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户面对记者,声泪俱下:“春节过后,没打任何招呼,就突然通知我们商厦要做活动,让我们……”
记者捧着小本子拿笔记得飞快。
太平洋门口人更多了,对面马路都站满了人,各种看热闹。
聚集的男男女女竟然带了鼓,咚咚当当,边敲鼓边喊:“太平洋不顾商户死活!”
“太平洋吸我们普通商户的血供给奢牌。”
“那些奢牌全是欧美的洋垃圾!”
“打倒帝国主义!”
第86章 闹大
商厦门口的人聚集的越来越多, 全是围过来看热闹的,连马路上都满是人,跟过年赶集似的,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太平洋正门口“讨伐”的音浪更是一声高过一声,伴着锣鼓,动静震天,甚至不知在何时拉出一条巨大的白布,白布上是血染的颜色,写着:太平洋逼死商户!谋财害命!
街上看热闹的, 无人不在指指点点、讨论热议。
都觉得肯定是太平洋店大欺人、逼人太甚, 不然商户不会一起闹到这种程度。
不久,随着“嘀嘟嘀嘟”, 警察来了。
警察一来, 大家更要看热闹了……
霍宗濯在自己公司接到的电话, 听说太平洋那里闹起来了, 还闹得不小,闹得警察都来驱散人群、维持秩序, 霍宗濯“嗯”了声, 沉稳道:“你们先等等。”
太平洋这边, 事情闹得这么大,警察到了,除了疏散人群,自然要抓几个在门口把阵仗闹得如此大的始作俑者。
他们确实也抓了几个“典型”,准备带回去审讯,把事情弄清楚。
哪知这时又开过来一辆警车,从警车上下来一个便衣,便衣跑到这边领头的警察身边, 掩唇耳语了几句,那警察惊讶:“把人都放了?”
便衣点点头。
当天,太平洋门口实在闹得凶,人也多,警察疏散了好久,才将看热闹的都请走了。
那群在门口敲锣打鼓要说法的,也终于都走了。
但那白底血色的“逼死商户”“谋财害命”却不知何时被人挂在了商厦门旁的墙上,好几个报社的记者摄影都在咔嚓咔嚓不停对着拍。
“别拍了别拍了。”
警察过来请他们走。
太平洋这下彻底关门了,几道大门都闭上,还上了锁。
楼上商厦办公室,焦头烂额的李锋锐与几个讨要说法的商户代表谈不拢。
那几人也不走,就在办公室吵吵闹闹,李锋锐头都大了。
再接到电话,听说警局那里一个人都没抓,只是在商厦门口驱散人群,李锋锐差点没控制住情绪逼问电话那头的公安领导。
这都不抓人!?
这些人背后有人……
李锋锐倏地顿住,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今天之所以闹这么大,是有人在背后蓄意推动。
或者说,从一开始,一切就是被人安排好的。
谁?
是谁?
他一下就想到了姜落。
但李锋锐骨子里其实看不起姜落这种白手起家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不觉得是姜落,认为姜落没这个能耐。
可最近又只有姜落和他闹得不甚愉快。
是姜落吗?
李锋锐迟疑。
而李锋锐也是真的被今天的事态搞得格外火大,他把几个商户代表撂给同事,自己拿了大哥大从办公室出来,立马打给姜落。
嘟嘟嘟,电话一通,李锋锐便切齿地质问道:“是你!对吗?!别不承认!就是你想报复我!”
姜落在电话那头声音平淡:“我说过了,让你等着。不是让你等我报复你,难道让你等空气?”
李锋锐破口大骂:“姜落!我日你妈!”
英语都出来了,“fug you!”
“fug!!!”
电话那头传来姜落的笑声,格外清晰,还带着嘲讽。
李锋锐顾不上姜落,姜落不重要,商厦才重要,他要去想对策,把事态控制住。
哪知当天下午四点多,新鲜出炉的各晚报就将白天太平洋的闹剧挂上了头版头条。
好几家报纸都把那挂在墙上的白底血字当做了头版的图片,标题也颇有噱头,有些写:惊爆!太平洋吸血商户?门口大闹为哪般!
有些写:字字泣血!抵上性命!商户与太平洋谁对谁错?
有些写:是荒诞闹剧?是恶意泼脏?还是有人‘资’‘社’不分?
报停的各晚报都卖脱销了,恨不得整个海城市里都围过来看太平洋的热闹。
几份报纸摆到面前的时候,李锋锐气得当场抓起来甩下了桌。
而事情还没完——
当天早些时候,类似东方一号的雨哥等混混,混迹在海城各个角落的大小流氓,都收到了消息:
晚上天黑之后,去太平洋溜几圈。
只要溜几圈,扔几块砖头,就能领一千。
一千!
那可是一千!
去吗?
肯定去啊!
废话!
雨哥都在天黑后从东方一号临时跑出来,带上几人,骑上摩托车,赶去太平洋。
当晚,半夜凌晨,太平洋商厦附近的马路上充斥着轰隆隆的油门声和混混们的呼喝喊叫声。
混混们也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大家一起骑着摩托车围着商厦转圈,又拿了砖头,在开过商厦大门的时候向玻璃门砸去,“哐当——”玻璃碎裂的声音,混混们大笑,扬长而去。
不怕公安抓人?
怕毛啊。
那么多人,至少几十个上百个,抓得过来么。
大半夜的,谁知道是谁搞的。
领钱去咯~!
“什么!?”
李锋锐半夜被电话叫醒,听说有一大群混混到商厦门口打砸,他又惊愕又气恼,一把把手里的大哥大摔了出去——
姜落!
姜落!!!
但李锋锐还是顾不上姜落,他凌晨起来,从家里出来,赶去商厦看情况,亲自镇场。
又怕到了白天还有人过来闹、引人围观,他不得不一大早就给认识的公安领导打电话,麻烦领导安排警察到商厦这里,又托人传出消息,花钱摆平,以防再有混混过来闹事。
做这些,对李锋锐来说并不难,认识的公安领导也给面子,替他安排了人去商厦附近。
但领导也暗示他,说:“锋锐,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毕竟不是海城人,是从台岛过来做生意的,何必呢,闹得这么不愉快。”
“中国人说退一步海阔天空。”
“你年轻,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能不把事情做绝,就别把事情做绝。”
李锋锐能听不出来么,这就是告诉他,这次这事情上,背后有人在撑腰。
他不低头,倒霉的绝对是他。
姜!落!
李锋锐气得不行,怒火攻心,又理智在线,知道不能让事态继续发酵。
他也明白了,能让人家公安领导说这样的话,姜落背后必然是有人在撑腰的。
李锋锐想到郭荣海那只断手,心里默默转着。
他不服,自然不服,绝对不服。
他想姜落算个屁,一千万都要找银行贷的穷鬼。
但他担着商厦的责任,再不服,也得考虑商厦,考虑自身,考虑台岛那里的家族和如何看待他的父亲,等等。
李锋锐要考虑的太多了,和姜落的恩怨,排都排不上号。
他想了没多久,便想通了,生生按下怒火和喉头一口血,忍着脾气,挂上求人的脸皮,给海城商会的邱会长打电话,想请邱会长出面,作为中间人,平息事态与他和姜落之间冲突。
这样一来,他既不必单独对姜落低头,把他自己恶心到,也能摆平姜落背后的势力,不至于真的在海城得罪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于是当日中午前,李锋锐便带上厚礼,坐车,去了邱会长的公司。
李锋锐这么做,其实方法可行、思路很对,他到底是有脑子的,更不是郭荣海之流,不冲动,不做不利于自己的事,该低头低头。
但李锋锐千算万算总有遗漏——
这次,他和姜落之间,他是因为商厦管理的问题成了众矢之的,墙倒众人推,别说商户,搞不好先施大新或别的见不得他好的,也在其中搅了浑水,巴不得他倒霉,巴不得他早死。
但姜落那儿呢?
没有人希望水越搅越浑,最好姜落也一起倒霉吗?
李锋锐带上厚礼,前脚刚进邱会长的公司,后脚,就有一辆遮了车牌的车一直跟着姜落他们。
王钧庆开车,瞥后视镜,已经发现了。
他十分警惕,不动声色中加快了油门,想要甩掉那辆车。
姜落感觉到了车速,也似有所感,转头,从后玻璃往车后扫了眼。
回过头,他对开车的王钧庆道:“跟了我们有多久了?”
王钧庆沉稳开车:“我也才发现,对方很小心。”
“没事,你开吧。”
姜落也很淡定。
然而他们的车快,后面的车也快。
王钧庆变道,跟着的车也变道。
对方似乎并不多隐藏自己,无所谓姜落他们会不会发现。
姜落想了想,是李锋锐?狗急跳墙了?
恰好前面有个十字路口,是去镇上的路,没有红绿灯。
王钧庆想穿过十字路口甩掉后车,于是缓缓踩了油门,不停加速。
加速,加速,加速,眼看着就要冲过路口,倏的,侧方有大车鸣笛驶来。
王钧庆见马上就要被撞上,当机立断,猛打方向盘,把车屁股甩出去,自己朝着大车的方向。
“嘭”一声巨响,大货车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轿车……
华山医院,薛会计把打石膏的腿搁在脚下一个软枕上,自己半坐半躺,正吃同事刚刚递过来的一根香蕉。
薛会计完全不觉得这次受伤有什么,还边吃香蕉边对床边的同事道:“等着看吧,咱姜总回头又得给我发钱了。”
“我能不知道他吗。”
“对敌人,他是秋风扫落叶,对自己人,哼哼……”
“他心疼我的程度,差不多等于我是他半个爹。”
另一边,章宁福醒来了,不太能动,意识还算清醒,也从监护室换到了普通病房,又因为住院费太足,被安排在了单人病房。
这会儿一起在单人病房的,还有小陆和章宁福的老婆、儿子。
儿子在床尾站着,看小陆给章宁福喂粥。
章宁福的老婆则在这间格外宽敞的病房里来回转悠、四处看着,嘴里念叨着:“一个人一间,还住这么大,肯定很贵吧。”
“妈,你能别管这些吗。”
儿子无语。
小陆更无语,边喂粥边心里翻白眼:一个亲儿子,一个亲老婆,人不管,在这儿管单人间贵不贵。
粥还是他让同事从工厂食堂带来的。
小陆简直没话跟那母子俩说。
偏章宁福的老婆、他亲婶婶还要在一旁指挥他,说:“你好好喂粥,会不会喂啊?”
“你也是,当了个秘书,处处给你们老板说话。”
小陆以前是不敢回嘴的,怕婶婶不给他在作坊做工,没有钱。
如今他完全不怕了,扭头就道:“我不会喂?不然你来?”
嘀咕:“住院费是姜总给的,粥是工厂打的,你们倒好,空手来,直接走。”
“你!”
章宁福老婆瞪眼,骂道:“你个小赤佬敢跟我顶嘴?”
“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厂里?!”
“妈!”
儿子开口:“少说两句吧,让他把粥喂完不行吗。”
又道:“你和他说什么?要说当然是去和他们老板说。”
公司,霍宗濯接到电话,听了几秒,豁然从桌后起身:“你说什么!?”
很快,霍宗濯绷着脸快步从办公室出来。
他边出来,边拿大哥大拨了电话,对那头冷冷道:“去绑李锋锐,不管他在哪儿。”
第87章 车祸
霍宗濯赶到医院的时候, 距离姜落他们被撞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这时候王钧庆身上的伤都处理完了,手臂打了绷带,专门等在医院急诊门口。
霍宗濯跑进, 王钧庆看见,立刻迎上去:“霍总。”
“姜落呢?”
霍宗濯神情紧绷,一刻不敢耽误,快步往医院里走。
王钧庆跟上他:“还在急救室,他撞到了车门,胳膊好像也断了。”
霍宗濯的脸色阴着, 走向急救室。
王钧庆低头:“怪我, 我没看见从旁边路口开过来的货车。”
霍宗濯没有心情安抚任何人,他下意识抬手按了下王钧庆的肩膀, 边走边道:“不怪你, 不是意外, 不会这么巧。”
霍宗濯和王钧庆进急救室, 恰好护士拉开一张床旁的帘子,露出病床上姜落的身影。
“姜落!”
霍宗濯快步过去。
一看, 姜落额头上围着几圈纱布, 左手打了石膏、缠着纱布, 被吊在胸前,脸上也没什么血色,躺在那儿。
霍宗濯瞬间双目赤红,额角绷着凸显的血管筋脉。
姜落冲他虚弱地笑了笑:“还好,小命保住了,大难不死。”
霍宗濯血压飙升、气血攻心,看看姜落,看姜落身前吊着的胳膊, 看姜落被纱布圈着的额头,深深地喘了口气,闭了闭眼,伸手拢住姜落的脸:“怪我,这件事怪我。”
他努力平复情绪,“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放心吧。”
姜落笑笑,反而没情绪。
“没那么容易死。”
不久,急救室外的走廊,霍宗濯站在窗户前,没有神情地举着大哥大在耳边。
电话那头告诉他,李锋锐已经绑到了,请示后面该如何。
霍宗濯没有表情,冷冷:“手筋脚筋都挑了。”
挂了电话,一旁的王钧庆道:“我去吧。”
霍宗濯看过去:“你也受了伤,歇着吧,我让老四去。”
说着抬手,按了按王钧庆的胳膊:“不用自责,不怪你,责任在我。”
“上一次,我就不该手下留情。”
只是给李锋锐送了一只断手。
姜落住进了单人病房,头有点晕,躺下睡了,顺便挂两瓶点滴,霍宗濯坐在床边陪着。
点滴一滴一滴地落下,霍宗濯一直看着姜落的睡颜,后怕的情绪一直熏染在他心口。
霍宗濯难以想象如果当时那辆货车是直接撞的姜落,如今他该如何面对。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霍宗濯以前从来不知道怕这个字如何写,今天终于知道了。
他伸手,掌心托住姜落搭在被子外的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姜落的手背。
而霍宗濯到底是霍宗濯,他马上想到,李锋锐当时既然已经去找邱会长了,那撞姜落的,就未必一定是李锋锐。
他清楚太平洋这趟浑水里面,可能还有什么人趁机躲在暗处。
对方能拿货车来撞,势必是冲着要姜落的命去的,不会只是一点警告。
是谁?
霍宗濯沉稳的表情下是双鹰一样的眼睛。
—
姜落住院了,这下好了,换薛会计拄着拐杖被人扶着进门,来看姜落。
一老一少,一站一躺,两人甫一对上目光,都倍觉好笑地笑了。
薛会计笑姜落:“让你狂啊,平时,被人报复了吧,手断了吧这下。”
姜落也哼笑:“你怎么只断腿,应该断嘴,就你话多。”
“得了。”
薛会计被人搀着,一屁股在床边坐下:“阿拉(我们)也成难爷难儿了。”
“谁也别嫌弃谁。”
姜落嗤:“谁跟你难爷难儿,真会往脸上贴金。”
薛会计又说:“多喝点骨头汤,知道吗。喝什么补什么。”
姜落:“你给我炖?”
薛会计“去去去”的神色:“你真会使唤人啊,我腿断了,我还要给你炖汤?你怎么不索性把我的好胳膊换给你?”
姜落嗤:“我嫌你骨头老。”
薛会计拿起拐杖就举起来,作势要打。
姜落马上扭头对霍宗濯道:“爸,你看到了,他要打我。”
“你少来,还‘爸’。”
薛会计又一副“去去去”的表情:“想得真美,有这么年轻又有本事的爸爸,你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姜落还看着霍宗濯:“现在你知道了,我公司都是招了什么样的人在上班。”
霍宗濯板了好久的脸这才有所松动。
他心里清楚,姜落是在故意逗他,想让他放松些。
就这样,姜落既去不了公司工厂,也没办法去章宁福那里看看了。
他被霍宗濯按着,老老实实在医院住单间。
住的第一天,消息就传开了,陆续有人过来看姜落,工厂公司的人也来了。
霍宗濯是不想这么多人来来走走,影响姜落住院休息。
幸而姜落确实伤得不重,精神也好,该吃药吃药,该挂点滴挂点滴,老老实实,非常配合,没让人多担心,霍宗濯这才没去挡过来探病的人。
霍宗濯也一直没离开医院,姜落在,他就在,甚至陪了两夜。
陪第一夜的时候,姜落让他回去,霍宗濯自然不肯。
姜落就往床边挪,空出地方,拍了拍,示意霍宗濯一起躺病床。
霍宗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用管我,你睡你的。”
姜落:“别客气么,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霍宗濯:“小心胳膊,别乱动。”
姜落反正也睡不着,就躺着跟他聊天:“知道我们被撞了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霍宗濯看看姜落,没吭声。
姜落一脸生动:“是不是吓死了?”
霍宗濯不答,问他:“你不困?”
姜落:“我白天睡过了啊。”
霍宗濯无奈,也是真的不懂:“都被车撞了,还这么轻松?”
姜落晃晃腿:“大难不死么。”
“俗话都说了,后面有后福等着我。”
霍宗濯完全轻松不起来,没什么神色道:“被车撞的时候,不怕吗?”
“事后想起,什么感觉?”
姜落还真没怕,他死过的,知道真实的死亡的感觉是怎样的。
姜落又晃晃腿,想了想,说:“车撞过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也来不及怕。”
“车翻了,有点懵,当时就想着自救。”
“被送到医院,就想:哈哈,大难不死。”
霍宗濯听了这番言语轻松的话,还是无法放松神情。
他倾身,伸手给姜落掖掖被子:“睡吧。睡不着也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姜落没闭,看看霍宗濯:“你是不是很担心?”
霍宗濯和他对视。
姜落软着声音道了句“好啦”,抬抬完好的腿,抬抬没伤到的胳膊:“我不是好好的么,一点事都没有。别担心了。”
“我给你唱歌啊?”
“睡觉,闭上嘴巴。”
霍宗濯强势,语气并不严厉。
姜落还在叽叽喳喳:“那你给我再念首诗吧?我听了睡。”
霍宗濯:“真睡?”
“嗯。”
姜落闭上眼睛。
霍宗濯见姜落真的闭眼了,想了想,启唇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姜落睁开眼睛:“不合适吧?”
“我住院,你给我念这个。”
霍宗濯:“眼睛闭上。”
“好好,你念。”
姜落重新闭上眼睛。
霍宗濯继续,但换了首:“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姜落:“一个字没听懂,你说的中国话吗?”
霍宗濯:“嘴巴也闭上。”
行行。
姜落点头。
霍宗濯又换了一首:“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姜落故意打呼噜,假装自己睡着了。
霍宗濯伸手,拍他胳膊:“好玩儿?”
姜落就笑,闭着眼睛笑,笑着笑着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霍宗濯,继续笑。
霍宗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认输。
他不强行让姜落睡觉休息了,说:“想聊什么?”
姜落想了想:“你多大出来做生意的?”
霍宗濯:“十六岁。”
姜落是真的好奇:“你跟我说说你怎么发家的呗。”
“最开始是在苏城乡下……”
霍宗濯几乎一晚没睡,守着姜落,看了姜落一整夜,只在清早天快亮的时候,抱起胳膊,略微眯了一会儿。
早上,姜落醒时,霍宗濯刚好拿了盆和毛巾进来。
见姜落醒了,霍宗濯走近:“洗把脸。”
姜落撑着胳膊想坐起来,霍宗濯放下盆,过去,托他起来,再把枕头摆好,让姜落靠着。
姜落笑嘻嘻:“像不像在带孩子?”
霍宗濯还是没什么神情,去挤毛巾,给姜落擦脸。
姜落哄:“你笑一下呗,绷着脸干嘛,我又不欠你钱。”
霍宗濯把热毛巾摊开在掌心,另一手扶姜落的后脑,拿冒着热气的毛巾给姜落一下下擦脸。
姜落故意的,脸闷在毛巾里,喉咙里发出小狗一样呜呜呜的声音。
霍宗濯:“别皮。”
毛巾一拿开,就露出姜落的脸,白皙的皮肤,润亮的眼睛,还圆圆的,黑黑的,看着人,当真像个小狗。
“小狗”喊:“爸爸?早上吃什么?有油条吗。”
霍宗濯顿时更心软了。
越是心软,内心深处想要弄死李锋锐的念头就越坚定。
乡下某仓库,李锋锐被五花大绑,侧躺在地上,嘴巴上也塞了一大团布。
他经历被劫,起先还抱着和对方谈判的心态,但被挑断手筋脚筋,遭遇这样非人的折磨,他已经无心去想自己为什么被绑、绑他的又到底是谁了。
他蛆虫一样侧着瘫软在地上,一夜过去,只剩半条命,无比虚弱。
突然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睛。
先是看见了走向他的西裤和黑色皮鞋,然后耳边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声“霍总”。
huo总?
哪个huo?
霍吗?
不待李锋锐想明白,倏的,腿上传来剧痛,他瞬间瞪大眼睛,瞳孔骤缩,早已哑掉的声音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面前,霍宗濯面无表情地冷冷垂视,手里还握着刚刚打过去的铁棍。
霍宗濯向一旁随手扔了铁棍,神色冷得仿若地狱阎王。
他对身边站着的一个男人道:“李家来人接他之前,除了水,什么都不要给。”
第88章 擦洗
姜落住院的第三天, 霍宗濯的神色才总算缓和了一点。
当时是姜落一个人在病房,闲得无聊,就开始唱歌, 唱那首《粉红色的回忆》。
唱了两句,对上霍宗濯的视线,他款款唱道:“不能忘记你,把你写在日记里,不能忘记你,心里想的还是你, 浪漫的夏季还有浪漫的一个你, 给我一个粉红的回忆~~~”
霍宗濯听着,再看看姜落那副故意逗他的俏皮的样子, 这才心神松动, 表情不那么冷了。
“对么。”
姜落继续逗道:“来, 笑一个。”
霍宗濯无奈, 拿姜落一点办法都没有,叹息着, 吊了吊唇角, 终于笑了。
见他笑, 姜落立刻拿好的手打响指:“值得庆祝一下,今天吃点好的,大龙虾!就这么定了!”
什么大龙虾什么就这么定了。
霍宗濯:“好了再吃龙虾,发物,你吃不了。”
姜落露出“不是吧”:“我都连着两天喝骨头汤了,还吃啊?”
霍宗濯回了个“没得商量”的淡定表情。
姜落马上端上生动的“求你了”的撒娇神色:“爸~爸~”
霍宗濯心软得都能化成水了。
姜落心态也是真的不错,住院了,公司工厂那儿就暂时不多管了, 大哥大都丢给了霍宗濯。
他在医院的大部分时间都老实待床上,吃吃药,吊吊水,唱唱歌,和陪他的霍宗濯聊天打发时间,有人来看他,他再和探视的人掰扯聊天说笑。
而这日晚,整整三天没洗澡的姜落终于忍不住了,要洗澡,他觉得自己快臭了。
涉外病房是有淋浴间的,可以洗澡,但霍宗濯不放心,便拿盆接了温水,准备给姜落擦洗。
端盆出来的时候,姜落正下床,自顾在穿拖鞋,不解:“我自己擦吗。”
他觉得让他自己擦洗才是真的不方便,水冲冲多简单。
霍宗濯把盆摆去椅子上,正在解腕表:“我给你擦。”
“哦。”
姜落不疑有他,站在床边,马上就开始解自己病号服的纽扣。
他一条胳膊吊着,不太好脱,就没脱,只解了一排纽扣,解完开始单手给自己脱病号服的长裤。
他也是真不拿霍宗濯当外人,脱长裤和连着里面的内裤一起往下拉的。
霍宗濯正卷着衬衫袖口,一抬眼,好么,刚好看到姜落腿间那一团。
又恰好脱着长裤的姜落抬头,见霍宗濯看见了,哼:“男人的尊严。”
“我这‘尊严’是不是挺值得自豪的?”
大吧?
霍宗濯:“……”
霍宗濯抬起目光:“别脱光,冷。”才三月底。
说着去挤热毛巾,又道:“脱好了去躺着。”
姜落挨着床边坐,把脱到脚踝的长裤拽出来。
他是当真不自知自己这会儿到底是什么形象——
没裤子,屁股蛋子之下就是一双白花花的长腿,衣服没脱,只解开了,恰好上衣下摆随身体在腰侧之下的部位晃动,半盖着,加上裸露的臀部,简直就像在邀请。
霍宗濯起先打水的时候根本没想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现在好了,硬是要分出一半的注意力来强忍本能。
偏姜落还要来“撩拨”他,一会儿说男人的尊严,一会儿说:“怎么样,我白吧?我身上干净得连颗痣都没有。”
一会儿说:“有时候我都觉得我身上滑得不像男人。真的,你摸就知道了。”
“……”
霍宗濯心口默默沉着气,拿着热毛巾,走过去,伪装着他正常时候的样子:“坐好。”
姜落向他伸手,意思是自己擦。
霍宗濯没把毛巾给他:“你坐着,我来。”
“哦。”
姜落坐好。
霍宗濯伸手过去,把解开的衣服前襟往一旁掀,顺着肩膀胳膊脱下那件病号服上衣的一半,开始拿毛巾给姜落擦肩膀、胳膊。
霍宗濯低头,擦得认真,姜落却要躲,笑哼:“痒。”
“别动。”
霍宗濯只得拿空着的那只手扣住男生的手腕,拉着他的胳膊,给他擦拭,不让他乱动。
姜落这时还要转头,看看给他擦身体的霍宗濯,说:“诶,你给别人擦过吗?”
霍宗濯抬了抬眼,回:“除了我妈,谁能让我扔下工作,在医院一陪就是三天?”
姜落就嘿嘿笑,霍宗濯开始给他擦脖子、胸口,姜落配合着抬起下巴。
姜落又说:“以后你躺医院了,我也给你擦。”
霍宗濯擦完脖子:“只要腿没断,就能自己洗。”
说着去洗毛巾,温水里搓了搓。
姜落看过去:“我腿也没断啊,还不是你给我洗。”
霍宗濯拧干毛巾,回来:“你身上还有几道伤,能不碰水就别碰水。”
姜落哼笑,看看霍宗濯,看看霍宗濯伸手到他腹部开始给他擦洗前身:“男人糙点又没事。”
笑,“痒。”
“别乱动。”
“真的痒。”
姜落实在白,白得晃眼,皮肤质感也细腻,显得格外莹润,霍宗濯就没见过哪个男人身上是这样的。
一路擦洗下来,隔着温热的毛巾,霍宗濯的掌心缓缓描摹姜落的身形,实在做不到不心猿意马。
他于是垂着目光、敛尽神色,好不叫姜落看出异样。
姜落起身、背过去,擦洗后背的时候,霍宗濯站在男生身后,手上一下下擦洗着,眸光渐深——作为同性恋的本能也好,亦或是原本对姜落就有欲望,霍宗濯在这瞬间,起了想要低头亲吻这后肩后背的念头。
霍宗濯知道自己不能,越是知道,越是想要,心底难耐。
在后背快要擦拭结束的时候,霍宗濯不动声色地缓缓贴近,神色敛尽,低垂的目光中是男生白皙的肩膀,仿佛低头就能吻上。
恰好姜落回头,霍宗濯跟着抬眼。
姜落:“怎么了?”
霍宗濯平静的:“没什么。”
姜落没任何察觉,转过身:“腿我自己擦吧,也不是擦不到。”
于是姜落一个人坐在床边拿毛巾擦腿擦脚,病房外的阳台,霍宗濯给自己点了根烟。
烟雾随风轻扬,霍宗濯抿着烟,通过窗户玻璃转头往屋内看了一眼,神色幽幽——他明知道不会有他想要的那个结果,但他如今就是不肯放手放弃。
怎么放弃?
霍宗濯从来没有这么不甘心过。
他不甘心,他绝不肯就这么放手。
他不甘心,撞破南墙,他也要把人先牢牢抓在掌心。
他不甘心,因为他喜欢姜落。
姜落这时擦完小腿了,隔着玻璃抬头望过来,举了举手里的毛巾,意思是让霍宗濯帮他拿去洗一下。
霍宗濯转头灭了烟,进屋。
姜落伸手,毛巾递向他:“原来你抽烟啊?我一直以为你不抽。”
“抽得少。”
霍宗濯接过毛巾,泡进盆里。
姜落:“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有烟瘾。”
“不过我不抽烟,我烟瘾犯了,就吃块糖。”
“最近忙,顾不上那点心瘾,连糖都吃得少了。”
嗯?
霍宗濯看看姜落,换他道:“你抽烟?”
“没想到吧?”
姜落耸肩。
“你也少抽,对身体不好。”
又说:“看你抽烟抽的,有糖吗?”
霍宗濯:“我去买。”
于是等姜落擦洗干净身上,换上新的内裤病号服,霍宗濯离开病房,去给姜落买糖。
糖买回来,吃上,姜落“嗯~”的不认可地摇摇头,说:“吃了那么多的糖,还是在温城那儿吃的猪油酥糖最好吃。”
说着又往床一边蹭,空出地方,拍拍,示意霍宗濯:“来,来来。”
霍宗濯过去坐了,以为姜落有什么事要和自己说。
坐下,并肩一起,霍宗濯看姜落,姜落也转头看着霍宗濯,笑笑:“你不觉得这样其实还挺好的吗。”
霍宗濯:“断了条胳膊还叫好?”
姜落:“好啊,怎么不好。”
“平时你忙,我也忙,忙得有时候一天都联系不上,晚上回武康路,才能睡觉之前碰个面。”
“现在多好啊,”姜落扬眉峰:“我们这不是又一整天待一起了吗,像之前在苏城过年一样。”
原来是这个意思。
霍宗濯笑了笑,说:“之前也没见你多想我。”
“想肯定不想。”
姜落好笑地抬好的胳膊肘捅过去,“还‘想’,少肉麻。”
“你是出国几年,几年见不到吗,有什么好想的。”
“我是说,”
文盲姜落在他明显匮乏的中文词库里搜索合适的词语句子,“我是说可以一起,见面、聊天,你陪我,我陪你,挺好的。”
“嗯。”
霍宗濯弯唇。
他知道姜落什么意思,他温声道:“那我以后专门空时间出来陪你。”
姜落:“真的假的啊?大忙人?”
霍宗濯唇边噙着笑:“谁才是大忙人,你可比我忙多了。”
“诶。”
姜落想到什么,又抬胳膊捅了捅:“咱妈知道我住院了吗。”
“知道。”
霍宗濯:“我和她说了,她要来看你,但她坐车会晕,身体也不好,我就没肯让她来。”
姜落一脸机灵的样子,提议:“打电话呗,现在打。”
又说:“反正住院也是养胳膊,不如一起回苏城?”
霍宗濯自然不同意:“再住几天,别这么不怕死,撞你们的是大货车,不是自行车。”
不久,霍宗濯拿自己的大哥大拨了家里的电话,再把电话给姜落,姜落把电话递到耳边。
通了,姜落马上扬声道:“妈~妈~,我的好~妈~妈~”
姜落对着大哥大那头的母亲飙戏,一脸活灵活现:“可不是吗,我差点小命就报销在车里了,幸好我命大。”
“妈妈~我当时可害怕了~~”
霍宗濯看姜落这样,又好笑又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姜落的下巴——人小鬼大。
真是拿他没办法。
第89章 隐瞒
王闯天天有空没空就来医院看姜落, 一边大骂撞他们的大货车眼睛长在□□上,一边又说姜落找的司机不行,太不行了, 车技的问题。
“嗯,就你行。”
姜落躺靠床头吃霍宗濯递过来的进口苹果,去皮切小,一块块。
“你特么有空天天跑医院,不能多待公司和厂里?”
姜落骂道:“我躺了,老章也躺了, 你又跑医院, 厂里谁管?你让镇政府来管吗?”
王闯爸妈也来了,大包小包, 一口一个心疼。
姜落也不客气:“阿姨, 我看见你就有点想吃你炖的鸡和红烧肉。”
白婷立刻道:“我等会儿回去就做, 晚上就给你送过来。”
“想吃多少都有, 阿姨给你做。”
小陆也来了,先表达了对姜落车祸的震惊和慰问, 接着便和姜落吐槽起章宁福那边。
说章宁福一天里清醒的时间开始变多了, 同时人也变得很消沉很沉默。
说章宁福除了和他和厂里来探望他的同事会说点话, 比如他没事这种,其他时候,章宁福都一声不吭,尤其是他老婆儿子在的时候。
“姜总你是不知道,”
小陆愤愤:“我婶婶和我哥天天在我叔面前提让厂里赔钱的话。”
“我叔明显不爱听,他们还说。”
“我叔住院这么久了,他们家除了两顿鸡汤,屁也没拿来过, 都是我们办公室的同事天天轮换着送饭过来。”
“他们别不是看我们送,就刚好不做、当甩手掌柜。”
“而且这么久了,除了他们母子,家里一些近的亲戚,他们家其他人,谁都没有来过,也不带孩子来。”
“我叔开口提过一次,想孩子,想见囡囡,结果我婶婶说孩子小,带过来也不能干嘛,不给带来。”
“我真是,我现在在医院看见他们我就来气。”
姜落躺床上,吃着霍宗濯递过来的进口香蕉,边吃边道:“你别多管这些,就让你叔受着。”
“他不是爱老婆爱儿子爱家,心甘情愿给家里当牛做马吗。”
“你让他做。”
“我倒要看看,经过这次,他是不是还甘愿当老牛……”
说着看向霍宗濯,“牛什么?叫什么来着?”
霍宗濯:“俯首甘为孺子牛。”
姜落:“对,俯首甘为孺子牛。”
赵广源其实也来了,他是前两天市局开会,刚好遇到了菊翔镇的镇长,聊了几句,这才听说姜落出了车祸。
赵广源知道后,马上动身赶来医院,在住院部到处找姜落,但又在来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一下止住了脚步——姜落会见他吗?愿意见吗?想见吗?
见了他,是不是又要不高兴?
赵广源听着病房里传来的姜落和人笑聊的声音,干干在病房门口的椅子坐了好一会儿,最终叹口气,起身走了。
走了,他不久又折回来,把买的果篮拿给这边病区的护士,说自己姓赵,麻烦护士帮忙拿给姜落。
护士太忙,果篮摆在护士台好一会儿,才有人拎着,送去了涉外单人病房。
“他说他姓赵。”
姜落便知道是赵广源,没收,让护士拿走分掉。
“那谢谢了。”
护士发现推辞不了,便笑着收下了。
姜落也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该干嘛干嘛。
晚上,只剩姜落和霍宗濯了,姜落擦拭过身上,躺靠床头,霍宗濯和他一起在床头坐挨着,想了想,霍宗濯还是提到了赵广源。
霍宗濯客观道:“论条件背景,赵家还是不错的,你如果愿意回去,事业上一定会有不错的助力。”
也解释:“我不是帮赵广源劝你回去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的说你能从赵家得到的好处。”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姜落晃晃腿,语气随意,说:“我,一辈子,至少这辈子,我绝对不认他们,绝不回他们赵家。”
“我能知道原因吗?你是怎么想的?”
霍宗濯也觉得,或者客观来说,姜落不回去,肯定有原因。
姜落笑笑,没正经:“因为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我其实不姓赵,我本来姓孙,孙悟空的孙。”
霍宗濯好笑,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换姜落问:“诶,你为什么这么大了也没有女朋友啊?”
“你不会真不行吧?”
姜落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的困惑。
霍宗濯无语。
“什么不行?”
姜落低声,说了:“阳//痿还是早//泄啊?”
“……?”
霍宗濯伸手过去,虎口箍住姜落的后颈,磨牙:“我太惯着你了,是吧?”
姜落缩脖子,自己都好笑:“所以我才问你啊。”
“你到底为什么不谈女朋友啊?”
“眼光高?”
“要找大美女?”
“条件好、有能力,配得上你的?”
霍宗濯手上略微用了点巧劲儿:“还说。”
霍宗濯能怎么回?
说自己其实喜欢男人,是同性恋?
他年轻时候,曾经也因为信任,和一个朋友坦白了。
结果却是那个人翻脸,觉得变态,从此之后两人陌路。
霍宗濯太有社会经验了,他清楚,以国内目前的环境、社会包容度、个人的接受度,他决不能轻易开口承认,尤其是对姜落。
他喜欢姜落,他不能接受姜落在知道后恶心他厌恶他远离他。
关于自己的性向,霍宗濯既然已经守口如瓶了多年,自然还会继续隐瞒下去。
姜落还在哈哈笑:“好了好了,不问了。”
霍宗濯松手,姜落却用好的肩侧撞撞他,“诶”一声,正经道:“说真的,你不是有什么不能启齿的生理问题吧?”
“要是真有,你跟我说啊,我去想办法给你找药。”
“什么偏方、土办法,总能治好。”
“可别……呃,讳什么医什么,就是怕医生,不肯治病。”
霍宗濯:“讳疾忌医。”
“对,讳疾忌医。”
姜落:“别讳疾忌医啊,该治就得治。”
霍宗濯心道没法治,伸手,捏姜落下巴:“治什么治,没病。”
“没女人就是有病?”
姜落笑着躲,拍开霍宗濯的手:“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关心你。”
霍宗濯哼:“关心什么不好关心下半身的事?”
又是阳痿又是早泄。
姜落:“下半身的事也是事,好吧,大事,对男人来说,是天大的事。”
霍宗濯无语,说不过姜落,就伸手,要去挠姜落腰侧的痒痒肉。
“喂!”
姜落笑着躲,伸手挡,“我胳膊,胳膊,石膏板要掉了!”
这日,菊翔镇的副镇长吴大勇得空,过来医院看姜落。
恰好当时霍宗濯不在,外出给姜落买零嘴了。
吴大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和姜落闲聊,问了姜落的身体情况、怎么出的车祸,又和姜落聊了聊工厂如今的一些情况。
吴大勇坐了片刻,准备带秘书走了,姜落临时想到什么,问了吴大勇一件事。
问他政府如果有对坊间私企的政策关照,如果说拨钱之类,一般是走公对公的账,还是会走个人账户。
吴大勇不解姜落为什么这么问,以为姜落有什么用意。
姜落:“替我一个做生意的朋友问的,他在外地,刚好当地政府有扶持政策,他想看看能不能够上被关照的资格。”
哦,这样啊。
吴大勇想了想:“如果真是这类政策扶持关照的话,比如拨款,肯定是公对公。”
“公家的钱,都是明了走公家的账户,不可能说钱打给某个私人,再由私人账户转进被扶持企业的公账或者哪个私人老板的口袋。”
姜落确认了一遍:“绝对不可能,是吗?”
吴大勇:“绝对不可能。”
“政府的钱,打给私人,这是犯法的。”
“好,我知道了,谢谢。对了……”
姜落又临时想起什么的样子,开口:“我还想问下,你认识‘虞东’这个人吗?”
“东是东南西北的东,虞是下面一个吴的那个虞。”
吴大勇几乎没想:“不认识,怎么了?”
“没。”
姜落借口:“也是一个朋友托我找找这个人,我想着吴镇长见多识广、认识的人多,所以问问,打听一下。”
吴大勇和姜落关系不错,特意看向秘书,问:“我们镇上,或者我认识的人里,有叫虞东的?”
换秘书想了想,摇头:“这个姓挺特别的,如果有,我肯定记得。应该没有,不认识。”
“我随便问的。”
姜落摆摆手:“不用当回事,没有就没有。”
等吴大勇带秘书走了,姜落一个人在病房,靠着床头,心里轻轻一叹。
自他过年的时候意识到上一世真的有人在悄悄帮他之后,姜落便认真梳理过上一世自己的人脉关系网。
这个姓虞的虞东,恰恰是一个帮过他、但他们没有见过面、现实里也不认识的男人——当年他生病,就是虞东替他找的医院。
当时是另一个姜落不认识的男人露面,带他去北京协和。
安顿好之后,姜落想知道是谁帮了他,男人犹豫了下,说:“我的老板姓虞,叫虞东。”
姜落当时并不认识什么叫虞东的。
姜落如今便想,是虞东吗?那个背后一直默默帮他的人?
是虞东在他因为税务问题被抓进去的时候帮他找的关系?
是虞东在他工厂被烧之后,通过菊翔镇,再通过香港的私人账户,给他打的钱?
虞东。
姜落心想:这一世刚刚开始,也许以后会有机会遇到这个叫虞东的男人。
第90章 真相
李家来人了, 来的是李锋锐的二哥,和霍宗濯年龄相仿的李兆真。
李兆真在李锋锐被绑的第一时间,就通过中间人, 得到了海城这边的消息。
但人在台岛的李兆真没有立刻动身,也没有让李家其他任何人知道。
甚至隔了好几天,他才坐飞机姗姗来迟。
不仅如此,他落地海城,也没有马上去乡下的仓库接只剩一口气的李锋锐,而是在外滩的自家餐厅, 邀霍宗濯见面。
霍宗濯这才短暂地离开医院, 来了外滩。
一见面,李兆真从沙发起身, 迎过去, 伸手:“霍先生, 好久不见。”
霍宗濯也伸手, 和他握了握,淡定寒暄:“是啊, 上次见面, 还是在台岛, 有两年了。”
“坐。”
李兆真很客气,全然没有对李锋锐的担心和想要把人立刻接走的着急。
急?有什么可急的。
他们兄弟又不是一母同胞。
李家如今的当家人李辉,前后有四任老婆,无数二奶情妇,李兆真的母亲是李辉的第三任太太,李锋锐的母亲是第四任。
女人多,孩子多,李家一群人争家业已经争到明面上来了, 李兆真怎么可能担心如今刚初露锋芒的李锋锐。
李锋锐在海城出了事,还是通过霍宗濯的手,李兆真当时在台岛的家中知道,差点没笑得站起来鼓掌。
此刻见面,李兆真自然不管李锋锐那里如何,只顾着和霍宗濯叙话。
叙着叙着,霍宗濯靠着沙发,沉稳道:“贵府的公子这次……”
李兆真忙摆摆手,不让霍宗濯把话说完,不然显得自己和霍宗濯多生份。
李兆真:“他不懂事,你别计较就行。其他的,霍总你不用多说,我回头把人带回去,让我父亲多训他。”
“以后也不让他来海城了,免得碍霍先生的眼。”
霍宗濯便略一点头,说:“他得罪了我,我小小惩戒了下……”
“诶~!”
李兆真:“什么惩戒不惩戒,小孩子胡闹,霍先生教训两下而已,不妨事。”
就这样,简单寒暄叙旧后,霍宗濯离开,李兆真跟着霍宗濯安排的人去乡下仓库接李锋锐。
“这……”
看见李锋锐一动不动趴在地上,浑身全是屎尿,身上的衣服也乌七八糟,传出恶臭,李兆真的秘书都忍不住心生动容,觉得李少爷这趟遭了大难。这得多黑的手啊!
李兆真却是一脸淡漠,只伸手在鼻尖前嫌弃地挥了挥,说:“能留下这条命,也多亏了他姓李。”
“他要是不姓李,不是爸的宝贝儿子之一,这会儿还能躺在这儿有口气?”
“带走吧。”
“得谢谢人家霍先生手下留情。”
秘书让跟来的人去抬李锋锐,自己跟着往仓库外走的李兆真,不解:“老板,这个霍先生,大有来头吗?”
李兆真哼了声:“你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秘书没吭声,继续听着。
“在上学吧?谈恋爱?叛逆期和父母吵架?”
李兆真幽幽:“刚刚那位霍先生,十八岁的时候搞出大陆80年代最大贪腐案,从上到下撸了一百多个大小官员,死刑都判了两个,他却能全身而退,一点事都没有。”
李兆真:“你当他看起来和我一样大,就是和我同一批的生意人吗?”
“错了,他比我早十年就出来了。”
“我在上学的,人家第一桶金都早早进口袋了。”
“在他面前,我最多只能客气客气,握个手,喊声霍总霍先生。”
“可以和他坐一张桌子吃饭的,是我爸,你们李总。”
李兆真勾唇冷笑:“李锋锐这个蠢货,在大陆竟然敢得罪霍宗濯,他不倒霉谁倒霉。”
秘书听得心惊:“这么厉害吗?大陆不是早就扫黑了吗。”
“他可不是hei社会。”
李兆真:“他是解放之后,在大陆经商环境最混乱的时候,一步一个脚印混上来的。”
“这样的人,可比什么hei社会厉害多了。”
秘书又问:“那李锋锐的事,就这么算了?李总要是问起来……”
李兆真乜他:“蠢吗?难道实话实话?”
“真实说了,你们李总是会给他宝贝儿子出头?还是从台岛跑来大陆讨说法报复谁?”
“你以为你们李总在乎一个儿子?”
“他要的是有人替他遮掩这件事,最好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用他背上他当父亲的责任,为此做什么。”
“是是。”
秘书终于懂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池鱼的死活,在利益面前,大人物们根本不在乎。
说白了,李锋锐这件事,真怪到那位霍先生头上,日后他们李家如何进大陆做生意?
李锋锐不要紧,要紧的,是生意,李家的生意。
姜落在医院住了一周,当真住得瞒开心的——霍宗濯天天陪他,给他买糖,给他塞各种零嘴,陪他坐床头聊天。
到了晚上,霍宗濯还会给他念诗,哄他睡觉,陪他休息。
第八天,姜落出院,活蹦乱跳的,霍宗濯又亲自开车带他回苏城的老家。
“妈~妈~”
进院子,姜落就敞开好的那条胳膊。
母亲迎过去,一脸忧心:“不是在医院吗?怎么不在医院?胳膊怎么样了?怎么会被车撞。”
回来了,就又像过年那会儿一样,大家一起吃饭,一起笑聊,姜落还吊着胳膊坐在桌前打麻将。
天晴,霍宗濯领着姜落在平江路上溜达,见河边的柳树冒了绿芽,河水上碧波轻荡,石板路、白墙灰瓦的矮房也融在暖暖的日光下,姜落觉得漂亮,是苏城才有的小桥流水的美,心都跟着静了,看着眼前景色,感慨:“哇~哦~”
艹,姜落转头,看看霍宗濯:“这叫什么?”
霍宗濯神情温柔,看姜落:“碧水潺缓,垂柳拂烟,粉墙黛瓦。”
挺好的,他们又一起见过了苏城的春天。
“等到五月,花都开了,更漂亮。”
两人走在石板街上,霍宗濯道。
姜落一条胳膊吊在身前,一条胳膊随走路晃着,说:“那就五六月再来呗。”
“漂亮的风景,当然要给人看到。”
说着,姜落又过去,肩膀轻撞霍宗濯,闹着玩儿。
霍宗濯没躲,让他撞了,只说:“小心胳膊。”
姜落快步往前走,又转过身,倒退着走,面对霍宗濯,笑着:“走吧,我们去喝茶听评弹。”
“等我学会,我唱给你听,钱都不用花。”
霍宗濯含笑。
苏城的春天,以前只道寻常、年年如此,如今却觉得美得过份,又让人心生欢喜。
医院,章宁福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正捧着银色铝制饭盒,吃刚刚被小陆带过来的午饭。
章宁福吃得安静,又或者说沉默,身边,章宁福的老婆给自己剥进口香蕉吃,边吃边唠叨,一会儿说香蕉贵,香蕉而已,又不是金子做的,怎么能那么贵。
一会儿怪小陆今天带来的饭菜太清淡,说肉都没有几块,糊弄谁。
一会儿又嘀咕:“反正,不管怎么样,等你回厂里了,等你们那个死人老板也出院,你怎么也得跟他聊赔钱的事!”
老太婆絮絮叨叨,突然的,章宁福扔了手里的饭盒,声嘶力竭地大喝道:“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
车行在苏城回海城的路上,有段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车身晃悠,车里的人也跟着晃。
晃着,聊到了这次的车祸上,姜落终于正经起来,说:“我想来想去,不会是李锋锐想要我命。”
“你都说了,他之前已经找去商会的邱会长那里了,他肯定是想息事宁人,和我这里握手谈和,不让商厦损失更大。”
“李锋锐也不是郭荣海,不会想要我的命。”
“嗯。”
霍宗濯开着车:“想到什么了?”
姜落:“我住院这些天,一直在想,会想要我的命,只有一种可能——我动了谁的利益。”
“动了谁的?对方会这么痛恨我,巴不得我去死?”
“想来想去,只有工厂。”
姜落:“然后我就开始回忆,车祸之前,我见了哪些人,这些人谁会和我存在利益冲突,还真被我想到一个人。”
“嗯。”
霍宗濯沉稳开车:“说说看。”
姜落:“李锋锐想要拉我下水,吞国有资产的那个王总王风。”
姜落:“想搞死我的,应该不是王风。”
“我想到的,是王风提到的那个通城的正在改制的服装厂。”
姜落边思考边道:“怎么会刚好有个厂改制,改制还要变卖资产,再找到我?”
“我就想,如果这不是巧合,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的?”
“故意让我来收那批设备,再以侵吞国有资产的名义搞我?”
霍宗濯:“嗯,思路很对。”
姜落:“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霍宗濯这才边开车边道:“你提的王风,还有通城那个厂,都在通城下面一个叫海门的县里。”
“那家厂确实在改制,入股的私人老板是个新加坡人。”
姜落一听就道:“你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真被你查到那里了?”
是的,霍宗濯让人去查当时跑掉的撞姜落他们的那辆货车,查了一路上所有路口,终于在一个路口看到了安装的道路监控,再顺着监控,找到了那辆车,又顺着那辆车,找到了货车所在的公司,和当时开车的驾驶员——霍宗濯要查,自然是最直接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找到驾驶员,一切就好办了,再顺藤摸瓜,一路摸,自然摸到了海门的那家国营服装厂。
服装厂改制,入股的私人老板是新加坡过来的,姓tan,也就是陈,叫陈显龙。
就是陈显龙找了人,要趁着李锋锐和姜落杠上的时机,趁机搅乱浑水,安排了下去,让人觉得是李锋锐要撞死姜落。
新加坡,陈显龙。
姜落思考着:“一个新加坡人,能找到海门那种苏北小县城,还收购国营服装厂的股份,看来他是想在江苏海城这周围布局服装产业的。”
“没想到我突然插了一脚,砸了一千万投工厂,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姜落缓缓点头:“他要撞死我,理由还真的特别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