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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父在上 昼眠梦君 32475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十七岁的明瑾

晏祁的眼皮一跳。

他睁开双眼, 偏头回望。

借着窗外投照而来的清浅月光,他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明瑾,见少年脸上单纯疑惑的神色不似作假, 这才缓缓反问道:

“好好的, 你问宁王做什么?”

“这个, 是我白天听魏金宝说的。”

明瑾吞吞吐吐地讲了半天,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但晏祁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颗提起来的心也慢慢放下了——看来并非是这孩子对他的身份起疑, 只是单纯对宁王这个人感兴趣而已。

他隐瞒身份,秘密出行,都是为了保护明瑾不受朝堂争斗牵连。

先不说这孩子冒失冲动的性格容易惹事,就算把整个明家也加上,面对京城愈发深不可测的权力漩涡, 也是远远不够看的。

所以晏祁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回答:“略有耳闻。听说宁王此人心狠手辣, 睚眦必报, 对待妇人孩童也丝毫不会手软, 你若是遇见了,最好离他远些。”

明瑾缩在被窝里眨了眨眼睛。

“那他吃小孩吗?”

晏祁:“……不吃。”

“那先生怎么说的, 好像亲眼见过他对妇人孩童下手一样?”

晏祁默然片刻,淡淡道:“市井传言。”

“传言多有不实。”明瑾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晏祁心情复杂,又不禁欣慰,觉得这孩子果真是太过良善了些, 总是把人往好处想,就连素未谋面之人也……

不等他继续思考, 就听明瑾鄙夷道:“但我对这个宁王也没什么好感,瞧魏金宝上赶着舔的样子,就知道这家伙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

晏祁:“…………”

希望明瑾远离“宁王”这个身份的目的达成了。

但晏祁却高兴不起来。

他忍了又忍, 到底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关系吗?”

那个什么魏金宝,明明他连人都没见过,怎么还能赖到他头上?

明瑾理直气壮道:“我讨厌魏金宝,魏金宝要讨好的人,那我也连带着一起讨厌,难道不对吗?”

晏祁无话可说。

不过倒也确实印证了他之前的那番猜测。

明瑾这个年纪,正是爱屋及乌爱憎分明的时候,跟他摆事实讲道理,还不如顺着毛撸效果来得快。

“就是我有一点不太明白,”明瑾继续说道,“为什么宁王非要掺和这事?魏家助太子登基,是想夺得一份从龙之功,可不管是太子还是二皇子当皇帝,宁王都还是宁王,他干嘛要去凑这个热闹?搞不好还惹得一身腥。”

几息的寂静后,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你方才不还说讨厌宁王,怎么又关心起他了?”

“谁关心他了?”明瑾小小地炸毛一下,“宁王是死是活关我屁——不对,是关我毛事!”

险些在宁先生面前爆粗,他赶紧改口道:“宁王有大王府住着,娇妻美妾陪着,还是大雍唯一的亲王,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还需要我来关心?”

顿了顿,他又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小心思,嘀嘀咕咕地加上了一句:“我要关心也只会关心宁先生。”

晏祁听到了。

只是笑了笑,没回答。

“故事说完了,睡吧。”

“这也算故事吗?”明瑾大失所望,但夜色已深,见宁先生眉宇间泛起疲惫之色,他自然也不好继续纠缠下去。

不过——

“每晚睡觉前,娘都会给我一个晚安吻的,”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宁先生,“不然我睡不着。”

晏祁呼吸声均匀稳定,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宁先生,求你了~”

“…………”

依旧没得到任何回应。

明瑾不甘心地握了握拳头,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嘴巴,乖乖躺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晏祁的小拇指动了动,又重归平静。

“唉……”

明瑾又叹了一口气。

他翻过身来,也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盯着宁先生,仿佛能用意念改变某人的铁石心肠似的。

——但是不可以。

晏祁告诉自己,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这孩子惯会顺杆爬,要是再纵容下去,指不定哪天就要上房揭瓦。

“宁先生晚安,今天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

明瑾攥着被子小声说。

细如蚊喃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响起,莫名显得有些可怜巴巴。

说完他便闭上眼睛,装作熟睡的模样,却许久没见枕边人有动静,顿时暗暗磨牙——不是吧,宁先生当真心硬如铁?

看来,只能用上杀手锏了。

许久没等到身旁少年的下一句话,晏祁本以为,这小魔星终于老实些了,却不料一阵窸窣动静后,明瑾竟撑起半边身子,在黑夜之中静静地打量起了他。

……这孩子打算干什么?

晏祁的心跳控制不住地错了一拍。

不等他想好自己究竟是继续装睡,还是睁开眼质问喝止,黑暗中,一阵轻柔的热风扑面而来。

仿佛一团小火噗嗤钻进了怀里,一点柔软的、带着微微颤意的触感自额头传来。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晏祁猝然睁眼。

但始作俑者却已经躺回了原位,把被子拉高,挡住烫得几乎能着火的脸蛋,哼哼唧唧说了一句“先生晚安”,就非常不负责任地闭上了双眼。

淡薄月光下,那浓密纤长的睫毛一颤一颤,显然是主人心虚极了。

晏祁心情复杂地看着这胆大包天的孩子。

活了二十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有种,不知该拿一个人如何是好的怅惘——骂吧,无从骂起;打吧,又舍不得。

他只能再一次地告诉自己:

孩子还小,不急,来日方长。

“睡吧。”他说。

*

“你说,他是不是知道我喜欢他了?”

明瑾神思不属地坐在学堂里问张牧。

张牧冷哼一声:“不知道,我和你这种人没什么话好讲。”

他脸上还贴着块膏药,是被老爹揍出来的。

离开清沐坊后明瑾才知道,木女侠居然直接给张牧和李司找了家长,他们回家后都被各自的老爹一顿胖揍,明瑾不得不忍痛自掏腰包请了他们一顿大餐,这才叫两人勉强消气。

但张牧这几天显然还在气头上,所以明瑾也不计较他的态度恶劣,央求道:“当局者迷,张兄,你就帮我看看吧!”

张牧被他磨得有点儿挂不住冷脸了,匆匆瞥了他一眼,勉强道:“你也别想太多了,你跟他差了这么大岁数,又都是男子,好好的,他怎么会猜到你会喜欢上他?”

别说晏祁了,这事儿就连张牧这个自认为与明瑾关系最好的兄弟,也还没搞明白呢。

怎么好好的,自家白菜就看上了个老男人了呢?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明瑾忧心忡忡道。

“那你还问我干啥?”张牧翻了他一个大白眼,“比起操心这个,你还是先想想下堂课的小测该怎么办吧!”

明瑾:“我可是认真温习过功课了,这次肯定能考好。”

张牧顿时神情一凛,先是飞快环顾一圈,确认没有人在周围偷听后,这才压低声音对明瑾道:“快,借我抄抄就原谅你。”

明瑾:“……如果老丁头不在我就给你传纸条,如果他在,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这边话音刚落,丁弘毅就大步走进了学堂。

“肃静!”

张牧发出一声痛不欲生的呻吟,整个人瞬间像是被抽走了脊骨的软体蛇,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了桌案上。

丁弘毅憎恶地瞪了他一眼。

张牧脸皮厚,权当没看见。

另一只藏在桌案底下的手已经飞快地抄起了小抄。

明瑾虽然觉得自己这次准备得很好,面对丁弘毅这番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批个“差”的汹汹气势,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话说,究竟是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还是君子有诸己而后非诸人来着?*

见鬼,明明才刚看过,怎么又忘了!

“等这次小测结束后,老夫有一件事情要宣布,”丁弘毅收回目光,盯着距离明瑾不远处的空位冷声道,“还有,魏金宝人呢?”

一众学子面面相觑。

有平时巴结魏金宝的人出声道:“或许是染了风寒,在家修养?”

丁弘毅犀利道:“他身体壮硕如牛,身边又有那么多人伺候着,区区风寒,连学堂小测也不来参加了?”

明瑾当场噗嗤一声笑出来,头一次觉得老丁头说话这么好听。

至于魏金宝为什么没来……

想起早上回明府时,路过魏家门前,听到里面传来的鬼哭狼嚎之声,明瑾快活得简直想当场高歌一首!

真是现世报,活该啊!

……

…………

两个时辰前。

“魏相为何今日一言不发?”

朝堂之上,一道饶有兴致的询问声自上方传来。

魏淮一身冷汗瞬间浸透里衫,原本躬着的身子愈发佝偻,他低声下气道:“臣……昨日感染了风寒,嗓音嘲哳,怕污了陛下的耳,实在不便发言。”

“哦,风寒?”

晏珀轻笑一声:“我还当魏相是染上了什么怪病呢,怎的脸色如此红艳。”

魏淮干笑一声,再次在心里把他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儿子骂了个遍,并打定主意,等散朝回家后,一定要再狠揍他一顿,叫这小子长长教训!

但面对喜怒无常的圣人,他只能深深垂着头,嘴上诺诺应是。

“不过,魏相抱病在身,还勤勤恳恳上朝,这勤勉精神着实令朕感动,”晏珀盯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等下朕派个御医去替魏相仔细瞧瞧,万一不是风寒呢?”

“民间庸医害人,魏相乃是我大雍栋梁,可不能有个万一啊。”

魏淮身子一震,立刻噗通一声跪下,不带半点犹豫。

“臣魏淮,多谢陛下隆恩!”

离开大殿时,魏淮神情恍惚地望着头顶灰蒙的天空,许久之后,长吁一口气。

“魏相……”太子晏璋关切地快步走过来,“您还好吗?可需要人搀扶?”

“不必,多谢太子殿下。”

魏淮看着一身华服风姿卓绝的太子殿下,勉强挤出一抹笑容,等看到那边拎着药箱等待自己的御医,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晏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神也是一沉:“父皇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你那日宴请宁王,可有走漏消息?”

“绝无半点可能!”

魏淮连忙为自己自证清白:“此事只有臣和家里的两个儿子,以及宁王那边的人知晓,宁王总不可能自己跑去向陛下告密吧?”

晏璋也觉得不太可能。

“父皇疑心重,或许只是猜测,”他叹道,“总之,这段时间你就顺了他的意,少出现在朝堂上吧,毕竟,咱们也不急于一时。”

他站在台阶之上,冷冷地凝视着下方被一群人簇拥在正中的少年,他的亲弟弟,二皇子晏瑁。

晏瑁今年一十七岁,勤勉好学,待人亲善,在朝内朝外素来有好名声。

最重要的是,他的母亲是早逝的妱妃。

妱妃在圣眷正浓时暴病而亡,本就在父皇心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份对早逝宠妃的爱意、愧疚和怀念,都加倍补偿到了她留下的儿子身上。

加之晏瑁母族人丁势力单薄,让生性多疑的父皇十分满意,甚至破格允许他结交外臣;相比之下,自己却一直被父皇敲打忌惮……

似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人群中的二皇子晏瑁忽然扭头望来,对着这边笑了笑。

他看着晏璋的眼神温和亲切,仿佛一个濡慕哥哥的好弟弟一般。

“欺人太甚!”

晏璋攥紧双拳,只恨不能将这笑面虎的脸撕烂。

余光注意到左右的大臣们,他又赶紧松开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对了,魏相可知道,父皇为何今日要召宁王入宫?”

魏淮:“可能是因为云英书院一事?方才龚学士上奏,说明年希望在书院内办一场蹴鞠比赛,为陛下贺寿,同时也激励这些豪门贵族出身的学子们奋勇争先,将来为国效力。”

“那这和宁王有什么……哦,”晏璋了然,“是因为他父亲的原因吧?”

魏淮点头。

他怕被御医瞧出端倪,还刻意握拳咳嗽了两声。

“那孤便先行告辞了,魏相保重。”晏璋识趣地说道,尤其是最后半句,他几乎只动了嘴唇,“待魏相痊愈,孤再上门拜访探望。”

走出宫门时,正巧遇见宁王的车驾浩浩荡荡而来。

晏璋眼神一闪,立刻挂起一副比先前还要热情几分的笑容迎上去:“扶风,许久不见!今日怎的被父皇召进宫了?”

晏祁下车的动作一顿。

“太子殿下。”

按理来说,一般太子都要向亲王行礼,唤上一句“皇叔”。

奈何晏祁年岁与他相差不大,又是同辈,和从前大雍那些名正言顺的皇帝兄弟、一等亲王并不能同日而语。

晏璋直接唤他表字表示亲近,也叫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哎呀,都说了多少次,我们兄弟之间,何必搞那些虚礼?”晏璋立刻握住他将欲行礼的手臂,嘘寒问暖起来。

见晏祁面色稍有为难,他一拍脑袋:“差点都忘了你还有要务在身,快去见父皇吧,孤在……”

他本想说在这儿等你,但转念一想,这未免又会让父皇起疑,于是改口道:“孤近日也打算去云英书院看看学子们的情况,若是有空,不如一起?”

晏祁看出了太子的目的,本想拒绝,可听到“云英书院”四个字,心中不禁一沉。

明瑾的模样与太子、二皇子并不算相像,毕竟他不是晏珀的子嗣。

但若是仔细观察,还是能从几人的眉眼间看出些许血缘关系的亲近,万一被发现了端倪……

“自当奉陪。”他说。

“哈哈哈哈,好!”晏璋登时展颜,用力拍了怕晏祁的肩膀,“扶风啊,还得是你,孤时常在想,若你是孤的兄弟就好了。”

“……殿下慎言。”

晏祁漠然心想,也不怪二皇子年纪尚小,身边支持者却不在少数——瞧瞧太子这口无遮拦的模样,哪里像个明君?

不过,就算他是,晏祁也并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早就认定了,能成为大雍之主的那个人,只能,也只会是明瑾。

告别了晏璋,晏祁在小黄门的接引下,去见了宫里那位。

“魏淮果然没那个胆子不上朝,你赢了,朕的那件字画,待会就让人送到你府上。”

一进门,就听到晏珀百无聊赖的声音。

伴随着旁边咿咿呀呀的伶人歌声,整座大殿内都充斥着一股浓郁的馥郁芬芳,似乎置身于百花丛中,熏得人昏昏欲睡。

晏祁振袖朝他行了一礼:“参见陛下。”

“坐吧。”晏珀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晏祁也不推辞,道了一声谢后边走过去坐下。

且克制地只坐了半边,脊背挺直,恭顺垂眸,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那边依偎在晏珀身旁的白瘦伶官瞧了他一眼,捂嘴笑道:“宁王殿下怎的如此憔悴?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这话从一个伶官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轻佻。

但晏祁却丝毫没有半点被激怒的意思,反而淡淡一笑,转而对晏珀解释道:“叫陛下见笑了,昨夜屋里进了只狸奴,胆大包天,就睡在我边上,倒叫臣一晚上没睡着觉。”

伶官见他不搭理自己,自讨没趣,轻哼一声,剥了只葡萄递到晏珀嘴边。

晏珀看了他一眼,张嘴吞下。

“那为何不叫人把那狸奴带走?”反正闲来无事,他便顺着这个话题问了下去。

“朕还不知道,你居然还养这玩意儿,怎么,朕的那些老虎豹子还不够你养吗?”

“那狸奴是自己缠上来的,瞧着还没满周岁,一见臣就喵喵叫着打圈求抱,怪可怜的。”晏祁微微一笑。

“况且臣从前见过他的母亲,去岁冬寒,估计是活不成了,想到这些,自然不忍心把这小狸奴丢下不管。”

“朕倒是不知道,”晏珀注意到他那张严肃面容上一闪而过的柔软神情,诧异地挑了挑眉,“你居然喜欢狸奴?甚至还记得府上狸奴的模样。”

他随口道:“朕这皇宫里也有十来只狸奴,养来捉老鼠的,朕见过几次,也没瞧出它们有什么分别。”

“皇宫自然不比臣的陋府,陛下又日理万机,区区一只狸奴,哪里需要您费心去记?”

晏祁双手置于膝上,恭敬垂首:“若是陛下喜欢,臣可以为您找来一只西域鸳鸯眼的长毛狸奴,听说这种狸奴毛色雪白,浑圆可爱,是十分难得的品种。”

“不必了,朕不爱那种软绵绵只能拿来逗趣的玩意儿。”晏珀一口拒绝了,“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云英书院的事儿。”

又是云英书院?

先前太子的那番话已经叫晏祁升起了警惕,见晏珀再度提起,他面上不显,心中却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他用一种非常自然的疑惑语气问道:“云英书院,臣记得是龚学士在担任院长,二皇子也在那里就读,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晏珀简单地把龚万上奏的内容对他讲了一遍,和边上的伶官旁若无人地狎.昵了一阵,这才慢斯条理道:“朕登基这么些年,什么狩猎、养宠、宴饮歌舞,早就腻了,倒还真没看过蹴鞠比赛呢。”

“我记得你父亲当初曾任国子祭酒,如今朕叫你子承父业,也去做个学官,替朕把这件事办好,如何?”

晏祁立刻起身行礼:“臣遵旨,必不会让陛下失望。”

另一方面,他却在脑中飞快思索着晏珀这番话的用意。

按照晏祁对这位陛下的了解,若是把他看做一个只知道享乐的太平皇帝,那真就是不知道死字该怎么写了。

晏珀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的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旨意背后,其实潜藏着环环相扣的目的。

晏祁时常觉得自己在京中的处境如履薄冰,其中最浓厚的危机感,就是来自于面前这位带给他的压力。

可纵使前方刀山火海,这条路,他也要义无反顾走到底。

晏珀突然对云英书院感兴趣,可能只是单纯因为龚万的提议,但特意把他叫来,还专门提到木先生,难道说……

晏祁定了定神,忽然朝着晏珀笑道:“既然臣替陛下揽下了这桩差事,不知陛下可有什么奖励给臣?”

这话说得逾矩,但却是晏祁根据自己对这位陛下的了解,做出的一次大胆而恰到好处的试探。

果然,晏珀并未生气。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晏祁一眼。

“你最近可真是越来越胆大了,”他说,“居然还敢直接开口问朕讨要东西。不过,朕一向赏罚分明,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陛下自然一言九鼎,不然那幅字画也挂不到臣的府上,”晏祁轻笑道,“正如您所说,家父曾任国子祭酒,如今臣也要去云英书院当学官,不如陛下就给臣封一个同样的官职吧。”

“你只要这个?”

“臣只要这个。”

晏珀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目光犀利,带着一丝冰冷的探究。

晏祁神态自若地站在原地,任他打量。

忽而晏珀大笑出声,把正依偎在他腿上的伶官都吓了一跳,脸色白了白,等反应过来,又嗔怪地拍了一下晏珀的双腿。

“陛下,您吓着奴了。”

晏珀用大拇指勾了勾他的下巴,眼也不抬地对晏祁道:“去吧,朕答应你了。”

“臣遵旨。”

晏祁装作没看到伶官已经被扯去半边的衣裳,眼观鼻鼻观心地平静回答。

扪心自问,能被皇帝看中,这伶官的模样的确是一等一的好。

不似出身于烟柳之地,反倒有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翩翩俊朗。

可那惊鸿一瞥的雪白肩头,只让晏祁觉得作呕。

他神色恭敬地向晏珀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迈出门槛的刹那,晏祁唇边的笑意顷刻间烟消云散,眼中只余下一抹冷色。

“殿下,接下来可要回府?”

“不,去云英书院。”

好不容易得了个官职,虽说只是个学官闲职,但好歹也是晏珀松口的第一步,自然要慎重对待。

晏祁打算先去找一趟龚万。

但心底却隐隐有个声音响起:明瑾也在书院,真的不去看一眼吗?

经历过昨晚那一出,晏祁打定主意,自此之后,不会再和这明瑾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无论如何,都要将这孩子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想法扼杀于苗头。

可今日进宫,看到晏珀和伶官那纠缠不清的模样,晏祁却莫名怀念起了这孩子缠在自己身边时,那双犹如镜湖般明亮清澈的眼睛。

不掺杂半分欲.念,只有满满的炽热和喜爱。

不似他这样的成年人,心底藏着的,都是多年沉积的肮脏淤泥。

“你不能现在去找他。”

直到木云的声音响起,坐在摇晃马车中的晏祁这才猛然回神,惊觉自己方才竟一时失言说出了口,“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宁王。”

“你是想让明瑾现在就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想让他在时局尚不明朗之际,就背上父母双亡、为血亲报仇雪恨的沉重责任?”

晏祁知道她说得对。

可嘴上却说:“他迟早会知道的。”

“那也不是现在,”木云说,“你今天是怎么了?自打从清沐坊回来,就一直神思不属的,难道是那孩子对你说了什么?”

晏祁扯了扯嘴角。

“没什么,”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可能,只是我多想了吧。”

或许那孩子对他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只是他心思肮脏,以己度人,错把一个孩子纯粹的喜爱扭曲成了爱.欲。

晏祁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但又觉得,自己不可能看错。

他甚至在想,万一那孩子当真只喜欢男人,那该怎么办?

他自己肯定是不会答应对方的,可一想到有朝一日,明瑾可能会像那名伶官一样,依偎在他人的怀抱中,扯开衣襟,袒露身体……晏祁不由得攥紧了十指,心中杀意沸腾。

呵,他倒要看看谁敢!

“你说,要是给他物色一个未婚妻,现在会不会太早了些?”

“谁,明瑾吗?”

木云一愣,随后露出匪夷所思的眼神:“明瑾才十二岁,你居然就给他张罗起来了?你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还没考虑周全呢!”

“我有儿子了。”晏祁纠正他。

木云冷笑一声:“少来,别人不知道,你那个‘继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还能不知道吗?真到了那一天,明瑾要是知道他除了明敖之外,突然又多了个爹,你想好该怎么跟他解释了吗?”

晏祁从容道:“需要解释吗?若我的计划成功,届时皇位就是他的,世上怎么可能有不想当皇帝的人。”

木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晏祁便当她是赞同了,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他的枕边人,也确实该好好挑一挑,皇后是一国之母,将来要帮他打理好后宫,自然能力要强,品性也得是上佳。”

“但外戚也是个隐患,所以不能从大家族里挑……”

木云抱臂靠在车厢上,冷眼看着他将京中的大家族一一排除。

家风不正的不要,祖上有病的不要,个矮的不要,貌丑的不要……只要有一点毛病,统统不要!

最后剩下的也没几家了。

“你在这里计划得这么详细周全,”她说,“但可有考虑过明瑾自己的想法?”

晏祁的神色不自然了一瞬。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自己信这个吗?”

“…………”

晏祁觉得自己没办法再跟木云聊下去了。

木云虽说只是侍女出身,但从小看着他长大,晏祁唤其一声“木姨”也不为过。

而且每个人小时候都是有黑历史的,晏祁自然也不例外。

他现在之所以对明瑾百般纵容,就是因为他自己,当初也是这么一路鸡飞狗跳、锋芒毕露地成长过来的。

只是那些能一直包容他尖刺的人,基本都已经离开了。

晏祁希望自己能多陪伴明瑾一段时间。

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是如此短暂,但当他与明瑾在一起时,晏祁总是会升起一种,自己似乎还年轻的错觉。

“到了。”木云说。

马车停靠在云英书院门口。

远远的,晏祁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下车那一刻,平地风乍起,惹得他一身雪白衣袖翩飞。

早早站在门口等待的龚万、丁弘毅和一众书院先生们纷纷露出了惊叹之色——早就听闻宁王殿下容色过人,没想到,比起院长年轻时的风姿,还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中,以丁弘毅的神色最为复杂。

他死死地盯着晏祁平静的神色,眉宇间鸿沟深重,干涩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要开口质问,却在看到龚万冲他微不可察的摇头时,又强忍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宁王殿下可听到了这读书声?”龚万松了一口气,笑着迎上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晏祁也微微笑着,朝他拱了拱手:“龚院长桃李满天下,孤敬佩不已。”

“宁王殿下过誉了,快请进……”

寒暄间,晏祁抽空朝学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繁花飘落,犹如一园春雪。

少年人们清脆的读书声回荡在阶梯之上,久久盘旋不散。

他心想,里面应该也有明瑾的一份。

……

…………

“……陛下封宁王殿下为国子祭酒,今后书院上下,包括龚院长,都要遵从宁王殿下的命令。”

听到丁弘毅的话,刚交完考卷,正在捂着耳朵拒绝听同窗对答案的明瑾一愣,露出了如遭霹雳的神情。

“怎么了?”张牧疑惑地看向他。

“没什么,”明瑾蔫蔫地趴在桌案上,“只是在想我究竟啥时候能从学院里毕业,考考考,再考下去我就要到大街上卖烤红薯了!”

虽然不喜欢宁王,但这些居于万人之上的皇亲国戚,离他的人生实在是太远了。

区区国子祭酒算什么?

就连这大雍,都是他们晏家的呢!

宁王爱当啥当啥,跟他明瑾一厘钱关系都没有。

“还好吧这次,题目还挺简单的,”张牧倒是很有自信,“尤其是最后一道,我觉得我全写出来了,应该能拿个优!你呢?”

“良或者中吧。”明瑾敷衍道。

每次考完张牧都是这样,自信满满,结果一拿到成绩就傻眼,他早就习惯了。

换做平时,明瑾一定会十分在意宁王的事情,或者跟张牧拌上两句嘴。

可他现在的全部心神,都被昨晚宁先生奇怪的态度和眼神占据了,心里空落落的,无处排解。

宁先生对他的欲言又止,是不是因为看破不说破?

而这份殊荣,并不源于情感的羁绊,只是因为在宁先生眼中,他尚且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明瑾自小就被明老爷带着接待客人,行商走贩,三教九流,虽然年纪不大,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却不少,对人情绪的微妙变化也十分敏.感。

他觉得,事实应该也和自己猜测的相差不远了。

虽然有点儿伤心……好吧,可能不止一点。

但明瑾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爹说过,追人就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才哪到哪,怎么能就这样气馁?

小明,再坚持几年,坚持到你长大就好了!

明瑾握紧拳头,暗暗给自己打气。

他一定要长得高高的,比宁先生还高。

然后迟早有一天,要站在对方面前,正大光明地告诉宁先生,自己心悦于他!

“别发呆了,马上要出去上骑射课了。”张牧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和李司一起回头招呼他,“快点儿,晚了可就抢不到好马了!”

“来了!”

明瑾忙道:“等等我!”

他匆忙奔出学堂,张牧和李司两人跑在前头,嘻嘻哈哈地笑着回头叫他再跑快些,气得明瑾挥舞着拳头,嚷嚷着要揍人。

熟悉的欢笑声混着清脆铃声,自远处传入寂静的藏书阁内。

站在书架前的晏祁恍然抬头。

视线投向阳光灿烂的窗外,一时不察,手中正翻阅的古籍被清风乱翻至某一页。

旁边的龚万抚掌笑道:“倒是应景,只是这诗的意境哀了些,殿下年华正盛,大好人生才刚开始,倒是我们这些老人家,只能时时怀念从前了。”

晏祁低下头,看到了那一页上写的,正好是蒋捷的《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塞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屋内,烧红的木炭劈啪作响。

木帆坐在炉前念完最后一个字,便听到晏阳不满道:“好好的,怎么教这么悲的诗?瑾儿还在边上听着呢!”

面对自家夫人的控诉,木帆无奈地看向襁褓之中的婴孩:“明瑾才多大?连娘都还不会叫呢,我念什么,他肯定都听不懂。”

晏祁默默举手:“我听得懂。”

“你看吧!”

木帆摇摇头:“懂意思,和懂意境,是两码事。这首词,非经历过世事沧桑者不能领悟,晏祁你起码得再过个二三十年,才能体悟到作者写这首词时的心情。”

晏阳好奇地凑过来:“那我呢?我比祁儿大那么多呢。”

木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息一声,“长公主——这辈子基本不可能了。”

“凭什么?!”

木帆低笑一声,合上书册,在晏祁没眼看的嫌弃表情中,搂住了自家夫人的腰,“凡人百年,少年时光不过短短十几载,但公主无论几岁,都初心不改,青春依旧。”

晏阳被他哄得还挺高兴。

直到晏祁在边上凉凉道:“他在说你永远都长不大呢。”

晏阳立刻机警地眯起眼睛。

木帆轻咳一声,低声道:“孩子大了,不好糊弄了。”

“好哇,那你就来糊弄我了!”

晏祁听着这对夫妻日常的吵吵闹闹,嫌弃地摇了摇头,凑到了被吵醒的明瑾边上,伸出一只手,戳了戳他肉嘟嘟的粉脸蛋。

“还是你好,不会讲话。”他说,“赶紧长大吧,早点领兵,我给你当大将军,把你爹娘打发回京腻歪去。”

刚出生的明瑾不止不会讲话,他甚至连牙都没有。

但他会用另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眼看明瑾扁了扁嘴,似乎是想哭,晏祁赶紧把手指递过去让他握着——这小鬼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天哭夜夜哭,只有人抱着哄着手里攥着东西的时候,才能安分一会儿。

果然,得到了“玩具”的明瑾立马开心起来,黑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盯着晏祁,咧开小嘴咯咯笑着。

没过多久,还要把他的手指头往嘴巴里塞。

晏祁眼皮一跳,下意识缩回手。

“哇——!!!”

他立刻手忙脚乱地把明瑾抱起来:“小祖宗,你怎么又哭了!嘘,嘘,安静点儿,我可不想再把木先生召回来上课……”

思绪飘远,十几年时光弹指一挥间。

一朵海棠花瓣轻轻飘落在书页间。

许久后,晏祁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合上泛黄的旧书册。

“这首《虞美人·听雨》,你可背完了?”

“背是背完了,只是……”

“只是什么?”

“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另一首。”

身穿妃红箭袖锦袍的少年朝他咧嘴一笑,任由这人间又一载春风吹拂起他的额发,露出已经逐渐长开、英俊舒朗的眉眼。

斜飞入鬓的剑眉之下,曾经眼尾微翘的猫儿眼变得深邃了些,漆黑瞳仁却依旧明亮洗练,如雨后晴天一般。

他的脖颈上也仍戴着那把鎏金玉锁。

坠铃随风轻荡,细碎的铃声被林梢啁鸣悄然掩去。

“哦,”晏祁轻轻挑眉,“是哪一首?”

十七岁的明瑾看着坐在自己面前,俊美容色不改的白衣先生。

乌黑明亮的眼眸深处,那份曾经面对心上人丝毫不加掩饰的热切欢喜,被时光埋藏得更深了些,其中情愫却丝毫不减半分。

听到晏祁的询问,他微微抬起下巴,笑容灿然:“是陆放翁的《长相思》。”

“但里面只那一句,我格外喜欢。”

“——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

作者有话说:小明同学终于长大啦[星星眼]即将登场的是赏味期将尽的大魔王小比[墨镜]

*出自《大学》

第22章 嗓子突然干渴起来

云英书院, 藏书阁。

“这次的蹴鞠比赛,书院里可重视了,”明瑾抱着刚借阅来的一摞书册, 边走边对刚从书院外回来的张牧说道, “你久不在书院待, 平时也就算了,这次活动可千万不能错过啊。”

三年前, 宁王下令:将国子学与云英书院合并, 更名为云英书院琅琊学部。

书院内年满十五周岁、成绩优良者,即可进入琅琊学部深造就读。

在这之前,学子们在云英书院待上两三年后,便会分流成三大类——

能考科举但家境一般的,继续在书院念书准备科举;

能靠家里荫庇谋官的, 去国子学混日子;

不堪造就的, 回家自谋生路, 或是另找私塾先生上课。

但宁王上奏陛下, 说圣人云有教无类,国子学和云英书院都曾为大雍培养过无数人才, 却因种种原因,彼此敌视轻贱,待入朝为官后,还会因出身互相站队。

如此一来, 将来可能会酿成党争之祸。

陛下同意了他的提议,将两学合并, 还特许那些商人之子、寒门子弟继续深造就读。

这样一来,原本去年就该回家继承家业的明瑾,就不得不又在书院多待上两三年了。

他为此一直愤愤不平, 还在宁先生面前骂了宁王好多次,说这混蛋王爷简直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到底是谁在爱上学啊?

哦,荀婴那小子除外。

但是凭什么要让他延毕!就问凭什么!

不过,明瑾现在觉得,多上几年学倒也不是没有好处。

第一家里不会那么着急让他成婚,他还有机会继续和宁先生培养感情;第二嘛,就是这次蹴鞠比赛了。

“我怎么记得,好像几年前就听老丁头讲过这件事?”

“是啊,但这不是太后崩逝,陛下要守孝三年嘛,好不容易孝期结束,去年又多地大旱,还有叛军趁机作乱。陛下倒是一直想办,但大臣们不让啊,说什么劳民伤财的。”

明瑾跟着他越走越快,说话也微微有些气喘,“话说,你能不能慢点儿走?赶集去啊!”

张牧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打扮,走起路来也是大步流星。

“抱歉,在军营里习惯了。”张牧这才注意到,在明瑾无语的目光中咧嘴笑了下,放缓了脚步。

“说真的,在那地方待过之后,你现在让我继续在学堂里听老丁头念经,我还觉得怪亲切的呢。”

明瑾翻了个白眼:“我看你真是在军营里待傻了。”

在和文叔习了三年武后,兴许是终于被张牧的坚持精神打动,又或许是因为彻底认清了自家儿子就不是读书的料,张淼终于肯松口让他进了军营——但仅限于驻京的八大禁军之一。

张牧是典型的良家子,加上过人的身体素质和文叔多年的教导,最后成功挤进了有“天下第一军”之称的羽林军。

从此,便一跃成为了天子亲卫,也算是给家里光宗耀祖了。

但叫张牧无法理解的是,那宁王究竟有什么毛病,羽林军都破格收下他这个未及冠的学子了,他却非强制要求每个想当陛下亲卫的学子都得先从云英书院毕业?

整个云英书院只有他一个进了羽林卫,这不是针对是什么!

再说了,他张牧要是有靠读书毕业的本事,还用得着提前进军队混资历吗?

连考三次没考过,张牧不得不打消了在军营里看书自学的想法,转而打起了走捷径的主意。

“这次的蹴鞠比赛还是由宁王操办?”他皱眉问道。

“是,”明瑾也是一脸晦气,“虽然还有咱们龚院长,但龚院长肯定是越不过宁王的,有他在,你想单靠赢得比赛提前毕业,恐怕有点儿难度。”

张牧嘴硬道:“就算是宁王操办又如何?我张牧照样能赢给他看!”

“张兄,明兄!这边!”

正说着话,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两人抬头望去,看到来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李司站在走廊尽头的海棠树下,朝他们使劲儿挥手。

他边上还站着一位年轻的青衣学子,正是荀婴。

注意到明瑾看过来的眼神,他也朝明瑾点了一下头,眼神比初见时多了些许温度。

看在娘给他的十两银子的份上,虽然明瑾一直觉得这小子的性格有点儿古板,但还是耐下心来跟他打了几次交道,还提着礼物上荀家拜访过。

那天他坐在名副其实的“寒舍”之中,闻着劣质刺鼻的中草药味,听着荀婴母亲的咳嗽声,当真是坐如针毡。

连自己究竟是怎么和荀母交谈的都不知道,最后还是找了个回自家商铺取药的借口匆匆离开。

但自那之后,荀婴对他的态度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张牧还因此调侃明瑾是书院一枝花,人见人爱,下一步就该征服老丁头对他死心塌地了。

明瑾对此的回应是一脚踹在张牧的屁股上,叫他的屁股先对自己的鞋底死心塌地。

“张兄你终于回来了,”几年过去,李司的身高倒是没变,但人倒是丰腴了些,笑起来还是有股憨憨的傻劲儿,“明兄之前还说,你不在书院,他都不知道该找谁排忧解难了。”

张牧嘴角一抽:“他所谓的‘排忧解难’,不就是和那个什么宁先生的感情问题吗?那最好还是别找我了,磨磨唧唧的,烦的很。”

这都快五年了,那个宁先生,在张牧看来简直是油盐不进。

明瑾也是有耐心,居然就这么一直跟他耗着。

换做是他,早就不干了!

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不香吗?

非要找那种难搞的老男人,再不济,隔壁老王家的寡妇也挺好啊。

“你们不懂,”明瑾一本正经道,“我觉得我已经快要成功了,只差临门一脚。”

张牧斜眼瞥他:“怎么,你的宝贝宁先生终于答应要跟你上床了?”

“噗!”“咳咳!”

明瑾呛咳的声音和荀婴的咳嗽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张牧耸了耸肩,看明瑾这没出息的样就知道,两人的关系肯定还是在原地踏步呢。

“你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明瑾脸红耳赤地跳起来,揪着张牧的衣襟差点要跟他拼命:“我我我跟宁先生才不是……才不是……”

张牧仰着身子,懒洋洋道:“才不是什么?你不想跟他上床吗?”

“…………”

要说不想,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明瑾做梦都想。

曾经那个光是想到亲嘴儿都会脸红的小孩,经过几年时光的讨喜,早就变成了纸上谈兵样样精通的大黄小子,而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在梦里早就对宁先生做了个遍。

这些年光是因为做这些梦,晴儿帮他换褥子就换了好几条,到后面连明瑾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最让他快乐并痛苦的是,为了方便教导他,宁先生还在明家边上买了栋小院,打通了两家的外墙。

这下明府里发生什么,他都一清二楚了。

于是明瑾和这个年纪的大部分男孩一样,学会了用手寻找快乐,再在天亮前暗搓搓地销毁证据。

但明明和心上人时常见面,却只能用这种办法聊表安慰,对于一个十来岁血气方刚的少年来说,着实有些残忍。

这段时间张牧又不在,明瑾一腔苦闷无人诉说,只能强迫自己尽量找理由不回家,躲着宁先生。

至于李司和荀婴?

唉,一个七窍通了六窍,一个压根儿一窍不通,跟他们说这些,还是算了吧。

“张兄,”眼看着张牧越说越离谱,荀婴终于忍无可忍地出言打断,“此乃读书研学之地,这种粗鄙之言,还是尽量不要再说了。”

“圣人云,食色性也,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张牧眯起眼睛,他口无遮拦惯了,又在军营里待了大半年,回来后更加无法无天,“还是说,荀兄将来若是找了哪个女子成婚,晚上也只打算捧着《论语》对坐念经一辈子?”

“你!”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明瑾猛地回神,赶紧上前一步按住两人的肩膀,防止他们又干起架来,“你们俩也真是的,一见面就要互呛,真是冤家。”

荀婴怒道:“你听他满口胡言,成何体统!”

张牧趁机给明瑾上眼药:“看,可不是我先挑事的。”

“差不多行了!”

明瑾沉下脸来:“我记得上次说过,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明瑾是一个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所以也希望你们之间,不管有什么矛盾,至少看在我的面子上,可以暂且和平相处。”

“如今你们两个,非要当着我的面闹得不可开交,是打算置我于何地?”

张牧和荀婴顿时都讲不出话来了。

荀婴嚅动了一下唇,面带愧疚。

张牧倒没他这么感性,只是在心里咋舌,觉得自从明瑾跟着那位宁先生学习,整个人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尤其是这两年,他严肃起来的时候,张牧都不太敢像从前那样跟他打趣了,那乌溜溜的大眼睛一扫过来,还怪吓人的。

幸好,明瑾这样的状态只是暂时的。

在确认过两人都安分下来之后,他松了口气,神情语气也重新轻快起来:“这样才对嘛,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荀婴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吱声,李司说:“龚院长说接下来的蹴鞠比赛我们可以自行组队,但队伍名额有限,所以荀兄拉着我去找龚院长,准备先定下队长,占个位置。”

明瑾随口问道:“哦,那你们队长是谁?”

他从十岁开始踢蹴鞠,这两年跟在宁先生身边学习,倒是踢得少了。

武技方面,宁先生更多教他的都是骑术和射箭。

虽然明瑾不知道自己学这些有什么用,他又不像张牧一样,打算以后靠军功升职加薪,不过只要宁先生愿意教,他自然也乐意学。

所以这次的蹴鞠比赛,明瑾也不打算参加。

决赛那天,听说有杂耍班子在市集附近表演,他打算拉上宁先生一起去看看。

“这个……”

李司却忽然吞吞吐吐起来,明瑾疑惑地看着他愧疚的神色,不明白这又是闹哪出。

旁边的荀婴叹了口气,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队长是你。”

“啊?我?”

明瑾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荀婴点了点头。

“可我明明跟你们说过不参加的!”

“为什么不参加?”张牧嗤笑一声,双臂枕着脑袋,一脸戏谑地看着明瑾,“我们几个都要上场,单你一个不来算什么事?”

“而且你和你那位宁先生,平日里相处的时间还不够多吗?又不是什么洞房花烛夜,还差这一时半会的。”

明瑾的脸又红了。

他狠狠踩了张牧的靴子一脚,在对方的痛呼声中,还十分冷酷无情地碾了两下:“就你话最多!闭嘴!”

接着扭头瞪向荀婴:“元栋,你可别糊弄我,我知道你的性格,不会随便强迫别人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的。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荀婴抿了抿唇,许久后,叹息一声。

“我们找个僻静地方细说吧。”

*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了。”

明瑾一拳锤在桌案上,咬牙切齿道:“混账魏金宝!居然敢趁我和张牧不在的时候,带着他那群喽啰打手欺负李司,要不是元栋及时赶到替他解了围,估计李司到现在还下不了床呢!”

“还好元栋聪明,用接下来的蹴鞠比赛激他停手,但这姓魏的简直是败类!人渣!居然逼元栋立什么狗屁军令状,说要是蹴鞠比赛上输给他们,就要元栋从他□□钻过去……他以为自己算老几!?”

明瑾气得七窍生烟,在房间里不停走来走去。

像只炸了毛的狸奴。

晏祁摩挲了一下茶杯,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应战了!我明瑾可不怕他魏金宝!”

明瑾猛地停下脚步,怒气冲冲道:“而且现在这场比赛事关李司的安危还有元栋的名誉,他们两个都是我的好友,我怎么能放任不管,任由他们被魏金宝那混蛋欺凌?”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依旧神色淡然的宁先生身上时,却瞬间定格住了——

明瑾悟了!

这可是现成的大腿啊!不抱更待何时?

他噔噔噔上前几步,半跪在晏祁腿边,晃着男人的大腿:“宁先生,我知道您最有主意了,要不,您教教我呗?”

晏祁眉头一挑,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动不动下跪做什么,快起来!”

“天地君亲师,我又不是跪别人,宁先生怎么不能跪了?”明瑾嘴上说着,但还是听话地搬了个小板凳过来,乖乖坐下仰头听他讲话。

少年一双漆黑眼眸犹如星子般明亮,盛满了面前人的倒影。

那张少年气渐渐褪去、已经逐渐在向青年靠拢的俊秀脸庞上,满满都是对眼前人的信赖和亲近之意。

晏祁捏着茶杯的修长手指微微一紧。

他偏开视线,神色寻常地抿了一口茶:“你要我教你什么?”

明瑾歪头想了想:“就,怎么对付魏金宝?”

“这几年,该教你的,我都已经教了。”晏祁淡淡道。

“我从前便说过,你们这些年轻人的纷争,我不会介入。你若是想对付什么人,就想想我过去上课时说的那些话,还有历史上的那些兵法谋略吧。”

明瑾瘪起了嘴,嘟嘟囔囔道:“弯弯绕绕的,先生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办法吗?好麻烦啊。”

晏祁叹气:“说什么呢,我又不能陪你一辈子。”

“谁说的?”

明瑾最不乐意听这种话,他要闹了!

“先生这两个月究竟是怎么了,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而且还老是说什么‘你们这些年轻人’,先生明明也还年轻着呢!”

明瑾一边说着,一边直勾勾地盯着晏祁的脸。

他这话绝对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这几年下来,在明瑾眼中,宁先生压根儿就没怎么变过。

时光是如此眷顾眼前的这个男人,他还是和明瑾初见时一般,容端玉貌,风采清耀,一双琥珀金眸静若寒潭。

只在凑得极近时,能在眼角处看到一两条隐约的细纹。

但就连这细纹,也加深了男人身上成熟的魅力,自那微妙的神态举止间,透出一股稳练、持重的风神骨气来。

就像是一坛尘封多年的老酒,馥郁勾人的酒香随着时间的沉淀盈满地窖,叫明瑾那颗年少不安分的心,也愈发蠢蠢欲动。

好想、再靠近些……

明瑾的嗓子突然干渴起来。

闻着那熟悉到几乎能刻入骨髓的淡淡草药香,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宁先生形状优美的薄唇,看得太过出神,没注意到晏祁的喉结也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手套遮掩住了他用力到泛白的指尖,晏祁闭了闭眼睛,忽然深吸一口气,垂眸放下茶杯。

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清脆的碰撞声惊醒了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明瑾,他猛地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直起身子,眼神乱飘起来。

“那,那个,先生今晚要不要留下用晚饭?我叫大厨烧些您爱吃的新鲜莼菜炖鲫鱼,还有竹笋老鸭煲……”

“不必了,”晏祁说,“我还有事,等下便回去。”

“……哦。”

明瑾失落地垂下脑袋。

这几年来,在教学之外,他和宁先生真正意义上的深入交谈其实并没有多少。

明瑾越靠近对方,越觉得宁先生仿佛一个谜团,一团不可捉摸的雾气,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却看不见摸不着。

究竟什么人,会在自己府上养那么多奇珍猛兽?

那些老虎、孔雀和凶猛的细犬,每天光是吃喝就足以掏空寻常京城的富足之家,更别提训练繁育了,宁先生究竟是如何养得起它们的?

明瑾从未见他做过生意,或是从事什么工作。

除了木云女侠外,他甚至连个上门拜访的朋友都没有。

每次明瑾去府上找他,宁先生不是不在家,就是独自坐在书房或是茶室里,一人,一灯,一盏茶,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对此,明瑾既高兴,又惶恐。

高兴之处在于他可以独占宁先生一人,惶恐则是因为,他觉得宁先生活得太辛苦了。

几年下来,明瑾早就察觉到,宁先生的心中,似乎一直装着一件大事——就像诸葛丞相为了北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样,对于宁先生来说,一定也是那种,甘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去完成的毕生夙愿。

明瑾虽然不理解,但他尊重宁先生的想法。

只是,他不希望宁先生为了这个目标,甘愿牺牲自己的人生,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一块石头。

他想要告诉对方,自己会一直陪在他左右;

无论发生什么,都还有他明瑾在。

可明瑾总觉得,自己越是努力靠近,似乎就离宁先生越远。

这让他不禁有些气馁。

明瑾不愿就这样放弃。

但他觉得,自己得好好思考一段时间,改变一下追人的方法了。

否则这样下去,就算再过八百年,他也用不上张牧送他的那些不传之秘啊!

“后天旬假,你来府上吧,”晏祁让自己尽量忽略明瑾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口吻依旧平静淡然,“下人多买了糕点,我不爱吃那些。”

实际上,若是明瑾再细心点,就会发现每次晏祁找的借口都大同小异。

然而摆在他面前的那些“多余”糕点,无一例外,都是他爱吃的口味。

但明瑾还沉浸在阴影之中,摇了摇头,拒绝了。

“不必了,”他勉强笑了笑,站起身来,胡乱编了个借口,“旬假那天我和张牧他们约好了要出门踏青,抱歉先生,没办法过去陪您了。”

“……无事,我叫人把糕点给你送来。”

又是张牧。

这些年来,对于张牧这个名字,晏祁可以说是不能再熟悉了。

明瑾最好的兄弟、同窗和一起长大的发小,无论大小事明瑾都会跟对方讲,标准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只会把自家孩子带坏,这小子的爹还是个男女荤素不忌的主……

晏祁表面平静,实则已经暗中打定了主意:

看来光是让那小子在羽林军里被狠狠操练,还远远不够。

——就得把人打发得远远的,最好离京三五年都回不来才最好!——

作者有话说:张牧:[小丑][小丑][小丑]

第23章 真是发了狠了忘了情了!……

“啊嚏!”

张牧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冲边上的李司调笑道:“肯定是城里哪位小娘子想我了,不然这大白天的,怎么会打喷嚏?”

李司傻呵呵地笑着应了一声。

边上的荀婴冷着脸, 但也没再搭理张牧。

张牧自讨没趣, 哀叹一声还是明瑾好玩, 双臂抱在脑后,和其他两人一起等着进藏书阁还书的明瑾回来。

一炷香后, 明瑾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门口。

“慢死了, ”张牧放下手抱怨道,“还个书而已,怎么用了这么久?”

“迷路了,花了点时间。”明瑾笑了一下,“走吧。”

细心的荀婴却敏锐地发现了他表情不对, 私下里找机会问明瑾:“发生什么事了?”

明瑾本想避而不答, 但荀婴这人认死理, 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扯谎也骗不过他,没办法, 只好说了实话。

“也不知道魏金宝到底在书院里散播了什么小道消息,”他苦恼道,“我去还书的时候,正好碰见一群人在那边讨论, 我就凑过去想听听他们说啥,结果刚走过去, 这帮人一见我,就跟见瘟神似的,一溜烟全跑了!”

荀婴也沉下脸来:“看来魏金宝是打定主意阻挠我们参赛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队伍组好,不然连参加比赛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赢了。”

“对哦!”

明瑾恍然大悟,随后又犯起愁来:“可现在就只有我,你,张牧和李司四个人,剩下八个,要去哪儿找?”

荀婴清清嗓子:“这次陛下也会来观看决赛,所以宁王特许每支参赛队伍可以请外援,但不能超过参赛人数的一半。”

“又是宁王那家伙!?”

明瑾下意识脱口而出,但随即反应过来,宁王这条命令对他们来说,未尝不算是一件好事。

“外援的话,应该不限年纪吧?”

荀婴点了点头。

“那就算上文叔,我们现在有五个人了!”明瑾兴高采烈道,“文叔别看年纪大,他一个人起码可以顶三个,剩下的那些……”

最后明瑾和荀婴几人商议了一番,约定好在书院内找各自关系好的同窗,如果三天内找不到,就再另想办法。

明瑾一开始还挺乐观的,虽然藏书阁的事情在先,但他一直觉得,凭自己在书院的名声,找几个队友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然而三天过去了,不仅是他,就连张牧他们都颗粒无收。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魏金宝的威慑力,”荀婴面色凝重,“书院里近一半的学子我都问过了,没有人愿意冒着与他作对的风险来帮我们。”

“威慑力?我看他就是个恶霸!土匪!”

张牧“呸”了一声,骂骂咧咧道:“实在不行,我就去找我那几个同袍的兄弟来参赛吧,保准把那姓魏的并他那群狗腿子,一起踢得落花流水!”

“你省省吧,虽然这次比赛准许我们找外援,但你要找到陛下亲卫头上,这还比什么?”

明瑾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动脑子想想!先不提你这次能回书院参赛,本就是因为你还没及冠,其他人可没你这机会;单是羽林军那边,你的上官就不可能同意这件事吧?”

张牧的骂声一下子矮了许多。

他小声嘟囔了半天,最后泄气道:“你是队长,那你说吧,该怎么办?”

荀婴和李司也一起看向明瑾。

明瑾心道我这个队长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还问我?

但事已至此,哪怕是被赶鸭子上架,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思考起来。

宁先生教过他,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还说让他从历史中找兵法谋略。

历史上关于解决敌人的故事有哪些?将相和?还有汉高祖刘邦和雍齿的故事?

呃,可他又不是蔺相如,更不是汉高祖。

至于和魏金宝有仇的……那可就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但真正敢报复回来的却没几个。

因为魏金宝不仅家大势大,还特别小心眼记仇。

几年前明瑾整了他一次,害得他被爹揍得三天下不了床,虽然魏金宝最后没找到证据,但他认定就是明瑾几个干的,这几年一直跟他们大小摩擦不断,烦不胜烦。

全江南,他上哪儿能找不怕魏家报复、还能踢蹴鞠的人?

明瑾苦思冥想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我知道该找谁了!”

“找谁?”张牧三人立刻凑上来,竖起耳朵听他讲。

明瑾竖起一根手指:“还记得曾经打劫过元栋的那几个混混吗?”

荀婴睁大了眼睛,但在他开口前,张牧已经怪叫出声了:“那些个地痞流氓?开什么玩笑!”

“我没在开玩笑,”明瑾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也只有他们能帮上我们的忙了。”

“这些人都是京城豪门大户里豢养的打手护院,其中不乏朝中高官,纵然是魏家,也不可能为了小辈的意气之争得罪这么多人,这些人又个个是蹴鞠好手,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找他们呢?”

荀婴沉思片刻,问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说的,倒是有些道理。但这些人同样顽劣难驯,你准备怎么说动这些人为你所用?”

见荀婴不反对,明瑾便笑笑继续说了下去。

这也是宁先生曾教给他的道理:

“人臣之所以畏恐而谨事主者,以欲生而恶死也。使人不欲生,不恶死,则不可得而制也。”*

张牧张了张嘴,表情逐渐狰狞:“能不能说人话?”

“意思就是说要找到他们的欲.望和弱点,这样就可以收服他们为我所用了。”明瑾无奈道,“这话已经说的很直白了吧?”

张牧抱怨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不爱听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

倒是荀婴若有所思:“《管子》……那位宁先生,似乎更偏爱教导你法家之学?”

“可能因为书院的先生们只教儒学吧。”

明瑾对此也有所察觉,但并未深思太多。

他望着几人,一锤定音道:“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咱们得先了解一下那群混混究竟想要什么、害怕什么,然后,对症下药!”

宁王府,后花园。

假山上,毛发斑斓的猛虎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躺了一会儿,还像只大猫似的,姿态慵懒地坤直了身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一只大手抚上它的脑袋,漆黑的手套包裹住修长的指节,大猫掀开眼皮,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金色虎瞳,引得注视着它的管家浑身寒毛直竖。

谁知下一刻,这头猛虎竟歪了歪脑袋,亲昵地蹭上了那人的掌心。

“乖。”

晏祁的声音低沉:“饿了吗?”

大猫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竟当真抬起爪子,搭在了他的肩上。

晏祁便吩咐一旁的管家:“去给它再拿一桶鲜肉来。”

“王爷,一个时辰前已经喂过了……”

“去。”

“……是。”管家被晏祁一个淡淡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凛,竟有种再度被猛虎窥伺的错觉,不敢再做争辩,连忙转身离开。

“扶风倒也不必如此谨慎,”身后传来一道饶有兴致的声音,“朕还没见过饿虎是什么模样呢。”

晏祁抚摸虎头的动作一顿。

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他便立刻做出了反应——几乎像下意识一般,以身挡住猛虎,随后转身恭敬朝来人行礼:

“陛下,猛兽伤人,饿虎更是与那路中恶鬼无异,您乃万金之躯,万万不可以身犯险。”

“说笑罢了,不必当真。”

晏珀摆了摆手,打量了晏祁一番,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陛下……”但晏祁看上去并不赞同这个玩笑。

晏珀随意地掸了掸衣襟前的草屑,也不顾大敞的胸襟,和那裸.露胸膛上刺目的艳红痕迹,就这样披头散发,大大咧咧地站在了晏祁面前。

他比五年前瘦了许多,也苍老了些,凹陷的脸颊和纵欲青黑的眼底透出几分阴鸷的神色来。

看着面前正当盛年的晏祁,晏珀心头百般滋味闪过。

忽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远处的草坪上,一名瘦挑白皙的少年满脸红晕,正慢吞吞地换着衣服,朝这边走来。

“朕今日才注意到,你岁数也不小了,虽说你的长相不似宁昭公主明艳夺目,也不似木祭酒那般儒雅文气,但怎么说也是个俊朗后生,为何这么多年过去,后院里连个人影都无?”

晏祁垂眸避开他探究的注视:“回陛下的话,臣之子本就体弱多病,臣若娶妻生子,他恐怕会忧思加重,一病不起。”

“一个过继来的儿子,哪有亲生的重要?你这是舍本逐末了,”晏珀不赞同地看着他,“不过,你这孩子倒也是重情义,就为了这么一个继子,这么多年不娶妻生子。”

“陛下谬赞,臣只是……不好此道罢了。”

晏祁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内心犹如一潭死水般平静。

晏珀这番话,看似是关心他的人生大事。

但实际上,作为皇帝,若真希望他绵延后代,大可以直接下旨赐婚,而非当面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切。

所以晏珀这番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试探更为恰当。

“你这样,朕实在是不忍心啊。”晏珀长叹一声。

他忽然抬起手,把走到自己身边的少年推给了晏祁。

晏珀这一下动作,两人都猝不及防。

那少年惊呼一声,原本就腿软站不动,这下更是直接倒在了晏祁怀中,纤白的胳膊一把搂住了他的脖颈。

而晏祁则瞳孔一缩,浑身僵硬,下意识想把怀里的陌生人推开,却碍于面前的晏珀,只能一动不动,定定地站在原地。

晏珀看着他这副僵硬窘迫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你啊你!我就说嘛,这种事情,还是得多体验体验才懂得其中妙处!”

“这书童伺候起人来,倒还算不错,只是你也知道,朕宫里的明烛气性大得很,怕朕带人回去后惹得他吃味,所以这人就给你了。”

少年原本泛着红晕的脸色顷刻间惨白,他慌慌张张地想要直起身唤一声陛下,却在注意到身边宁王冷若寒霜的脸色时,顷刻间哑住了嗓子,只能委委屈屈地维持着这个将站不站的别扭姿势。

“怎么,不喜欢?”

晏珀也发觉了晏祁异样的沉默,微微皱眉反问。

“不,只是……”晏祁垂下眼眸,找了个信得过的理由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臣着实不知该如何与男子行那档子事。”

“这有何难?”晏珀的神情重新舒展开来,他揶揄地笑了两声,“等下让这书童手把手教你便是,再不济,朕回宫后,也给你送来些宫中珍藏的避火图,包你满意!”

“臣,多谢陛下赏赐。”

晏祁恭顺垂首。

直到晏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这才缓缓抬头,望向身边的少年。

在经过最初的不知所措后,少年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反正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讲,伺候谁不是伺候呢?

虽然没能傍上皇帝这条大腿很是遗憾,但宁王这条胳膊也不算细啊。

而且宁王年轻,长得又英俊,伺候他可比伺候那半截身子入土的皇帝老头好多了。

见宁王朝自己看过来,他立刻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放软了身子,语调轻快地朝宁王道:“奴才墨棋,见过宁王殿下。”

“…………”

无人应答。

墨棋按捺不住,忐忑地抬头望向对方。

“殿下?”

晏祁出神地凝视着他,那眼神太过于专注,以致于让墨棋都有些恍惚——难不成,宁王从前见过自己?

“你,”晏祁终于开口了,嗓音有些异样的嘶哑,“今年几岁了?”

“回殿下的话,奴才上月刚满十七。”

“……竟然也是十七岁。”晏祁喃喃道。

墨棋听着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心道这宁王府上,难不成还有哪个十七岁的同行跟自己抢活吗?

坏了,可不能让那小妖精抢先了去!

他立刻打起精神,壮着胆子上前一步,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要把头靠在对方肩上:“殿下,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他的声音渐低,语气带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暗示。

晏祁低下头,目光落在墨棋拽着自己胸前衣襟的纤纤白指,和那细瘦腕子上残余的青紫手印上,瞳孔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吧,我就说!

墨棋心中冷笑。

他太懂这些表面光风霁月的达官贵人们,私底下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了。

当着人面,满口的仁义礼智信,实则一看到白手指头,就想到白花花的大腿,看到白花花的大腿,就想到雪白的屁股,等真见到屁股,那可真是发了狠了忘了情了!

上至皇帝亲王,下至平头百姓,在这档子事上,都没任何区别。

得不到的就偷,偷不到的就抢,更何况自己这种送上门来的?

他已经做好了今天再辛苦伺候一回宁王的准备,谁知宁王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和方才在陛下面前小心翼翼的拥抱截然不同,几乎是毫不犹豫,猛地将他从怀里推开了,还勒令他离自己远些。

墨棋这辈子还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这……不碰,那还怎么睡?”他顿时急了,上前两步,但到底不敢伸爪子,因为宁王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要是殿下嫌奴才脏,奴才也可以、也可以用嘴……”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但这回不是诱惑,是被吓得。

晏祁的脸色冷若冰霜,忍无可忍地一把抬手掐住了他的下巴,逼着墨棋被迫抬起头,一脸惶恐地看向自己。

“看在陛下旨意的份上,你可以待在王府,但是不许随便走动,更不许进我的卧房,”晏祁沉声道,“说直白些,就是从今往后,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听懂了没?”

墨棋抓着他青筋毕露的手臂,被迫踮起脚尖,脸色苍白地拼命点头。

“如果被我看到你不安分,正好,锦衣卫金指挥使那边,这个月还缺些填狱的刑犯。”

晏祁扯了扯嘴角,“我想,你应该不希望自己一夜之间出现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吧?”

墨棋疯狂摇头,只恨不能把脑袋摇断。

可他明明都答应了,晏祁却仍不放他走,只是一味地掐着他的下巴,用那双在墨棋看来和饿虎一般无二的冷酷金瞳,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脸庞。

不知想到了什么,男人的脸色时而阴沉,时而柔软。

时而又变成了某种墨棋最熟悉的、那种即将被欲.望侵蚀,理智也已经岌岌可危的沉郁神情。

男人琥珀金的眼眸背对着头顶的日光,那是一种几乎无法用言语诉说,也永远无法诚实袒露与阳光下的密意幽悰,被封印在瞳孔深处,深沉庞大得令人心惊。

这、这人……究竟有什么毛病?

不知过了多久,晏祁终于动了。

他轻轻嚅动了一下干裂的薄唇,像是想要唤什么人的名字。

但最终,他只是松开了手。

墨棋连连后退几步,捂着喉咙咳嗽了两声,诚惶诚恐地抬起头,却看到宁王这个变.态竟怔怔站在原地,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不是,被威胁的人好像是他吧?

晏祁并不知道他的腹诽。

但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只是一边忍不住幻想着那孩子乖巧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模样,一边在想,晏祁,你可真是个活该下地狱滚三千遍油锅的畜生。

半晌,男人闭上眼,低笑了一声。

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荒凉。

在墨棋看神经病的眼神中,晏祁轻叹了一口气,忽然意兴阑珊地朝他摆了摆手,转过身,孤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晏祁:蓄力ing……

小明:[问号]

明天上夹子啦,早上九点的更新挪到晚十一点,之后仍旧是早九点更新~

[红心]再推一推下本预收《龙傲天的病美人师尊》,文案如下,喜欢的宝子们可以收藏一波[让我康康]

宫泊,修仙者梦寐以求的天阶炉鼎。

因遭人设伏围攻,自毁肉身,目前正寄居在一件残破法宝中苟延残喘。

——按照前世阅读的龙傲天小说,此时正是收徒复仇的好时机。

经过数年潜心观察,宫泊拟定了一份预备龙傲天名单:

第一位候选人是个善良到损己利人的废柴。

看不上眼,直接pass。

第二位候选人是个心狠手辣修无情道的废柴。

他不想被杀师证道,再度pass。

第三位候选人是个身世凄惨孤苦伶仃的废柴。

宫泊怀疑他可能黑化变gay,犹豫后pass。

……

…………

第一千零一个预备龙傲天,是个处处走桃花运的傻小子。

还是个穿越者老乡。

很好,buff叠满了。

宫泊收他当了徒弟。

但留了个心眼,没告诉这小子自己也是穿越者。

后来还利用他给自己换了个身体。

作为补偿,宫泊炼化了原先的炉鼎之身,送给徒弟当了法宝,自己则趁机闭关修炼去了。

再次醒来,已是十年后。

他的好徒弟果然没死,没欺师灭祖,也没有黑化。

不仅如此,还成为了修真界人人敬仰的仙尊。

但宫泊百思不得其解——

他怎么还是变gay了!?

【cp小剧场】

“师父师父,您能再讲一次您在一千多个人里选中徒儿的故事吗?”

宫泊:“……逆徒,先把你的爪子收回去!”

修真界特级教师·病美人师尊受X史上第一师宝男·穿越龙傲天攻

双穿越升级流,强强,1v1HE。

【小贴士】

1.有死遁情节,攻前期阳光开朗大男孩,后期隐形变.态

2.攻受的红颜知己都很多,但排第一的永远是彼此

3.攻刚开始不知道受也是穿越者,一直以为自己玩梗吐槽无人懂:D

第24章 简直是流氓做派

“你说, 宁先生是不是有病?”

正在酒楼窗边嗑瓜子的张牧一口喷了出去。

在明瑾嫌弃的眼神中,他呛咳着端起茶水,狠灌了一口, 待顺过气来, 擦了擦嘴巴, 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你终于发现了,找老男人只能让你守活寡。”他说, “所以现在是打算换人了对吗?”

“说什么鬼话呢!”明瑾怒道, “我的意思是怀疑宁先生有什么心病,不然这么些年,我表现得都这么明显了,他却一点儿也不为所动,实在是有点儿……”

“心病?”

张牧摸着下巴, “你确定他是心病, 不是寡人有疾那种?”

“不可能!”明瑾斩钉截铁道。

“你怎么知道?”

“我……我就是知道!”明瑾硬着头皮道。

宁先生顶天立地, 雄姿英发, 绝对不可能有那方面问题的。

硬要说的话,问题也只可能出在自己身上。

“前两年我还太小了, 宁先生不回应也是正常,但我之前有旁敲侧击地问过他这方面的喜好。”

张牧百无聊赖地“哦”了一声,又嗑了一粒瓜子。

“说来听听?”

“我没敢问宁先生喜欢什么样子的人,这么问的话, 目的有点儿太明显了,”明瑾清了清嗓子, “但他说了自己讨厌的类型。”

明瑾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他讨厌聒噪的人,讨厌轻浮浪荡的人,讨厌不学无术的人, 哦对了,还有那种金玉其外的人,你看,我一条都不符合吧?”

张牧谨慎思考了一会儿,用瓜子点了点桌面。

“你起码占了其中一半。”

明瑾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半晌,张牧憋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行了,别这么看着我,你就照我说的,先晾他几天就是了。咱们这段时间本来就忙,他要真问起来,你也有正当理由回复不是?”

明瑾哀叹一声,软绵绵地趴在桌上。

“可是,我会想他啊。”他闷声闷气道。

“有点儿出息吧你!”张牧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呸地一声把嘴里的瓜子儿皮吐到窗外,拿指头狠命戳他。

“你家做生意的,没听过一句话吗?上赶着卖的货没人要,你那个宁先生之所以这么些年让你念念不忘,不就是因为你一直没吃到吗?”

“要是你俩现在就脱了衣服滚床单,我保证,你肯定就没这么想了!”

明瑾的额角被戳得通红,他一把将张牧的手打开,忍无可忍倒:“你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荤话?要是在军营里也跟人这么讲话,你也不怕被揍!”

“谁敢揍我?”张牧冷哼道,“老子在羽林军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也就我现在年纪小,等再过两年提拔上去,那才叫威风八面一呼百应呢。”

他对着明瑾夸下海口:“你放心,咱俩是多少年的兄弟了,等将来我张牧发达了,肯定叫你在京城横着走!若是你将来犯了什么事,直接报我的名字就成。”

明瑾:“……多谢,但我还是想像个正常人一样直着走。”

他觉得和宁先生的事情,问张牧肯定是行不通了。

这家伙现在尾巴翘上天,都敢在家跟他爹大小声了,虽然最后被收拾得也很凄惨就是了。

总之一看就很不靠谱。

看来,还是得自己想办法解决才行。

但当下最重要的问题还不是这个。

明瑾探头朝窗户底下望去,“这都半天了,他们怎么还不来?”

他们今天约好了在这里碰头,商讨关于组建蹴鞠队的事情,顺便交流一下这些天收集的关于那些混混的情报。

明瑾和张牧家住得近,路上碰见就一起结伴来了,谁知道剩下那俩居然这么慢。

“不会又被魏金宝堵住了吧?”明瑾突然紧张起来,有些坐不住了,“要不我让文叔过去看看?”

坚持要站在他身后、最后在明瑾和张牧的强烈要求下,才勉强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的文叔闻言起身,刚准备听从少爷的吩咐下楼去找人,待走到楼梯口,突然停住了脚步,露出一丝笑容来。

“少爷,人已经到了。”

“终于来了!”

明瑾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远远看到荀婴和李司的身影,他起身迎上去,“怎么来的这么慢?我俩一直等着你们,都还没点菜呢……哎呦,元栋你怀里这是什么?”

他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荀婴揣在怀里的玩意儿,五颜六色的,上面好像还绣着花团锦簇的纹样。

“没什么。”荀婴飞快地把那东西藏进袖子里,脸色微红。

“别啊,让我看看!”

明瑾立马来劲了,和张牧一个左一个右把他架起来,还叫李司赶紧趁机动手,急得荀婴一张脸涨得通红:“不带这样的!你们……你们这简直是流氓做派!”

“怎么,你第一次知道啊?”张牧被他逗乐了。

明瑾也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唬他:“晚了!元栋你已经上了我们这条贼船,将来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都有你一份,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你,要是被官兵抓了,咱们就一起蹲大牢去。”

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荀婴被他们堵得说不上话来,一身衣裳也被扯得乱七八糟,连头冠都歪了。

眼看着李司还要继续搜身,他受不了了:“放手!我给你们看!”

“这才对嘛,大家都是兄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明瑾和张牧意犹未尽地收回手。

荀婴整理了一下衣襟,瞪了他们俩一眼——但他们一看就知道这小子不可能真生气,于是也不在意,只是笑嘻嘻地抱着膀子围观。

直到看到荀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刺绣荷包。

看绣工走线,居然还是江南一带最为出名的苏绣。

明瑾还好,张牧一看到那枚荷包,就露出了一种晴天霹雳似的表情:“这是什么!?”

“荷包啊,你不会没见过吧?”明瑾奇怪地看着他,“我家中的阿囡,之前不还给你绣过一个?虽然绣工不如这个精细,但阿囡才十一岁呢。”

“她明明是给你绣的,给我的只是顺带练手,怎么能一样!”

张牧痛心疾首地看看那荷包,又咬牙切齿地瞪着荀婴:“这是你自己买的,是不是?”

荀婴奇怪道:“婴家中又无姊妹,为何要买这些?”

李司也在旁边补充道:“这是我们经过前面那条巷子时,一个姑娘塞给元栋的,那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呢。”

“别说了!”张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道,“为什么我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明瑾拍了拍他的肩膀:“可能因为你长得比较,呃,英武逼人?江南一带的女子,还是更喜欢元栋这种翩翩公子。”

“你可真会安慰人。”张牧说。

“缘分没到嘛,”明瑾厚着脸皮道,“就像我娘也能看上我爹,宁先生迟早有一天也能看上我,世人千千万,王八对绿豆,总能对上眼,我相信,迟早有一天你也能找到你的那颗绿豆的。”

张牧看上去很想揍他一顿。

明瑾偷笑两声,扭头看向荀婴:“元栋,你怎么想的?”

荀婴自然是摇头。

他模样生得好,年纪又长些,早在明瑾还会被街坊邻里当小孩捏脸的时候,他就已经收到过许多姑娘的暗送秋波了。

但荀婴现在一心只想着读书考取功名,等将来入朝为官,振兴荀家,对这些男女之事并不看重。

不过,收到荷包倒还真是第一次。

“真是个大胆的姑娘,手艺也巧,”明瑾看着那绣工精细的荷包,不禁赞叹道,“有我娘年轻时的做派。要不是我对宁先生一心一意,将来肯定也要找一个这样的。”

张牧在边上翘着二郎腿,凉凉道:“你也可以让他给你绣一个。”

明瑾眨了眨眼睛,虽然张牧是故意挤兑他,但倒是变相给了他启发——虽然宁先生不可能给他绣荷包,但他可以给宁先生绣啊!

这也是个委婉表达心意的好办法,不是吗?

明瑾立刻伸手向荀婴讨要荷包,打算拿回去自己琢磨着复刻一个,荀婴倒也给的痛快——要是直接还回去,实在太没礼貌了。

只要他不作理会,人家姑娘自然就懂了。

但明瑾将那荷包拿到手后,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眼神定住不动了。

“话说,你们打听得怎么样了?”

张牧懒得再看他那边,径直问荀婴和李司两人。

荀婴道:“我和李司去那些混混经常待的地方打听了一圈,前些年被文叔收拾了一顿,他们的头子已经换了人,现在是一个诨号叫‘醉罗汉’的家伙。”

“我在军营中,也知道些关于这个醉罗汉的事,”张牧补充道,“这人来历成谜,好像是突然有一天出现在京城的,偏偏身手了得,据说以前还从军杀过人,平生最爱一口酒,之前有人拿了好酒过去,想把他灌醉了再打一顿,结果被他一挑十反杀,从此这醉罗汉就在京城出名了。”

李司挠头:“我倒是没打听得那么详细,就听说他有个特别疼爱的妹子,好像叫什么素……想不起来了,总之是个神仙名。”

“素娥?”

“对,就是素娥!”李司恍然大悟,“明兄,你是怎么知道的?”

明瑾朝他扬了扬手中的荷包,右下角上,正巧端端正正地绣着“素娥”两个娟秀小字。

“这不巧了吗。”他笑道。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虽然荀婴强烈抗议,但在明瑾几人的轮流劝说和镇压之下,他们最终还是决定使一出美男计,派他去和素娥姑娘交涉。

要是能通过她得到她哥的支持,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桩心事了却大半,明瑾哼着歌回到家,手里还捏着那枚荷包,准备回屋去好好研究一番。

他在思考,究竟是给宁先生做个荷包,还是做个手套呢?

荷包能传递心意,但手套更为实用,明瑾一时陷入了纠结之中,没注意到自己路过走廊时,角落里的一双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的身影,直到他进入卧房。

当晚,宁王府。

昏黄灯光下,猛虎舒展地躺在男人脚边。

明明是世间百兽之王,它却对这屋中人全无防备,不仅睡得安稳,还时不时发出一阵大猫的呼噜声。

晏祁却恍若未闻。

他沉默地坐在书桌后,再一次,将那粉红荷包一寸寸捏过去。

最终确认了,里面的确没有夹带任何不该出现、或是对那孩子不利的东西。

对于这个结果,他竟有种不知是喜是悲的复杂感情。

烛光摇曳,晏祁的指尖拂过荷包上娟秀的“素娥”二字,似乎能从那细密的针脚之中,窥见一位妙龄女子至真至纯的爱慕之心。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随着那孩子逐渐长大,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少年豪纵。袍锦团花凤。

十七岁,正是男儿意气浩荡之时。

况且,那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孩子。

无论品性、模样、才能,都是一等一的出众。

幼虎即使尚未长大,身边也会有仰慕簇拥随之而来,待到真正虎啸山林的那一日,万兽臣服在侧,想必他也能彻底放心了吧。

他把荷包轻轻放回桌案上,凝视许久,开口问道:

“送东西的是什么人?”

暗卫垂首:“少爷今日傍晚方才将荷包带回来,卑职还未来得及调查清楚。”

“去把那姑娘的身世背景都查清楚,”晏祁命令道,“最好再画一幅画像交上来。”

暗卫有些为难:“画像的话,恐怕得由女眷亲自见过,才能绘制了。”

“……罢了,那便不必要了。”

带着几分倦意和下意识的逃避,晏祁收回目光,不再去看桌上那抹刺眼的粉红,“把这东西放回他枕边吧,别吵醒他,更不要叫他发现。”

“是。”

暗卫带着荷包离开了。

步伐比来时迅速许多,兴许是因为感受到了某种压抑的气氛正在屋中蔓延。

蜷在晏祁脚边的猛虎打了个哈欠,尾巴扫在书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凝视烛火良久的晏祁恍然回神。

他放下支着脸颊的手,缓缓眨了一下胀痛的眼睛,捏了捏眉心,拾起方才搁在一旁的毛笔,继续批阅文书。

夜色深沉,一室孤灯。

坐在桌前的男人呼吸平缓,神态静肃,那潜龙在渊的姿态,竟与身旁假寐的猛虎竟略有几分神似。

他垂眸提笔自那摊开的名册上,圈出了几个名字。

煌煌金眸,倒映出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无一例外,具是朝中太子党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二更[让我康康]

第25章 邪恶小明

“……阿囡,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情况。”

明瑾双手合十,朝着眼前比他小上起码五岁的女孩恳求道:“算哥拜托你了,教教我吧!”

扎着两个小辫儿的阿囡叉着腰, 看了看他手里的粉色荷包, 又看了看神情诚恳的明瑾, 眨巴了一下眼睛。

“哥,你想被先生揍死吗?”她也十分诚恳地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