这要是换了我,八百年也想不明白里面的门道。”
明瑾则是轻松地笑了起来:“没事,我也只想明白了一半,多亏元栋脑袋聪明,帮咱们理清了这件事。我现在彻底明白宁先生的意思了,不管怎么说,干就完事儿!”
本来他就做好了准备,无论花再多钱,也不能让寅将军被别人拍走,这下经过荀婴一解释,虽然该花的钱一分没少,但明瑾的一颗心立马就安定了不少,花钱的底气也足了。
他甚至还觉得很高兴——
虽然宁先生不打招呼就给他来了个这么大的惊吓,但这不也变相说明,宁先生是相信自己能领悟他的意思、并完成他交托的任务吗?
四舍五入,就是他和宁先生心有灵犀!
“别高兴得太早,”荀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你那位心上人交给你的这件事,可没这么简单能解决。先不提还不知道这次究竟要花多少钱,我方才观察了一下下面的客人,发现了一件事。”
他神情凝重,招呼着几人又站近了些,这才压低声音说道:“这场拍卖会,好像混进了一些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我们吗?”明瑾问道。
“……不是,”荀婴无奈叹气,指了指下面,“你们看,坐在第六排第四位的那个半截袖子的男人,我怀疑,他可能并非大雍人。”
张牧左看看右看看,硬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他长得不是挺像大雍人的?”
“这只是表象,大雍边境胡汉混居,很多出生在那里的胡人,从外表看根本分辨不出究竟是大雍人还是胡人,”荀婴慎重道,“但是这个人不一样。”
明瑾眯起眼睛,忽然道:“他是不是瓦图尔的人?”
自打十几年前居庸关之战后,老单于患疾病暴毙而亡,匈奴没过几年便四分五裂成了数个大大小小的部落,瓦图尔,便是匈奴目前的第二大势力。
宁先生教过他,瓦图尔的战士以狩猎为成年礼,而他们从能骑马引弓、一直到成年,猎取到的所有猎物,都会留下一小片皮毛,缝制成左袖,以此来炫耀自己的勇武。
无论一生换了多少件衣服,瓦图尔的战士都不会抛弃这片袖子,除非它已经磨损到彻底无法穿戴。
在他们眼中,这是属于战士的荣耀。
当然,这样的习俗,放在江南一带是不可想象的。
不同于一年洗不了一次澡的北地,江南气候潮湿温暖,达官贵人们一日见客三回,能换三种不同的丝绸制衣,而且还是一辈子只穿一次的那种。
“八成是的。”荀婴并不惊讶于明瑾能知晓这种冷门知识,听到明瑾一口讲出了那人的来历,还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这些年来,在那位宁先生的教导下,明瑾的学识已经丝毫不亚于他、甚至在某方面犹有胜之了。
“我只能看出这人的小拇指缺了一部分,就没多做理会,因为京城很多赌徒也这样,”陈叔山凝视着那个瓦图尔人的背影,眉头紧锁,“没想到这家伙竟还是个胡人。他来这里做什么?”
“瓦图尔先前只是匈奴的一个小部落,后来在几任首领的带领下,慢慢发展壮大为匈奴的第二大势力,甚至有时还能与匈奴王族分庭抗礼,”明瑾说道,“他们部落时期信奉的神明,叫山神。”
“那不就是老虎?”
张牧这下终于转过弯来了,他放下枕在脑后的双手:“但北边老虎不是更多,他们干嘛要千里迢迢跑到大雍来花钱买?”
“宁先生说过,寅将军是他从小亲手喂养长大,个头即使在北方也算十分巨大。”
明瑾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宁先生还说过,瓦图尔的首领已经老了,他和咱们的陛下一样,也有两个正当盛年的儿子……”
张牧已经不想吐槽他张口闭口就是“宁先生说过了”,因为要是阴阳明瑾不如出本那位宁先生的语录书籍,说不定,这家伙还真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他又不当官,天天研究这些干什么?”
“忧国忧民,不行吗?”
明瑾出于本能回怼了一句,又问荀婴:“那元栋,你觉得胡人出现在这里,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暂时还不知道,”荀婴说,“但胡人凶残狡诈,我们必须要提早做好最坏准备,防止他们里应外合。”
清沐坊位于城郊,再往前便是瘦湖山林,一旦寅将军被他们劫走,那就真的再难寻回了。
明瑾点点头,恍然道:“还是元栋考虑周到。”
他沉思道:“如果一切顺利,寅将军被咱们买回来,自然是皆大欢喜;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抬起头,看向陈家兄妹。
目光扫过陈叔山坚毅的脸庞,最终,带着一丝歉疚,落在了陈家小妹的身上。
“陈姑娘,这拍卖场你应该最为熟悉,等一下,可否请你和你兄长为我们做一件事?”
陈家小妹用力点了点头,但又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兄长。
陈叔山握住她的手,忽然拉着陈退后一步,两人双膝跪地,朝着明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我陈氏兄妹,愿为明少爷马前卒!”——
作者有话说:后来的小明:这黄袍怎么自己披身上了[问号]
第36章 【二合一】 学坏一出溜
明瑾赶忙上前一步, 将兄妹俩扶起来。
“不必如此,”他说,“我有个计划, 你们都过来听一下。”
“如此如此……这般……懂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
陈叔山更是肃容道:“少爷放心, 定不辱使命!”
明瑾又问道:“元栋, 你觉得可行吗?”
荀婴犹豫道:“现在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只是明兄, 你有没有想过, 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假如咱们方才的猜测为真,我想,那位坊主应该是会……”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宁逸的声音自外面响起:“明小公子,不知可方便让在下进来一叙?”
果然来了!
明瑾和众人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扬声道:“请进。”
陈家兄妹则趁机从包厢的另一侧门快速离开, 宁逸并不在意地望了一眼他们的背影, 随后便把视线重新移到了明瑾身上。
见明瑾这次一脸镇定, 似乎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的模样,他不禁笑了笑:“看来, 那位把你教得不错。”
明瑾不置可否,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坊主这次来,所为何事?”
宁逸示意身后的侍女将托盘放在边上,明瑾瞥了一眼, 发现是一些干果、蜜饯和肉干之类的零嘴,不由得有些奇怪。
之前不是已经来送过一次了吗?
“明小公子初次来拍卖会, 或许还不知晓,压轴拍卖,即使拥有墨玉牌者也必须公开验资, ”宁逸说道,“还有先前那八百两银子,也须得在拍卖会结束前一并交齐。”
显然,他似乎并不觉得明瑾今日来清沐坊,随身携带了足够的银子,故而特地上来提醒了一声。
“这个坊主放心,”明瑾佯装镇定道,“基本的买卖规矩,我自然是知晓的。”
“那就好,是在下多虑了。”
宁逸淡淡一笑,惹得明瑾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这人笑起来,倒是不太像宁先生了。
宁先生笑的时候不多,虽然也是淡淡的,但犹如清风朗月,令人难以忘怀,明瑾每每看到都会忍不住脸红心跳。
但面对宁逸时,他却丝毫没有这样的感觉。
宁逸离开前,忽的脚步一顿,偏头对他们说道:“今日圣上前往围场猎鹿,咱们这些升斗小民,虽没这个殊荣陪同,但这鹿肉干的味道也不错,诸位可以尝尝。”
他走后,张牧奇怪道:“好好的,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瑾也不明白。
他看向荀婴,荀婴皱着眉头思考了半天,也摇了摇头。
倒是李司,他自知自己脑子没明瑾和荀婴好使,就不掺和动脑思考这种与他来说,只有苦劳没有功劳的活动了。
所以他压根儿没想太多。
既然那坊主说着肉干好吃,那就直接尝尝呗。
李司捡起一块肉干尝了一口,还没嚼两下,就呸呸两声全吐了出来:“好难吃!这里面根本就没熟嘛!”
明瑾立刻拿起一块肉干,掰开发现,果然里面根本没有熟透,血丝混着血水,闻着就一股腥味。
李司用茶水漱完口,又塞了块蜜饯,这才好不容易把嘴里那股浓郁的腥味压下去。
他大声抱怨道:“这根本不是给人吃的东西!”
“是啊,”明瑾却笑了起来,“你说得对。”
他把肉干丢回盘中。
“这就不是给人吃的东西。”
包厢里发生的种种,并没有影响到外面拍卖会的正常进行。
随着拍卖会走向尾声,场内的气氛也愈发火热,各路人马的叫价声不绝于耳。
明瑾注意到,底下那个疑似瓦图尔出身的胡人,并未参与到前面这些拍品的竞拍当中,反而翘着二郎腿,有些不耐烦地抱臂靠坐在座位上,似乎是一心奔着那最后的压轴拍卖而来。
他记得宁先生曾在教导他时提起过,北边一些部族内的胡人,对待本族信仰非常虔诚,甚至一言不合,就能为此拔刀杀人。
虽说进入拍卖会不允许携带武器,但明瑾觉得,以这人沙包大的拳头,怕不是两三拳也能直接打死人。
而且看他和边上人交头接耳的样子,这场子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是他的同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