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无冤无仇!你要换我的孩子!”
章香萍也还手,同样嘶吼:“换了又怎么样!换了你也没有养好!”
“你们把他一个人丢去美国不管他!”
“他现在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努力来的!不是你们给的!”
赵广源去拉她们,赵明时则傻了一样,木然定在原地——什么?不是抱错?是故意换的?
什么?原来真的是他抢走了姜落的人生?
姜落则坐在原地抿了口茶,像看不见包厢内乱成一锅粥一样,淡定的施施然起身,走向门口,离开了。
赵明时也无视屋内的混乱,木头人一样干巴巴地走出去,走到门口,抬眼,看向了姜落离开的背影。
这瞬间,赵明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一切,姜落早知道。
他那么分明地知道一切真相,却从来没有开口和任何人说过。
他只是在当年,果断又利落的,凭一己之力,斩断了自己和章香萍姜建民十八年的父子母子关系,又同样斩断了自己和赵家所有人的血缘关联,没有任何留恋地,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属于他自己的路。
姜落,已经走得很远很远很远了,谁也追不上。
赵明时看着那越来越远的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红了眼眶,抿了嘴角,垂落身侧的手紧紧捏着、微微颤抖——
这么多年,他都把姜落当成他的“对手”他的“敌人”。
可原来,姜落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姜落走得很远,在他眼里,他们这些人,什么都不是。
赵明时想起当年跟着苏蓝赵广源寻去筒子楼的时候,当时姜落看他的眼神——陌生的,睥睨着,轻蔑的,嚣张、很狂。
姜落,一直都是那么狂。
狂得只走自己的路。
狂得眼里根本没有他们。
狂得连抱错的真相都不在乎。
赵明时瞬间又意识到一件事:
他输了。
他比不上姜落。
无论什么,他都比不上。
第156章 癌症
赵广源约见面, 霍宗濯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知道姜落像当初被人在晚宴上捅破一样,也主动捅破了当初抱错孩子的真相。
姜落原来早知道一切。
赵广源叹:“苏蓝受了很大的打击, 住院了。”
“我也很担心姜落,所以才找你。”
“他没事。”
霍宗濯没有多言,“他一切正常。”
赵广源仿佛一夜苍老了很多,两鬓斑白:“我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我很内疚,苏蓝也很内疚。”
“如果当初我守在产房,如果苏蓝当初没有在生完孩子后眯那么小片刻, 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霍宗濯平静的:“现在说这些, 没有意义。”
姜落的生活一切正常:忙工作赚钱,和霍宗濯腻歪, 狐朋狗友出去嗨。
他的生活或者说人生, 顺遂到几乎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如果这日, 王闯没有从深圳给姜落打电话的话——
当时霍宗濯姜落正和几个英美回来做金融的, 以及中行的行长他们,一起吃饭。
吃着饭, 聊得正愉快, 姜落手机响了。
见是王闯, 姜落拿了电话侧身,霍宗濯看过来,眼神询问,姜落:“没事,王闯的电话。”
姜落起身,去一旁接听,霍宗濯继续和其他人聊天。
哪知站在窗户前接通,那头却没声音, 姜落拿着手机在耳边,奇怪了下,“喂”了声:“说话。”
突然的,手机那头传出王闯的嚎啕大哭。
姜落一顿,马上正色道:“出什么事了?”
王闯哭得声音撕心裂肺。
“王闯!”
姜落拿着手机在耳边,转身往外走。
走出包厢,姜落喝道:“停下来!先别哭!出什么事了?”
同时也在猜想,觉得应该不是公司或者厂里的事。
王闯还在哭,边哭边哽咽:“落哥,落哥……”
“到底怎么了?”
姜落心口都提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王闯边哭边道:“我妈,是我妈……”
“阿姨怎么了?”
“我妈……我妈……”
王闯哭着,嚎啕:“我才知道,他们一直瞒着我。”
“到底怎么了!说!”
姜落喝。
王闯哭着喊:“我妈得了癌症!是癌症!乳腺癌!”
姜落定在原地。
“噗通”,随着心里漏跳的一拍,他手里的手机滑落,掉到了地上。
怎么会……
姜落久久没有回神。
蹲下,重新捡起手机,姜落闭了闭眼,冷静地对那头道:“具体什么情况,你先和我说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阿姨生病多久了?”
挂了电话回包厢,坐下,姜落凑在霍宗濯身边,低声:“我得先走了。”
嗯?
霍宗濯眼神询问。
姜落没吭声,手机递过去,给霍宗濯看屏幕,屏幕上写着:王闯妈妈得了癌症。
霍宗濯意外,立刻道:“我陪你一起。”
又转向桌上,和众人打招呼:“我们临时有点事。”
上飞机的时候,看出姜落神色有些不对,霍宗濯宽慰他:“没事的,乳腺癌,不是绝症,能治。”
“深圳治不好,可以去协和,国内治不好,还可以国外找医生。”
姜落看了看霍宗濯,没说什么,挨过去。
到医院病房的时候,王闯、莫婉珍、王军伟他们全在,白婷正坐在病床上,脸上有笑,似乎刚刚在说什么有趣的话。
见姜落霍宗濯一起进门,白婷立刻“啊哟”一声,道:“我就知道,跟你们说了,你们都要过来。”
“又没什么事。”
“妈。”
王闯一声妈,声音马上就哽咽了,偏头,忍住。
姜落:“什么时候的事?多久了?医生怎么说?”
原来白婷之前胸不舒服,就在深圳看了医生。
一开始看,没检查出什么,就胸内有几个结节。
后来觉得疼,再看,做了个仔细的检查,这下糟糕,查出了肿瘤。
肿瘤原本小,医生想通过药物,把肿瘤控制住。
这期间,白婷和王军伟偷偷跑医院,没敢告诉王闯和莫婉珍,想着不严重,治好就行。
直到最近,肿瘤长大了,控制不住,医院通知,必须做手术切除,夫妻俩知道瞒不住了,这才告诉了儿子儿媳。
姜落和霍宗濯过来,听完,就立刻去见了白婷的主治医生,霍宗濯还特意打了几个电话,想在深圳当地找最好的乳腺癌医生。
一圈问下来,白婷现在的情况确实必须动手术,后续还要配合吃药和化疗。
到底能不能控制住,用几个专家的话:每个人的情况不同。
白婷十分乐观:“幸好我每年体检,发现得早。切了就没事了,真的。”
王闯他们都觉得白婷在故作轻松,不想他们担心,所以才这样说。
只有姜落听了,不知在想什么,默默出神。
霍宗濯知道姜落在为白婷的病担心,安慰他:“深圳的主刀医生已经是国内乳腺癌方面最好的专家了,别担心。”
不用想也知道,白婷生病,他们夫妻肯定会在深圳当地找最好的医生。
霍宗濯又道:“如果治疗顺利,就在深圳治。”
“如果不顺利,我来安排,直接飞北京,找协和的专家。”
“嗯。”
姜落没说什么,也没流露什么。
直到当晚,看完白婷,回银湖的家,进门,临时想到什么,霍宗濯用寻常语气道:“对了,以前,”上一世,“王闯妈妈也得了这个病?”
姜落脚步一顿,回头:“嗯。”
“治好了吗?”
霍宗濯看着姜落。
姜落回视霍宗濯,起先没有流露,片刻,他沉了口气,“没有,去世了。”
难怪姜落神色不对。
霍宗濯过去,搂了他的肩膀,“没事的,现在发现得早,情况也都乐观,能治好的。”
姜落点头:“我也这么想,幸好发现得早。”
但夜里洗漱完躺回床上,暗自的,姜落再次出神:为什么?为什么他都提醒王闯,让王闯每年都带白婷去体检了,还是得了这个病?
为什么?
一切都变了。
只有这个不会变吗?
如果这样,那他……
不可能!
姜落心里立刻否认。
不可以!
白婷的手术还要几天,霍宗濯太忙,安排好,次日便飞走了。
姜落没走,留下了。
他和王闯在医院住院楼楼下的草坪溜达,王闯两手插兜,迎着晴朗的日光,沉了口气:“我妈要是没治好,走了,我都不敢想。”
“不会的,不要这么想。”
姜落走在一旁。
王闯又聊:“你说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生了病,钱也买不了命。”
“怎么买不回来?”
姜落:“什么不用钱?单人间、手术费、化疗的药,哪个不要钱?”
“也是。”
王闯笑了下,“我傻了,说这种话。”
“没事的,别担心。”
姜落抬手搭王闯的肩膀,“会治好的,不会有事的。”
王闯转头看他,笑笑:“我那天哭得是不是很怂?”
“软蛋。”
姜落却又说:“我是你,我哭得比你还大声。”
王闯就嘿嘿乐了。
姜落:“傻样。”
姜落接到霍宗濯的电话,告诉霍宗濯:“你打了招呼,找了人,手术时间提前了,那天临时加了一台手术,就是阿姨的。”
两人聊了聊白婷的病,霍宗濯:“手术前一天我过来。”
姜落语气轻松:“不过来也没事。”
“要的,”
霍宗濯声音温和,“你拿她当亲人,你的亲人,当然也是我的亲人。”
“好。”
姜落笑笑。
挂了电话,姜落正要上楼,余光一瞥,看见楼前指示牌上的某行,看着那行“呼吸内科”,姜落定了定——那他呢?白婷还是得了乳腺癌,他呢,也还是会在未来的某日再次挂上呼吸内科的专家号吗?
姜落决定了,他不能瞒着,他要告诉霍宗濯。
白婷手术前一晚,霍宗濯的飞机落地,第一时间来医院,看了白婷,白婷心知霍宗濯很忙,为了她飞来飞去,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我想和你说件事。”
离开医院,回车上,姜落提前和霍宗濯打了招呼。
“怎么了?”
霍宗濯在意姜落的每一句话。
姜落神色轻松:“先回家吧,回家和你说。”
霍宗濯也神色自然地搭腔:“好消息坏消息?”
姜落想了想:“不算坏消息吧。”
也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等回了银湖的家,进门,尚未脱鞋,姜落面朝霍宗濯,两手搭了男人的肩膀,垂眸想了想,抬眼,目光镇定:“你还记得吗,我和你提过的,电视塔叫什么,95年有什么,96年又有什么。”
“嗯。”
霍宗濯自然记得,印象深刻,甚至记得那天晚上,姜落给他弹了一首《梦中的婚礼》。
“我其实……”
姜落顿了顿,垂眸,又抬起,平静的,说:“我其实当时骗了你。”
什么?
姜落看着霍宗濯的眼睛:“我不是不告诉你两千年发生了什么……”
霍宗濯安静地对视,等待。
姜落又顿了顿,“我骗你的,不是不告诉你,是我不知道。”
姜落为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有些歉意,他觉得那些话,对霍宗濯是残忍的,他不想伤害霍宗濯,但又必须说。
“我没有经历过两千年,不知道那年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大事。”
姜落看着霍宗濯,神情间本能地流露几分难过。
他没有控制住,心绪一下翻涌,红了眼眶,“因为那时候,我也生病了。”
“我死在99年除夕的前几天,在北京,协和。”
姜落终于道出了他一直讳莫如深的那两个字:
“肺癌。”
第157章 长明
所以, 命运究竟是什么?
姜落真的困惑。
一切都变了,为什么白婷还是得了癌症?
命运就非得在别人顺利幸福的时候添上这么令人恶心的一脚吗?
就不能让本该幸福的人永永远远幸福下去吗?
那他呢?
他那么拼命地改变了一切,走上了和过去截然不同的路, 还走了那么远,他的人生又会被命运如何横插一脚?
也再次患癌吗?
如果真是这样,真的还是又得了肺癌,霍宗濯怎么办?他最爱的人怎么办?
只要想到这些,姜落心中就堵得慌。
命运此时像一把刀,悬在了他的头顶。
可明明也是命运, 给了他重生的机会。
不是吗?
不是吗!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为什么!?
姜落看霍宗濯的神情染上了从未有过的难过, 他不敢想象如果他还是得了癌症,还是死在了99年的那个除夕, 霍宗濯要怎么办。
霍宗濯那么爱他。
果然, 当听完所有的话, 霍宗濯流露错愕, 表情和眸光都有瞬间的空白。
姜落更难受了:“我提醒过王闯的,让他每年都带阿姨去体检, 尤其注意妇科方面的问题。”
“我以为我回来了, 一切都会改变的。”
“我以为这种病只要能提前注意、预防, 就不会再得。”
姜落开始有些语无伦次:“我回来之后,自己也特别小心。”
“不管有没有烟瘾,我都没有再抽烟了。”
“有时候烟瘾犯了,我就吃糖。”
“我以为我可以改变阿姨的结果,也能改变自己的,我……”
霍宗濯一把抱住姜落,神情间满是惊惧:“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不会的!”
“你当然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王闯的妈妈不会死!你也不会再得癌症!不会的!”
“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霍宗濯果断道:“等白婷手术结束, 安顿好,我们就去北京,去协和,做个全身检查。”
“如果哪里有问题,有任何问题,我们提早开始治,一定能治好!”
“你也不会再得那个病的!”
“就算真的得了,我也会把你治好。”
姜落从未见过霍宗濯这样,鼻腔禁不住一酸:“霍宗濯,我不想死,不想离开你。”
“不会的。”
霍宗濯紧紧地抱着姜落,用力地抱着:“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两人抱了很久,白婷患癌意味着什么,终于,霍宗濯也彻底明白了。
霍宗濯此时比姜落还希望白婷治疗顺利、平平安安。
惊慌的情绪在他心中盘绕,久久无法消散。
后来夜里一起躺在床上,从不聊上一世的姜落,和霍宗濯略微提了一嘴当年得病的情况:
“一开始就是感冒了,咳嗽,咳嗽总是不好。”
“去看的时候,病情已经发展到快中期了。”
“一直在海城看,病情发展快,有人帮忙,就转去了北京协和。”
“但没用了,治不好,我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除夕前几天,我一直昏昏沉沉的,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应该快死了。”
“然后突然一睁眼,我就回来了。”
霍宗濯紧紧地搂着姜落,吻他的额头,很坚定:“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就算真的又得了,我也会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治好你。”
姜落闭上眼睛:“我真的不明白,一切都变了,为什么只有这个没有变。”
“我现在比以前还要不想死。”
“我想一直陪着你,再看看两千年之后的世界。”
霍宗濯:“你当然会看到。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白婷的手术很成功,连医生都说病灶特别好,边缘清晰,切除得十分干净,未来治愈的效果一定会非常好。
大家听了都很高兴,王闯直接跪在手术室外的地上,对着窗户外的老天连连磕头。
姜落和霍宗濯都看见了,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能读得懂对方眼里的内容——有些时候,还真的只能祈求老天开眼。
等安顿好白婷,霍宗濯买了机票,准备马不停蹄地带着姜落飞北京。
但上飞机之前,姜落犹豫了,对霍宗濯说:“我们回海城看吧。”
“怎么了?”
霍宗濯不解姜落有什么顾虑。
姜落解释:“我有些害怕协和,我以前在那儿吃了很多药,打了很多针,我不太想过去,我怕一过去,我就想到以前。”
霍宗濯完全能理解:“怪我,只想着带你去好医院看看,没想到这些。”
“不去就不去,检查哪里都能做。”
于是两人改行程,飞回了海城。
到海城,霍宗濯也特意问了姜落之前在哪里看的,他们直接绕过了那家医院,改去了中山。
到中山,霍宗濯又打电话托人,很容易就弄到了中山呼吸科的专家号,还不用排队,有医院的人带着,直接就进了当天值班专家的看诊室。
医生也不再是当年的黄/冰冰,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性,主任医生。
主任先听了听姜落的心肺,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又开了单子,让姜落去做一系列的检查。
等检查报告单的时候,一起坐在门外的椅子上,姜落看看霍宗濯:“我们是不是都有点‘草木皆兵’了?”
霍宗濯笑了下:“这次成语用对了。”
“去你的。”
姜落也笑。
姜落把胳膊挨过去,挨着霍宗濯,温声道:“我有预感,应该没事。”
“嗯。”
霍宗濯抬胳膊,搂了姜落的肩膀,“有事也不用担心。”
姜落转头看过去:“我还想陪你一起跨世纪呢。”
霍宗濯温柔的:“当然。”
“我想等过几年,两千年之后,如果可以,我们收养个孩子,一起当爸爸。”
姜落惊讶:“你喜欢小朋友?”
“还可以。”
霍宗濯低声聊道:“王闯家的两个孩子很可爱,我看你也喜欢。”
“好哇!”
姜落来了精神:“你想收养几个?男孩儿女孩儿?”
霍宗濯看他:“你不是一直说独生女独生女的么。”
……
两人颇有兴致地聊了好一会儿,直到医生出来,把做检查的报告和肺片递给他们。
看诊室,主任认真地在灯下看着姜落的肺片,点点头:“挺漂亮的肺,很干净,很健康,连结节都没有。”
姜落和霍宗濯都松了口气。
医院出来,姜落就笑:“什么叫‘杯弓蛇影’,这就叫‘杯弓蛇影’。”
霍宗濯:“以后定期做检查,我带你过来。有任何问题都尽早治。”
“不光只是肺,其他地方也要注意。”
姜落和他手牵手:“你也是,体检也要做,有问题也要尽早治。”
“好,当然。”
姜落调整很快,没有得癌,没有发生的事,他也不会多想、让自己内耗,该干嘛干嘛。
但霍宗濯却太在意姜落,并没有把这一页就那么快的掀过去——这个从不信神佛鬼怪因果轮回的男人,竟寻了大师,回来给武康路的房子看风水,看姜落的八字。
房子,大师没看出什么,姜落的八字,那个所谓的大师还真看出了一点门道。
大师说姜落的命理有些怪,别人的命运线,一个头一个尾,姜落的命运,却有分开的两条线。
说姜落一条是早逝的命运,一条命理线还算顺遂,甚至有大富大贵的迹象。
霍宗濯觉得这个大师能说准,多少有点大师的样子,他花了重金,请大师在家里做法事,祈福保平安保健康。
不仅如此,听人说五台山普陀山灵验,霍宗濯又砸了钱,在好几个大寺庙为姜落供奉长明灯。
长明,长命。
同时,霍宗濯还请了庙里开过光的菩萨回来,供在他办公室一角。
还请了一串佛珠,戴在腕上。
姜落起先没多当回事,觉得这种东西,信不信都行,他反正不信。
但看到霍宗濯日常只戴表的手腕,突然某日多出了一串细窄的佛珠,他便明白了,霍宗濯是真怕他度不过两千年。
姜落某日和霍宗濯闲聊,心态和语气都很寻常,聊到他如果万一,万一真的还是迎来了和上一世一样的结果,死了,霍宗濯一个人,要怎么办。
姜落语气平和地说:“还好我们的婚宴是妈妈的寿宴,不是正儿八经的婚礼。”
“以后你和别人在一起……”
霍宗濯打断他的话:“哪里有别人?什么别人?”
明显不悦:“不要胡说!”
“说真的,”
姜落反倒很平常心,“总会有人先死了,我先死了,你就一个人了吗?”
“霍宗濯。”
姜落来真的,“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最后我的结局和上一世一样,你把我忘了吧。”
“两千年之后,01年,02年,你去爱别人吧。”
“我不忍心你以后都是一个人。”
“有了新的爱人……”
霍宗濯用嘴狠狠地堵住了姜落后面的话。
姜落心里叹,这样他更舍不得死了。
姜落便改了话题,和霍宗濯聊以后:“收养个小男孩吧,我们两个大男人,养女儿总归有点不方便。”
“以后我们可以让儿子结婚、生孙女。”
“我想养个和你长得像的儿子。”
“到时候我们可以换个房子,或者再把家里重新装修下,弄个儿童房,弄个孩子的书房,再弄个游戏房。”
“你教他读书写字,我教他踢球骑马。”
……
姜落随便畅想了一下,也知道不太可能找到和霍宗濯相像的孩子,毕竟不是霍宗濯亲生的,世界那么大,哪儿会那么巧。
但姜落不知道的是,未来,2004年年末,他的狗腿子薛至中,为他和霍宗濯在某城市的孤儿院,寻到了一个长得又像他又像霍宗濯的小男孩儿。
那一年,他们组成了一家三口,一起幸福地住在武康路。
第158章 急转
“滚!你给我滚!”
有段日子了, 苏蓝的精神状况还是不好。
她完全沉浸在被换孩子的二十多年前生产的那一日,心里无比自责。
她也没有办法面对赵明时。
她只要一见赵明时,就能从赵明时的脸上看到换走她亲生儿子的章香萍。
想到章香萍在冬天不给自己的孩子买棉袄, 让孩子冻得满手冻疮;
想到章香萍不给姜落吃饭,姜落只能在别人家厚着脸皮蹭饭。
而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在疼爱罪魁祸首的儿子!
苏蓝恨死了章香萍,也没有办法再继续爱赵明时。
她爱赵明时,就等于在亲手虐待姜落。
她的每一分爱,都是错付!
“滚!”
赵明时只能灰溜溜地离开赵家。
他进而发现赵朔看他的表情眼神也变了,这个曾经最爱他的哥哥, 看他, 就像在看陌生人。
赵明时对他说:“是那个女人换的孩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那么小, 只是个婴儿, 我什么都不懂, 也不是我让她换的孩子。”
赵朔冷淡的:“冰冰说的对, 只有姜落才是我弟弟。”
“你和你那个妈,都是小偷。”
“一个偷走了我的弟弟, 一个偷走了我弟弟的人生。”
赵明时只觉得五雷轰顶。
他恨死了章香萍, 她既然隐瞒了这么久, 又为什么要被姜落一诈就承认?她就该一辈子闭紧嘴巴!
他更恨姜落。
姜落既然根本不在乎这些,又为什么要捅出来!?
他要害死他吗?!
赵明时恨透了。
赵明时在酒店喝酒,一杯一杯,一口一口。
他打电话找女人,一次找好几个,抱她们,摸她们,吻她们, 和女人们纠缠,用酒精和性麻痹自己。
荒唐地麻痹了自己好多天,清醒过来,赵明时从钱包里拿美元,打发走了几个女人。
他洗澡,收拾自己,换衣服,吃饭,恢复他正常的样子。
赵明时站在酒店房间的窗户前,拿手机,拨了一个电话,接通,他对手机那头道:“毕锋,我记得你和我提过,你哥是贵省那边哪个山里的书记,对吗。”
和手机那头叫毕锋的男人聊了几句,赵明时忽然道:“想不想干一票大的,一劳永逸?”
“我这里刚好有一条肥鱼,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有钱。”
……
这日,文秘书在帮霍宗濯整理办公室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一个有点奇怪的东西——
一份来自贵省某环保协会的函件。
文秘书见已经打开了,就也打开看了眼,见函件上写着环保协会发现至坤旗下某公司的某工厂在排污方面有不恰当的行为,责令至坤整改,还要求至坤派出负责工厂的相关人员到环保协会说明情况。
文秘书一看,就知道是这些民间组织又日常作妖了。
文秘书见多了这种东西,根本不当回事,直接把函件合上,和其他没用的东西一起收走,丢进了垃圾桶。
霍宗濯又出差了,姜落也飞深圳,忙工作,顺便看望白婷。
白婷的病治愈得相当好,人也精神、乐观,如今已经回她的手机店继续上班了。
和王闯在升飞厂碰上,姜落日常损王闯,做出双手合十拜天的样子,王闯笑骂:“滚你的!敢情是我妈,不是你妈,你不着急是吧?”
姜落哼:“我不着急?你要不要再说一遍?”
王闯过来勾姜落的脖子:“过两天去香港吗?去不去,一起去吧。”
“我想给我妈买点中药,顺便给我老婆买个生日礼物。”
“毛病。”
姜落又损:“中药国内不能买?”
“去,去去,我去给我爸买袜子。”
换王闯骂:“你才有毛病,袜子哪里不能买,要去香港买,港币做的啊。”
晚上,人已经在香港的姜落和霍宗濯打电话,知道霍宗濯离桂林近,就让霍宗濯看看能不能过去,帮他带点桂林的腐乳和三花酒。
霍宗濯自然道:“好,我顺路去趟桂林。”
“么~”
姜落在电话里亲他,“谢谢老公。”
“我回海城,等你回家。”
机场,穿着风衣、推着行李箱的赵明时来到值机柜台,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护照。
往安检口走去,赵明时止步,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露出势在必得的一个浅笑——
什么赵家什么父母兄弟,他才不在乎。
他绿卡都拿到了,在美国,他什么都有。
烂摊子就留给你们吧。
赵明时笑了笑,转身离开,毫无留恋。
姜落回海城,到家,把他在香港买的一堆东西拆包。
这里面大多是买给霍宗濯的,包括那几双奢牌袜子。
他把东西都摆去茶几上,准备等霍宗濯回来,就让霍宗濯先看看,喜不喜欢。
他当然知道霍宗濯都喜欢。
他买的,他送的,霍宗濯就没有不喜欢的。
姜落又上楼去换床单被套,就喜欢亲手打理家,同时等霍宗濯出差回来。
他看看时间,估摸霍宗濯的飞机怎么也得晚上十点才能落地,这会儿还没到中午,还早。
姜落正拿拖把拖地,仍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
他过去,拿起来,看见来电是文秘书。
“喂?”
他有点奇怪文秘书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接通,却听文秘书在手机那头满是焦急道:“姜总!不好了!出事了!”
“怎么了?”
姜落这时候还一只手拿着拖把。
文秘书语无伦次:“我陪霍总来桂林买东西,正买着,来了几个公安,问霍总是不是叫霍宗濯,是不是至坤国际的总经理……”
姜落的神色瞬间落下,喝道:“你冷静点!说重点!”
“对对,重点!”
文秘书急得不行:“霍总被公安扣了!带走了!”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哪里的公安!”
“确认了霍总的身份,他们就上了手铐!”
“霍总要把钱包丢给我,他们都不许,特别的凶!”
“他们扣走霍总,就像扣嫌疑犯一样,直接就把霍总押走了!!”
姜落错愕不已,幸而反应快,马上道:“你们人在桂林,扣他的当然是桂林的公安。”
他思路非常清晰,“车牌看清了吗?记下了吗?”
文秘书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马上道:“他们走的时候我看了,记下了,我报给你。”
姜落丢开拖把,边听边记下,马上道:“先挂,我等会儿给你打。”
“好好。”
姜落挂了电话,马上打给广西那里他认识的领导,领导在桂林地位不低,一听,自然要了车牌,替姜落去问问怎么回事。
“好,麻烦你。”
这时候姜落尚算冷静。
挂了,姜落就马上拨给霍宗濯的电话,电话提示关机。
姜落心知不可能打通,马上挂掉,等,等广西那边的领导给他回。
领导很快就回了,说:“让人去问了,你稍安勿躁,等一等,有了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好。”
姜落空下自己的手机,拿家里的座机打给文秘书,对文秘书道:“你现在马上去最近的派出所,问问派出所,人被桂林公安扣了,是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我们需要知道,告诉他们,我们这边会请律师,律师需要见当事人,有任何问题都好商量,我们会全力配合。”
“好,我马上去。”
电话挂掉,姜落翻手机电话簿,马上拿座机打给了海城这里的公安局局长,一接通就马上自报家门、说明霍宗濯被桂林公安扣下的情况,请局长帮忙打电话过去问一问。
“怎么把老霍扣了?”
局长和他们很熟,马上道:“我来问问广西那边。”
姜落这时候也十分冷静,觉得问题应该不大。
哪知广西那里回来电话,却说:“问到了,桂林公安是协同贵省那里,才扣的人。”
“具体什么情况,桂林那边也不太清楚。”
“他们收到协同的函件,就一起过去了。”
“说是人被贵省那里接走了,没在桂林。”
姜落瞬间头皮都麻了。
他们在全国很多地方都有生意,唯独贵省没有,不认识那里的领导。
姜落怎么想也想不通贵省的公安为什么要扣霍宗濯。
不久,海城的公安局局长给姜落回电话,也说霍宗濯不在桂林,而是被贵省的公安带走了,人去了贵省。
但他给贵省的省公安厅那里打电话,电话并没有打通。
“省厅未必知道,”
局长解释:“协同抓人,有函就可以,最多省厅那里报个备。一般这种也不会驳回。”
“等我打通贵省那里的电话,问问情况,到时候再支会你。”
挂了电话,姜落握着手机,手撑在沙发靠背上,闭眼低头,尽可能冷静,理清思路:
他们在贵省没有生意,到底是为什么要扣霍宗濯?
至坤有生意在那里吗?
也没有。
他们最重要的生意之一就是地产。
但他们当初评估,觉得贵省山多地少,地方也太穷,就根本没有考虑过贵省。
总不能是因为这个把霍宗濯抓了吧?
到底是为什么?!
现在甚至不知道霍宗濯到底在哪里!
手机响了,姜落一看,是文秘书,他赶紧接通,就听文秘书慌张的口气:“对了姜总,霍总被扣走的时候让我给你带话。”
“当时他们走得急,也不让霍宗濯说话,霍总还是说了几个字。”
姜落:“什么?”
文秘书:“他说‘北京’‘61’。”
姜落一怔。
北京,61。
普度寺前巷61号!
瞬间,姜落全身过电一样,惊出一身的冷汗——霍宗濯必然预感到事情很不对劲,才会提到北京。
他让他去北京找人。
因为很可能他无法搞定。
可如果连如今的他都无法搞定,情况得多严重?
到底怎么回事?
霍宗濯被扣去了哪儿?
姜落低着头,思考着,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就不该让霍宗濯去桂林帮他带什么腐乳!
第159章 禾许
幸而如今他能量大、人脉广——没多久, 海城公安局局长拨来电话:“问到了,老霍被带去了贵省,是贵省下面一个叫毕木的市出的协同函, 但也不是毕木市那里要扣老霍,是毕木下面一个叫禾许的镇,是那个镇的公安局以危害环境罪扣了老霍。”
危害环境罪?
什么危害环境?
姜落简直在听天方夜谭。
什么毕木什么禾许,这两个地方他听都没有听说过。
姜落冷静的:“可以麻烦您打个招呼把人放了吗?”
“或者他们要罚什么,罚多少钱,我们都配合, 先把人放了就行。”
“也不用他们把人送回来, 把人放了,宗濯能联系上我就可以。”
局长想了想, 也说:“问题应该不大, 我打电话和他们省厅那儿聊聊。”
姜落多少松了口气。
哪知局长再打来电话, 却说:“姜落, 你还是跑一趟毕木吧。”
“不,跑一趟禾许, 那个山里的小镇。”
“怎么了?”
姜落的心一下高高提起。
局长:“省厅那儿招呼好打, 毕竟老霍这么大的老板, 他们也不能说扣人就扣人。”
“但我听他们那边的意思,毕木那儿是个小城,不太好协调,尤其禾许还在深山里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山高水远……”
姜落懂了,越是偏僻的地方,越是自成一方天地,越是旁人无法轻易把手伸进去。
贵省那里, 省厅和市里都好协调,唯独毕木那样的小城和禾许那样藏在大山深处的小镇,环境闭塞单一,不是一个电话吩咐下去就有用的,人家可能根本不听。
用局长的话:“他们那里,山沟沟,一个政策落实下去,通知可能都得通知几个月。”
“你懂吗,你得亲自跑一趟。”
“我明白了。”
“能不能再请局长您打个招呼。”
姜落心里多少有了点数,“有任何罪责,想怎么罚,罚钱罚别的,都行,我们都认。”
“人不要动。”
“好,放心,我来说。”
挂了电话,撑着沙发靠背,姜落又理了理心绪——还好,他安慰自己,至少知道人在哪里了。
没事。
姜落想,招呼打过,霍宗濯又是全国排得上号的大老板,他们毕木禾许既然能找上门,总不至于把人扣住就动私刑。
姜落别的不担心,就担心那些人不安常理出牌、无视法律法规。
姜落很快就想好了,带上几箱钱,他马上就动身去贵省。
有海城局长那么大的官儿帮忙打过招呼,毕木和禾许那里怎么也不能轻易动霍宗濯。
不会的。
姜落有信心。
他马上一一安排了下去:
电话打给文秘书,让文秘书去贵阳等他,到时候一起去禾许。
又打给王钧庆,和王钧庆简单说明了情况,让他等会儿过来,拿上那套锦盒里的紫砂壶,立刻动身去北京,去普度寺前巷61号,找人,求助。
接着,他打给中行的行长,亦说明情况,请他帮忙调几笔库存的现金,他要装包,带去贵省。
王钧庆带着老三老四,很快就来了,进门便道:“我不能去北京,你让陆秘书去,我得陪你去贵省,确保你的安全。”
姜落想了想,点头:“也行,你给小陆打电话。”
又吩咐老四:“上楼,拿几个大包,等会儿陪我去中行的钱库。”
老四边大步跨上楼边道:“他妈的,谁找死啊,敢扣霍总。”
“闭上你的嘴!”
王钧庆喝他,“添什么乱!”
姜落也往楼上走,去取钱包,准备立刻动身去钱库,取完钱就马上带着王钧庆他们去贵省。
哪知到了钱库,正把一捆捆的钱塞进大包里,姜落的手机接到一个境外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被处理过,对方的声音带着电波,雌雄莫辨,说:“你一个人过来,带六千万,美金。”
又阴恻恻地说:“别声张,对你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姜落拿着手机往外走,声音压得低:“好,我给你钱,没问题。”
“你不要动他。”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只要你别动人。”
“动了人,钱你就别想拿到一毛。”
对方:“别耍花招。”
姜落:“我在哪里把钱给你?”
对方:“你往山里开,会有人给你带路的。”
说完就挂了。
姜落终于懂了,什么这罪那罪,什么扣人不扣人,对方根本就是冲着钱来的!
好,好,冲着钱来就行。
他有的是钱。
只要霍宗濯安全回来,多少钱都行。
姜落又马上拨给中行的行长,请他帮忙调动更多的资金,尤其是美元。
中行的行长:“你卡里有钱,我替你调,当然没有问题,问题是那么多钱,你怎么带过去?”
又道:“罚个款而已,一两百万顶天了,怎么要几千万?”
“几千万,还是美金,你这得拿车运。”
“何况美金也没有那么多,只能是人民币。”
“人民币就人民币。”
姜落冷静果断的,“您调钱就行,我叫车来装,大恩大德我回来报答。”
行长懂了:“你们这是遇到事儿了。”
马上道:“我来吩咐,别什么报答不报答了,宗濯出了事,我还能不管么。”
“你等我电话。”
于是姜落打电话,安排车和司机,从钱库里运钱上货车。
货车开去贵省,再开去山里,需要时间,但姜落等不及,姜落提了装钱的两个大包,就准备尽快坐飞机去贵阳。
他也有预感,心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便又打给了公安局局长,想让他安排几个人,一起去禾许,觉得有政府的人在,禾许那边能有所收敛,毕竟扣霍宗濯的是正经公安,不是hei社会,他并不担心禾许那里会撕票,他晾禾许那儿没这个胆子。
哪知局长犹豫道:“招呼我可以替你打,如果你要人,我也可以临时出份书面的函件,请贵省那边安排人陪你一起过去。”
局长自然有局长的顾虑,他毕竟是正经公安,不是谁的私人安保,不是谁一句话他就得调人的,回头查起来,他不好解释,毕竟乌纱帽是在他头上,不是姜落头上。
姜落不勉强:“好,那请局长帮忙出份函,到时候让贵省那儿的公安陪我过去。”
哪知局长又道:“姜落,我得提醒你,一个屋子里你看见一只蟑螂,就不会只有那一只。”
“我可以下函,但很可能贵省那边不会配合你,你能明白吗。”
姜落懂了,这是说禾许那样山里的小镇敢这么做,头上必然有保护伞,这把保护伞也许是上面的市,也许牵扯更多的人,更大的官。
海城毕竟离得远,贵省和海城也不是一家,拿了函过去,贵省那边会是什么反应,谁也不知道。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我明白。”
姜落声音冷静。
挂了电话,姜落吩咐王钧庆:“别等了,你和老四老三先过去,顺便替我办两件事。”
……
姜落半夜到机场,等清早的飞机。
他一夜未眠,完全没有困意,睁着眼睛,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想对策,想不久后可能会遇到的情况,想霍宗濯,想那个境外电话,异常冷静。
正想着,手机响了,接通,那头传来赵广源的声音,开门见山:“霍宗濯的事我听说了,我安排了人,陪你一起去贵省。”
“你现在在机场吗,我们在来的路上了。”
“我安排了飞机,临时申请了航线,可以马上飞。”
姜落一怔。
默了默,他低低启唇:“好,谢谢你。”
不久,赵广源带着一行七八人赶至机场,汇合后,他们走特殊通道,第一时间登上了飞机,飞向贵阳。
飞机上,赵广源坐在姜落旁边,冷静理智道:“跨省抓人很早就有了,不奇怪。”
“想要钱,也不奇怪,毕竟现在什么样的官都有。”
“他们既然扣了人,要钱,我们就去会会,看看他们到底敢无视法律法规到什么程度。”
姜落:“不会那么顺利的。”
赵广源点头:“深山里面,什么都可能发生。”
“所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来之前安排了人发函给贵阳那里,请他们务必配合。”
“不过老徐说的对,”老徐就是公安局局长。
“贵省和海城不是一家,不穿一条裤子,他们会不会配合,很难说。”
姜落看着窗外,神色淡漠:“有一点,我很奇怪。”
“我们的生意没有做去贵省,无论贵省还是毕木禾许,离海城都那么远,那个深山里的小镇,从哪里知道的霍宗濯?还知道我能拿出几千万美金赎人?”
赵广源也看着窗户:“或许是巧合。”
“想要巨款,自然得抓肥羊。”
又聊了一会儿,赵广源温声道:“睡一会儿吧,飞机还有段时间才能落地。”
“嗯。”
姜落应了一声,但他没有闭眼。
他完全不困,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要么霍宗濯没事,砸钱赎人不算什么,就当倒霉、被狗咬了,大不了以后绕着贵省走。
但如果霍宗濯有什么意外……
姜落心里平静地想:那就所有人一起死。谁都别想活。
第160章 深山
这不是姜落悲观, 是姜落不得不这么想——莫须有的罪名,跨省抓人扣走,被带去深山, 点明要六千万,还是美金,一切的不合理都指向一个最差的结果——谁都不知道霍宗濯会经历什么。
姜落想起上一世在酒局上听说的一个当时他根本没多放在心上的小道消息:
说某生意人去某个陌生的城市做生意。
意外出了事,和当地政府有关。
最后事情没解决,人也横着被家人哭哭啼啼地带回家安葬了。
强权面前,不但普通人没有任何办法, 像他们这样人脉深广颇有能量的生意人, 有时候一样无可奈何。
这年头,说白了, 世道还是乱。
被带去大山深处, 天高皇帝远, 什么都可能发生。
姜落不想往最坏的方向想, 但也做好了最坏情况的打算。
果然,落地贵阳, 与等在机场的文秘书汇合后, 一行人立刻赶去省政府, 赵广源带着人,几个人进去的,又几个人出来的。
出来,上车,赵广源脸色很差,对司机和姜落道:“直接去禾许吧。”
姜落不用问就知道了,贵省的省厅这里并不配合。
“去禾许。”
姜落也对文秘书特意找的当地司机道:“现在就走。”
于是前后两辆中型车,载着十个人, 立刻出发前往禾许。
司机则边开车,边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提前打招呼道:“那边在山里,很远的,路也不好走,你们真的要去?”
“你开你的,不会少你一分钱。”
坐副驾的文秘书低声回他。
“行。”
司机不再多言。
姜落则在车出发后,先后打了几个电话,其中包括运钱的货车那里,还有赶去北京的小陆。
货车在路上,几个司机一刻不停地轮流开,但离贵省还有不短的距离。
小陆则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告诉姜落:“我把带的公司给61号那里了,那里也知道发生什么了。”
“就是我没进得去,他们没让我进去,我也没见到什么人。”
“不过那里让我给你传话,说他们知道了,会安排人去禾木。”
“还让我额外再给你带句话……”
“嗯。”
姜落拿着手机在耳边,表示自己在听。
小陆:“让你不要冲动,无论发生什么。”
“好,我知道了。”
姜落声音冷静。
车起初在贵阳市里开得还算快,但开着开着,没多久,沿途全是山和山路,速度一下降了下来。
姜落果断喊停,让司机下车,坐去副驾指路,自己跨去主驾。
赵广源怕姜落冲动,劝:“现在一定要冷静。”
姜落挺冷静的,他只是不能闲着坐在那儿没事干。
坐在那儿,他就会忍不住想霍宗濯,想霍宗濯这会儿可能会经历什么,那些人会不会动私刑,会不会打他,甚至折磨他。
姜落不敢去想,他必须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于是姜落开车,司机指路,提上速度,两辆车继续往山里开。
开得一路颠簸来颠簸去,车身晃得恨不得快散架了,住惯了海城、走惯了平路的两车人都非常不习惯,文秘书直接对着塑料袋吐了。
姜落手握方向盘,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前方,无论如何,他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往前开。
但山路崎岖,路程遥远,仿佛怎么开都开不到尽头。
姜落一路连开了八个小时,天都暗淡了,却依旧离他们的目的地很远。
司机换下姜落,接着开。
姜落坐副驾,靠着椅背,没有神色。
两天一夜没有休息的他眼下早已呈现青灰色,但他依旧不困,眼睛一动不动地穿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
赵广源从后排探身过来,递过来水和吃的,温声宽慰他:“他们敢要那么多钱,就显然知道霍宗濯的身份和身家。”
“他们是为了钱,身份职务也摆在那里,想必也不敢节外生枝。”
姜落没拿吃的,接过水,喝了口,继续靠着椅背,没有表情地看着前面,声音和神色一样淡,低低的,说:“那是正常人的逻辑和处事。”
“谁也不能保证这次遇到的就是正常人。”
“不,”
姜落改口,“他们胆子这么大,的确不是正常人。”
“不是正常人,就不能指望他们有该有的良心。”
姜落有句话没说: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夜深了,山里黑得夸张,也静,车灯照着也看不见太远,车不得不压下速度,慢慢开。
这会儿开车的换成了小陆,司机和一车人全睡了,姜落依旧睁着眼睛,根本睡不着,也不想睡。
不可抑制的,姜落脑海中全是霍宗濯。
霍宗濯的样子,霍宗濯的神情神态,霍宗濯的声音……
姜落突然觉得很冷,从骨子里渗出的冷,冷得心口都是冰的。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吃什么腐乳三花酒了。
贵省他以后都得绕着走。
他以后也不会再让霍宗濯给他带什么特产不特产了。
他特别的后悔。
而进了山,手机早早就没有信号了。
姜落一下明白为什么那些人敢那么肆无忌惮了——人到了这里,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扣个人算什么?
直接在这儿杀个人,人都不用埋,谁都不会知道。
姜落身上心口更冷了。
彻骨的冷。
天亮了,又换成了司机开,司机开了几个小时,姜落再换去开,一开又是几个小时。
就在所有人以为还得继续这么轮着开一晚、继续困在车里的时候,车正沿着盘绕的山路开着,突然的,前方的视野里出现了“阻碍”——
有高高的土堆挡住了至少一半宽的路,另一小半,有三个穿着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正挥手冲车示意。
姜落开的车,开过去,停下,看着那拦住的土堆,看着几个男人,心里已经有所猜测。
那三个男人则走向车,来到车边,冲着落下的车窗,看着姜落,用带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只能进一个人,一个人。”
姜落就明白了,对方早有准备,不可能让他带那么多人进去。
“什么情况啊?”
后面的车上,有人从车里探出头,十分不解。
男人不多言:“一个人,一个人。”
“人进,车不可以。”
姜落便解安全带,预备下车。
赵广源从后排钻过来,伸手扣住他的胳膊,低声:“这几个应该是警察,还带了枪。”
“他们为了钱的,不会把你怎么样。”
“你先过去,我们等会儿赶过来。”
“好。”
姜落下车。
下了车,他去车屁股后,打开后备箱,里面拎出两个装了钱的重重的大包,一手提一个,越过车,走向前面、土堆和男人们拦住的地方。
几个男人很谨慎,不但查看了包,还在姜落身上到处摸了摸,没摸出什么,才放行了。
车这里,赵广源他们都下了车,目送姜落。
也有人过去,给拦路的三个男人递烟,假意攀谈。
姜落则在越过土堆后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一辆皮卡车。
姜落走过去,利落地把手里两个大包甩上了皮卡屁股后面的开放式货厢,又上前,拉开副驾车门,上车。
车刚开,姜落就通过后视镜扫了眼身后赵广源他们的方向。
他猜沿途阻拦的不会只有这里。
赵广源他们恐怕过了这里,也不可能轻易追上他了。
果然,开了40分钟后,又出现一个“关卡”。
对方认识车,认识开车的司机,挥挥手,放行了。
姜落坐在车里,目光穿过落下的车窗,看路边站的男人,看见男人腰后方鼓着一块,皮带上也挂了无线通讯器,估摸这些人要么是当地“土匪”一样的存在,要么就是“正规军”。
无论哪一种,如此强势,沿途都有准备,还有枪,人又多,姜落都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无法对抗。
姜落没想对抗,甚至没想自己能轻易从这群山中出去。
他来了,只想能把霍宗濯平安送出去。
后来不知开了多久,车停下,来到村落一样的几个屋子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司机说着难听懂的普通话,让姜落下车,姜落下车,司机也下来,推了姜落一把,似乎是想让姜落去不远处的屋子那里。
“我的包。”
姜落冷静的,也没计较对方推自己。
司机转身去皮卡后面取了包,走回来,一起丢姜落脚边,姜落一手拎一个,从善如流地往房子的方向走。
走过去,司机又推他,姜落被连人带包的,推进一个屋子里,“嘭”一声,门就合上了,听动静,屋外似乎还在上链条锁。
姜落没慌,抱丢地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果然有信号,他猜测这里就算不是禾许,离禾许大概率不会太远。
也和他预料的一样,很快,他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姜落接起来,没吭声。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你带的钱在哪里?”
姜落则同样声音平静:“人在哪里?”
对面沉默了片刻:“你放心。”
又说:“钱到了,会放你们走。”
姜落则同样语气沉着:“你把我关在这里,是不会有六千万美金的。”
又说:“钱在路上,货车里,看时间,现在已经到贵省这边了。”
“但那辆车只听我的。”
“没有我的电话,他们不会从贵阳往这里开。”
对面的普通话很标准,平静的:“打电话,让他们开过来。”
“开到了山里,山里会有人接。”
“接到钱,你们都可以走了。”
姜落也平静的:“只有口头承诺,我没有办法相信你。”
顿了顿,“你说对吗,毕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