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晚宴
武康路洋房, 三楼,姜落站在镜子前,微抬着下巴, 目光睨着镜子里,给自己系领带。
今天他挑了条晃眼的紫蓝色,觉得好看,也喜欢穿得漂亮。
快步下楼,步出洋房,上轿车后排, 姜落吩咐前面的王钧庆:“走吧, 出发。”
他今天要去参加一个商会晚宴。
晚宴的主办方是海城商会,商会提前一周就给姜落发了邀请函, 姜落其实不想去的, 去了就要应酬, 他知道那些应酬大多没用, 懒得费神、浪费时间,但商会背后是大半个海城的生意人, 乃至海城生意场名利场上的中坚力量, 姜落得罪不起, 也不想得罪。
行吧,去就去。
去之前,霍宗濯知道姜落收到了海城商会的晚宴邀请函,原本是想也露个脸,亲自领姜落一道,给姜落撑撑腰,带姜落认识些人的。
但被姜落拒绝了。
因为姜落拿霍宗濯当朋友,他觉得商会晚宴那种场合, 大家之所以聚在一起,是奔着一个“利”字。
他和霍宗濯之间又没有这些,就不想劳烦霍宗濯,拿他霍大老板的面子带自己跟人应酬、到处结交。
不是不想占霍宗濯的光,只是不想这么占。
姜落也觉得没必要,商会邀请他,他过去露个面、不得罪人,意思意思就行了。
他都没想久留,待一会儿就回来。
因此到了酒店,下车前,姜落对王钧庆道:“你附近溜达一会儿,我应该不会太久。”
“好。”
姜落下车。
坐电梯,上楼,到了举办晚宴的宴会厅,姜落在门口向接待生出示邀请函。
进去,就见厅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地毯,有罗马柱,有水晶灯,还有夸张的层高,处处尽显奢华。
此时已经来了一些人,大多是男人,偶有几位女士,这些人或在自助餐台拿吃的,或在餐桌或空处三三俩俩的聚集寒暄,一派得体,又倍显高端,是姜落熟悉的名利场的味道。
姜落走进,谁也不认识,当然,谁也不认识他。
倒是有人因为他出挑的样貌往他这里看了几眼,觉得他这么年轻,就能来商会办的晚宴,以为他是哪家的少爷。
再一看,“少爷”自顾往自助餐台走去,没奔着任何一方任何人。
姜落拿了空盘去餐台拿菜。
他都计划好了,过来吃点东西,再转两圈,喝点香槟,吃完喝完就走。
应酬?
没必要。
到处结交?
更不需要。
不是他清高,是他明白,海城商会之所以给他发邀请函,不是像李锋锐那样高看他,觉得他是个人才、多厉害,要将他囊括进商会的势力范围,日后加以合作。
说白了,商会这是开了道门缝,指着他自己进来,自己加入,“摇尾乞怜”也好,“攀附权贵”也罢,不过是像给狗丢了块肉骨头一样,“给予施舍”罢了。
商会想看的,是要他和进这道门的大部分人一样,在这里努力地钻营游走、用力地应酬结交,要是脸皮够厚,再去给某些厉害的大老板乃至上流人士捧脚提鞋。
都是名利场惯用把戏。
姜落心里将这些称之为驯狗一样的服从性测试。
所谓“一丘之貉”“狼狈为奸”,就是这么来的。
姜落不想当狗被驯,也懒得和谁狼狈为奸,本地商会势力他得罪不起,还不许他故意不懂人情世故么?
他就吃饭,过来玩玩,玩儿完就走。
权当他没有眼色,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混子好了。
本来么,他不也就是个混子。
于是姜落挑了点菜,又端了杯喝的,餐桌处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开吃。
厅内,不知不觉,人多了。
几乎没什么人吃东西,大家基本都三三俩俩聚集,寒暄笑聊,碰着手里的香槟,进行着名利场里必要的应酬。
本就认识的,聊些生意经,聊些新闻,聊些政策相关,各抒己见。
不认识的,笑聊几句,你做什么的,我做什么的,握个手,有机会一起合作。
姜落上一世也是这些人中的其中一个,甚至都攀不上商会的门槛,进不来这样的晚宴。
想办法进来了,就到处游走,结交应酬,努力拓人脉。
像此时厅中一个穿着不合身的西服、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拿着名片舔着笑,到处走来走去的胖子。
姜落吃着东西,眼一抬、一扫,也看见那胖子了,就像看见了上一世的自己。
姜落没有不屑,他明白,不过是每个人都在各自努力罢了。
别人可能看不起那胖子,姜落不会看不起曾经的自己。
“你说他是不是蠢?”
斜侧方有人轻嗤道:“他不会以为他想办法进来了这里,就能认识些厉害的人,跟他合作,或者给他的什么破烂项目投钱吧?”
姜落看过去,看见一个坐在斜对面的、面孔年轻、神色轻佻又满含倨傲的男人。
男人也从远处的胖子身上收回目光,看向姜落,挑挑眉,说:“我这是刚来海城,人生地不熟,破地方谁也不认识,你又是什么情况,坐这儿一个人吃东西?”
“你不会和我一样,也是被家里的老头子丢过来的吧?”
姜落一看就知道对方出生优渥——这长相气质桀骜的眼神,普通人可不会这样。
姜落勾勾唇:“我没有老头子丢我,我只是想坐下来吃点东西。”
男人手里拿着吃东西的叉子,对姜落明显有兴趣的样子,好奇:“诶,你多大,和我差不多吧?”
“我叫郑斌,郑成功的郑,文武斌的斌,你叫什么?”
“姜落。”
郑斌:“你不去跟他们喝酒应酬啊?”
姜落反问:“你怎么不去?”
郑斌非常直接:“有的人,我看不上,有的人,看不上我。”
“我家老头子一定要我过来,我才懒得应酬呢。”
“我又不用求人办事。”
约莫是年龄相似、臭味相投,觉得姜落年纪轻轻会出现在这儿,也是因为家里有钱?
郑斌又主动道:“诶,你家做什么的?”
姜落继续吃东西,闲聊的随意语气:“服装厂。”
“哦,做衣服的啊。”
郑斌:“我家在山西做煤矿的。”
原来是煤老板家的少爷。
郑斌端了盘子,过来:“诶,你会推杆吗,打台球?我们去打会儿?”
“太无聊了,没事干。”
厅内一角就有台球桌。
姜落闲着也是闲着,本来也是来吃吃喝喝的,点头:“行啊。”
郑斌开心了,头一撇:“走,打桌球去。”
说着起身。
姜落刚好吃完,拿桌上的纸巾擦擦嘴,跟着起身。
远处,那个胖子还在到处舔着笑脸游走,到处塞名片。
大厅里,一切依旧,一切有条不紊。
直到霍宗濯来了,在门口甫一露面,就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原来海城商会的副会长今天也在,与少数几人自成一方天地,坐在厅内沙发处闲聊,无人敢上来叨唠,也没人敢随意上来攀交。
但霍宗濯一到,副会长便马上从沙发起身,哈哈哈笑着迎过去,握手,特别地客气:“霍总,宗濯啊,早知道你今天会来,我就在楼下大厅等你了。”
“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吸引了厅内许多人的目光。
有人不认识霍宗濯,觉得面生,问身边人:“邱会长亲自接啊,他谁啊?”
“你不知道?霍宗濯。”
“他一个人就在浦东拍了六块地。”
“整个海城的银行上赶着捧钱给他。”
“他之前还上过新闻,把苏联的一架飞机搞回来卖给了川城航空。”
刚刚的人惊讶:“原来他就是霍总啊。”
角落,听到动静的郑斌和姜落也扭头跟着看过去。
什么呀。
郑斌不屑。
煤少爷狂得很,他才不管来的是谁,又为什么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和动静。
收回目光,他趴到桌边,去推球杆。
姜落则朝着门口的方向勾了勾唇角——还得是他霍爸爸。
得了,还是来了。
看来还是不放心他。
“到你了。”
郑斌推了一杆,一球没进。
轮到姜落,姜落在桌边压下腰,杆头对准白球,几乎没思考,一下推出球杆,“嘭”一声,击中桌上的黄球,黄球被撞去,滚进中袋。
“可以啊你。”
郑斌惊讶,笑了笑,兴致高涨:“你比我会打啊。”
“来来,你再打一个我看看,我看看你是运气好,还是真的会打。”
姜落勾唇,笑得散漫,顺着桌边走去离白球近的一侧:“和我玩儿,你必输。”
郑斌爽到了:“艹,就喜欢这么狂的。”
“你打,接着打,把我打输了我晚上请你吃饭!”
远处的厅中,霍宗濯和邱会长等人寒暄,又假意看厅内环境,目光扫过,寻姜落的身影。
见姜落原来在角落和人打台球,霍宗濯心里笑笑,收回目光,继续和邱会长他们笑聊。
这时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薛至中端着香槟,亲切地笑喊着“宗濯啊,宗濯你来了”,来到了邱会长他们这边。
邱会长身边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这人硬挤来的,面上不显,心里多少在看笑话。
薛至中才不管,就要厚着脸皮蹭过来,还向邱会长自我介绍:“鄙姓薛,薛宝钗的薛。”
“邱会长您好,幸会幸会。”
邱会长自然伸手不打笑脸人,笑道:“原来是宗濯的朋友。”
“是是。”
薛至中舔着笑。
霍宗濯也没说什么。
名利场,逢迎往来,大家各自心知肚明就行,面上怎么都得过得去。
何况霍宗濯本就不在意今晚与谁应酬、又聊些什么。
他为姜落来的,怕姜落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如今见姜落寻到了同好,还自顾玩儿上了,他也就放心了。
第82章 名利场
而就在霍宗濯与邱会长寒暄、姜落和郑斌在厅中一角打桌球的时候, 另一边,李锋锐正与人笑聊。
身边一人在拍李锋锐的马屁,说太平洋有了国外奢牌, 不是另外三家商厦能比得上的,如何如何,李锋锐含笑听着,自然谦虚几句,不好显得自己多狂妄。
恰逢霍宗濯来,邱会长迎上, 引得厅中一阵骚动, 李锋锐和身边几人也都看见了,自然聊起了霍宗濯。
有人问李锋锐认不认识霍宗濯, 李锋锐:“还没有机会认识霍总, 等以后吧, 如果有机会。”
李锋锐既然今晚也在, 有限的空间,有限的人, 他没看见姜落?
当然看见了。
但李锋锐有他自己的盘算。
让他主动去找姜落, 他不会, 毕竟人前,他可是李家少爷,代表了海城这里的台资。
但如果姜落主动过来找他,他倒不介意为身边人介绍姜落,告诉大家,姜落就是之前圈中传出的那位问中行贷一千万的当事人。
可见李锋锐也没把姜落当朋友。
他也看见姜落跟人去台球桌那里打台球了,但那又如何?
在他眼里,姜落不是邱会长不是霍宗濯之流, 他才不会在今晚这样的场合,和姜落这种在商会名不见经不住的小角色有什么主动的交集。
这边角落,姜落和郑斌玩儿嗨了,郑斌兴致高涨,姜落一杆接一杆,球撞得嘭嘭响,又一个接一个接连落袋。
“厉害!”
郑斌站在桌旁,忍不住给姜落鼓掌。
也因此,球桌这里吸引了周围一些男士的注意,纷纷过来围观,渐渐的,人多了起来。
人一多,自然又成了被瞩目的地方。
“那里干嘛呢?”
“好像有人在打桌球吧?”
“走,去看看。”
连邱会长这里都注意到了。
远远的,邱会长看过去,问身边人:“那里围着在干什么?”
身边人看过去,回:“好像在打桌球。”
邱会长:“打得很好吗,这么多人看?”
沙发坐着的霍宗濯但笑不语。
站在一旁的薛至中:“我过去看看。”
桌球这儿,刚好新开了一局。
姜落开局,推杆,嘭一声,彩球四散,接连入袋,打得漂亮极了,周围马上有人禁不住喝彩。
李锋锐在一旁的人群中看了有片刻了,心念一转,他从人群走出,笑看姜落,喊他:“姜落,原来今天你也来了。”
说着走近,不顾郑斌,直接从郑斌手里把球杆拿走,来到桌边:“刚好,我陪你打一局,怎么样。”
郑斌“嗯?!”地瞪眼看来人,要不是周围人太多,早指着来人骂娘了——谁啊他?抢我杆子?!
姜落心里好笑,走过去,把自己手里的杆子给郑斌:“拿着。”
又自顾去一旁拿了根新杆子。
李锋锐早不来晚不来现在来,他耍什么阳奉阴违的心眼儿,姜落能不懂么。
果然,压腰推了一杆,围聚的人中有人开口:“李少爷,和你打球的是谁啊?你认识?”
“你不知道他啊?”
李锋锐指了指姜落:“之前就是他问中行贷了一千万。”
原来是他啊。
人群惊讶。
显然那件事当初在商圈传得很广。
“原来这么年轻啊。”
马上有人道。
只有郑斌莫名其妙,走去姜落身边,“诶”一声,胳膊撞撞姜落:“什么一千万?”
“一千万也值得大惊小怪吗?”
郑少爷觉得海城人也太没有见识了。
姜落乜一眼李锋锐那里,抿着唇角,没说什么。
然后,他一杆接一杆,一球接一球,没给李锋锐下场推杆的机会。
李锋锐只能一直站着,略尴尬。
他怀疑姜落故意的,但他没有证据,也不好当众说什么。
旁边围聚的人群中,薛至中站着,面带思考,眼有困惑。
那不是去年四月他准备送给霍宗濯的那个男孩儿吗?
艹!他就是之前传出的那个问中行贷了一千万的老板?
薛至中若有所思,又站了片刻,退出人群。
他想,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姜落有个当处长的爸爸,可不得能问银行贷到钱吗。
回沙发那儿,薛至中挂上笑:“没什么,几个人打球呢。”
又道:“里面有一个,就是之前传的,问中行贷一千万的那个。”
“哦,他呀。”
邱会长也知道,笑笑:“还得是年轻人啊,有朝气。”
霍宗濯抿香槟,也笑了笑,没说什么。
薛至中悄悄瞥霍宗濯,心里默默转着。
邱会长这时对身边人道:“等他们打完了,把人叫过来聊两句。”
又对霍宗濯道:“我听说那位贷款的老板年纪格外的小,真是后生可畏啊。”
霍宗濯含笑:“让他们打吧,也不用特意叫过来了。”
“您都说‘后生可畏’,后生后生,就让他们这些后生自己玩儿吧。”
“这是说我老了。”
邱会长哈哈笑:“宗濯啊宗濯,我可听出来了。”
这个厅里,除了少数人,几乎各个都是人精。
不用邱会长说,邱会长身边就有人道:“霍总认识他吗?”
这当然是说姜落。
霍宗濯是人精中的战斗机,手里晃了晃剩底的香槟,笑笑:“如今在海城,还有不认识我霍宗濯的吗。”
至于到底认不认识,就留给旁人自己揣摩了。
比如邱会长就觉得,这意思是肯定不认识,姜落知道霍宗濯,霍宗濯可未必会知道这样一个小角色。
邱会长身边人也这么想。
只有薛至中顶着不动声色的笑脸,心里艹了声,心道霍宗濯不会也认出姜落就是去年他在迪厅那儿多看了两眼的男孩儿吧?
薛至中:妈的,霍宗濯看上谁不好,喜欢个处长的儿子。
这有点难办啊。
偏偏今天还遇见了。
回头会不会怪他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薛至中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如何满足霍宗濯的下半身。
这边,姜落手下留情,又有郑斌这个打得更差的做陪衬,李锋锐才没有在球桌上丢大脸。
他也回过味儿了,姜落其实一开始就知道他在,不但知道他在,也知道他刚刚刻意保持距离,更知道他在球桌露面,是觉得有利可图,想分一点人前的风头。
姜落什么都明白。
也是,姜落毕竟是姜落。
于是打完了,围观人群散开,趁着有人过来找姜落前,李锋锐借着还杆子,来到姜落身边,低声含笑:“何必呢,让朋友下不来台?”
姜落也含笑:“哦?李少爷拿我当朋友?”
李锋锐的目光看过去:“我们不是朋友?”
姜落毫不退缩地回视:“是?不是?”
李锋锐没说什么,笑笑,放下杆子,离开前又抬手按了下姜落的肩膀。
李锋锐走了,马上有人围过来找姜落:“原来就是你之前问中行贷了一千万啊?”
“小伙子做什么的,贷了这么多钱。”
桌子另一边,郑斌把球在三角架里一个个堆好,又瞥瞥姜落那边,学着刚刚那人的语气,边翻白眼边嘀咕:“原来就是你之前……”
幸而姜落也无意与人应酬多聊,没一会儿就打招呼离开,走向郑斌:“我走了,你走吗?”
郑斌马上跟上:“走走走。”
又伸胳膊跟姜落勾肩搭背:“你球打得真不错啊?特意学的吗?”
又问:“刚刚那些人说什么一千万啊?”
“你不会一年的零花钱就有一千万吧?那确实比我多。”
郑斌说要请姜落吃饭,吃完继续找个露天台球厅玩儿,姜落难得遇到能玩得来的,便同意了。
下楼,找到车,带上郑斌,附近找苍蝇馆子吃夜宵。
路上,王钧庆的大哥大响了,王钧庆边开车边接起,听了片刻,递给后面的姜落。
姜落心知是霍宗濯,大哥大附耳:“爸爸~”
霍宗濯的声音含着明显的笑意:“难怪不要我领你一起,原来是过来玩儿的。球打得开心吗?”
姜落笑:“开心啊,有段时间没打球了,还刚好找到一个球搭子。”
球搭子郑斌在一旁给王钧庆指路:“前面左拐,巷子里,对。”
霍宗濯:“这会儿回家了?”
“没。”
姜落:“找个馆子,吃点东西,吃完接着去打球。”
霍宗濯耐心的,声音又温柔:“别玩太晚,早点回家。”
姜落拖着嗓子:“知道了~”
挂了电话,郑斌扭头道:“你和你爸打电话这个调调的?”
嗯?
郑斌捏嗓子学姜落,还扭起来了:“知~道~啦~,娘不娘啊?”
“去你的!”
姜落笑骂:“你才娘。”
姜落难得遇到个能玩儿得来的,事实证明,他和郑斌确实“臭味相投”——
姜落吃的,郑斌都吃。
姜落不吃的,郑斌也几乎都不吃。
郑斌大大咧咧,什么都能聊,聊得还全是吃喝玩儿乐,跟生意的事一点儿没关系,他本人对做生意也不感兴趣、一窍不通。
他对姜落说:“我的人生目标不是成功,我老子已经成功了。”
“我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趁活着的时候尽可能把我们家的钱花光。”
“然后娶老婆,给我老子娘生三个儿子三个女儿。”
姜落提醒他:“现在计划生育,限制一胎了。”
“那我老子老娘不管的。”
郑斌哼:“他们说了,必须有儿子,也必须有女儿。”
“我们山西人怎么都得儿女双全。”
“学什么都不学你们海城人只生一个。”
郑斌又邀姜落:“以后一起出来玩儿啊。我在海城无聊死了。”
“我爸把我车扣在山西了,我连车都没有。”
姜落问他:“你爸妈都在山西,怎么让你来海城?”
郑斌憋屈:“还不是因为我姐。”
“我姐她嫁海城了,说想家里的狗,让我把狗送过来。”
“我带狗来了,我爸又丢给我一百万,让我务必在海城把一百万变成两百万。”
“我敲,他是不是没脑子?”
“我一个败家子,我哪里能把一百万变两百万?”
“我是聚宝盆啊?”
姜落站在昏黄的灯下,边推杆子边问他:“一百万拿了,现在还剩多少?”
郑斌伸出三根手指。
姜落:“三十万?”
郑斌:“三百块。”
姜落:“……”
郑斌不以为耻:“这有什么?没钱了,找我姐找我妈哭一会儿不就又有一百万了。”
姜落:“怎么哭?”
郑斌倚着球杆就开始原地飙戏抹眼泪:“呜呜呜,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妈我求你了,我在海城一个人无依无靠,只能花钱买开心,一不小心就花超了,呜呜呜,妈……”
姜落爆笑。
第83章 李锋锐
认识了郑斌, 姜落算多了个玩伴,这几天基本天天晚上和郑斌去打桌球,回武康路都很晚了。
霍宗濯从不催, 最多打电话问问饿不饿,要不要弄点吃的,回来可以填填肚子。
到家,挨着的两个卧室的门都敞着,姜落会边在门口脱外套,边和霍宗濯笑聊郑斌几句。
比如说郑斌的姐姐嫁在海城, 夫家是做医药圈的生意的。
比如郑斌最后三百花完了, 前两天去帮姐姐洗狗,死皮赖脸又要了两万。
比如郑斌他老子至今不知道郑斌的一百万已经花完了, 还在做梦儿子能在海城大展拳脚, 郑斌的妈妈和姐姐都属于慈母多败儿的类型, 已经电话商量着一起补足这一百万, 以防郑斌他老子知道了,别回头气得把儿子直接打死。
姜落人在卧室门口, 和已经坐在床头的霍宗濯笑道:“郑斌他姐姐也帮着瞒, 现在山西的煤老板老父亲一直以为郑斌在跟着他姐夫做医疗圈的生意, 打电话过来,姐夫帮着一起瞒。”
霍宗濯好笑,却扬声:“冷,不要在外面脱衣服,去洗澡。”
“知道了~”
姜落洗完,出来,声音又传进这边卧室:“爸爸,我睡了。”
两人的卧室都不关门。
姜落是睡觉从不关门, 有话就能隔着房间聊。
霍宗濯以前是睡觉习惯性关门的,现在见姜落不关,他也不关了,天天敞着门休息睡觉。
等天亮,到起床时间,姜落会在隔壁喊:“霍宗濯!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霍宗濯便每天在这样的喊声中起床。
有时候对着镜子系领带,还能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姜落的歌声。
姜落爱唱粤语歌,咬字清晰,曲调标准,唱得十分好听。
霍宗濯听不懂粤语,就知道姜落唱的情歌,唱得散漫随意又款款动人。
霍宗濯以前车上没有音乐,如今买了几盒香港歌星的磁带,开车就塞进去放了听。
听《月半小夜曲》,听歌词里唱:“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他占有,他似这月儿,仍然是不开口……”
听《千千阙歌》,听歌词里唱:“临行临别,才顿感哀伤的漂亮,原来全是你,令我的思忆漫长……”
霍宗濯以前不懂音乐不爱听歌,如今也开始觉得粤语歌很好听。
这日,李锋锐又做东,要请姜落来外滩吃饭。
姜落太忙,起先在电话里婉拒了,李锋锐又打了好几个电话,且言辞间格外客气,一口一个聚聚、没什么事,姜落这才趁着这日从工厂回市里的时候,抽空去了。
哪知李锋锐不止请了他,还另请了几人,又找了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坐陪。
姜落进门一看,就知道轻易走不掉了。
他与几个年龄明显长过他的生意圈老板寒暄,李锋锐也为他们相互介绍,赫然是个拓人脉拉关系的饭局。
对饭局,姜落来就来了,无所谓反感不反感,他是生意人,应酬难免。
但要女人坐陪,姜落是真的敬谢不敏。
他没让被李锋锐支会过来的年轻女孩儿给他脱外套,自己脱了,搭在臂弯,又在落座的时候把衣服丢去座椅靠背上随意地挂着。
李锋锐已经坐下了,一只手握着身边女人的手,含笑看姜落:“怎么了?不喜欢?”
“不喜欢我跟你换。”
说着就要示意身边的女人去姜落那里。
“别。”
姜落坐下:“不夺人所爱。”
陪他的女孩儿也在一旁坐下,姜落没看她。
一个老板笑着打圆场:“姜总还是年纪太小了,不懂女人的好啊。”
姜落不紧不慢:“你们今天回去,太太都要闹的。”
几人都笑,只当姜落没看上陪她的女孩子,李锋锐也不强求,使了个眼色过去,让姜落身边的女孩儿出去了。
女孩儿不知是尴尬还是什么,哭着出去的。
她出去了,马上有老板道:“姜总,你不怜香惜玉啊。”
姜落应付自如:“你们惜吧,我吃菜。”
“等会儿我饱了,你们都还饿着。”
“我们可以吸啊……”
几个男人都哈哈笑,李锋锐也笑。
姜落勾唇,心里哼:满脑子肥肠。
期间,李锋锐特意把他右手边的一个男人介绍给了姜落,说:“这是王老板,通城那里的。”
王老板向姜落举了举酒盅,姜落也举了举,心里知道李锋锐特意介绍,不会仅仅只是介绍、没有别的用意。
姜落显然防着李锋锐。
这顿饭之后,姜落该忙忙,实在太忙,很快把李锋锐和那几个新认识的老板丢去了脑后。
这日,姜落正坐车从厂里出来,他的大哥大响了。
“喂。”
姜落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点陌生又有点耳熟的声音,笑着:“姜总,你好啊。”
“你有空吗,现在?”
“我是王风啊,就是上次在外滩一起吃饭,太平洋的李总介绍我们认识的那次,还记得吗?”
姜落想起来了,“嗯”了声:“王总有事?”
王总:“我确实有点事想请教麻烦姜总,姜总空的话,赏脸一起吃个饭吧,行吗?”
姜落伸手不打笑脸人,正要婉拒,电话那头道:“和你们服装厂有关。”
姜落一顿,改口:“大家都是敞亮人,不如明说。”
王总:“电话里没办法明说。”
“这样吧,我也不耽误姜总太久,就一起喝杯咖啡,行吗?”
姜落同意了。
挂了电话,放下大哥大,姜落想了想刚刚的王总,预感不会有好事,李锋锐可不是什么好人。
果然上次饭局不只是吃饭认识人这么简单。
咖啡厅,姜落到了,走到桌边,王总起身,笑着,说着“姜总喝什么”,伸手。
姜落和对方握了握,坐下,看看表,沉稳的:“不喝了,最近事情太多。”
他往椅背一靠,“王总有什么说什么吧。”
王总喊服务员拿杯热拿铁,笑笑:“知道姜总忙,那我直接说了。”
“姜总别见怪。”
“是这样的……”
原来这位王总有个门路,可以弄到通城那里一家国营服装厂里的设备。
设备都是一年多前刚更换的,八成新。
恰逢那家国营服装厂改制,变卖厂里的设备,姜落又刚好有服装厂,需要设备,王总的意思,问姜落要不要那些设备,便宜。
姜落还以为什么,心念转了转,觉得这事不复杂,说:“如果设备都是新的,进口货,我当然要。”
又道:“价格便宜?能便宜多少?”
王总低声说了几个数,姜落眉峰一挑:“这么便宜?不是进口的吧?”
王总喝咖啡:“进口的,全是进口的,日本那里采购的。”
姜落想了想,有点不解:“既然只是工厂改制,怎么要卖设备?”
何况一年前刚采购的进口的设备。
怎么会要变卖?
王总含糊:“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就知道那里要卖原来的那批设备。”
姜落果断道:“机器新,进口的,也是最新的设备,当然没问题,可以买。”
姜落也很爽快:“我找时间跟你去趟通城,先看看那些设备,看看有多少。”
“是是。”
王总含笑点头。
姜落看他这样子,就知道王总有话没说,示意:“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这……
王总身体前倾,来回搓了搓手,思考的神色。
恰逢服务员端咖啡过来,王总没说什么,姜落接过咖啡,拿起来抿了一口,耐心地等。
他就想看看,李锋锐介绍了这么一个人,又来这么一个买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总抬眸,目光露着精明:“是这样的,姜总。”
王总说着起身,绕过桌子,拉椅子,在姜落身边坐下,凑近,低声……
都不用王总说完,只是听了一半,姜落便懂了,心里冷笑。
这可不是接手什么二手进口设备。
这是拿他的服装厂打掩护,吞没国有资产——
通城确实有这么一个要改制的服装厂,服装厂确实也在一年前更换了一批进口设备,那批设备因为服装厂的问题,也确实要被变卖。
但是!姜落这儿,不是接手设备的,而是走一个过场。
等于姜落的服装厂名义上收购那批二手进口设备,以一个极低的价格。
设备到手后,王总会想办法把这批设备以高价卖给别人。
一来一去,设备出来了,价差也有了。
这个价差,或者说是倒卖的利润,王总会分姜落三成。
不是变相的侵占国有资产又是什么?
姜落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很平静,也不意外——这年头,赚什么钱的都有。
姜落也不是多正经正派多伟大,他要缺钱,有这种买卖,风险不高,他肯定干。
但他如今正儿八经的生意做着,正规工厂开着,他脑子抽了,拿自己的厂替李锋锐和这个王总去干这个勾当?
好你个李锋锐。
好事儿没有就算了,反正也不是朋友,这种事,倒是拉他上贼船了?
“姜总你看……”
王总搓着手,笑着,觉得李锋锐介绍的,大家都是朋友,又能捞钱,还没什么风险,无论如何,姜落都会同意的吧?
谈不拢,无非是最后利润怎么分……
王总正笑着,忽见姜落起身,王总神色一顿,茫然看过去:“姜总?”
姜落没给好脸色,淡漠睥睨:“告诉李锋锐,这种事,让他另谋高人。”
“我姜某人,没功夫陪你们玩儿这些。”
第84章 机锋
看问题是要看本质的。
李锋锐李少爷差这点倒买倒卖国有资产的钱吗?
不差。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举个不久前的例子。
一桌老板们吃饭, 为什么各个身边都要陪一个女人?
因为喜欢?
因为男人好色?
当然不只是这样。
是因为拉帮结派,上同一张桌子的,所有人都要脱鞋淌浑水。
都不干净了, 都脏,才能共事。
同道的道理放在姜落身上也一样。
李锋锐不管如今怎么看待、高不高看姜落,把人拉来身边一起,当然需要一个“投名状”。
这次倒卖侵占国有资产,就是一张“投名状”。
或者说,是李锋锐给姜落的“机会”。
姜落抓住了, 这浑水淌了, 事儿干了,以后一切好商量。
姜落如果不从……
办公室, 接到王总的电话, 不久, 李锋锐冷脸把话筒撂下。
不知好歹。
李锋锐心中冷哼。
没错, 李锋锐是想拉姜落上自己的船的。
他觉得姜落聪明,有能耐, 有本事, 又是海城本地人, 拉过来,大家一起共事,日后自然是他李少爷站稳根基的助力之一。
尤其上次被截车、断手警告,在知道姜落背后有人之后,李锋锐也想窥视利用姜落背后的资源。
可他没想到姜落这么不知好歹。
挂掉王总的电话,李锋锐没上来就动气,他想着,姜落有脾气, 也傲,有傲气的资本,背后还有人,那他就等两天,等姜落的电话,看姜落怎么和他解释。
哪知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四五天,快一周了,姜落那儿什么消息都没有,电话更是没来一个。
李锋锐这才有些气恼,意识到姜落不上他的套,甚至狂得根本懒得搭理他。
合作?
李锋锐眯眼。
姜落怕是都没把他多放在眼里。
这日,姜落正在车间看新出来的几款样衣,小陆跑来,低声对姜落道:“姜总,办公室有人找。”
“谁?干什么的。”
姜落头都没抬。
小陆:“他就说他姓李,说姜总你知道他。”
姜落就知道是谁了,依旧没抬头:“让他等吧,我这儿还需要一会儿。”
心里可笑,李锋锐竟然找上门了。
办公室,茶几上摆着冒着热气的茶,沙发旁,李锋锐站着,两手背在身后,在看墙上挂的一幅很大的字。
《兰亭集序》?
李锋锐中文一般,又是台岛人,简体字认识的不多,但《兰亭集序》这么有名的古文他还是知道的。
他见姜落竟然在办公室挂这个,心里冷哼,觉得姜落胡乱附庸风雅。
再一看古文末尾落款的私章,章印实在小,也不甚清楚,李锋锐闲着等也是闲着,便盯着看,努力辨认——
東?
是東吗,好像是。
叫什么冬?
另外一个是什么字?
吴?
不对。
虞?
是虞?
虞……
忽然门开,姜落进来:“李总,今天怎么得空。”
李锋锐从私章上一下收回目光,转头,笑笑:“姜总贵人多忙,电话请都请不到,我只能亲自跑一趟了。”
两人握了握手,都在装样子。
握完,姜落往办公桌后走,李锋锐回到沙发,缓缓坐下,端热茶。
抿了口热茶,皱眉,看看茶面,李锋锐心道这什么茶叶,这么难喝,故意的吧,面上不动声色,幽幽:“前几天王风找你,看来咖啡喝得不愉快,一点小事而已,拜托你,你都不肯答应。”
姜落坐在桌后,翻一本册子,头也不抬,虚与委蛇:“李少爷说笑了,什么拜托不拜托,既然是小事,又何必见面聊,一个电话的事。”
李锋锐把茶杯放下,继续幽幽:“真打电话,姜总这么忙,怕是接都不会接。”
姜落也不紧不慢:“李总你又说笑了,电话响了,我又不知道那头谁是谁,怎么会不接?”
“接了,不喜欢,大不了挂掉。”
“不接,万一错过什么重要的,不是损失大了吗。”
“你说是吧。”
李锋锐靠坐,扭头看姜落:“挂掉?姜总这是说挂我的电话?”
姜落:“不至于。”
李锋锐话锋一转:“那就是对分三成利润不满意?”
姜落还在翻册子看:“李少爷又说笑了,什么三成不三成,我没有听懂。”
两人一来一回打了片刻相互都懒得多装的机锋。
姜落懂了,李锋锐确实是来兴师问罪的。
李锋锐也懂了,姜落确实不想上他的贼船。
李锋锐神色落定,看姜落:“这么不给面子?”
姜落这才撂下册子,靠背一靠,也没有表情地看李锋锐:“是李总先不要我好过的。”
“姜落。”
李锋锐的神色彻底落下,冷了脸:“我对你已经够客气了。”
“之前的专柜我主动撤掉了。”
“也没计较你不来太平洋。”
“还时不时主动请你吃饭。”
“我对你不算差吧?你要这么对我?得罪我?”
“李少爷。”
姜落回视:“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我早说过了,你是天之骄子,我只是寻常人,我无意去得罪你。”
“但你偏要请我吃鸿门宴,表面道歉,实则威胁。”
“又抄我的品牌。”
“还想拉我给你干脏活儿。”
“现在不是我得罪你,是你不把我当人看。”
李锋锐直视:“我最后问你一遍,通城的服装厂那边,你干还是不干。”
姜落收回目光:“李总走好,不送了。”
“姜落!”
李锋锐豁然起身,越过沙发,几步跨到桌前,两手撑桌,怒视:“你别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你以为你贷了一千万,现在建工厂,就很了不起吗!?”
姜落抬眼,毫无惧色,回视,笑笑:“这还不了不起?”
“你如今能拿我如何?”
“像当初抄薇兰尼朵那样也再来抄一个工厂?”
李锋锐磨牙:“我想弄你,有的是办法。”
“是吗。”
姜落哼笑,抬手示意身边:“弄哪里?怎么弄?”
“弄专柜吗?永安、先施、大新,哪个你能弄?又不跟你姓李。”
“弄工厂?”
“我的厂有外资背景,还有当地的镇政府持股,市里重视,镇政府也给我当靠山,镇政府税务工商公安都跟我一个桌子吃饭,你以为你能怎么弄?”
“找公安抓我?”
“税务局举报我?”
“还是找流氓烧我的厂?”
李锋锐:“……”
姜落勾唇讽刺:“你一个台岛人,如今都没我在海城站得稳,还想弄我?做梦吗?”
又提了件旧事:“当初你让郭荣海给我下跪、扇巴掌,又一脚把他从太平洋踢走,能料不到他气不过,会来找我麻烦?”
“你心里清楚,你没吭声。”
“我被郭荣海绑了,我倒霉。”
“我吃了亏,没吭声,没找你,你如今倒是登我的门想找我不痛快?”
“李少爷,做人别太过分。”
李锋锐气恼地从厂里坐车走了,出来,情绪涌动,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
在他眼里,姜落已经狂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他禁不住想,虞东,虞东?
姜落背后的人是虞东?
虞东是谁?海城商圈有这个人吗?
临时想到什么,李锋锐又让司机绕着工厂的围墙走一圈看看。
这一看,李锋锐不作声了——整个厂区全部用墙为上了,还在高处拉了铁丝。
他要没看错,围墙外隔断距离在那儿晃膀子到处乱看的一个个男人,全是帮忙盯梢工厂的。
原来姜落把厂看得那么严实。
李锋锐让司机离开,沉默地坐在后排,表情阴沉。
姜落没说错,他现在确实动不了什么。
工厂的背景太正了,工商税务镇政府乃至镇里的公安系统,全和姜落是一桌的。
工厂还有人时刻盯梢,他想弄点小动作都不可能。
李锋锐心下阴冷:姜落,你给我等着。
你背后有人,我不好弄你,你身边人,还怕弄不了吗。
得罪我,你总要付出代价。
几天后,这日中午,章宁福从工厂出来,准备过马路,去街边买点卤鸡腿吃——嘴馋了,就好这口。
他左右看了路,见没车,这才横穿着走向路的另一边。
哪知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辆摩托车,章宁福快步往路中央走,那辆摩托车也飞驰着从不远处驶来。
“嘭”
路上突然一声巨响。
这边,市里,差不多的时间,刚从税务局回来的薛会计踩着自行车来到公司办公楼前。
他捏刹车,屁股一抬,正要跨下车,哪知这时突然有人从后面骑车经过,也不知是不是挨到了,薛会计车身不稳,又恰逢他向后抬腿跨下,“诶诶诶”的,薛会计连人带车摔了个结实……
“什么!?”
姜落人在武康路的家中,接到厂里的电话,一下从二楼厅里的沙发起身,快步往楼梯走,下楼。
他边下楼边皱眉,冷静地问大哥大那头:“伤得重吗?”
不久,姜落到医院,正跨步进门诊楼,小陆跌跌撞撞地追过来,喘着气:“姜总,不好了,公司来电话,说薛会计在公司楼下摔了,站都站不起来,可能是骨头裂了,被拉去华山医院了。”
薛老头儿!?
姜落脚步顿住,心念间闪过诸多,默默抿唇咬了咬牙。
姓李的,最好不要是你。
第85章 报复
姜落到医院, 先看了看章宁福,章宁福情况不好,在工厂门口被飞驰的摩托车剐蹭到, 摔得老远,不但人当场晕死,头也破了个大口子,流了很多血,幸而工厂门口都是小摊商贩,救治及时, 没出人命。
姜落到的时候, 章宁福还在急诊的救治室。
他老婆儿子也都来了,一见姜落, 马上跑过来, 一个抬手就要扇姜落, 一个边把人拉住边对姜落道:“我爸本来好好的, 在厂门口出了事,你们厂里肯定要负责!”
姜落推开章宁福的老婆, 绕过儿子, 快步来到章宁福的身边, 见章宁福头发都剃了,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身上衣服也都被脱了,半身盖了医院的抗菌绿布,裸露的胸口夹着一堆监测心律的夹子,人昏迷不醒。
姜落沉着的脸色更冷了。
他倒希望一切只是意外,只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
但他心里清楚,十有八九不是意外, 是人为。
姜落留下小陆和厂里一个做管理的同事,转身离开,要再去华山那儿看看薛会计。
章宁福的老婆和儿子追着他:
“你是老板,出了车祸,你不要负责吗?”
“我们厂门口出的事,你们厂里肯定要负责,必须要负责!”
“你们要赔钱!”
“我老头子如果死了,我要你赔命!”
姜落懒得理他们,更没心情出言安抚。
他走出医院,章宁福的老婆还要伸手拽姜落的胳膊,刚好被等在门口的王钧庆看见了。
王钧庆大喝一声:“干什么?!松手!”
章宁福的老婆儿子这才被喝退,没继续追姜落。
姜落招呼王钧庆:“走,去华山。”
王钧庆伸手,警告地指了指章宁福的老婆儿子,跟着姜落走了。
章宁福的老婆只能在医院门口冲着姜落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不负责你就赔命!赔命!”
小陆从医院里追出来:“婶婶,婶婶,别喊了,姜总不会不管的。”
上车,姜落拿大哥大,一个电话拨给李锋锐那里。
嘟——嘟——嘟,没通,没人接。
姜落面无表情地又拨了一次,这次李锋锐接了,“喂?”一声。
姜落冷声:“李锋锐,是你干的?”
“姜落啊。”
李锋锐笑:“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发现自己错了?”
“我要想弄你,怎么都能弄你。”
“一个副厂长,一个老会计,怎么样,心里舒服吗?”
又漫不经心道:“其实他们对你来说也无所谓吧?”
“又不是你爸,又不是你亲戚朋友,手里的员工而已。”
李锋锐幽幽:“你该庆幸,这次我只是警告你而已。如果下次……”
姜落平静地打断:“姓李的,你给我等着。”
说完掐了电话。
不久到华山的骨科住院部,还好,薛会计伤得明显没章宁福那么重,此时正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了石膏围着一圈圈纱布,几个同事都在床边。
“姜总。”
“姜总。”
看见姜落进来,几个同事一起喊道。
薛会计撑着胳膊也要坐起来,姜落大跨步来到床边,绷着神情,蹙眉:“好好躺着,起来干什么。”
薛会计皮道:“我起来给你请安啊。”
还能开玩笑。
姜落神色稍霁。
薛会计躺在枕头上,心态倒是不错,还笑笑:“放心吧,死不了。”
“别担心。”
又说姜落:“什么表情啊,跟死了爹一样。”
“好了好了,我没事,真的,我没事。”
“骑车被个瘪三从后面撞到,龙头拐了下,才摔的,问题不大。”
晚些时候,姜落又回了章宁福那里。
章宁福从抢救室被换去了重症监护,谁都不能陪床,只有医生护士可以进去。
时间晚了,章宁福的老婆儿子这会儿不知去了哪里,都没在,小陆和另一个同事在。
“姜总。”
见姜落来,小陆从监护室门口的座椅起身。
姜落:“他怎么样?醒过吗。”
小陆点点头:“醒过的,医生说他意识还挺清醒的,危险期也过了,现在先在这儿继续观察,没什么别的情况的话,过两天就能换到普通病房。”
“姜总你别担心。”
姜落“嗯”了声,看不了章宁福,就叮嘱小陆:“让医生用最好的水最好的药,钱不够跟我说。”
说着把手里包了钱的黄色牛皮纸封递过去。
“哦,好。”
小陆接过。
从医院出来,上车,姜落沉默地坐在后排,不知在想些什么,王钧庆开着车:“姜总,去哪儿?”
姜落约了人在华亭,自己上楼,王钧庆在楼下等。
时间越来越晚,姜落一直没有下来,王钧庆接着等。
十一点,丢在副驾的大哥大响起,站在车边的王军庆伸手进车,拿起来,接通。
霍宗濯:“姜落在哪儿,没带电话?打他大哥大,他也没接。”
王钧庆瞥瞥亮着光的华亭楼上:“姜总来华亭了,好像是要见几个人。八点半来的,还没出来,我在等。”
又跟着说了章宁福和薛会计受伤的事。
霍宗濯声音沉稳:“我知道了。你等姜落,把他安全接回家。”
“如果有别的情况,马上给我打电话。”
华亭楼上,包厢,屋内烟雾缭绕,几个男人或坐或站,都在抽烟。
姜落两手插兜,站在窗边,映在玻璃上的面孔没有表情。
片刻,姜落转头,看向几人:“诸位,怎么说?”
十二点多,姜落下楼,迎着夜色从华亭走出来,示意等在车边的王钧庆:“回武康路。”
王钧庆开后座门:“霍总有打电话过来。”
“我知道,我刚刚接到了。”
姜落矮身进车。
车缓缓停下,洋房灯火通明,霍宗濯站在楼前的廊下。
夜里冷,他就穿了件白色衬衣,袖口还是卷着的。
姜落推门下车,霍宗濯走下楼梯、迎上去。
不等霍宗濯开口,姜落抬手摆了摆:“别说了,我没心情听。”
边说边自顾往楼里走,又语气清淡地说:“很晚了,早点睡吧。”
霍宗濯便没说什么:“饿吗。”
姜落进楼:“不吃了,吃不下。”
门口换鞋,穿过客厅,上楼梯。
霍宗濯一起上楼,依旧没说什么。
姜落进了房间,扯衣服领口,外套丢去床上,径直转身去洗澡。
霍宗濯知道姜落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也不想听他说什么,便没追着,只进房间,拿起床上的衣服,把衣服挂去床边的挂衣杆上。
听见水声,他往内卫的方向看了眼,出去,回隔壁。
不久,在自己卧室听见啪一声,霍宗濯知道姜落熄灯睡了。
霍宗濯本也要熄灯睡下,正伸手要去按灯控,就见姜落抱着枕头一声不吭地走进,枕头往床头一丢,人绕过床尾,掀被子躺下,闭眼:“睡觉。”
霍宗濯转头看看姜落,心知姜落这会儿心里不痛快,别说姜落,他都没见男生这么一声不吭过。
霍宗濯挨过去,一条胳膊撑着姜落头顶的枕头旁:“别气了,我给你出气。”
“不用。”
姜落闭着眼睛:“我都安排好了。”
姜落平静的:“他做初一,我就做十五。”
“他敢动我的人,我怎么也不会让他好过。”
“不捅他几刀,我姜落两个字倒着写。”
次日,李锋锐正常到公司,正心情不错地上着班、看资料,忽然有负责商厦管理的一个男同事敲门,喘着气跑进:“不好了!李总!”
李锋锐翻阅手里的东西,四平八稳:“什么不好,说具体。”
男同事伸手指门:“专柜,品牌,楼下好几个专柜和品牌在清空柜台,说这几天不营业!”
“说是要我们给他们答复,要说法。”
“楼下围了不少人,都在看热闹。”
什么!?
李锋锐出来,下楼,果然见好几个专柜都空了,柜台什么都没有,不仅如此,还有人聚集在一起,喊:
“太平洋凭什么要我们打折就打折,要我们参加商厦活动就参加商厦活动,不管我们品牌死活!?”
“凭什么?!”
“不给说法,不给答复,我们就拒绝营业!”
“对!拒绝营业!”
李锋锐再一看,那里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不知有多少是来商厦逛街的顾客。
李锋锐不傻,当机立断,回办公室指挥坐镇:
“把商厦几个门全关了,不许人进,只往外清人。”
“跟顾客说,今天商厦不营业,暂停歇业。”
“把几个闹事的叫上来,他们不是要答复吗,要谈和我谈!”
很快,太平洋挂出了歇业闭门的牌子,几个大门的门口都站了安保人员,不让人进,商厦里也在清人,把顾客全部请出去,不让人在商厦里继续看热闹。
哪知不久,太平洋商厦门口忽然聚集了一群年轻男女,举着牌子喊:“抵制商厦恶意管理!”
“反对商厦劳民伤财!”
“坚决维护品牌权益!”
“还我专柜正常营业!”
“赶走吸血奢牌!”
“太平洋必须给我们说法!”
声势浩大,不久引得路人围观,令商厦前和附近街道聚满了人。
李锋锐正和几个刚刚闹事的在办公室聊,知道商厦门口也聚了讨要说法的,还引得路人围观,顿时头都大了。
“把人弄走!”
“谁让他们围在那里的?”
“谁准他们聚众闹事的?”
“跟他们说,不走就报警,请他们吃牢饭!”
李锋锐当机立断,又马上从办公室出来,拿大哥大打电话给认识的公安领导。
商厦门口,有好几个新闻日报晚报的记者,在采访刚刚讨要说法的自称是太平洋商户的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