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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父在上 昼眠梦君 32475 字 3个月前

明瑾沉默了。

许久后, 他讷讷道:“要真这样, 倒也是件好事。”

阿囡瞪圆了眼睛,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着他,半晌,一脸凝重地伸出手要去摸明瑾的额头。

“哥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没有!”明瑾一把挥开她的手,讪讪道, “只是先生这两年实在是……实在是太滴水不漏了, 我完全搞不清楚他的想法, 也实在是没招了。”

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座位上, 阿囡见状,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 只好陪着他一起唉声叹气。

阿囡是五年前来到明府的。

根据明老爷的说法,阿囡是他一位故交的孤女,他不忍这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老家,就干脆认了个干女儿。

对于自己突然多出来一个干妹妹, 明瑾倒没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恰恰相反,他甚至还很是高兴了一阵——自从有了妹妹, 娘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不少,终于不会再每天盯着他说这说那了!

但似乎是受父母早逝的影响,阿囡的胆子很小, 一开始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还时常半夜做噩梦,哭叫着喊娘亲。

后来是文轻尘陪她睡了大半年,明瑾又想法子去街上买好吃的好玩的哄她,这才叫阿囡慢慢恢复正常。

但直到现在,在明府里遇到陌生来客,她仍会下意识地躲在明瑾身后——尤其是宁先生,阿囡第一次见到他时,险些当场晕过去。

可明瑾事后问起她,她又说不出什么害怕的理由来,只说一身白看着吓人。

像宁先生这么好看的人,怎么会吓人呢?

肯定还是阿囡太胆小了嘛!

不过那次之后,每次宁先生来府上,明瑾都体贴地把他和阿囡隔绝开,还经常用阿囡胆小作为借口,自己跑到隔壁去找人,再例行死缠烂打地要求留下来过夜——当然,成功次数基本少得可怜。

这一来二去的,阿囡也成了明府上下,唯一知道明瑾对宁先生心思的人。

阿囡觉得,明瑾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虽然宁先生长得吓人,但只要哥喜欢,她就绝对支持宁先生当她嫂子!

现在到嘴的嫂子要飞了,阿囡也跟着明瑾一起犯愁:

到底怎样才能让宁先生对哥动心呢?

“还是做个手套吧,至少送礼时说得过去,”明瑾突然冒出来一句,“我都十七了,要是再被先生打屁股,也太丢人了些。”

阿囡不解道:“为什么手套就说得过去了?缝衣织布,不都是女儿家做的事情吗。”

“你不懂,”明瑾摇摇头,“刘备都能给诸葛亮编小帽呢,虽然最后人家没收,但是心意还是领了的。”

阿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是哥你不是说,之后还要和绣这荷包的姑娘,还有姑娘的哥哥打交道吗?”她说,“那还是最好把荷包还给荀公子吧,物归原主,也免得你夹在他们两个中间,多尴尬呀。”

明瑾本想说元栋又没答应人家,有什么可尴尬的,但想想阿囡说的,倒也是这么一回事。

现在没答应不代表之后也不答应,或许认识久了,就日久生情了呢。

对了,说起日久生情……

明瑾愁得眉头都拧成了疙瘩:“宁先生这两日也不知道去哪了,一直没回家,你说,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阿囡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很有可能。”

“要是他真在外面有了家室,只是没告诉我,那我岂不是一腔真心错付?”明瑾越想越难受,狠狠咬着后槽牙,突然拍案起身,“不行,我忍不住了!”

阿囡吓了一跳,望着他一溜烟远去的背影喊道:“哥,你要去干什么?”

“找人问个清楚!”

明瑾所说的找人,自然不是找本人,他可没这个胆子当面去质问宁先生。

不过这几年下来,他明大少爷在京城也不是白混的,遇到麻烦,当然得先去找自己的人脉打听消息了。

“怎么样,都吃饱了没?”

明瑾曲着一条腿,坐在路边一家面摊的板凳上,一边问一边在手里上下掂量着几粒碎银子,把面前一群正狼吞虎咽吃面的乞儿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勾起嘴角,把那几粒碎银子拍在面前的桌案上。

“吃饱了的话,替你们老大办件事?”

这些乞儿就是他的“人脉”,最小的只有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是京城诸多乞丐帮派之中平均年岁最小的。

本来像他们这些乞儿,只有两条出路——能卖身给大家族为奴都算是好的,更多的连当奴婢都没人要,只能依附于那些大的帮派,替他们干活乞讨,所得的收入大头还要全部上交。

但现在有明瑾护着他们,情况就不一样了。

明家财大气粗,养活几个乞儿还是没问题的,其他帮派也看不上这些毛都还没长齐的小鬼,于是这些人都对出手大方又讲义气的明瑾死心塌地,奉他为老大。

平时他们都聚集在明家周边一带乞讨玩耍,一旦明瑾有个什么跑腿啦,传话啦,打探消息之类的活,就分配给他们。

相比起家里的下人,便宜又好使,这些乞儿也乐得赚些零花钱。

现在明瑾又来找他们,又是请客又是拿钱的,他们自然明白老大的意思。

一众乞儿三两下扒干净面碗,咕咚一声咽下肚,对视一眼,纷纷扑了上来,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明老大,我吃饱了!有事儿您尽管吩咐!”

“对!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什么汤什么火,总之只要老大发话,咱们立马就干!”

“明老大,我给您捶捶背吧,您瞧瞧,这学上得多辛苦啊,读书读得脸都白了,连腰都比从前弯了!”

明瑾被他们一通马屁拍得浑身寒毛直竖,连忙把围在身边的人挥手赶走,没好气道:“一边儿去!别挤在一起,身上都是跳蚤,还嫌我上次被咬的不够啊?”

都怪这帮家伙,每次一见面就动手动脚,弄得他都染上了那鬼东西。

那几天爹娘又正好不在家,说是回乡祭祖去了,最后明瑾在家里实在被咬得受不了了,半夜眼泪汪汪地翻墙去隔壁找宁先生。

深更半夜的被吵醒,宁先生也没怪他,还耐心拿篦子一点点帮他把头发梳开,又涂上据说是他们家乡自制的一种药膏,叫他泡在浴桶里从头到尾将他洗了个遍,这才把跳蚤都除干净了。

乞儿们不情不愿地退后,在明瑾的指挥下,按照高矮胖瘦站成两排,由他来点兵点将。

“大碗,你最机灵,从明天起,就由你帮我盯着宁先生,看看他什么时候回府,什么时候离开,又去了哪里;”

“油条,你跑得快,以后没事去城南那边打听打听,有没有人家养什么老虎豹子奇珍异兽的,如果有的话,问问他们都是从哪儿买的;”

“还有烧饼……”

这些乞儿都没有名字,明瑾干脆就按照街边小吃摊上卖的东西,一样给他们取了一个名。

等安排完这些活计后,他又问其中年纪最大的烧饼:“先前我让你们打听的,关于‘醉罗汉’的事情,可还有什么新消息吗?”

烧饼忙道:“有的老大!那家伙好像最近惹到铁板了,被抓进去蹲了几天大牢,出来的时候腿都还一瘸一拐的呢。”

“惹到铁板了?”

明瑾心道坏了,这家伙该不会被人收拾了一顿成瘸子了吧,但嘴上还是问道:“仔细说说,什么个情况?他惹到谁了?”

在烧饼一通手舞足蹈的讲述下,明瑾终于大致了解了这位“醉罗汉”蹲大牢的前因后果。

这位惹到的“铁板”,名叫宋席,还正巧与他这次的目的有关。

这个宋席,原本是京城一位七品官的儿子,也不知道走了哪门子狗屎运,竟然傍上了二皇子这条大船,从此便在京城耀武扬威起来。

这小子性格蔫坏,最爱仗势欺人,表面功夫又做得十足,每次纵马闹事伤了人,不等苦主家人报官,便第一时间派人上门送去大笔钱财,平息祸端,屡试不爽。

但这次他碰上的,是醉罗汉这个不认钱只认死理的家伙。

据烧饼所说,宋席伤的是醉罗汉的过命兄弟,以前帮派混战时,帮醉罗汉挡过一刀,宋席派人送了两回钱还没摆平,礼物还被醉罗汉当场丢到了外面。

回来一听仆人禀报,宋席顿时火冒三丈,借着二皇子的势,加上醉罗汉本身就有前科,直接把人扭送官府丢进了大牢。

听说他从逍遥自在到锒铛入狱也就半天功夫,衙门那边连审都没审,就当庭打了醉罗汉二十大板。

醉罗汉手下的兄弟们为他四处奔走,想要掏钱赎人,但宋席怎么会轻易放人?

最后峰回路转,这事居然被太子那边的人知道了,太子为此狠狠参了二皇子一笔,说他御下不严,欺凌百姓,二皇子还被陛下禁足了半个月。

二皇子压根儿不知道这事,祸从天降,自然要收拾罪魁祸首,宋席险些被他收拾没了半条命,再也嚣张不起来了,醉罗汉也因此被无罪释放。

“乖乖,好一出大戏啊,”明瑾咋舌,“连陛下和两位皇子都被惊动了,这醉罗汉本事不小啊。”

烧饼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这事儿都在京城传了个遍,人人都说醉罗汉运气好,可是老大,您知道他出来还干了啥事不?”

“啥事?”

“他能出狱,说白了,还是靠太子嘛,”烧饼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老大你跟魏相家的那个,不是死对头嘛?就昨天,我看到他家的下人去找醉罗汉,结果也被轰出来了!”

明瑾本来听到这番曲折经过,都已经放弃了要从对方下手的想法,他这人一向怕招惹麻烦,尤其是什么太子二皇子的争锋,听起来就是要人命的。

他可是要继承老爹家产混吃等死长命百岁的,才不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呢。

但一听烧饼这话,他又忍不住八卦起来:“嗯?这醉罗汉到底怎么回事,二皇子的面子不给,太子的面子也不给,他真当自己是皇帝老爷啦?”

“谁知道这人咋想的呢,”烧饼耸肩,“反正我觉着吧,老大,你最好还是离他远点儿,跟这种一根筋的家伙打交道,指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惹了他,反倒给自己弄一身骚!”

明瑾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有个问题,”他说,“既然这事闹这么大,那醉罗汉那个妹子,怎么还能有心情在街上给人送荷包呢?”

按照张牧他们的说法,这醉罗汉一向疼爱素娥,但凡这姑娘不是个傻的,肯定都会为她哥这事着急上火,多愁善感些的,恐怕都要日日以泪洗面了,哪有什么闲工夫思考自己的人生大事?

可她的表现,却像是压根儿不知道这事一样。

究竟是真的被蒙在鼓里,还是知道,但是完全不担心?

明瑾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甚至比蹴鞠比赛本身还要有意思——当然,他不是说这个比赛不重要,赢肯定还是要赢的,不能让魏金宝那混蛋骑到头上去。

但少年人嘛,向来好奇心旺盛,就和他们对下半.身那档子事的热衷一样强烈。

明瑾自然也不例外。

他第一时间想把这个发现给宁先生分享,但忽然又想起先前张牧在酒楼上对他说的话——

“什么上赶着卖的货没人要啊,”明瑾抿了下唇,有些愤愤然地自言自语道,“先生才不会不要我呢!”

但却也暂时熄了把这件事告诉宁先生的心思,明瑾打算自己去搞清楚,等把事情的原委都弄明白了之后,再原原本本地向宁先生讲述一遍。

因为先生说过,能够独立解决问题,才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

他明瑾就要向宁先生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老大?”

明瑾猛地回过神来,注意到面前烧饼和一众乞儿疑惑的眼神,干咳一声,欲盖弥彰地挥了挥手:“没跟你们讲话!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吧?知道就散了吧,别围在这儿当石墩子了。”

把人打发走了之后,他思考了一会儿自己接下来的去处。

究竟是带上先生布置的课业去找张牧,还是叫家里的大厨做好炒蚕蛹叫李司尝尝,或者忽悠元栋到城南书肆边,听听新出的小寡妇戏?

哎呀,感觉每一个都好有吸引力,根本割舍不了啊。

明瑾内心的邪恶小明在桀桀桀怪笑,但很快,善良小明就叉腰跳了出来,狠狠敲了邪恶小明一个暴栗:

你今年都十七了!能不能做些成年人该干的事,不要那么幼稚?

明瑾走着走着,愣在了原地。

放眼望去,江南市井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他站在人群中,神情逐渐若有所思。

“王爷!少爷他……他……”

晏祁头也不抬道:“话都不会说了?说!”

暗卫垂首,小心翼翼道:“少爷他,去青楼了。”——

作者有话说: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狗头]

之后依旧是每天早上九点更新!若有加更时间随机~

第26章 先生待我,如师如父……

啪嗒。

一滴墨滴落在面前摊开的文书上, 原本锋锐的字迹被墨迹遮掩消失,晏祁怔了怔,随后深吸一口气, 忍耐着闭了闭眼睛。

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对自己说。

少年人血气方刚, 对那种烟花柳巷之地好奇,也是正常……正常个屁!

“看来是我最近对他太疏于管教了。”晏祁沉默许久, 突兀地冷笑一声。

感受到迎面而来的蓬勃怒意, 底下的暗卫立刻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些。

晏祁咬牙道:“居然敢到那种地方去,是觉得自己平日里的课业太少,还是年轻气盛过头,觉得自己的精力无处发泄了?”

暗卫低声道:“王爷,还有一件事。”

“……说!”

男人的语气明显压抑着怒气。

他放在桌案上的五指攥紧, 手背上道道青筋虬结并起, 但晏祁的头脑还尚存几分理智, 没有被心中熊熊燃烧的愤怒, 和某种更加无法言之于口的晦暗心绪占领。

直到他听到面前的暗卫说:

“少爷……是和金指挥使一起去的青楼。”

话音落下。

晏祁的呼吸乱了。

金柳。

作为新任锦衣卫指挥使,纠察百官, 此人在朝堂之上的名声远胜前任,却也并非正直过头、不懂变通的迂腐之人。

纵使朝臣多厌恶锦衣卫,提及这位金指挥使时,却也不免为其说上两句公道话, 可见其为人之八面玲珑。

但晏祁对此人的心黑手黑再了解不过。

不说其他,单看这几年, 朝堂上得罪过他的人下场如何便知,这定是条善于潜伏、心狠手辣的毒蛇。

他这个宁王与皇帝之间的微妙关系,想必敏锐如金柳, 也一定早就有所察觉。

当然,最让晏祁在意的,还是五年前明瑾瘦湖落水的意外,叫金柳借机知晓了明瑾的存在。

尽管他确信,金柳不可能知晓明瑾的真实身份,但晏祁从未对他放松过警惕,哪怕金柳曾多次向他示好——和此人共事,不亚于与虎谋皮。

思及此,晏祁再也坐不住了。

现在已经不是自己可能暴露身份的问题了,那孩子虽然聪慧,但若是碰上金柳那个笑面虎,无论是段位还是经验,差距都太大了。

万一金柳给他设套……

关心则乱,晏祁完全忘记了,明瑾可是几乎从四五岁开始,就被明老爷带去明家商铺,一路跟着三教九流打交道成长起来的。

他欲起身去寻人,但刚站起来,又猛地顿住了脚步。

“王爷,您可是要去找少爷回来?”

不,他不能去。

晏祁冷静下来,知道自己此时不应轻易露面。

至少,不能就这样毫无缘由地冒失前去。

明瑾是他的软肋,正因此,非常时期,万万不可暴露与锦衣卫之前。

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这一次究竟是金柳自作主张,还是晏珀下达的旨意——难不成,是晏珀从自己最近的动作之中察觉到了什么风声?

打定主意后,晏祁抬起头,沉声命令道:

“备马,孤要进宫!”

*

明瑾发誓,他一开始真的只是想去买点成人读物。

这些都是民间的畅销书,很多路边摊都有卖,见明瑾的穿着打扮一看就像是有钱的主,那小贩还热情洋溢地给他推荐起了最近热销的霸道王爷爱上我系列。

见明瑾犹豫不决,小贩又压低声音告诉他,这本话本可是根据事实改编,里面两位主人公,原型便是宁王和他府上那位新宠。

“自打那位进了王府,嘿,您猜怎么着?”小贩捏着那册话本,满脸揶揄笑容,摇头晃脑道,“那叫一个,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宁王何时成了君王?”

话音刚落,旁边便插.进来一道含笑之声。

小贩吓了一跳,忙改口道:“说笑而已,说笑而已,这位公子,你可别到外面瞎传话啊,我说的只是这话本里的前朝王爷而已!”

前朝也有一位宁王,曾是割据一方的雄主。

然而这位下场并不好,被君王剥夺了军权后,囚禁于京城,不过十年便郁郁而终。

明瑾想起自己学过的这位宁王的生平,扭头看向那出声之人。

第一印象,是这人笑得怎么这么奇怪?

站在他身边的男人看上去要比宁先生略大几岁,长眉下垂,眼尾却狭长上挑,笑纹犹如炸花,即使不笑也似笑。

乍一看十分和蔼可亲,但明瑾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他以前听爹讲过一些识人之术,说是眼尾炸花者,多桃花贵人运,也大多性格凉薄,游戏人间。

明瑾下意识退后一步,与此人隔出一个身位来:“这位兄台可是也要买书?那你先吧。”

“不买,随便逛逛。”

金柳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虽装作平静、但仍难掩眼神之中警惕的少年,觉得像是见到了某种直觉特别强烈的小动物,闲来无事,忽然升起了逗上一逗的心思。

“难怪那一位这么宝贝你,”他说,“今日得见,的确是位聪慧机灵的少年郎。”

“……那一位?谁?”

“嗯?”金柳从明瑾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不对,诧异道,“怎么,你不是特意来买他的话本吗?”

他还以为,这是宁王和眼前这位少年的床上情.趣之一呢。

话说宁王认识他,好像是五年前的事情吧?那时候这小家伙才几岁,十一,还是十二?

看着明瑾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庞,和那双熠熠明亮的漆黑眼眸,金柳不禁在心中啧啧感叹起来。

没想到啊没想到,大雍身份最尊贵的两位,一个好人夫伶官,一个好人子稚童,老晏家的风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依他看,八成是祖坟没埋好。

明瑾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也只是随便逛逛,又不认识这小贩,为什么要专程来买他的话本?”

金柳微微一怔,沉思片刻,忽然露出一抹温和笑容来。

“看来是在下误解了,”他欣然道歉,“不过,小公子既然闲来无事,不如与在下一同结伴,去前面新开的醉春楼逛逛如何?”

“醉春楼?不去。”

明瑾并不知道这是家提供额外服务的酒楼,之前醉春楼刚开业时,还跟张牧他们一起在一楼吃了顿饭。

但他仍旧一口拒绝了,因为面前这人给明瑾的观感并不太好,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认识对方啊!

“多谢兄台美意,我还是更习惯一个人逛街。”

金柳也不强求,只是笑了笑,道了一声那小公子自便,便慢悠悠地弯腰翻起了书摊上的话本。

……真是个怪人。

明瑾心中腹诽,被这么一打扰,也没有了再逛下去的兴致,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身后这人慢悠悠道:“在下略懂些相命之术,小公子面带忧色,近日可是在为了情缘烦忧?”

明瑾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到笑容笃定的金柳朝他一挑眉:“若是不介意,不妨借一步说话?”

——这就是他来到醉春楼的前因后果了。

明瑾第一次知道,醉春楼的二楼居然还有这么一处地方,专门给客人提供一些……那方面的服务。

想到一路走来无意间瞥见的种种活色生香,从前只在话本和避火图上看到过这些的明瑾脸颊滚烫,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到最后干脆不听不看,只顾着闷头朝前走,金柳停下来时还差点撞到对方背上。

“小公子,走路小心。”金柳扶了他一把,眼中玩味的笑意看得明瑾一脸讪讪:“多、多谢了。”

“举手之劳而已。”

金柳唇边的笑意愈深。

他着明瑾进了一间包厢,位于走廊尽头,一扇松柏屏风遮掩着入口,位置隐蔽,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明瑾有点儿忐忑地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

应该不是人贩子吧?他都十七岁了耶。

还好,这里布置得雅致,不像是什么人牙子的窝点,而且隔音不错,把外面一切乱七八糟的声音都隔绝在外,让明瑾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

趁着坐下来的功夫,他赶紧抓起放在桌面上的茶壶咕咚喝了一口,想要降降火。

“咳!咳咳……这怎么、怎么是酒?”

正打算阻拦的金柳看到少年狼狈呛咳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醉春楼醉春楼,听名字就知道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明瑾说不出话来,只好隐晦地瞪了他一眼。

金柳愈发觉得这小家伙有趣,他天天不是和朝堂上那帮老狐狸打交道,就是回北镇抚司审讯犯人,已经很久没碰到这么,唔,上蹿下跳活泼生动的小家伙了。

他叫人送来了茶水,看着明瑾端着杯子谨慎闻嗅的模样笑道:“放心喝吧,这回不是酒,也没下毒。”

是他想岔了,这小东西一看就还未通人事,妥妥的雏儿一个。

在发现这个事实时,就连金柳也不禁怀疑,那个在朝堂之上流传已久的传言,是否并非空穴来风了。

——难不成,宁王当真不能人道?

不然换做个正常男人,怎么能把人放在身边这么些年,都一直忍着不下手呢?

金柳又想起了五年前收到的那则情报,宁王微服私访,见义勇为……哈,真要信那个男人有这份良善闲心,他不如直接自挂东南枝得了!

他以杯掩唇,不动声色地轻抿了一口。

“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明瑾用茶水冲淡了些嘴里的酒味,放下茶杯就看见这个怪人正盯着自己发呆,眼神还带着些莫名的意味,忍不住出声问道。

金柳回过神来,面对明瑾探究怀疑的目光,微微坐直了身子。

“在下姓金,名树。”他微微一笑。

他没有说真名。

正好,明瑾也正有隐瞒身份的想法。

他朝金柳一拱手:“原来是金兄,在下张牧。”

张兄,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若是犯了什么事就报上你的名字。

明瑾心想,大家都是兄弟,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金柳摸了摸下巴,也不拆穿,只是笑了笑:“原来是张兄。”

简单交换了名字后,他们对视一眼,见没人提差了辈分的事情,便默认以平辈论交了。

“张兄可是喜欢上了一个比自己年长的人?”金柳先是煞有其事地看了一会儿明瑾的“面相”,然后在少年表面镇定实则忐忑的等待之中,问出了这个他事先早已准备好的问题。

明瑾大惊。

他还以为之前那句“情缘”这人胡乱蒙对的,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谁知还真有两把刷子!

“金大师,您怎么知道的?”他下意识用上了敬语,看着金柳的眼神也逐渐发生了变化,用上了对待高人的慎重。

这一系列神态的微妙变化,自然瞒不过金柳。

他很想笑,不得不再次拿起杯子,借着喝茶掩饰了一番:“咳,天机不可泄露。”

明瑾有点儿遗憾,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

“我懂的,大师,”他说,“我懂规矩的。”

说完,明瑾便从怀里摸索一阵,掏出了二两银子来,在金柳愣怔的注视下,推到了他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这下够了吗?”

他犹豫了一下,又怕这人狮子大开口,忍痛补充道:“娘每个月给我的花用不算多,要是这天机太贵,我就……不听了吧。”

明瑾说得很勉强。

其实超想听的!

可恶。奈何囊中羞涩。

“…………”

金柳呆了数息。

就在明瑾以为这大师该不会是傻了吧的时候,他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把明瑾吓了一跳。

“你,你笑什么?”他不明所以地问道。

金柳拭去眼角的泪花,笑了半天,这才勉强止住,但看向明瑾的眼神中仍难掩笑意,“张兄好生有趣,我大概明白那位的心思了,你的运道也不错,能碰上贵人。”

明瑾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贵人”他却是懂的。

“大师是说我有贵人运吗?”他还挺高兴,“我也觉得宁先生就是我的贵人!只是我比较贪心,希望先生不止当我的贵人……”

他越说声音越低。

明瑾到底年轻,面皮也薄,骤然面对一个陌生人吐露心声,虽然觉得日后不可能再有更多交集,他依旧有些赧然。

金柳“喔”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张兄愿意跟我来,便是想知道,究竟与那位‘宁先生’有无缘分吧?”

他以为自己已经捉住了少年的命脉,一面想着该如何写判词,一面准备借机再叫这小家伙对自己更加深信不疑些。

这可是难得的,能对宁王产生影响的好机会!

近来两位皇储的水火之争,金柳也都看在眼里。

他嫌麻烦,有心想置身事外,却也知道中立的人一般没什么好下场,但究竟下注哪一方,金柳并不打算贸然做决定。

他打算先观望着,看那年纪轻轻就老谋深算的宁王,在接下来会有何动作。

但明瑾却摇了摇头。

他跟着金柳过来,只是一时苦闷,想着找个算命的听听好话;但明瑾不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人,这会儿已经自己想明白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面前这位大师的“天机”着实太贵,怕是二两银子都打不住,算一次得要价十几、甚至是几十两银子!

一想到问个姻缘要花出去那么多钱,明瑾一下子就想通了。

“都说缘分天定,不可强求,”他煞有其事道,并且放下茶杯,随时准备脚底抹油开溜,“但我这人,不太信命。”

“我和宁先生的关系,早就不是一纸姻缘判词能诉说完全的了,先生待我,如师如父,纵然最后有缘无分,我也依然会敬他爱他,给他养老送终。”

虽然心里小算盘打得震天响,明瑾这番话却是说得真心实意。

金柳静静地看着他,许久之后,他问道:“你如此信任爱戴他,可有想过,有朝一日被他欺骗,甚至是背叛,你该如何自处?”

明瑾皱了皱眉头,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先生怎么会欺骗背叛我?”但他想了想,并没有把话说绝,只是笃定道,“就算真的骗了我,那肯定也是为我好!”

还真是对宁王死心塌地啊。

“这么个小东西,倒也有点儿想养了……”

金柳嘀咕了一声,明瑾没听清,还疑惑地问他说了什么,金柳自然是随意应付了两句糊弄过去,又提出要帮他看手相。

“放心,我与张兄投缘,不收你钱。”他刻意强调。

一脸警惕的明瑾这才将信将疑地伸出手。

金柳捏了捏少年的掌心,嗯,软中带肉,虎口和中指骨节处有一点薄茧,看来平时有练刀练箭的习惯,只是水平应该不怎么样。

他记得,宁王好像也使得一手好箭术,但倒是没见过他用刀。

金柳捏着明瑾的手突然一顿。

等一下。

这小家伙,该不会是宁王和哪个女人在外面生的私生子吧?

他还来不及细想,突然,一声巨响,外面的门被轰地撞开。

明瑾吓了一跳,要不是手还被捏在金柳手里,他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

等抬头看到来人,他更是直接呆住了。

木女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金柳站起身,与来人交换了一个视线。

他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来,不等开口,木云便抛给他一枚蜡丸封着的宫中密信,瞬间堵住了他的嘴。

明瑾呆呆地看着木云的那张狰狞鬼面,却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小脸一白,扑到床边探头朝楼下一望,看到熟悉的马车停靠在路边,当即露出了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

“消息带到,我走了。”木云说。

看上去完全没有搭理明瑾的意思。

但明瑾却慌了,顾不上金柳,囫囵把桌上的二两银子抓起塞回衣袖里,三步并两步地追了上去:

“女侠,等等我!”

金柳:“…………”

他捏着蜡丸,盯着空荡荡的桌面,和明瑾慌慌张张离去的背影,心中又好笑又好气。

敢情,他还真给宁王的小情儿打了一回白工呢?——

作者有话说:小明:兄弟是拿来卖的[墨镜]先生是拿来爱的[亲亲]

张牧:我%#@¥&!

今晚有可能掉落二更~

第27章 【二更】 二人世界,好机会!……

明瑾像只跟屁虫似的, 一路小跑,跟着木云哒哒哒下了楼。

木女侠依旧是冷冰冰的模样,只瞥了他一眼, 说了一句“好自为之”, 叫本就心里打鼓的明瑾更慌了。

所以, 果然宁先生也来了对吧?

他站在马车外犹豫了半天,突然有种丈夫逛花楼偷吃, 被媳妇当场捉奸的心虚感——可见鬼的, 明明他什么都没干!

明瑾踌躇许久,不敢面对现实,直到里面传来晏祁冷淡的声音“还不进来?”这才抖着小腿肚子,颤颤巍巍地爬上了马车。

……但完全不敢吱声。

明瑾乖乖坐在角落里,时不时用余光打量着宁先生的表情。

应该没有太生气吧?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 车厢里的寂静让他很是坐立不安, 看着自打上车后就一直在闭目养神、眉目冷厉的男人, 明瑾实在忍不住了, 小声道:“先生,我……”

“好了, 不必解释。”晏祁主动睁开眼睛,打断他的话,“以后,离那个人远些。”

明瑾眨了眨眼, 反应过来“那个人”指的是金大师。

“宁先生,您认识他?”

晏祁不答反问:“他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他仔细打量着明瑾脸上的神情, 直觉告诉晏祁,自己到的及时,金柳应该还没来得及告诉明瑾自己的身份。

但若是他再来迟些, 那可就说不定了。

晏祁知道这件事迟早都要告诉明瑾,按理说,骤然知道自己其实有皇族血统,这件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亚于天降馅饼。

但正是因为他足够了解明瑾,面前这个孩子会做出什么反应,他反倒不那么确定了。

明瑾敏锐地察觉到,宁先生似乎没他想象的那么生气,立马朝着晏祁的方向坐近了些,絮絮叨叨地把方才的经过都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找金柳问姻缘的这部分。

“所以,你跟着他进醉春楼,只是想找他算算这次蹴鞠比赛的结果是吉是凶?”

晏祁不禁有些好笑,到底是孩子心性。

他就说,以自己对这孩子的了解,明瑾对家中后厨下顿的菜色感兴趣的可能性,说不定还比男女之事更大些,怎么会莫名其妙跑到烟花柳巷之地去。

定然是有人蛊惑拐带!

但想到自己入宫后与晏珀的那番博弈,他的眼神又再度沉凝,冷着脸叮嘱道:“记住我方才对你说的话,还有,今后不要再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若再被我发现……”

“放心宁先生,我对那鬼地方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以后绝对——绝对不去了!”

明瑾连忙握住他的手对天发誓。

晏祁的目光缓缓下移。

明瑾脸皮厚,权当自己没看见,还笑嘻嘻地说跟那位“金大师”学了一手,想帮宁先生也看看手相。

“我不信这些神鬼之事。”晏祁淡淡道。

但却并未把手收回来。

明瑾便当他是默认了。

难得有机会和先生握手,他激动地在心里狠狠握拳,觉得能想出这个办法的自己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

他试探着看了一眼晏祁,见对方没有明确表示出反对,便一点点帮他把手套从指根处褪了下来。

先生的手好大啊,他心想。

指根几乎有他两根手指并齐那么粗,几乎能将他的拳头完全包裹在掌心。

还有那块犹如火焰般狰狞的伤疤,无论看几次,明瑾都会忍不住心疼。

他时常在想,若是没有这伤疤,这会是一双多么好看的手。

先生的手,摸起来的感觉是硬邦邦的。

筋骨粗大,青筋毕露,指甲也十分坚硬,和男人外表的俊朗风致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感觉只要稍微用些力道,就能把他的手腕捏碎。

明瑾从前只在田里那些庄稼把式、和从军多年的军汉身上看到过这种手,这难免让他有些浮想联翩——先生的从前,是什么样子的呢?

在他这个年纪,宁先生也会有年少慕艾的经历吗?能被他日思夜想的对象,又该是何等的风姿?

明瑾脱下手套的动作很小心。

过程之中,还能品出一丝珍视疼惜的意味来。

因为少年过于明显的表现,就连木云都发现了其中端倪。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晏祁一眼。

当事人则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他习惯了戴手套出门示人,手上的伤,活了这么多年,一共也没几人看过,更别提触碰了。

这几乎和身体隐私部位无二的位置,此刻却被人轻轻握住,虚拢在怀里。

少年白皙细长的指尖拂过他掌心粗粝的茧子,顺着纹路的走向轻轻滑动,像是猫儿毛绒绒的尾巴搔过心尖,叫晏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好了没?”他的嗓音不知何时变得沙哑,想要收回手,却被专注看手相的明瑾用力捏了一下。

“先生别动!”

晏祁僵坐在车厢内,只恨方才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没能及时开口阻止明瑾的突发奇想。

明瑾垂首时,浓密睫毛低垂,温热吐息喷洒在他的掌心,脸颊在低头时凸出一道圆润的弧度,叫晏祁不禁怀念起了捏上去时的手感。

如此亲密的距离,仿佛只要抬起手,指尖就能触碰到少年湿润柔软的唇瓣。

若是再深入些,强硬地撬开那唇,便可以长驱直入,再……

晏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上的旧伤传来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麻痒。

此情此景,与他来说,丝毫不亚于烈火焚身的酷刑。

“咳咳!”

木云忍无可忍地咳嗽两声,提醒这一大一小注意一点,还有她这么个大活人在边上呢。

晏祁:“…………”倒还真忘了。

明瑾也有点儿尴尬,但是他自己说了要为先生看手相,自然不能半途而废。

于是一边回想着金大师对他说的那些话,一边自己胡乱编造起来:“先生这手纹清晰深刻,一看就知道将来能够长命百岁,儿孙满堂,富贵一生……”

晏祁觉得好笑:“我尚未娶妻,哪来的儿孙满堂?”

明瑾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他对宁先生觊觎已久,这两年还一直谋划着让爹娘再生一个,好为明家传承子嗣。

至于他自己,自然是一心一意吊死在宁先生这棵高山松柏上,这辈子都不打算下来了。

但他当然不可能对宁先生说,你将来八成是要和我一起断子绝孙的。

虽然他对此求之不得,但这话也太糙了点,不好听。

“也不一定是先生亲生的儿子,”他说,“就比如我,先生待我如师如父,等将来我长大成人后,再收几个徒弟悉心教导,不就相当于帮先生开枝散叶了吗?”

如师如父……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晏祁颈侧的肌肉刹那间绷紧。

旋即男人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眼神又恢复了克制的清明。

他抬手在明瑾脑袋上敲了一记:“胡说八道什么!开枝散叶是这么用的吗?”

“哎呦!”明瑾叫唤一声,捂着脑门,偷偷瞥了晏祁一眼,却傻乎乎地笑起来,“先生,您不生我的气啦?”

晏祁淡淡道:“小聪明可用一时,不可用一世。”

明瑾笑容灿烂地应了一声——他才不管什么大聪明小聪明呢,只要先生不生他的气就好!

马车停靠在明府大门前,木云找了个借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明瑾眼前一亮——

二人世界,好机会!

一炷香后。

少年被拎着后颈丢下了马车。

无情无义!好残忍!

明瑾形单影只地站在自家大门前,不可置信地望着那滚滚而去的马车,简直不敢相信宁先生就这样把他抛弃了。

甚至还给他布置了一堆课业!

明瑾脚步沉重地回到屋里,唉声叹气,神态萎靡,完全不复先前出门时的风风火火。

但闹了这么一出,倒也不是没有收获。

他叼着笔,盘膝坐在床铺上,面前是几本宁先生布置给他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天书。

明瑾是一个字儿也看不进去,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把这些都推到了一遍,独坐在房间里,复盘着今日的事情。

宁先生,是如何知道他在醉春楼的?

这么多年下来,明瑾也不是没有察觉,他知道身边肯定有人盯着自己,时刻关注自己的动向,只是他一直找不到确切的证据而已。

此前他一直觉得这是爹或者娘怕他顽皮,才不放心安排的盯梢,但这趟醉春楼之行,却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那些人,应该都是宁先生派到他身边的。

每一个青少年都幻想着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明瑾自然也不例外。

他对于这个发现并无多少排斥之心,相反,还很是高兴——

这不仅证明了宁先生对他安危十分重视,说不定,背后还另有隐情呢!

明瑾幻想了一下:

某一日,宁先生来到他面前,交给他一本武功秘籍,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他们明家,其实是大隐隐于市的武林世家。

之所以定居江南做生意,是因为十几年前他出生之时,爹娘被仇家逼到走投无路,只能带着他一路逃亡至此;如今他长大了,又拥有修炼绝世资质,足以承担起为家族复仇的重任了。

于是他开始头悬梁锥刺股,一边练功,一边闯荡江湖。

期间遇到了前人留下的宝藏若干,结识大侠数位,集结了一帮好友,打上了仇家门去,复仇成功,还顺便收获了全天下的名望,江湖上人人见了他,都要抱拳恭敬喊上一句“明大侠”。

就连当地的官员也召见了他,说要封他为武林盟主,而他一脸深沉地婉拒了,说自己爱美人不爱江山,当晚,便带上宁先生单骑走天涯,过上了比翼双飞的神仙眷侣生活……

路过明瑾卧房的晴儿无意间朝屋内瞥来一眼,猛地停下了脚步。

“少爷,您怎么了?”她惊恐道,“该不会是发了癔症吧?”

不然怎么莫名其妙的,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笑容满面呢?

“咳,不是,”明瑾从幻想之中抽身,干咳一声,挥了挥手,“我没事,你忙你的去。”

他揉了揉鼻子,跳下床关上了门窗,将一脸忧心忡忡的晴儿隔绝在屋外。

不过多亏了晴儿这么一打岔,终于让明瑾的思路重新回归到了正道上。

他想到了木女侠抛出去的那枚蜡丸,虽然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但明瑾猜测,八成是一封密信之类的东西。

木女侠为什么要来给他送这个?

虽然她表现得不像是专程来找自己的,送完东西之后,也是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但明瑾直觉她就是为自己而来。

四舍五入一下,那便是宁先生派她上来看看自己情况的。

宁先生知道,自己一旦看到她,肯定会猜到他也在附近,会第一时间跟着她离开——是这样的吗?他是为了给自己解围?

但明瑾有点儿不明白,自己想要走的话随时可以离开啊,金大师长得瘦瘦高高的,虽然不太正派吧,但看着也不像什么人贩子,宁先生为何对他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难道说,他知道宁先生过去的事情?

明瑾嗖的一下就来精神了。

现在想想金大师跟他的对话,明摆着这位就是个知情人啊!

他一直想找人打探晏祁过去的经历,奈何爹娘都说不知道,木女侠……太高冷了,他着实不太敢问。

要是下次还有机会再见,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明瑾打定主意,忽然又想起晏祁叮嘱他要离那人远些,犹豫了一下,愉快地决定在打听清楚后,就绕着对方走。

做人嘛,总归是要灵活一点的。

他哼着小曲儿,低头望向床铺一角堆积着的书册,一张容光焕发的小脸顿时又垮了下来。

这些都是江南一带的县志和水文、地形图册,宁先生让他两个月内全部看完,还要考较他究竟记住了多少。

明瑾发出一声哀叹,四肢摊开,有气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他将来又不科举当官,也不带兵打仗,看这些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老天爷,混吃等死的富二代人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缠上他啊!——

作者有话说:二更~这本虽然题材冷了些但真的灵感如山崩海啸源源不绝啊哈哈哈

第28章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明瑾那家伙, 我看是指望不上了。”

张牧郑重其事地对面前的荀婴和李司二人说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了赢得蹴鞠大赛, 还是得靠诸位单身兄弟们加把劲才是。”

明瑾怒道:“我还在这儿呢!”

张牧斜眼睨他, 抖了抖手里的册子:“我说得有错吗?你看看我们这段时间收集的情报, 再看看你!吃白饭的家伙!”

明瑾不服气地撇嘴:“我也叫那些乞儿去帮忙打听了啊,又不是没出力。”

“哦, 那打听了个什么?”

“这个……”

明瑾一时语塞。

倒不是他忘了这码事, 而是自打他布置任务下去,那些乞儿便离开了明府周边,散落在城中各地。

他们约好一月聚一次,向明瑾汇报情况。

但这不是还没到时候嘛!

“等一个月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张牧把手里的册子翻得哗啦啦响:“算了, 还是先来看看这个吧……话说这是谁准备的, 这么厚一沓?”

荀婴默默举手:“我。”

“搞了半天, 根本没有什么‘我们’, 全是人家元栋一个人的功劳?”明瑾瞪着张牧,险些被他的厚脸皮给气笑了, “居然还在这儿说我,你可真好意思!”

张牧:“哎呀,兄弟之间,什么你你我我的, 就不必分得这么清楚了——我看看元栋都写了什么,唔, 好详细的调查啊。”

眼看着这家伙拙劣的转移话题,明瑾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跟他计较, 和李司一起凑过去瞧上面的字。

“王七,年十七,家住城南火瓦巷子,家中排行老大,有弟妹二人,为钱财加入罗汉帮……”

“章球儿,年十九,家住城北草头街,家中排行老五,母亲早逝,因仰慕醉罗汉名声,加入罗汉帮……”

“马罗,年二十一,住址不详,家中状况不详,但时常与人诉说想要讨个媳妇……”

明瑾惊叹抬头:“元栋,这些罗汉帮的消息,你都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张牧和李司两人也一齐望向他。

这个问题,他们也想知道。

本来张牧还以为,自己认识羽林军的人,是最快能打听到消息的,结果一问才知道,羽林军最熟悉的领域是在皇城内外,天子近卫,哪里有闲心关注这些升斗小民的事情?

京城里这些帮派,组成人员大多是附近游手好闲的闲汉和街霸,最多吓唬吓唬做小本生意的商贩,别说碰到羽林军了,来个带刀的巡捕都能吓得他们一哄而散。

但若是要打听朝中之事,那羽林军倒是比较在行。

荀婴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经常去书摊抄书,正巧那老板是个百事通,就多问了几句。”

明瑾看着张牧手里那厚厚一沓,心道这可不是“多问两句”就能完成的活计啊。

“辛苦了,”他拍拍荀婴的肩膀,“那些小商贩究竟有多闲多嘴碎,我再清楚不过了,能从他们的话里整理出有用的情报,元栋,你这本事,我看将来做个宰相都没问题!”

荀婴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他结巴道:“别,别瞎说,明兄折煞我了!”

“才没折煞,我说的是真心话。”

明瑾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随后他惊奇地发现,荀婴和自己对视片刻,脸竟更红了些。

“某些人啊,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沾花惹草,四处留情……”

身后传来一道长吁短叹的声音,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明瑾打了个激灵,回头怒瞪张牧:“胡说八道什么呢!”

荀婴也连忙自证清白:“我对明兄,绝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李司也傻乎乎地来凑了个热闹:“我也是。”

“有你什么事?”明瑾和张牧异口同声地怼他,李司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张牧一副拿这呆子真是没办法的表情,没好气道:“下次不关你的事就别出声!怎么这些年光吃饭长个不长脑子呢?也亏得是你天天跟我们三个混在一起,不然出去早就被人骗得毛都不剩了。”

明瑾噗嗤笑出了声。

荀婴无奈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们要关爱一下团队中的智商下限,扭头用宽慰的语气对李司说道:“别管他们两个了,你收集了什么消息,不如拿来给我们看看?”

说真的,明瑾总觉得他是在把李司当三岁小孩哄。

李司挠了挠头:“我只打听到了一条。”

明瑾道:“有总比没有好,别藏着掖着了,快说吧。”

“我听人说,那个素娥,好像不是醉罗汉的亲生妹子,”李司说着,突然飞快地瞥了荀婴一眼,有些犹豫着说道,“而且据说,她是醉罗汉用十根金条,从花楼里赎出来的。”

三人都呆住了。

明瑾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坐直了:“等下,她都跟醉罗汉好上了,居然还勾搭元栋?”

张牧一拍大腿:“原来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怪不得当街给人送荷包呢!”

明瑾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带着些股酸味,但现在不是拿张牧开涮的时候,他看向一言不发的荀婴:“元栋,你这段时间可有接触过她?”

之前他们让荀婴出马使美男计,是以为这位素娥是个良家女子,郎才女貌,说不定还能凑成一对良缘。

谁能想到这位不仅早有了姘头,还在外面勾三搭四对年轻小伙下手?

明瑾的表情凝重起来。

虽然他自觉元栋再怎么找,也找不到宁先生这般好的,但他也不能把兄弟往火坑里推啊!

“如果还没接触,那就算了吧,”他说,“那种地方出来的女子,元栋一介书生,根本应付不来,指不定就跟那话本里被狐狸精吸了精气的倒霉蛋一样,落得个被玩身玩心的下场。”

荀婴深吸一口气:“我已经与她见过面了。”

“…………”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明瑾看着他疑惑的模样,欲言又止,最后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来:“元栋,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张牧也点点头:“失恋嘛,正常,不行就换,总比像某人吊死在一棵树上强。下次兄弟我给你介绍更好的姑娘,保管叫你忘了这个她!”

说完,旁边的“某人”就在他背上狠拍了一巴掌,险些叫他咬到舌头。

李司什么都没说。

但他叹了口气,十分同情地看了荀婴一眼。

荀婴的额角肉眼可见地崩出一个“井”字,:“我、没有、跟她、好上!”

“嗯嗯,我们都知道的,你没有跟她好上。”

三人站在他面前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是半个大字也不信。

荀婴捏紧了拳头。

这已经是他这几年来,不知道多少次看着眼前这三个人,有种交友不慎,想要当场甩袖离去的想法了。

“算了,”他松开拳头,泄了气,反正早就知道这几人是什么德行,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我找她,只是想通过她和醉罗汉搭上话,顺便婉拒她的心意。”

“那成功了吗?”

荀婴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跟我说,这段时间她哥都不在家,如果想找他,可以去清沐坊看看。”

“清沐坊?”

明瑾第一时间想到了五年前,温热滑腻的泉水里,宁先生那蒸腾着热气的腹肌触感。

虽然过去了那么长时间,但他至今都记忆犹新。

哎呀,那可真是一段令人难忘的美好回忆啊。

不过……

“那地方那么贵,醉罗汉去的起吗?”他疑惑道,“就算是外院,我记得都要好几两银子一个人吧,更别提内院了。”

荀婴摇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眼见为实,与其在这儿猜来猜去,不如咱们亲自走一趟,”张牧摩拳擦掌道,“正好我在羽林军里被训得骨头都僵了,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泡泡池子放松——五年前咱们都没泡成呢!”

作为唯一一个享受过清沐坊内温泉的人,明瑾压根儿没敢往他那儿看,因为他知道迎接自己的必定是张牧的眼刀。

他格外热情地对荀婴道:“这倒是,几年前我邀请元栋你去清沐坊,结果你没去成,这次正好补上。”

这两年,在明家明里暗里的帮助下,荀家的日子好过了不少,荀母承这份情,耳提面命地叫荀婴记住明家这份恩情,逢年过节,还会叫荀婴带着礼上门拜访。

荀婴闻言,也不再犹豫,点了点头。

李司高兴道:“太好了,这次咱们终于不用钻狗洞了!”

荀婴惊讶道:“钻狗洞?”

明瑾和张牧扑上去,死死地捂住李司的嘴巴,把人捂得脸色发青,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

盯着荀婴探究的视线,两人干笑着道:“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那件事,绝对是要被钉在棺材板里的黑历史!

*

“这是最后一块了啊。”

明瑾用铁钳自桶中夹出一块生肉,递到寅将军的嘴边。

寅将军便是宁先生在府上养的那头猛虎。

虽然它是头母虎,但明瑾还是遵从了自己给蛐蛐起名的习惯,给它封了个大将军。

小孩子总是对毛绒绒没有什么抵抗力,虽然这号毛绒绒大了些,一顿吃俩小孩也绰绰有余。

但明瑾却一点儿也不害怕,不仅不怕,还时常来看它。

奇怪的是,它有时候在府上,有时候不在,问宁先生,也只说带去配种了。

但这么多年下来,明瑾也没见它生个小虎崽什么的。

他有时候异想天开,怀疑宁先生这院子里该不会是有密道吧?不然在京城里运个老虎,可不得闹得满城皆知。

明瑾看着寅将军囫囵吞下最后一块肉,回过神来,扭头喊道:“对了先生,我和朋友约好了,明日一起去清沐坊打探消息。”

“知道了。今日会给你少布置些课业,但等回来之后,记得补上。”

晏祁坐在风亭之中,手执黑子。

望着院子里站在猛虎边上毫无惧色、甚至还兴致勃勃亲手投喂的明瑾,他的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吾家有儿初长成。

明瑾喂完了桶中最后一块鲜肉,寅将军却还意犹未尽,竟直接抬起两条腿直立站起,趴在了他的身上,龇着獠牙,喉咙里发出阵阵低沉吼声。

换做一般人,估计早就吓得提桶跑路花容失色了。

但少年仿佛真的只是在与一只大猫嬉戏玩耍一样,只是被那骤然增加的重量压得退后了半步,半搂着虎腰,即刻便站定了脚步。

明瑾别过头去,不让寅将军舔自己的脸,虽不住向后躲闪,脸上灿烂的笑容却一直没消减过。

“你看,真的没有肉了……哈哈哈,好痒,快停下寅将军!别闹了!”

听着院中传来的少年清朗笑声,晏祁摩挲着手中温热的棋子,冷色调的金眸仿佛也被这初夏的阳光浸染,增添了几分温度。

“玩够了就过来吧,”他说,“我又让了你三子,这回,总不能再找别的借口了。”

明瑾摸了摸寅将军的虎头,好不容易把它安抚好,满脸不情愿地坐回座位,撑着下巴,对着棋盘苦思冥想起来。

晏祁看着明瑾咬着腮帮子发愁的神情,轻笑一声:“这一步可是你占优,至于长考么?”

明瑾愁眉苦脸道:“先生折煞我了,以先生的棋艺,我要是不慎重点儿,不出几个回合就要被翻盘了。”

晏祁颔首:“胜不骄败不馁,很好。”

明瑾落下一子。

“要是能赢了先生,那更好。”

晏祁:“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明瑾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对面,正好对上了晏祁那双平静温和的琥珀金眸。

他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下意识移开视线,盯着棋盘催促道:“先生,轮到您了。”

晏祁应了一声,几乎没用多少时间,便将棋子落在了他方才那颗的边上。

明瑾来不及思考自己方才究竟是怎么了,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居然还能这么下!?

……

…………

咔嗒一声轻响。

墨玉制成的棋子,被白衣男人修长的指尖夹在当中,稳稳地落在了黑白大龙厮杀正酣的棋盘上。

明瑾无可奈何地投子认输:“先生棋艺精妙,弟子甘拜下风,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晏祁听他说这话,没有几十也有上百遍了。

这孩子记吃不记打,等过段时间翻了两本棋谱,或是在街边旁观哪位“高人”对弈,学了一两招取巧怪招,又会兴冲冲地回来找他再战,然后再撞得一鼻子灰。

不过,这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精神,倒是难能可贵。

“我教你围棋,本意是想让你学会走一步,望三步,将来行事也可稳重些,”晏祁看着明瑾灰溜溜地收拾棋子,淡淡道,“但这几年下来,你这棋艺有所长进,棋风却是愈发横冲直撞了。”

明瑾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他倒也不是不会算,只是有时候没那个耐心,又想多看看宁先生露出那副拿他没办法的无奈神情而已。

“记住,两军对垒,纵然对手能偶尔灵光一现,想出那么一两步妙招,也逃不过从开局就布下的天罗地网。”

晏祁道:“但同时,也要小心敌人的垂死挣扎。”

明瑾若有所思。

但他还是有一点不太明白:“可先生让子之后走的那一步,好像也是一记险招吧?”

晏祁赞许点头。

“你可知,我为何要下在哪里?”他不答反问道。

“身处逆境,弱势者想要翻盘,就必须要有破釜沉舟、同归于尽之心,”明瑾说,“先生觉得我说得可对?”

“不错。”晏祁说,“但纠正一点,是你‘以为’我要与你同归于尽。”

他一边说,一边将棋局重新摆成了当时的形势。

明瑾不由得暗暗吃惊宁先生强悍的记忆力,等会过神来,低头看到宁先生伸手执白,替当时苦思冥想的自己落下了一子。

他睁大了眼睛。

“看到了吗?这才是我为自己留的后路。”

“只是你觉得我走投无路,想要与你鱼死网破,一时陷入迷障,所以才没注意到此处,”晏祁微微一笑,“你若是堵住了这里,那我才是真正的走投无路。”

“世上绝地翻盘者,十中无一,那极少数成功,背后都是数不尽的积虑筹谋。”

晏祁一步步执白,将黑子逼至走投无路。

明瑾看着棋盘上白子那杀伐果断的棋风,代入一下宁先生的对手,只觉得心惊肉跳,不禁在心中恨恨为黑子捏了一把汗。

要是谁和宁先生作对的话……

那可真是老寿星上吊,嫌自己活腻歪了啊。

棋局已再明朗不过,晏祁突然停了手,盯着明瑾问道:“你说自己在意那场比赛,但扪心自问,你真的为此做足了准备吗?”

“我有的。”明瑾说。

“或许吧,”晏祁修长的指尖把玩着圆润的棋子,不置可否道,“但你表现出来的状态,让我看不到你有多渴望这场胜利。”

顿了顿,他突然提起了一个和棋局并不相关的话题,“我从前有没有跟你讲过,我此生有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明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件事,已经即将到了收尾阶段。”

晏祁唇边带笑,时光在他的两道漆眉间刻下深壑,但他此时却笑得既压抑又畅快,金眸深处,一簇冰冷火焰静静燃烧,像是已经迫不及待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在明瑾愣怔的视线之中,他不再犹豫,挽袖落子。

白子大龙被横刀斩断,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明瑾呆呆地望着棋盘,又抬头看看从头至尾一脸平静的晏祁,再低头之时,仿佛能从虚空之中听到一声哀凄的龙鸣。

卧槽,帅呆了,他心想。

先生,他要学这个!——

作者有话说:今晚或许(?)也有二更[眼镜]

第29章 【二更】 “先生,舒服么?”……

风亭之外, 竹叶萧萧。

明瑾的激动并未持续多久。

因为他听到晏祁抚摸着棋盘的边沿,低声叹道:“为了这一日,我等了足足十五年。”

明瑾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或许是因为从宁先生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即使杀身成仁、也在所不惜的慨然, 让自小生活在和平富足之地的他, 感到既震惊又难以接受;

亦或许是因为, 是出于他内心某种无法言说的负面情感——

明瑾时常在想,为何自己不能早生几年呢?

若是他早生几年, 或许就可以陪伴在宁先生身边, 不说撑起一片天地,至少,也能为他分担片刻苦痛忧愁,当宁先生身处低谷时,身边也有人倾诉。

但事实是, 在他还没能懂事、甚至是尚未出生之时, 宁先生就已经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

他身上的伤疤, 就是那惨烈过去的证明。

可这样的宁先生,却还是愿意伸出伤痕累累的双手, 为他遮挡住外界的风雨,给本就拥有一切的他撑起一片天。

这怎么能不叫明瑾心中不甘愤懑?

明瑾攥紧了拳头,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先生真的不能告诉我吗?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些忙呢。”

“会告诉你的, 但不是现在。”

晏祁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对他说道:“我同你讲这个, 是希望你知道,人活着,总要追求些什么, 屈子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明瑾,你的追求是什么?”

明瑾沉默下来。

半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没有这种东西。

他这人,天生命好,所以一向做事没太多动力和恒心。

长这么大,迄今为止,坚持最久的事情就是喜欢宁先生,还没得到什么结果。

但他对此也不甚在意,最多苦恼一阵就过去了。

反正宁先生就在眼前,身边也没有别人,就算他们没有互通心意,但明瑾相信,自己始终还是先生心中的第一位。

至于其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换个目标呗。

什么金银财宝,古董珍玩,明家家大业大,他什么没见过?

爹娘又只有他一个孩子,万事安排妥当,根本不需要他为了生活奔波求索……算起来,除了宁先生外,他还真没有什么执念。

一直以来,明瑾时常用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当做自己的人生格言,更是每每与人言,平生最大的理想,就是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

可面对晏祁探究的视线,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庸碌躺平,便是对先生教导、父母期望的辜负,竟一时讷讷,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说吧,我不会责怪你。”晏祁说。

明瑾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一咬牙,还是决定吐露心声,他并不想说谎欺瞒宁先生:“我……我就想,守在父母膝下,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

这一次,晏祁沉默了许久。

“先生若想要说我胸无大志,直说就好。”明瑾唉声叹气道,“我又不是听不得批评的人。”

“不,我并不想用那些前人之言来鞭策你,”晏祁说,“因为明瑾,我从一开始便知道,你就是这样的孩子。”

若不是因为……或许,你会过上一段平凡、但更加幸福的人生。

注意到明瑾惊讶的神情,他无奈道:“好歹教导了你这么些年,我要是连你的本性都不清楚,还当什么老师?”

“只是你要明白,树欲静而风不止,”晏祁淡淡道,并未多说,因为迟早有一日明瑾自己会明白的,“真到了不得不面对的那一日,记住我今日所说的话,不要把你的未来,寄托在命运和他人的垂怜之上。”

“这世上,任何人答应你的事都不算数,只有自己能做主的事情,才算数。”*

明瑾一下子放松下来,朝他露出一抹灿烂笑容:“我记住啦!不愧是先生,就是慧眼如炬,看人真准!”

他急急忙忙地跳下座位,绕到晏祁身后,殷勤地为他捶背捏肩:“先生下棋累了吧,我给先生捶捶背,可有什么地方酸痛?告诉我就成!”

晏祁原本放松的身体被他一碰,瞬间犹如弓弦般绷紧。

身后炽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他似乎都能从肩上的揉.捏的触感中感受到,少年那柔韧瘦削的腰肢是如何贴近自己、又是如何发力的。

他想要开口制止,却控制不住内心苦苦压抑的渴望。

于是晏祁只能以沉默应对。

明瑾见宁先生半天不出声,还以为是自己没按对地方。

之前给爹娘他们按的时候,明明他们都会舒坦得长叹出声啊?

难道说,是自己的技术生疏了?

还是宁先生比较矜持,不太好意思表达出来?

明瑾想了想,觉得大概应该是后者吧,他对自己的技术一向自信满满,毕竟小时候可是靠这门手艺赚过爹五十两银子的。

既然如此,他决定让宁先生更舒服一点!

明瑾信心满满地撸起袖子,伸出手,按上了晏祁的太阳穴。

晏祁的呼吸顷刻间凌乱,他几乎是应激般抬手,一把捉住了明瑾的手腕,厉声道:“你做什么?”

明瑾被他也吓了一跳,险些说话都不利索了:“做……做……我看先生你老是皱眉,看上去挺累的,就想帮您按按,不行吗?”

晏祁怔了怔,知道这孩子一片赤诚,是自己反应过激了。

可明晰这一点,却叫他内心那点不可言说的欲.望,更显得卑劣无比,肮脏下.贱。

他直直看着明瑾的眼睛,少年漆黑的瞳孔里一片澄澈,还带着几分无所适从的迷茫无措,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要向他解释什么。

但晏祁却只注意到了那近在咫尺的、颇具肉感的润泽唇瓣,和其中若隐若现的一点粉红舌尖。

想要……

想要覆上去,狠狠研磨撕咬,叫那唇色变为殷红;

最好再颤抖着吐出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男人攥着明瑾手腕的五指陡然用力。

道道浮凸青筋炸起,自漆黑手套的边沿蜿蜒向上,隐没在那袭克己禁欲的白袍宽袖之下。

明瑾疼得眉毛都拧成了一团,他低低叫唤起来,发现宁先生的眼神变得更为晦暗,简直像是……像是要把他吃了一样!

就算他方才毛手毛脚把人按疼了,也不至于反应这么激烈吧?

“先生……”

没办法,明瑾只好放软了声音,低声下气地哀求道:“我错了,下次我一定小心,您先撒手行吗?”

手要断啦!

晏祁空茫的视线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被自己几根指头便轻松圈住,骨瘦白皙的腕子,突然像是被烈火撩到似的,瞳孔一缩,猛然缩手,转过身去。

男人背对着明瑾,放在双膝上的十指紧攥着。

就连那绷直的背影,都带着一丝被逼上绝路的意味。

明瑾却压根儿没想这么多,他只是转了转酸痛的手腕,龇牙咧嘴地心想,明天肯定要青紫了。

但当着宁先生的面,他哪里敢再吱声。

作为师长,宁先生的威严在他心中更胜丁弘毅——因此就连张牧也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天天以师长自居、动不动就给他布置一堆课业的长辈。

明瑾绝不承认自己有自虐的爱好。

真要他说个理由,那肯定是因为真爱可抵万难,课业什么的,自然也不在话下了。

小明,不要放弃!

明瑾在心中默默地给自己鼓劲,绕到晏祁身后,规规矩矩地为对方捏起肩来,再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对,是打先生脑袋的主意了。

他知道有些人不喜欢被别人摸头,甚至碰脑袋都十分忌讳。

像张牧就是这种人。

只是他没想到,宁先生也是这样,甚至反应比张牧还大。

早知这样,他刚才肯定不敢了,宁可去寅将军的脑袋上拔根毛呢。

明瑾浮想联翩,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过。

宁先生近来消瘦了些,估计是累的,肩颈更是僵硬得不像话,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似的,捏都捏不动。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我帮先生按按风池穴,可以吗?”

风池穴位于后发际线处,枕骨之下,常为风邪侵入处,肩颈酸痛者,按摩此处症状会有所缓解。

这一次明瑾长记性了,知道先提前问一句。

在良久的寂静之后,晏祁哑声道:“随你。”

明瑾松了口气,心想不排斥就好。

但他的拇指按上面前人风池穴的刹那,还是能明显感觉到手下肌肉骤然的绷紧。

他想了想,怀着某种暗搓搓的小心思,指尖顺着宁先生的脖颈向前滑动,直至男人那凸起的喉结处,还装作不经意地轻蹭了一下。

……先生居然没骂他,好耶!

明瑾悄悄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干这种类似于勾引的事情,他颇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欢喜,一颗小心脏在胸膛里咚咚直跳。

小明啊小明,你真的是太坏了!

他小心翼翼地搂着宁先生的脖颈,微微向后使力,叫男人的后脑勺枕在自己的小腹处,轻靠着支撑。

晏祁的眼皮狠狠一跳。

凭借强大的自制力,他没有再在这孩子面前表现出异样。

但当后脑勺靠在少年身躯上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凝固,瞬息之后,欲.望和愧疚如浪潮般汹涌席卷而来,不带丝毫慈悲,将他溺死于无边深海之中。

这份求而不得的痛苦,几乎将他的心撕扯成了两半,又在身后那双手的安抚下,变作了饮鸩止渴的狂欢。

他听到身后的少年轻声问自己:

“先生,舒服么?”

刹那间,就连天地间的风仿佛也静止了。

竹影落在空无一物的棋盘上,无风自摇,巍巍荡荡。

不是幡动。

“……嗯。”

晏祁不得不承认,是他自作自受。

可他在黑暗中独自前行了太久,贪恋这一刻,已经想得快要死了。

身份、年岁、辈分……还有恩人的嘱托和遗愿,曾经他以为,这些会是激励自己一路走到终点的动力。

谁料如今大业将成,它们却成了桎梏自己的枷锁,叫他不惜撕扯灵魂,也甘愿作茧自缚。

晏祁别无他法。

因此也只能一面唾弃、厌恶着自己的卑劣,一面放任自己沉沦在这片刻的静谧之中。

恨我早生华发,恨天地不独生你我二人。

恨这一刻明明度日如年,却又叫他难以自禁地心生欢喜。

而他身后的明瑾……

明瑾已经美得快要在心里哼上小曲儿了。

算算看,上一次和先生这样亲密接触,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前了。

难得的机会,明瑾恨不得时间再过慢点、再慢一点,最好一直到太阳落山才好。

“先生,我从前,”他低声说,“也见过我娘为我爹做这些,只是那时候,她是为他择白发。”

晏祁闭着眼睛,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明瑾抿了下唇,“先生,我也想为你做这些。”

他相信先生明白他的意思。

……应该明白的吧?

“前些日子忙碌,早上对镜时,确实发现了一根白发,”晏祁却装作什么都没听懂,语气平静地回答道,“若是你看到,就顺手把它择了吧。”

这是重点吗!?

明瑾暗暗咬牙,觉得宁先生一向神思敏捷,怎么偏偏每次他一提到这方面,就跟块木头似的,哪哪都不通呢?

可恶,今天非逼他一把不可!

“先生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会有白头发?”明瑾不赞同道,“不过,若真有一日白发苍苍,先生可有想过找谁作伴?”

晏祁闭目淡淡道:“天地清风,山间明月。”

“我在问您正经的呢!”

“我也是正经回答你,”晏祁睁开双眼,忽然抬手止住了明瑾的动作,兀自站起身,“好了,足够了。”

“可是先生……”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这就是我的想法。”晏祁转身注视着他,近乎残忍地压下那阵远离了少年温热躯体之后,几乎把人逼疯的空虚,他想,太好了,自己依旧是这孩子崇敬的师长。

“人终有老的时候,若是你有心,就时常拎壶酒过来看看我,若我死了,就把我埋在一处青山脚下,或者随便哪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都行。”

晏祁看着少年惶然的神情,硬下心肠道:“宁某自小便孤身一人,无父无母,全赖两位恩人抚养长大,如今恩人也已故去,只余下一子尚未成人。”

“我活着,就是为了等那孩子长大成人,亲眼目睹,偿还恩情之后,此生便再无遗憾了。”

明瑾脸色苍白,呆呆地看着他。

他的大脑一片轰鸣,甚至都不顾上妒忌了,猛地上前一步:

“那若是有朝一日他长大了,难不成,您就不想活了吗?”——

作者有话说:来了[彩虹屁]也是叫小明尝到些甜头了,至于另一位……

晏祁:我是畜生……我是畜生……不对,我不能当畜生!

第30章 宁先生,怎么可能是宁王……

晏祁被这孩子神奇的脑回路震惊到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迷惑道, “我只是说,若真到了那一天,那我便报完了恩, 可以卸下重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虽然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但为何你觉得我会想不开?”

明瑾愕然,随后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岔了, 顿时小脸一红, 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只是关心则乱。

“罢了,”晏祁倒也习惯了这孩子满脑袋的奇思妙想,无奈地摇了摇头,“今天就到这里吧,你明日还要出门, 早些休息。”

明瑾连忙道:“我送先生回去吧。”

晏祁没出声, 明瑾猜这是默许的意思。

尽管不愿就这样和宁先生分开, 但明瑾很喜欢和宁先生二人相伴、并肩而行的感觉。

虽说宁先生算是他的师长, 但一直以来,男人倒并不怎么讲究尊卑长幼。

相熟之后, 明瑾便厚着脸皮和他走到了一起,说话间时不时偏头看看对方,比照着自己的肩膀究竟还差多少与心上人齐平,偶尔谈到尽兴投机之处, 再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

那份犹如天作之合般的默契干,几乎能叫人上瘾。

离开前, 晏祁又交给他一块墨玉制成的玉佩。

明瑾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听到他说:“这是清沐坊坊主的私令,我与他还算相熟, 他来京中,我也帮衬过不少。你拿着这个,可以自由出入坊内,就不必再想方设法偷溜进去了。”

这是在点他几年前钻狗洞的事情,最后还差点溜到人家的屋子里惹出祸事来,幸好,最后碰到的是木女侠和宁先生。

明瑾红着脸道:“多谢先生,今晚先生也早些休息吧,看您这几日也挺劳累的,要是有什么事,叫人到隔壁唤我一声就成,有事弟子服其劳嘛。”

晏祁嗯了一声,没说他今晚并不留宿在这里,只是说:“你回去吧。”

“好。”

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晏祁驻足凝视许久,直到眼睛开始发涩发干,这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管家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金大人已经在王府等着您了,您可要现在过去?”

“嗯。”

晏祁说完,又补充道:“把寅将军也带上吧,叫他认认金柳的味道。”

“是。”

管家回答得迅速,但却忍不住捏了把汗:

那寅将军的脾气古怪,还会看人下菜碟,见了王爷和明少爷,立马跟大猫一样,顶着个大脑袋热情地蹭来蹭去;可若是换做其他人,态度那叫一个爱答不理。

甚至爱答不理还算好的了。

管家看着两个强壮仆役小心翼翼地上前,试图给寅将军套上铁链牵进笼子,却被寅将军一个不耐烦的低吼,吓得险些一屁股摔地上,顿时大为头疼。

他也上去试了两次,但不知今天是怎么了,平时还算听他话的寅将军竟格外不耐烦,根本不让人碰。

见周围人多,它站起身使劲儿甩了甩尾巴,一对硕.大的金色虎瞳直勾勾地盯着晏祁的方向,仿佛在说“能不能把这几个烦人的两脚兽吞了”?

“王爷,您看这……”

管家试探性地望向晏祁。

晏祁见这几人实在解决不了,走过去,伸出手抚上了虎头,嗓音温和低沉:“是不是还想去找那小家伙?不行,今晚咱们得回去了,他明日也要出门,没法陪你了。”

寅将军的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拿大脑门蹭了蹭他,顺从地被晏祁套上项圈,走进了牢笼里,趴下休憩,看得周围人啧啧称奇。

晏祁站在笼外,看着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忽然想起来,过了今年,寅将军似乎也有十五岁了。

野虎的寿命普遍只有十到十五年,若是家养,稍长一些,能达到二十五年。

寅将军,已经是一只步入成年期许久的母虎了。

和那些晏珀全天下搜罗而来的奇珍异兽不同,晏祁的王府内,只有寅将军,是他自己亲手带回来并养大的动物。

明瑾两岁时,它才刚刚出生,因为天生孱弱,被族群抛弃在深林之中自生自灭。

那时正值寒冬,大雪封山,晏祁随着车队北上,看着它蜷缩在路边的树洞里瑟瑟发抖,眼看着活不过今晚了。

他不由得想起了被他留在京城的那个孩子。

心中愧疚怅惘之余,也升起了一股爱屋及乌的怜惜之情。

于是他走过去,将幼虎抱在了怀中,给它喂了些热米汤。

夜半时分,人静马歇之时,又像是从前哄那孩子睡觉一样,用曾经裹过明瑾的襁褓垫在它身下,轻轻拍打着它入睡。

尽管那时他即将作为使者,送公主前往匈奴王庭和亲,但那只是晏珀为了自己和大雍皇室的面子做的表面粉饰。

说白了,其实就是质子。

等到了地方,他估计也是自身难保——若是两国开战,自己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回到大雍;即使运气好,等来了返乡的那天,又该是何年何日?

身处异乡,他看不到未来,找不到出路,只余下满心迷茫,和几乎将他焚烧殆尽的仇恨之火。

饶是晏祁心志坚定,也不太想再回忆一遍那段经历。

关于胡地的一切,回京之后,都被他封存在了脑海深处。

只是今日他在明瑾一番撩拨下心神震动,回来后,难免有些触景生情。

要说那段日子留给他的“馈赠”,唯一让晏祁真正觉得欣慰的,便是寅将军对明瑾的亲近。

或许是那襁褓上留有那孩子的气味,哪怕过去了十余年,母虎依旧记得明瑾,与他也极为耐心,似乎是把它当做了自己的同伴……亦或是孩子?都有可能。

“三,二,一!”

伴随着一声吆喝,两名精壮汉子抬起了虎笼,但并不向院外走,而是在管家的帮助下,推开院中假山,猫腰钻了进去。

远处的管家在张罗着马车,院中人虽不少,但都是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晏祁负手而立,静静望着这一幕。

明瑾猜的一点儿没错,他早已将此处与王府的地下打通,足足上千米的地道,花费了七年的功夫。

而这也只是晏祁为了达成目标,做出的众多准备之中,微不足道一项而已。

所以……

他付出了如此之多的心血,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或事,来妨碍他把明瑾推上这个位置。

即使那个代价是他自己。

天色渐暗,林鸦掠过枝头。

金柳不顾王府下人的劝说,执意要坐在堂前的阶梯之上,姿态随性放松,不似来贵人家中做客,倒更像是在路边闲逛。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一边仰头,望着头顶漫天繁星闪烁。

“紫薇如此暗淡……怪不得前段时间钦天监那老头儿总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这连我都看出来了,啧啧。”

他又想起那两位皇储。

都说天家无父子,更何况是天生存在竞争关系的兄弟。

当初先帝暴毙,陛下以雷霆之势把两位兄弟全部囚杀,本就遭人非议。

奈何成王败寇,陛下从宁昭公主那里借来二十万边军,又清除了一大批朝堂上的反对者,北上和亲拉拢匈奴,自此稳固住了皇位。

十几年过去,陛下大权在握,却唯恐兄弟阋墙之事重演,处处强调兄友弟恭,兄弟齐心方能使大雍繁荣昌盛,还时不时把宁王拉出来,在朝堂上给两位皇子表演一番,展现自己的“宽容大度”。

金柳心想,他要是宁王,估计都要呕死。

也亏得这位能忍。

但太子被废一次,现在已经是疯狗一只,只要逮着二皇子的错处,他不分青红皂白都要咬上一口,甚至不惜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好像只要把二皇子弄死了,他的皇位就可以高枕无忧一样——不过,好像差不多也是这样?

陛下对太子心怀愧疚,不忍再废一次,只以警告惩戒为主,殊不知,此举既惹得太子对兄弟愈发忌惮仇恨,还将二皇子逼上了一条不得不反的道路。

至于那一位究竟是怎么想的,到底为何一直纵容太子,究竟是出于某种补偿心理,还是如朝堂众人猜测的那样,实则是偏心另一位皇子,打算换立储君,这就没人知道了。

毕竟,他与整个锦衣卫,都不过是陛下豢养的一条狗。

而现在,金柳想,他在等着另外一条恶犬与他见面。

他吐出一片瓜子皮,呸呸两声,站起身,掸了掸身后沾染的灰尘,低头时,正好看到一双暗金云纹黑靴停在距离他二丈之处。

金柳抬起头,朝着来人露出了一抹微笑。

“许久不见,宁王殿下风采依旧。”他说。

“只可惜上次见面太过仓促,殿下若有空闲,不如下次便由我做东,一起去我那醉春楼坐坐如何?”

*

“看!”

明瑾得意洋洋地晒出了宁先生交给他的墨玉牌,“怎么样,是不是比魏金宝的那块厉害多了?看看这用料,这色泽,这质地,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

“而且有了这个,咱们不仅可以直接进内院,还能直接去戏楼的二楼包厢,免费听戏看表演!”

荀婴当时不在场,但他识货,点点头道:“确实是一块好料子。”

张牧不爱看明瑾这嘚瑟样,酸气直冒道:“你从哪儿坑蒙拐骗来的?”

“什么叫坑蒙拐骗?这是宁先生给我的定情信物,你不懂。”

明瑾撇了撇嘴,又故意扯了扯衣襟,“还有这身衣服,也是宁先生用上好的料子,找城里一流的裁缝给我做的,穿起来可舒服了!你有吗?”

张牧扭头对其他人道:“我可以揍他吗?”

“切,君子动口不动手。”

明瑾喜滋滋地把玉牌收了回来,想了想,自己胸前已经挂了一块玉锁了,再挂未免累赘,干脆就直接收进了怀里。

他还刻意选了靠近左胸口的位置,放好之后,又非常宝贝地拍了两下。

张牧看着牙酸:“行了行了,知道你的心上人对你好了,但你可别忘了咱们这次过去可是有正事的,不是让你去享受的。还走不走?”

“走啊,还等什么?”

明瑾翻身跳上马车,少年利落的身手叫在场几人都叫了一声好,张牧虽然没跟着他们一起,但也挑了一下眉头,还自告奋勇,主动坐在最前面为他们赶马车。

“驾!”

张牧一边驾车,一边唱起了他在军中学会的战歌。

迎面而来的阵阵夏风让明瑾舒爽地眯起了眼睛,手上则一下一下为张牧打起了节拍。

街道两旁的楼上,有年轻姑娘循着歌声推窗,瞧见疾驰而过的,是几位青丝络马黄金勒,风流倜傥少年郎,不由得悄悄红了脸蛋,以罗扇掩面,却大胆地自楼上掷下香包来。

张牧哈哈大笑,竟直接勒住缰绳上前一步,自马背上站了起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把捉住了那香包,还当众嗅了两下,笑容灿烂地遥遥朝那姑娘挥手致意。

这一招几乎相当于炫技,毕竟即使是在羽林军中,有这样精湛骑术的人都不多。

果然,姑娘们表现得更为疯狂了。

一路上,都有人在朝他们扔帕子、香包和瓜果。

这几年下来,明瑾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但眼看着肚兜都要飞自己脸上了,他连忙躲过,骂道:“显眼包,快消停点儿吧!”

李司偷笑起来,荀婴则捡起落在车厢里的一枚没见过的果子,谨慎观察了半天,似乎是在好奇这东西究竟能不能吃。

“没办法,太受欢迎了啊。”张牧自恋道,但确实也被那件肚兜吓了一跳,老老实实地坐回原位开始驾车。

“还好意思说我呢,你瞧瞧你自己这副张扬劲儿,人家姑娘又不是都冲你来的。”明瑾损他,“我看啊,八成都是冲元栋来的桃花,结果全被你这个厚脸皮给挡下了。”

张牧还没来得及回怼,荀婴便无奈道:“明兄折煞我了,以明兄的风采,我在旁便如萤火与皓月争辉,更何况张兄、李兄也具是人中龙凤……”

“看看,看看,什么叫人情世故,这就叫人情世故,”明瑾感叹道,“还是元栋好啊,人有才,说话又好听,哪像某些人,一开口就气得人心堵。”

张牧冲他翻了个大白眼:“少来,你就好到哪去了?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马上就要到了,准备下车!”

闻言,几人都精神一振。

扭头望去,才发现还真是。

一路聊着天唱着歌,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清沐坊的大门前。

“乖乖,这大门建的,比我们几年前来时又气派了不少啊。”李司呆呆地望着那气势恢宏的正门说道。

“那应该也有宁先生的一份功劳,”明瑾时刻不忘提及晏祁,看着那大门,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宁先生说了,这清沐坊的坊主来京时,他有帮过忙的。”

张牧下意识道:“不是说这清沐坊是宁王名下的产业吗?”

明瑾心里陡然一咯噔。

他站在原地,大脑空白了几秒,就在身边人都察觉到不对,纷纷朝他望过来时,这才强笑道:“可能是宁先生同这里的主人有私交吧,宁王家大业大,又是皇亲国戚,怎么会有功夫管这些俗世?定然是交由其他人去打理的。”

“这倒是。”

张牧也没放在心上,随口回答了一句,便招呼着明瑾把玉牌拿出来,带着他们进去。

明瑾掏出玉牌,但精神还沉浸在张牧方才那句无心之言中。

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记忆画面:

有宁先生平日里的深居简出,院中下人们对他的敬畏,管家向他介绍寅将军是“江南百兽之王”时的自豪,还有爹娘对宁先生过往经历的讳莫如深……

不不不,不可能的!

明瑾猛猛摇了两下头,告诉自己,肯定是他想多了。

宁先生,怎么可能是宁王呢?倒不是他觉得宁先生不配,在明瑾看来,以先生的风度学识,别说宁王了,就算是皇帝都当得。

他只是不相信自家老爹有这样的本事而已。

老爹只是个富商,不仅能巴结上宁王,还叫人每次来家的时候客客气气地唤上一声“明家主”,这怎么可能呢?

明瑾想了想,正常情况下,老爹认识一位皇亲国戚后,应该差不多是……

“哈哈哈哈!儿啊,你爹今日可算是出息了,你做梦都猜不到,今儿个我见到了谁!”

——这样得意忘形的表现才对。

“几位贵客,请随果儿这边来。”

熟悉的名字让明瑾从回忆之中抽身,他看着眼前已经长成亭亭玉立大姑娘的果儿,惊喜道:“居然是你啊?”

果儿愣了一下,看见明瑾,似乎也想起来了:“是……明小公子吗?”

“是我是我!”

荀婴悄声问张牧:“张兄,怎么回事?你认识这位姑娘吗?”

张牧实诚地摇了摇头。

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一个侍女的名字和长相,他哪里记得住?

但看着明瑾和这位果儿相谈甚欢的模样,他也隐约想起来了:“几年前我们来的时候,是不是就是你带我们参观的?”

“正是。”果儿盈盈笑道。

几年不见,她看上去比从前生涩害羞的模样成熟了许多,色若春花,犹如明珠生辉,开口时更是令人如沐春风。

但显然,她已经不记得张牧和李司两人了,因此只是口称公子,并未提名字。

明瑾估计她现在在坊中的地位应该不低,不然也不会派来接待他们这些有墨玉牌的客人。

“没想到还能有缘见到几位,果儿还记得,那时几位公子都还未曾束发,如今却都已是翩翩公子,气度风姿,着实令果儿心折不已。”

“看,我说的吧,”明瑾压低声音冲荀婴道,“这儿的姑娘又漂亮又会说话,随随便便能把你玩成狗,而且清沐坊还算是正经的呢。”

荀婴脸色通红:“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说什么胡话呢,明兄,正经点!”

果儿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只是歪着头,用微微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神情之中带着一点点克制的探究,但十分有分寸。

“这位是荀婴荀元栋,”明瑾拍了拍他的背,一本正经地向果儿介绍道,“我的好兄弟,云英书院先生们的掌中宝,上次没请他来,这次补上。”

荀婴无奈地瞥了胡扯八道的明瑾一眼,对果儿颔首致意:“果儿姑娘。”

果儿也笑着向他福身还礼。

“好了,叙旧叙完了,也该操心正经事了吧?”张牧在边上插话,引得众人纷纷看向他。

明瑾也反应过来,他按下内心对宁王和宁先生身份的疑惑,抬头问果儿:“果儿姑娘,你可知道,‘醉罗汉’此人的下落?”——

作者有话说:这一对是真·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