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藏心
笑闹了片刻, 两人又接着聊天,有的没的随便聊,桂花酿也喝得有一口没一口, 当水喝,十分随意。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一起盖上了同一条被子,姜落也躺下了,躺在霍宗濯的枕头上,他自己带过来的枕头已经顺着床边掉到了地上。
姜落结束一个话题, 临时起意, 对坐在身边的霍宗濯道:“我给你唱几首歌听听吧。”
“我唱的比歌星唱的好听。”
霍宗濯低头看姜落。
姜落张口,开始用粤语唱:
“夜风凛凛独回望旧事前尘
是以往的我充满怒愤
诬告与指责积压着满肚气不愤
对谣言反应甚为着紧
受了教训得了书经的指引
现已看得透不再自困……”
姜落唱得很轻缓, 也留了心, 没挑90年后的歌, 唱的张国荣的《沉默是金》。
他挺喜欢这首歌的, 喜欢曲调,喜欢歌词, 觉得像在说他的人生和经历。
但此刻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或倾诉抒发, 他只是恰好挑了这首《沉默是金》。
他只是在唱歌, 想唱了,唱给霍宗濯听,在这个相互陪伴的除夕的深夜。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他如今不止是和霍宗濯关系不错。
对霍宗濯,他多多少少有一点情感上的投注和依赖的。
姜落唱:“自信满心里,休理会讽刺与质问,笑骂由人,洒脱地做人……”
这一世, 身与心,不要再受困,能多潇洒,就多潇洒吧。
但姜落却不知,他在这个除夕夜抱着枕头过来敲门,说要一起,还躺了床,一起喝了酒,聊了天,打闹,唱歌,于霍宗濯心中,产生了多大的悸动。
霍宗濯低头看姜落,神情尽敛,只流露了温柔,心中却心绪翻涌。
他喜欢姜落。
很喜欢。
非常喜欢。
他怎么能甘心和姜落没有结果?
怎么能接受有一天姜落躺上某个女孩子的床,唱歌给那个女孩子听,甚至是他们的孩子?
不。
他不能接受。
他不甘心。
姜落后来又唱了几首歌,都是粤语。
霍宗濯在他唱完后问他:“喜欢粤语歌?”
“也不是吧。”
姜落打了个哈欠,“流行歌曲,香港那边过来的多,又都是粤语,就学着唱了。”
姜落又用粤语说,说他不光会唱,粤语说得也还可以。
“你点解咁得意??”
嗯?
霍宗濯自然没听懂最后一句。
姜落笑,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霍宗濯问他:“什么意思?”
姜落:“夸你的话”
霍宗濯:“你确定是好话?”
姜落哈哈道:“是不是好话反正你都听不懂。”
霍宗濯稍微躺下来一点,靠内的手臂搭在姜落的枕头上,看起来就像他搂着姜落。
他又用手把姜落的额发往发顶捋,明显的亲近爱抚的动作,低头问姜落:“困了?”
姜落“嗯”了声,闭上了眼睛,嘴上说:“你会唱摇篮曲吗?”
霍宗濯笑,声音是温和的,语调也轻,说:“要听摇篮曲,你是小宝宝?”
姜落闭着眼睛:“你就说你会什么吧。”
霍宗濯想了下:“我给你念首诗?”
“文化人啊。”
姜落:“也行。”
霍宗濯想了想,开口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霍宗濯也随便挑的古文。
结果姜落不愧是不爱念书的,霍宗濯刚念到“千里逢迎,高朋满座”,姜落呼吸变沉,就这样睡着了。
霍宗濯好笑,嘴上还在轻声念着“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手上一下一下抚着姜落的额头和发顶,爱惜之意溢于言表。
他看着姜落,看暖色灯光下姜落的眉眼眼窝睫毛鼻梁,看得已然入迷。
是爱意的不自觉流露。
霍宗濯觉得心更满更实了,也开始觉得心有点空了,人有些不在实处,不太踏实,有点心慌,尤其想到他与姜落的不同,想到姜落以后会有喜欢的女生、会恋爱会结婚,会离开他,有自己的生活。
霍宗濯看着姜落,忽然觉得这一刻像是他自己偷来的。
因为是偷的,所以只能藏着。
藏起来,一切秘而不宣。
像那首歌,沉默是金。
霍宗濯用手很轻地摸了摸姜落的脸。
沉默吗?
他不甘心。
为什么只能沉默?
真的没有路让他走吗?
次日早,姜落先醒的,睁开眼睛,看见霍宗濯平躺在旁边,把被子都给了他,自己身上是一条毛毯,应该是昨晚从别的地方翻出来的。
姜落本来要起身,去上个厕所,见霍宗濯睡得一动不动,看过去,无端就开始盯着霍宗濯的眼窝和鼻梁看。
显然,霍宗濯是好看那一挂的。
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
姜落看了看,便伸手过去,指尖在霍宗濯的鼻尖上轻轻碰了碰,还陡然莫名地想到,有这样的鼻子,以后和哪个女人接吻,这鼻子是不是容易碍事啊?
又想:哦,鼻子大,那里也大。
可惜就是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
姜落又琢磨:干什么了,不行?不会天生的吧?
霍宗濯睫毛一颤,像是要醒,姜落也不知道怎么想,马上就闭上了眼睛,装睡。
霍宗濯睁眼,转头看看他,启唇,带着点鼻音:“醒了?”
姜落这才睁开眼睛,嘿嘿一笑,说:“我昨天什么时候睡着的?”
霍宗濯转头,去看床柜头上的时间,说:“念到‘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姜落坐起身:“这是什么?”
霍宗濯躺着戴手表:“《滕王阁序》。”
姜落掀被子下床,故意装傻:“藤王是什么王?”
霍宗濯跟着起身,好笑:“真不懂还是装傻?”
“滕王是清代一个王爷。”
姜落穿鞋,往门口走,去上厕所,笑哼:“你怎么不说王勃是清代的。”
霍宗濯就知道姜落刚刚故意装傻。
霍宗濯不是小瞧姜落,是真的临时想起什么,好奇:“现在初中高中学《滕王阁序》吗。”
姜落开门出去:“我哪儿知道,我又不爱学习。”
他之所以会知道《滕王阁序》,是因为上一世,霍宗濯送了自己写的《滕王阁序》给一个关系不错的老板,那个老板把这篇古文挂在自己办公室里,姜落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了,看见了诗文的名字,也看见了最后落款处霍宗濯的私章。
姜落上完厕所回来还问呢:“霍老板,你在什么情况下会送一个人自己写的诗文,比如刚刚那首《滕王阁序》?”
什么情况?
霍宗濯觉得自己什么情况下也不会送别人自己写的东西。
虽然他确实挺喜欢练练书法的,但他又不是名家,送别人自己的字干什么。
姜落这么问,霍宗濯想了想,道:“可能是想嘲讽对方没文化,提醒他多读点书。”
姜落一下笑喷,尤其想到那个猪头一样的老板。
嗯?
霍宗濯不解姜落笑什么。
姜落摆摆手,表示没什么,又说:“你也送我一幅《滕王阁序》呗。”
“我裱起来,回头挂我工厂的办公室。”
“可以。”
霍宗濯答应了,问:“一定是《滕王阁序》?挂办公室,一般都江山图这种。”
姜落拿了空的酒瓶和杯子往外走,扭头:“我不要江山图,你给我写个‘一夜暴富’,或者‘狂赚万亿’‘海城首富’。”
霍宗濯好笑:“野心藏都不藏?”
姜落已经走出了门:“不想当首富的小老板不是好歌手。”
下楼,见母亲正在往餐桌上摆早饭,姜落拿着手里的杯子和空瓶,张开胳膊就过去:“妈~妈~m~”
“家里的床真好睡啊。”
“我今晚还睡这儿。”
除夕就这样过去了,迎来了新的农历年。
这日,莫婉珍这里,莫婉珍正和父母弟妹在小姑家。
吃完午饭,大家一起院子里聊天,聊着聊着,小姑笑对莫婉珍道:“珍珍啊,过完了年,不如让我们家馨馨跟你一起去海城吧?”
莫婉珍剥花生的手一顿,没料到这茬,不解抬眼。
莫婉珍她妈也跟着开口:“还有你弟,过了年,你也让他跟你一起去海城吧。”
“你除夕夜晚上吃饭的时候,不是说你们老板的工厂新弄了,要投钱扩建吗。”
“那肯定缺人啊。”
“你到时候就打个招呼,把你弟随便塞哪个办公室里。”
“工资么也不用多,五百八百就行,我们要求不高。”
莫婉珍垂下视线,继续剥着花生,没吭声,心里多少明白了。
家里看她在海城赚了钱,还月月打两百回家,并不满足。
家里人要她继续帮衬,要她拉上妹妹带上弟弟,最好要全家都搬去海城。
莫婉珍低头吃着花生,这下笑是笑不出来了。
章宁福这边,初三,下午,章宁福正在沙发陪孙女搭积木,儿子媳妇和老婆一起围坐过来,说有事和他商量。
章宁福以为是什么事,以为家里哪里又缺钱了,还想着没关系,他如今工资可以,赚得不少,能拿得出来。
哪知儿子开口道:“爸,你上次说你们工厂要重新投建,贷了足足一千万。”
儿子搓着手:“爸,你看,你在厂里大小也是个官,你能把我也弄去你们厂吗。”
第72章 平静
章宁福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 没回过味儿,说:“可你也不懂服装上的东西啊。”
“你不是不肯学,不当裁缝的吗。”
“是, 是。”
儿子没说什么,儿媳也没说什么。
章宁福的老婆开口道:“老头子你傻了,去工厂,当什么工人,肯定去当领导坐办公室啊!”
“你都管那么大的厂了,当初作坊也是你的, 你说了算, 儿子过去,还不是你想让他去哪儿就去哪儿, 你想让他坐办公室就坐办公室, 你想开多少工资就开多少工资!”
章宁福愕然, 看看儿子儿媳, 看看老婆,摘掉老花镜:“怎么就我说了算了?”
“那个厂不是我的。”
“是我们老板的。”
“姜总的!”
“我一个裁缝, 给他打工的, 我能决定什么?”
儿子儿媳又没说话, 章宁福的老婆撇嘴:“那还不是因为当初买了我们家的作坊。”
“有了作坊,才有了这个厂。”
“老头子,你别糊涂。”
“现在厂是你管,就是你说了算!”
“你说了算,还不是想把儿子塞哪里就塞哪里。”
“你怎么就是给他打工的?”
“你傻啦,问他要股份啊,当股东啊,你也当老板啊。”
“当初他一两万就把作坊买走了, 还留下了你。”
“要不是你,他牌子能做起来?能在商厦卖那么好?能开那么大的工厂?”
“是啊,爸。”
儿子终于开口:“你不能稀里糊涂的,该自己争取的东西就要争取。”
“当初作坊是你的,卖得也便宜,你还留了下来,给他做衣服做品牌。”
“工厂新建,就该有你的股份。”
“我是你儿子,你有工厂股份,我肯定可以过去当领导啊,为什么不行?”
“你,你们。”
章宁福仿佛听了天方夜谭,一脸震惊。
“爷爷,你陪我玩儿。”
儿媳起身,拉起女孩儿:“囡囡你先进房间,爸爸奶奶和爷爷有事情要谈。”
“我不进去,不进去,我就要爷爷陪我!”
初四,咖啡厅,赵明时等来了冷了他好几天的赵朔。
赵朔坐下,大哥大摆去桌上,绷着脸,显然还有气。
赵明时卖乖,去吧台端咖啡:“哥,你喜欢的拿铁,我让他们多加了点奶,这是糖,我帮你放吧。”
赵明时撕糖包,往咖啡里倒糖,一副好弟弟的样子。
赵朔再有气,看见赵明时这样,心里的气多少也散了一些。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赵明时坐对面,笑笑:“还行吗?我觉得这家咖啡还可以,一直想着哥你会喜欢,今天就约了这里,特意让你来尝尝。”
赵朔神色恢复了一些,放下咖啡:“姜家那儿去过了?”
赵明时一顿,转了转心眼儿:“嗯。”
他含糊地点点头,实则根本没去。
“拿去。”
赵朔从西服的内衬口袋里掏出十几个红包,递给赵明时,都是过年的时候,亲戚给的。
“谢谢哥。”
赵明时笑着接过。
赵明时在桌上放下红包,继续卖乖:“家里最近怎么样?妈伤心了吗,我不在,姜落也不回来。”
“大伯有没有怪我啊?”
“我也不想的。”
“我不知道我在家,他会那么生气。”
“早知道我就……”
赵朔皱眉:“乱说什么,谁怪你了。”
“家里没什么事,放心吧。”
“我爸那么忙,年后肯定就要走了,到时候你也回学校上课了,有空周末回来,你的家总归就是你的家。”
“谢谢哥。”
赵明时又表现得很乖的样子。
兄弟俩随便聊了几句家长,赵朔想到什么,说:“等过完年回学校了,好好跟人家女生说,分手就分手,不要闹得哪里不愉快。”
“你要是实在喜欢她,还想继续谈,也没什么,但不要再去酒店了,知道吗。”
赵明时乖乖点头:“我知道,我都听哥的。”
赵朔被哄得顺心了,神情终于恢复。
赵明时这时试探道:“哥,姜落……回家了吗?爸妈大伯见到他了吗?”
“亲戚们也都见到他了?”
“没有。”
“不知道他在哪儿,他没回来。”
说着,赵朔看向赵明时,像在斟酌什么。
“哥?”
赵明时喝着咖啡,抬眼:“怎么了?”
赵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坐起身,两手搁在大腿上,身体略微前倾,明显有事要说的样子。
赵明时猜测和姜落有关。
果然,赵朔开口道:“其实谈朋友什么的,很正常,你年纪小,把持不住,也正常。”
“我那天去找你,生气,确实有我自己情绪的关系。”
“我觉得你在胡闹。”
“和你比起来,姜落就正儿八经多了。”
“不是多了,是多多了。”
什么意思?
赵明时心里转着,面上装得乖:“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姜落怎么了?”
“他不是在做生意吗,还开那么好的车。”
试探:“车不会是大伯给他买的吧?”
赵朔:“不是我爸。”
“有件事,我说出来,别说你,我爸,爸妈,都要狠狠吓一跳,你也要被比下去。”
赵朔身体再度前倾,看着赵明时,认真道:“我听说,过年之前,姜落通过下面一个乡镇做担保,问中行的海城总部贷到了一千万,年后就要用这一千万买进口设备,投建工厂。”
赵明时:!!!
一千万!?
赵朔:“明明,所以你知道为什么那天我去酒店找你,发现你在做荒唐事,我火气那么大?”
“你想想,你在做什么,姜落又在做什么?”
“不可能!”
赵明时脱口而出:“他连大学都考不上,一个混混而已!”
“明明!”
赵朔:“不是假的,我早打听过了。”
“这件事海城生意圈都在传,传遍了,年前就在传了。”
“爸妈在系统内,又忙,才没听说。”
“我知道的时候,我也很惊讶。”
“我专门找人去问了,千真万确,就是姜落贷到的钱。”
“一千万。”
“一个字都不会错。”
“不可能是他自己贷到的,那么多钱。”
赵明时马上道:“爸妈找人打招呼,帮他去问银行借的?”
“还是大伯?你爸?”
赵朔:“不是爸妈,不是我爸,他们根本都不知道这件事。”
赵朔:“所以除夕那天我生你气。”
低声:“你在那儿开房睡女孩子的时候,姜落已经贷到钱,工厂马上都要开始投建了。”
“我也不是要拿你和他比,他做生意,你上学,本来就没有可比性。”
“可他做什么?你又做什么?”
“别人可以不拿你们对比,你自己呢?”
“爸妈到时候又要怎么看你?”
“他们会不会越来越喜欢姜落?越来越不重视你?”
赵朔:“明明,我是真的有点担心你。”
“你不是爸妈亲生的儿子,姜落还强过你那么多,你以后怎么办?”
“爸妈的心以后都捧给姜落,你呢?你甘心吗?”
“你又要怎么在家里立足?”
赵明时当头喝棒,不信不服,更不甘心。
他反复想:姜落不过是个大学考不上的混混而已!
混混而已!
他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配吗?
那可是足足一千万!
一千万!
赵明时:“谁帮他了,对吗?不是爸妈,不是你爸,还有谁?”
“是不是他认识了什么人?”
赵朔想到霍宗濯,但他没吭声:“不管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谁帮他的,明明,你真得上点心了,别糊里糊涂的。”
“你是我弟,我们十八年十九年的感情,我也不想亲弟弟回来了,大家都喜欢他,开始渐渐不那么喜欢你。”
“我爸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还让你搬出了原先的房间。”
“要是被他们知道姜落那么厉害……”
赵明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一个小混混贷一千万还开工厂?
怎么可能!!!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赵明时想到上次他打电话给税务局举报姜落的公司,他不知道那次举报后对姜落有没有产生什么后果或影响,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
不行,他不能让姜落翻身,不能让姜落成功。
不能!绝对不能!
姜落翻身了,成功了,回赵家,爸妈都去爱他。
那我呢?
我呢!?
赵明时是真有点慌了,起身,走去赵朔身边,一把拉住赵朔的胳膊:“哥,你要帮我,帮我,好吗。”
“我不想被姜落比下去。”
“被他比下去,这个家我就待不成了。”
“不但大伯会把我赶出去,爸妈也会默认姜落把我赶出去的。”
“我不想走,我爱你们,我不想离开。”
同时,赵明时的心里又升腾出几分理性的冷意:
翻身成功吗?
不!
你休想!
我只比你强,绝不比你差。
如果你真的会成功,那我只会比你更成功!
对!更成功!
苏城,这几天,霍宗濯带姜落逛了平江路和附近,去了拙政园、留园等几个园林,去了山塘街、寒山寺,还吃了桂花糕、生煎、醉蟹,去了得月楼。
这日午饭后没出门,霍宗濯在餐厅的桌上铺上宣纸和纸镇,研好磨,拿毛笔开始写那首《滕王阁序》。
门口廊下,母亲坐在小藤椅上打毛线,姜落坐一旁小凳子,把小白猫抱在腿上,一下下摸着。
霍宗濯写字之余略一抬眼,就能看到门口的母亲和姜落。
当真是个平静温馨又幸福的午后。
苏北县城,莫婉珍怕家人发现,行李都没拿,就藏了自己的钱包,便悄悄从家里出来,快步离开,往街上走。
到了街上,她打了个黄包车,去汽车站。
到了车站,来到窗口,她边打开钱包边对里面卖票的工作人员道:“给我一张最近时间的去海城的车票。”
海城,房门关着,章宁福站在床边收拾东西,弯腰往包里塞自己的衣服行李,一声不吭。
章宁福的老婆站在床的另一边,拿带着海城口音的乡下方言,像机关炮一样一刻不停地说道:
“你就是做衣服做傻了,当裁缝当傻了!一根筋!”
“当初有我们的作坊才有后来的厂,才赚了那么多钱!”
“要股份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要的?”
“要我说,厂扩建了,你就该去当厂长!”
……
节后,等待姜落的,又会是什么?
新一年有新一年的“仗”要“打”。
第73章 窝囊
节后, 从苏城回海城,第一时间,霍宗濯便在华亭请了一桌, 邀上中行总部的几位领导,带上姜落,一起吃饭喝酒。
饭局上,任谁都看得出来霍宗濯与姜落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姜落就坐在霍宗濯身边,霍宗濯不但会给姜落夹菜,喝酒的时候, 霍宗濯一再表示姜落年纪小, 替姜落跟人喝了好几杯。
敬行长,霍宗濯特意端着酒起身, 行长给面子, 也拿着酒起身, 姜落就在霍宗濯身边, 端着酒盅,与行长面对面, 霍宗濯站中间, 替姜落和行长说话, 一只手还搭了姜落的肩膀,关照姜落,姜落便在这样的情形下,落了杯口的高度,客客气气去给行长敬酒,行长看在霍宗濯的面子上,含笑碰杯,与姜落聊笑, 夸姜落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本事、前途无量。
姜落谦虚,很会说场面话:“我的前途亮不亮,还是全看领导们。”
“领导们让我亮,我才能亮。”
行长就笑,对霍宗濯道:“这都是你教的么。”
霍宗濯也颇懂人情世故,含笑:“事儿可以教,说什么话,这可教不过来。”
“其实还得看见什么人,见行长,平时不会说的话,今天也肯定会说了。”
“这叫‘遇强则强’。”
“哈哈哈。”
行长笑得开心,就这么站着、端着酒盅,与霍宗濯姜落聊笑了片刻。
期间行长也问及姜落和霍宗濯的关系。
姜落和霍宗濯对视了一眼,姜落笑了笑,霍宗濯看向行长,道:“是我家里的小朋友,当然得关照关照。”
“今年年都是在我家过的,我母亲拿他当半个儿子的,他也喊我母亲喊妈妈。”
行长就懂了,马上嗔怪地对霍宗濯道:“那你不早说,害你家这个小朋友的贷款,在下面支行被按了那么久。”
“我要早知道,早提上来让人给你们批了。”
霍宗濯也瞎扯:“为了浦东那儿,我已经麻烦行长那么多了,哪里好意思再为个一千万还特意打个电话。”
说着抬手,搭向姜落后背,看看姜落,说:“都自己出来做生意了,总得历练历练,也总得学着知道,不同事有不同事的门道。”
姜落搭腔,也看看霍宗濯,当着行长的面配合道:“我要知道当初的门道在这儿,我就找宗濯哥哭了。”
一句俏皮话,三人都笑了。
谁也不提当初那一千万在总行被驳了多少次被按了多久。
这顿饭后,没几天,贷款就下来了。
是两张敲了章的支票。
一张支票五百万。
总共一千万。
“艹!”
“艹!”
公司办公室,看见这两张支票,王闯不仅瞪大了眼睛,身上的汗毛都激得立了起来。
一千万啊!!!
这就是那一千万!
艹!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真是八位数七个零啊?
艹!
艹!!!
王闯激动得恨不得语无伦次:“我们发了!!发了!!!”
还招呼姜落:“快,快,我拿着,你给我拍张照。”
“这必须得拍啊。”
“怎么也得留个合影啊。”
王闯从桌上拿起支票,小心翼翼的,手还忍不住抖。
就这样边抖着边举着支票在身前,让姜落拿他特意从家里带出来的相机,给他拍照。
拍完,他还要给姜落拍。
姜落好笑,接过支票,损王闯:“出息。”
王闯拿过相机:“给我一千万,你骂死我孙子的孙子都行。”
“来来,举好了,我来拍。”
“这张拍完,我们再拍张一起的。”
就这样,在办公桌前,姜落举着手里的两张支票,笑看镜头。
咔嚓咔嚓,这一幕定格在几张胶卷中,成了91年羊年的第一份留存。
而姜落在羊年首次见莫婉珍,却是莫婉珍来公司,说她要辞职。
“坐。”
姜落在办公桌后,示意莫婉珍先坐,然后才道出了自己的不解,平静道:“怎么要辞职?做得不开心?”
莫婉珍坐下,多少有些难以启齿。
她该怎么说呢?
说她家里不满足一个月200的生活费,还要她把老家的弟弟妹妹也带过来,甚至想她打个招呼,就让亲弟弟去新工厂坐办公室当领导?
说她前两天招呼都没打、行李都没拿,偷偷跑回的海城?
还是说她跑了之后,家里人疯狂给专柜的座机打电话,骂她白眼狼,骂她不为家人考虑,骂她自私自利?
莫婉珍无从开口,抿抿唇,低头。
而姜落是清楚她家里的情况的,脚指头想都知道如今在海城赚了钱的莫婉珍不止是家里的香馍馍,也是他那双吸血鬼父母眼中的“肥肉”,想要极力榨干。
姜落没多问,直接道:“工厂那里扩建,需要人,你去那儿吧,换个环境,也能学到新东西。”
刚好把老家的吸血鬼父母甩开。
莫婉珍却抬头:“姜总,我还是辞职吧。”
“谢谢你一直这么关照我。”
“我这几天想好了。”
“我要辞职,我要去广州。”
……
转头到工厂,见到章宁福,见章宁福垂头耷眼的样子,姜落就知道他家人也没放过他。
姜落站在自己办公室的桌边,提着热水瓶低头给自己泡茶,边泡边道:“怎么,你也要辞职?”
“啊?”
章宁福这才一脸莫名地抬头:“辞、辞职?”
没有啊。
姜落泡好茶,拿起热水瓶,塞回塞子,瞥他,幽幽:“年没过好吧?”
“老婆儿子那儿怎么了?”
“直接说吧。”
章宁福这才叹了一声,走上前:“姜总,我……我……”
姜落端了热茶去办公桌后面坐,等章宁福开口。
章宁福格外为难的样子,犹豫了片刻,这才道:“姜总,我儿子想来我们厂里,还有我儿媳,我老婆。”
“哦。”
姜落靠着椅背,吹茶面,无比淡定:“想来厂里当家做主啊?”
“他们都来,孙女谁带?也带来厂里?我带啊?”
姜落讽。
章宁福本就难以启齿,这下更不好开口继续说了,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叹气,老实人的样子。
姜落喝热茶,靠着椅背,继续不紧不慢:“怎么说?这是觉得当初买了作坊才有了厂,觉得你是‘骨干’,是‘功臣’,想来分一杯羹,想要股份?”
章宁福没想到姜落这都能猜中,心更虚了,抬眼,看看姜落,赶紧又落下目光,叹口气,摇头叹息道:
“我跟他们说了,厂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是姜总你的。可,可他们就是不听!”
“他们要我来问你要股份,要我来找你,说我应该来当厂长。”
“当了厂长,就把他们都弄过来,儿子去坐办公室当主任,儿媳去财务室当会计,我老婆过来管食堂。”
姜落还在喝茶,却仿佛不关心这些,只说:“他们都来,谁带你家囡囡?”
章宁福:“说让我亲家他们带,每个月给他们点钱。”
姜落顺着这话:“给多少?”
章宁福这个老实人也顺着答:“三百。”
姜落继续喝茶,继续道:“三百?你儿子一个月工资有三百吗?你光带孩子的钱就要给他们三百?”
章宁福叹:“带孩子辛苦的,还要给囡囡买衣服,买玩具。”
姜落平静的,幽幽:“你在厂里加班,你不辛苦?”
章宁福没答,老实人老实面孔。
姜落还在喝茶:“他们过年给你买衣服了吗?”
章宁福:“……”
姜落这才哒一声,把水杯往办公桌上放下,看过去,勾唇冷嘲:“章宁福,你窝不窝囊?”
“一辈子为家,一辈子为老婆儿子,他们把你当人了吗?”
“你就算是条狗,过个年,他们好歹也得去菜市场买根肉骨头给你吧?”
“我……”
章宁福臊得不行,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光站在那儿,白着脸。
姜落冷眼看他:“回去告诉你那没心肝没脑子的老婆儿子,我这儿,不是垃圾场,不收废物。”
“要股份,做梦比较快。”
又说章宁福:“章宁福!你要不要拿镜子照照你现在这衰样?”
“你是他们养的狗吗?”
“让你往东就往东,让你往西就往西?”
“你是人吗?”
“他们拿你当人了吗?”
“当自己男人当自己爸爸了吗?!”
“你这么爱当狗,怎么不去厂门口和那两只拴在那里的畜生趴一起?!”
“你身上还有人的自尊人的骨气人的脑子吗?”
“你有人不做偏要做狗吗?!”
“被他们压在头上作威作福?!”
章宁福被骂得脸都白了,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忍着眼泪。
姜落才不稀罕同情他,指着门口:“滚,滚出去。”
“我这里需要的是章裁缝章厂长,不需要窝囊废,更不要狗。”
“你要当狗,回你老婆儿子那里去。”
章宁福一个字没反驳,佝偻着背,缓缓转身,憋着眼泪,往外走。
姜落最后在他身后道:“章宁福,人是为自己活的,不是为别人活的。”
海城去往广州的火车上,安置好带的行李,窗边坐下,莫婉珍想到什么,这才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不大不小的皮包。
这个皮包是之前姜落给她的,叮嘱她上了火车再打开。
莫婉珍不解是什么,拿出黑包,拉开拉链。
刚开了个不大的口子,往里一看,莫婉珍便错愕地愣住了。
钱?是钱!?
她看见了,一沓一沓,没细数,但少说也有至少五六万。
姜总给她这么多钱?!
莫婉珍怕不安全,怕被人看见盯上,赶紧把皮包拉上。
拉上之后还特意四周看了看,看有没有人在看她。
见没人在看她,她定了定刚刚吓一跳的心,低头看皮包,又打开了皮包外侧的一个拉链。
拉开,见里面果然还有什么,她拿出来,发现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如果遇到困难,可以给我打电话。
一路顺风。
莫婉珍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火车发动,轰隆隆的向前驶去。
再见姜总。
再见海城。
第74章 找上门
莫婉珍走了, 说要去广州,独自闯一闯,姜落没有过多挽留。
他至今拿莫婉珍当弟妹, 当王闯的老婆,当自己的朋友,也一直希望莫婉珍可以和王闯再续前缘、组建家庭,像上一世一样,生下双胞胎,一家人幸福美满。
但姜落更清楚, 人的路, 都是要各自去走的。
各人也有各人的命运和前程,谁都拦不住。
就像他在这一世, 也有他想去走的要去走的路一样。
于是就这样, 道别莫婉珍, 骂完章宁福, 再随着春节节庆气氛的消散,姜落的脚步也正式踏上了正轨:
给德国公司的第一笔款项打进了在中行的跨国账户, 没两天, 德国公司便通知这边, 他们的设备开始装船进厢,通过水路,运往中国这里离海城最近的港口。
工厂这里井然有序,机器都在运转,工人都在上班,为四个柜台备货,同时几个厂房都在准备翻新,还另外在建新的食堂。
与此同时, 厂区后一片空地也被工厂谈了下来,准备另建厂房,如今不仅工人在陆续进场,空地也被围了起来,勘测规划。
德国,德国公司的领导和设备工程师一起坐上了来中国的飞机。
镇政府那里,也在正式起草入股文件与合同,以及其他与工厂相关的事宜。
虹桥机场,姜落与小陆一起接到了刚下飞机的德国公司的领导与工程师。
出口处,姜落和他们握手,打招呼:“o meet you。”
小陆不懂英文,就提着姜落的公文包,跟在后面……
一切井然有序的步步向前。
复旦,新学期,大家回了学校,赵明时不去学生会、也不理学姐了,一见舍友方海晨,就对方海晨道:“你和几个师兄弄的那个东西,能带上我吗?”
方海晨一愣,想了想,犹豫道:“不是不带你,也不是我不想带你。是我们那个东西快弄完了。”
言下之意,不好再拉上别人,分享现成的东西。
赵明时:“这样啊。”
又提议:“海晨,你能不能带上我,再叫上那几个师兄,我们一起做点别的?”
方海城:“做什么?你有什么想做的?”
赵明时冲方海晨招招手。
方海晨过去,耳朵凑近,赵明时和他低声耳语。
赵家这边,春节一过,就给姜落打了不少电话。
姜落有的接了,有的没接,无论接没接,一听是赵朔或赵广源,立刻挂掉电话,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赵广乾人都早早走了,去外面忙自己的生意了,电话回来,一听说赵广源竟然还没把姜落带回家,马上一张机票又飞回了海城。
一落地,赵广乾便做主,带上赵广源和苏蓝,又电话叫上赵朔,四人一辆车,开去姜落的公司。
“你们找谁?”
他们四人均装扮得体,男人穿西服,女人穿套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公司的同事拿他们当姜落的客户,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去迎。
薛会计却眼尖地发现几人的眉眼与姜落有几分神似,猜到他们可能是姜落的家人或亲戚。
“姜总吗?姜总不在,去厂里了。”
同事一说,赵朔他们便立刻转身告辞。
等他们走了,几个同事聊:“现在姜总的生意做得好大啊,工厂那里拿了一千万扩建,公司这里也经常有人找。”
“是啊,我们马上也要换办公室了。”
薛会计则心念一转,起身,进了里面办公室,拿姜落桌上的电话打给姜落,想要提前通知姜落,告诉他刚刚来了四个亲戚,说找他。
可惜姜落没接,估计在忙。
赵朔开车,带着赵广源他们往菊翔镇的工厂赶。
快到工厂附近的时候,因为路不好,车晃得不行,还有扬起的尘土,飞进车里,赵朔赶忙升起车窗。
再一看,路上除了他们,还有几辆开得慢的货车和大的土方车,就是因为它们,路上才飞起那么多的尘土。
赵广乾坐副驾,目光穿过车窗看出去,看见那些车,说:“干什么的?那么多大车。”
“估计哪里在建房子吧。”
赵广源在后排随口答。
赵朔却清楚那些车十有八九是去姜落的工厂的。
果然,到了工厂,就看见工厂外的空地横着停了两辆土方车。
赵朔他们往工厂大门开,刚开近,突然跑出两只狗,汪汪汪地冲着他们狂吠,保安室里也走出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男人见是轿车,过去,抬手招了招,示意停。
赵朔踩刹车,压下车速,同时落下车窗。
那个男人弯腰,打量赵朔:“你们找谁?”
赵朔:“我们有事,来办事的,找你们姜总。”
男人见赵朔穿的西服,气质不凡,没赶怠慢,问:“和姜总那边约好的?”
“是。”
男人便放行了,还示意另一人叫走两只狗,不要挡路。
赵朔往里开,赵广乾这时看看车外,若有所思道:“这个厂这么大吗?”
“那些大车原来就是来这儿的?”
“做什么的?”
“拉货也用不着土方车吧?”
赵广源和苏蓝也同样不解。
赵朔这下才吭声,说他节后听说姜落问中行贷到了一千万,这些车,这么大的厂区,估计都是为了扩建做准备。
“一千万!?”
苏蓝惊讶得喊了出来:“这么多?!”
“他怎么会贷到这么多?”
赵广源也非常吃惊。
赵广乾则哈哈笑道:“不错不错,不愧是我们赵家的儿子,有本事,有能耐。”
转头:“广源啊,你们生了个好儿子,真不错,太不错了。”
但赵广乾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们停好车,下车,去找姜落,问了厂区这边的人,去姜落的办公室。
姜落确实在,正和章宁福王闯另两个包工头拿着扩建图纸聊事情,小陆在门外笃笃敲门,推开门,打招呼:“不好意思啊。”
跟着看向姜落:“姜总,你家里人找你。”
家里人?
别说王闯,章宁福他们几人都不解地看向姜落。
“什么家里人?”
姜落也莫名其妙,怀疑难道是章香萍他们找过来了。
跟着,门打开,赵广乾带头,越过小陆,领着赵广源苏蓝和赵朔走了进去。
姜落看见,心里的白眼已经翻上了天——赵广乾他能不认识么。
上一世,赵广乾虽然一开始很喜欢他,比苏蓝赵广源赵朔都要欢迎他回赵家,可也是赵广乾,在知道他和男人搞在一起后,没留任何情面地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骂他无耻,说他不要脸,是变态。
姜落看见赵广乾就禁不住想起那一巴掌,也想起赵广乾的歇斯底里和看他的愤怒目光。
因此姜落的神色一下就淡了,没看他们赵家任何人,只对门口的小陆道:“我没什么亲戚,你哪儿请来的,给我哪儿送走。”
啊?
小陆在门口不解。
王闯他们也都看向姜落,又看看进来的三男一女。
赵广乾则一概没理,没理姜落的话,也没理屋内任何人,只走近,声音洪亮又沉稳地对姜落道:“姜落,我是你大伯,赵广乾,你父亲的兄弟、大哥。”
“出去。”
姜落没有神情,这才看向赵广乾,一字一句:“我,很忙,没有工夫精力,和你们赵家人纠缠。”
“再说一遍,出去。”
姜落的态度和言语如此明确,别说赵广乾他们领悟到了,王闯他们也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对。
王闯在一旁马上伸手招呼章宁福他们:撤,都撤。
待这儿干嘛,看热闹吗。
姜落的热闹王闯觉得自己可以看,但别人绝对不能看。
哦哦。
章宁福几人马上要走。
哪知姜落扭头,喝道:“走什么?让你们走了吗?”
几人止步,有些尴尬,赵家几人也没吭声,小陆干立在门口,屋内安安静静,静得诡异。
而赵广乾不愧是做大生意的老板,见识多,根本不惧这些。
几个外人在,他也一样看着姜落,心平气和又沉稳道:“回家吧,姜落。”
“你到底是我们赵家的孩子。”
“当初抱错,是个意外,现在……”
“小陆!”
姜落根本不理这些,声音冷冷的,“都请走。”
哦哦。
小陆马上走进,又不好轰人,一对多也不占优势,就客客气气,冲苏蓝他们,也冲赵广乾和赵朔,示意门口:“姜总他们要忙,您几位还是先……”
赵广乾也根本不理他,继续看着姜落,好脾气的样子,且十分耐心,说:“我知道你有生意要忙,这样……”
赵朔忍不住插嘴:“姜落,我们全家出动来找你,恨不得求你回来,你……”
赵广乾转头,威严道:“让你开口了吗。”
赵朔噤声。
姜落无语,也没什么心情和他们纠缠,重复了遍:“出去。”
赵广乾回过头,一句话让屋内更静了。
他说:“我知道你问银行贷了一千万,要投建工厂。”
“这样,我额外给你一千万,一千万现金,你回家。”
“只要你回家,一千万,马上到账!”
众人:“……?”
不是,一千万是一千分吗,怎么说得这么简单?
王闯在一旁默默倒抽气,背都抻得后仰,眼睛都瞪了起来。
一千万啊?又来?
这男的什么身份啊,和银行一样有钱?
姜落却看着赵广乾,缓缓勾唇,笑得一脸嘲讽和不屑,笑着笑着,仿佛有什么真的很可笑,彻底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微微轻颤。
众人不知他笑什么,却见笑着的姜落陡然变脸,一下落下神情,恢复面无表情,冷冷的语气:“滚,我说,滚,通通滚。”
第75章 偶遇
“你!”
赵广乾没料到一千万现金也不足以打动姜落, 姜落竟然还这个态度,愕然又有点动气。
他想赵家欠他的吗。
谁欠他?
这什么态度!?
“我们主动来找你!让你回家……”
赵广乾上前就抬手指姜落。
姜落翻了个白眼。
赵朔赶紧去拦赵广乾:“爸,爸!”
赵广源也深知赵广乾的脾气, 赶紧一起过去,去拉赵广乾,同时对姜落道:“你就算不要,也不该这样。”
“我们好好跟你说,你怎么能说滚这个字,还让我们滚?”
苏蓝也跟着上前, 无比痛心, 有外人在,也觉得丢脸。
但她还是放下态度道:“姜落, 你跟我们回家吧。”
“爸爸妈妈知道错了, 去年四月我们过去找你的时候就应该带你回家的。”
“妈妈给你道歉好吗。”
姜落根本不听, 一脸无语地偏过头, 不看他们。
又示意小陆,让小陆去门卫找保安。
章宁福上前, 面对赵广乾他们, 打圆场:“老板老板, 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一时间办公室内鸡飞狗跳。
不久,被拉着,小陆请着,赵广乾他们终于从办公室出来了。
赵广乾不想走的,硬被拉的。
他扭头,气愤道:“臭小子!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回家!”
赵朔扯他胳膊:“爸,爸, 你小心血压。”
“先回去吧。”
赵广源也劝他。
苏蓝跟着他们出来,低头抹眼泪。
小陆垫后,把办公室门合上。
刚合上,办公室里,姜落就无语地翻一眼,手里一直握着的笔随手往桌上一丢,明显不爽的样子。
章宁福打圆场:“没事没事,小事小事,我们看图纸吧,接着看,刚刚聊到哪儿了。”
王闯则伸手按姜落的肩膀,安慰他:“别管他们。”
“对,看图纸吧,我们继续。”
两个包工头也道。
几人于是继续聊正事。
另一边,赵广乾骂骂咧咧地被按进副驾,气得方言都出来了,一直册那册那。
上车的苏蓝则彻底哭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赵广源叹息,扶住苏蓝的肩膀,赵朔也闷着胸口的气,系上安全带,开车。
离开工厂,赵广乾一路骂道:“小赤佬狂什么狂?”
“一千万看不上?”
“要一个亿啊?”
“怎么不上天!?”
赵朔忍不住道:“爸,你就不该提什么给他一千万。”
“你不说,他不一定会狂到哪里,你一说,他不就知道我们都求着他回家了?”
“他当然要狂了。”
赵广乾扭头喝道:“你懂个屁!”
“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们当初但凡在他需要的时候拿钱出来,去当好爸爸好妈妈好哥哥,还会有今天?”
“说到底,还是你们当初没把事情办好,他才对你们对我,有这么大的怨气!”
“你们责任最大!”
“尤其是你!”
“亲大哥不会当,去给外面的野种当哥哥!”
赵朔一听也有点毛了,顶嘴道:“爸!明明只是和我们没血缘,他不是野种!”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赵广源搂着哭不停的苏蓝在后面,头都大了。
不过赵广源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冷静地想,觉得姜落之所以能贷到一千万,很可能还是因为霍宗濯。
他根本不觉得姜落有贷到钱的本事,毕竟那是整整一千万巨款。
赵广源想到霍宗濯,心念转着,觉得想让姜落回家,也许可以从霍宗濯这里入手。
他决定回头找一下霍宗濯。
但赵广源哪里知道,不用他主动找霍宗濯,霍宗濯已经知道他们赵家人一起去工厂找姜落,还闹得十分不愉快——
当时办公室,有个男人,就是负责后面厂区扩建的包工头。
这个包工头是霍宗濯介绍给姜落的,和霍宗濯熟识,霍宗濯早和他打了招呼,姜落这儿如果有什么事,让他支会一声。
包工头从办公室出来,就琢磨刚刚那件事要不要和霍宗濯说。
家事,也不是工厂的事,要说吗?
想了想,包工头还是给霍宗濯去了个电话。
“好,我知道了。”
霍宗濯人在他自己的公司。
挂了电话,站在窗边,两手插裤兜,霍宗濯特意花了几分钟,想了想赵家的情况。
也因此,不久后接到赵广源的电话,寒暄几句,聊到一起吃个饭,霍宗濯便推脱最近不在海城。
赵广源没说什么,又闲聊几句,才道:“宗濯,其实我约你、吃个饭,没别的什么事,是想和你聊聊我小儿子。”
“姜落怎么了?”
霍宗濯顺着话,明知故问。
诶。
赵广源叹气:“那孩子还是不肯回家。”
霍宗濯没吭声。
赵广源:“宗濯,是你给姜落搭的关系找的人,帮他问中行贷了一千万吗。”
霍宗濯一听就明白赵广源连这件事都没有真正弄清楚。
又或者说,赵广源先入为主,根本不信姜落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弄到钱。
赵广源既不了解姜落,作为父亲,也没有试着去了解。
霍宗濯看透,打电话的心一下淡了,不紧不慢:“赵处,我是生意人,生意人不做赔本赚吆喝的事,姜落需要一千万,我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去帮他贷这一千万?”
“给他贷一千万,于我,有什么好处?”
赵广源在电话那头默默一顿:“不是你?”
“不是。”
霍宗濯懒得再聊了,挂掉之前缓缓道:“赵处,这个儿子是你的,你找我,想和我聊聊,其实聊不出什么。”
“我只能说,人心是肉长的。”
“焐的话,好好焐,用心焐,肯定可以焐热;伤的话,哪怕不是利刃,也能伤得很深。”
“姜落不肯回家,为什么不回,总有原因。”
“这个原因,才是最重要的。”
言下之意,回不回家这件事,并不关键。
赵家人一直在意这个,方向就错了。
电话挂断,赵广源思考了许久。
姜落到底是因为什么不回家、不认他们?
因为四月的时候,他们没有马上带他回家,他心里有怨?
还是因为恨赵明时抢了本属于他的人生,他们却还拿赵明时当儿子?留在家里?
给他钱,他不在乎,所以不是因为钱?
姜落到底想要什么?
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养父母那儿就算了,亲生父母,他也不要吗?
……
姜落这儿,已经把白天的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是,赵家确实条件好,赵广乾还是大老板,赵广源后来的职位也不低,但那又如何?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不放在眼里。
他下午接到霍宗濯的电话:“晚上一起吃饭?”
姜落当时正在厂区,看人把刚从岸口拉回来的第一批设备搬进车间。
霍宗濯说吃饭,姜落抬手,看看他的欧米茄,道:“吃不成了,设备到了,我走不开。”
霍宗濯:“那我来找你?”
“行啊。”
姜落:“刚好过来帮我搬设备,多张嘴多个劳动力。”
霍宗濯改口:“我临时想起来我还有点别的……”
姜落不等他说完就笑骂:“滚蛋!谁信你啊,赶紧来,帮我搬设备。”
霍宗濯幽幽:“现在的态度越来越差了,都开始让我滚蛋了。”
姜落理直气壮:“来不来?”
霍宗濯的语气无比温柔:“好,马上来。”
“这还差不多。”
姜落哼,又说:“帮我东风饭店带份肯德基啊。”
霍宗濯像在哄小朋友,说:“洋快餐不健康。”
姜落又哼:“我是小孩子啊?”
“你不是吗?”
霍宗濯含着笑音:“你除了不跟我姓,哪里不是我家的小孩?”
果断道:“不吃肯德基,我帮你和平饭店带点菜。”
姜落:“哼!”
霍宗濯笑道:“哼什么,没大没小,打你屁股。”
霍宗濯去和平饭店,点菜,让人打包,自己在八楼龙凤厅靠门处的一张空餐桌等,随便翻了翻最近的菜单。
正翻着,忽然有人道:“霍总?”
霍宗濯抬头,看见了一位“老朋友”,薛至中。
薛至中见真是霍宗濯,惊喜:“霍总,宗濯啊,好久不见,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又招呼门口的服务员:“怎么回事啊你们?哪有让霍总坐门口的?”
“至中。”
霍宗濯没起身,笑笑:“不妨碍,我在等餐,要带走的。”
“原来是这样。”
薛至中身边还有几人,薛至中让他们先走,自己留下,拉椅子在一旁坐下,热络地和霍宗濯寒暄,闲聊了几句家长里短,春节在哪里过的,如何如何。
霍宗濯的态度不冷淡也不热情,随便应付了几句。
“对了。”
薛至中道:“最近听说宗濯你在浦东拍了几块地啊?”
又就拍地和浦东,看似随意地聊了几句。
薛至中笑着:“霍总,其实我也挺想干干房地产的。你看……”
霍宗濯知道薛至中想搭自己这艘船。
他对此并不反感,求关系求到他面前的人很多,好用就行。
霍宗濯:“改天去我公司聊。”
“好好,那我改天拜访,一定去,有时间就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