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改观
贷款的事搞定, 钱会在春节后拨下,姜落心知这次除了自己够拼、决策正确,另外还有钱恒和他们周行长的功劳。
他在这日于华亭订了个小包, 请钱恒与周谦吃饭。
饭桌上,姜落感念周行长的坚持,很客气地去敬酒,杯口的高度落得足够低。
“别别。”
周谦回敬,赶忙也落下杯口的高度,客气道:“报贷款是我分内的, 贷款能批下来, 也是姜老板你能耐大,我实在没有什么功劳, 也只是多跑了几趟。”
姜落喝完酒坐下, 诚恳道:“我当时也找了别的银行, 大多都回绝我了, 只有中行和周行长你这儿,不但没有拒绝我, 还一直在帮忙跑总行。”
姜落是真的很感谢:“周行长你的‘恩德’, 我姜某人可以说没齿难忘。”
“哪里哪里。”
周谦客气:“哪里担得起‘恩德’这两个字。”
“最后不也还是因为姜老板你找了镇政府签担保, 钱才最终贷下来么。”
“我没什么功劳,还都是姜老板你自己有本事。”
周谦又恭维:“我之前都听我们小钱说了,姜老板要做工厂,要工业化,要优促优。”
“姜老板是个做大事做实事的。”
姜落和周谦在这儿你一言我一语、你一杯我一杯,钱恒跟个仓鼠一样,瞥瞥姜落,看看周谦, 全程筷子没停下过,从开场吃到了结束,差点没把自己撑死。
真好吃。
这个好吃。
这个也好吃。
嗷呜嗷呜嗷呜,嚼嚼嚼。
周谦嫌弃死了:“少吃点吧。”
姜落笑:“让钱经理吃吧,随便吃。不是他,我也不会认识周行长。”
“不是他,周行长也不会替我跑总行跑那么多趟,还得罪了不少领导。”
周谦:“什么得罪不得罪。”
“领导么,摆摆谱,多正常。”
“他们多忙啊,哪里会跟我这么一个小支行的行长多计较。”
就这样,姜落又和周谦结交,成了半个朋友。
转头,姜落又去菊翔镇,和镇政府的几个领导、副镇长吴大勇吃饭拉关系,聊入股和工厂的事。
同时也通过邮电局的长途电话,和德国公司那边沟通,敲定了购入机器的基本意向和付订金的方式。
眼看着马上快春节了,几方都聊好了,贷款的钱会在春节之后下来,镇政府入股的事,和德国公司那边,等等一切事宜,也在春节之后再推进。
姜落忙了一大圈,终于得空歇下来,去工厂看看,办公室待待、设计衣服。
他也和霍宗濯约好了,春节前一起去苏城。
反正姜落不回家,没地方回,索性留在苏城,和霍宗濯一起过年。
这几天,薛会计和同事采购了吃穿行的各种东西,公司和工厂那儿都在发年货。
姜落也列了一个单子,让薛会计和同事去采购,买回来,分别送给镇政府、中行周谦那儿,包括太平洋的于经理,另两家商厦的负责人,等等生意上有来往的,聊表下心意。
姜落也让薛会计拨了钱,给公司和工厂的员工们各分了奖金和春节的过年费,包括单独给王闯的分红。
大家领钱都领得非常开心,公司同事一口一个“谢谢姜总”。
都明白姜落就是这样,大方,不吝啬,跟了他的,只要好好干,他一个都不会亏待。
而就在年关将近的这个时候,没那么忙碌的姜落先后接到了两个人的电话,一个来自赵广源,一个来自太平洋的李锋锐。
赵广源的电话,姜落接到,听出是他,就挂了。
赵广源再打,大哥大响不停,姜落知道是他,根本不接。
李锋锐打来,姜落略微意外了下,勾勾唇:“李老板,有事?”
李锋锐开门见山:“请你吃饭。”
姜落也够直接:“鸿门宴?”
还是送死局?
李锋锐在电话那头笑:“你也太有性格了,哪有人直接问是不是鸿门宴的?”
“放心,不是,是真的请你吃饭,赏个脸吧,姜老板。”
姜落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能去的,便答应了。
还是上次南京东路的餐厅,还是上次的包厢。
不同的是,这次既没有跪在地上扇巴掌的郭荣海,也没有那两个放人民币美金的手提箱。
李锋锐非常诚心,对姜落说:“郭荣海我已经辞掉,让他滚蛋了。”
又说:“商厦那家抄的你们的‘微兰尼朵’,前几天我也已经关掉了。”
跟着将之前姜落托人送给他的设计手稿递回给姜落:“这本册子,现在也物归原主。”
姜落瞥一眼本子,伸手接过,心里有所猜测,面上沉稳道:“李老板这又是什么意思?”
李锋锐诚恳道:“和姜老板交个朋友的意思。”
再次开门见山:“现在海城的大小商圈,到处在传,有人靠着端镇政府、一家德国公司和自己的工厂一起上桌,问中行的海城总部贷到了一千万,年后就会在下面乡镇投建大的服装工厂。”
李锋锐看着姜落:“我知道是你,你很有本事,我李锋锐心服口服。”
说着抬手抱拳,一个中式的拱手礼,大大方方道:“上次见面吃饭,包括品牌入驻我们商厦的事,是我不对,我做事不厚道,我得罪了姜老板,触碰了姜老板你的利益。”
“我在这里给你道歉,给你赔罪。”
又说了一遍:“郭荣海我已经让他滚蛋了,以后再也碍不着姜老板你的眼。”
“商厦那家专柜,我也已经撤掉了。”
“姜老板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
“我今天请你吃饭,一是好好赔罪,给你道歉,二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姜落笑:“李老板这是也端我上桌了?”
说着抬手,把李锋锐抱拳的手轻轻按下,勾勾唇,“李老板言重了。”
“大家都在海城,都是生意人,本就是一个圈子的,不用这么见外。”
李锋锐请姜落上座,吃饭笑谈。
所以说么,只是喝酒拉关系,确实没有用,有用的,是做成别人不能做成的事。
事成,便有人和。
只人和,事未必能成。
姜落心里清楚李锋锐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态度。
毕竟生意圈,哪里有什么恩怨敌人。
只要够强,连李锋锐这样的少爷,也愿意低下他高贵的脖颈。
至于郭荣海,那条狗去了哪儿,姜落才不在乎。
丝绸厂员工楼,春节将至,年前,几栋筒子楼里外都挺热闹的,不仅因为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为春节做准备,也因为最近都发了年货。
二楼西户,章香萍拿着衣撑,往窗户外的墙上挂腊肉香肠的时候,恰好白婷下班,自行车的车龙头上挂着大包小包,准备上楼。
一楼有人和白婷打招呼:“小婷,你拿的年货吗?发了这么多啊?”
白婷边上楼梯边笑笑:“我们店里没发多少,私人小店么,就发了点肉,弄了两个礼盒,老板娘给我和军伟包了两个五百的红包。”
“五百呢!”
那人咋舌。
白婷笑笑:“是蛮多的,老板娘人好,也大方。”
有另一个阿姨问:“那你这大包小包哪里来的?自己买的?”
白婷站在楼梯上,两手提得满满的:“不是。这不是姜落和王闯他们自己开的公司也发了年货么,姜落和王闯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拿的,他们公司发的多。”
“都有什么啊?”
几人凑过去看。
白婷拎起来给他们看:“这是菌菇礼盒,这个是鲜肉,这个是腊肉,这个是黄鱼,还有这个……”
章香萍都听见了,趴在栏杆上,伸长了脖子往楼下瞧,瞧不见,又想瞧,心里还泛酸,不屑:有什么好炫耀的,现世宝一个。
章香萍回了厨房,姜建民正一个人在餐桌上玩儿牌,旁边的煤炉在炖汤,窗户关着,屋内热烘烘的。
章香萍关上厨房门,嘀咕:“都是你!上次砸车,姜落和我们翻脸。”
“现在好了,他不回来,他们公司发东西,白婷都有,拿了一堆,就我们没有!”
又抱怨:“个破厂,今年就发了点肉和油,香肠都灌不起来。”
姜建军玩儿着牌,板脸:“你没事提那个畜生干嘛?大过年的!”
“我就砸他的车,怎么了?”
“他开过来,我还砸!就砸!”
“他开公司,他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赚到钱了吗,打肿脸撑胖子。”
“我们明时可是复旦的高材生!”
“以后毕业了,赚了大钱,多的是钱孝敬我们!”
章香萍想了想:“对了,你打算过年给明时包多少红包?”
姜建军啧了声,抬眼,瞪:“包什么红包?他都多大了,还要红包?”
章香萍:“肯定要的呀!这是我们和明时第一次一起过年。”
“总不能赵家那里给了,我们不给,被比下去吧?”
姜建军不耐烦:“你看着办,我反正没钱。”
复旦大学所在的邯郸路这里,赵明时和他喜欢的学姐一起进了某宾馆。
房间门刚一合上,赵明时便迫不及待地抱住了学姐……
另一边,王闯忙工作,早忘记还有莫婉珍这么一个人了。
他和莫婉珍在公司和柜台打过几次照面,只知道公司有这么一个女孩子,业绩好,姜落提了她当太平洋专柜的店长,还让她负责其他几个店的销售培训。
至于莫婉珍,自从她当了店长,还负责几个店的管理,便对工作更上心了,几乎可谓是一心扑在专柜里。
她如今拿的工资和提成也不少,一个月少的时候也有八百一千,多的时候能有两千,这收入在他们苏北老家的县城,都能横着走了。
原本,她被家人送来海城,家人还对她耳提面命,说不指望她在海城出人头地有本事,能找个海城本地人嫁了,回头帮衬帮衬娘家,就蛮好了。
如今莫婉珍在柜台做柜姐,收入高,每个月都能往苏北老家寄钱,他爸妈哪儿还提什么嫁人不嫁人,全都电话里哄着,指着莫婉珍拿钱养他们。
莫婉珍不傻,她当柜姐的,最会看人眼色,见多了人,如今也懂人情世故。
她知道家里指着她,便没有告知家里自己一个月到底赚多少,就说三百,每个月往家汇两百,剩余的钱都自己留着,银行里攒起来。
她也不怎么打电话回家,反正打回去,父母絮絮叨叨,说的也是家里多不容易、弟弟妹妹如何如何,莫婉珍如今越发不能听进去,也反感父母总提醒她、让她在海城找有钱人恋爱结婚。
莫婉珍在海城这么久,上班这么久,如今的想法全变了。
她想海城这么大,她又有能力,工作干得好,努努力的话,她也能留在海城,在海城买房,定居海城。
对!她不要再回苏北老家。
她要好好工作,努力攒钱,留在海城!
第62章 失踪
姜落一直忙, 年前得了点空,才想起王闯和莫婉珍这一茬。
莫婉珍一直在柜台忙,偶尔出差去金陵, 姜落是知道的。
王闯这边,姜落问他:“专柜的那个店长,记得吗,那么漂亮,你……”
王闯莫名,眨眨眼:“哪个店长?长头发短头发?”
姜落心道你上一世的老婆!老婆!
姜落特意在这日攒局吃饭, 单独叫上了王闯和莫婉珍。
结果好么, 两人陌生人一样,点点头打个招呼, 就完了。
全程, 两人没有单独的交流和眼神对视, 全在和姜落聊工作上的事。
姜落心里翻白眼, 心道谁要听你们聊这些啊?
你们相互不来电吗?
胖子你的一见钟情呢?
这就算了,临到吃完, 姜落让王闯送一送莫婉珍, 莫婉珍摆手, 拒绝:“不用,我打面的,刚好先施那里我要去看看,盘下货。”
王闯则道:“送不了啊,不顺路吧?我要去工厂那儿,老章说广州那边有两匹料子有点问题,我得去看看。”
两人都忙,忙工作, 谁对谁都不来电。
姜落:“……”
他还想呢,哪里出了问题?怎么能相互都不来电?
又一想自己也不是红娘,管那么宽干嘛。
随便吧。
姜落不多管了,自己开车,捎上莫婉珍,顺路送莫婉珍去先施百货。
路上,因知道莫婉珍的情况和她那吸血鬼一样的娘家,姜落好心提醒道:“你一个人在海城,凡事多为自己考虑。”
“赚了钱,别都供了别人,自己一分用不上。”
莫婉珍和姜落还算熟,之前因工作和去迪厅,有和姜落单独聊过天,也和姜落提过自己的情况。
莫婉珍坐在副驾,道:“我就给家里寄两百。”
两百?
呵。
姜落幽幽:“你爸妈还真让你一个女孩子养全家?他们好意思的?”
无情嘲讽:“他们好意思拿,我都不好意思听。”
莫婉珍把刘海别到耳后,温温柔柔道:“还好,没有告诉他们我到底在海城这边赚多少,他们一直以为我就赚两三百。”
“我也不想我赚了工资,最后都被他们全部拿走。”
“嗯。”
姜落目视前方,懒懒:“自己长点心。”
送完莫婉珍,姜落原本要走,临时想上个卫生间,他便在先施门口停好车,进商厦,去上厕所。
上完厕所,出来,洗手,突然感觉到什么,姜落倏地抬眼,但还是晚了一步——
他都没看清镜子里的身后,就被骤然一击即中后脑和颈部,一下晕了过去。
商厦三楼,莫婉珍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送完她,姜落就走了。
她去盘仓库的衣服,又去翻专柜这儿最近几天的账本,和同事一起核对流水。
商厦门口的虎头奔上,不知何时,丢在副驾的大哥大响了又响,一直没有人接,电话挂断,大哥大安静地躺在副驾上。
两个小时后,约莫四点多,莫婉珍从商厦出来,正要打车,忽然转头,看到了眼熟的黑色轿车,认出是姜落的车。
她奇怪了下,走过去,弯腰往车内一看,车里没人,姜落不在,只有一件冬款外套扔在后排,以及副驾躺着的大哥大。
莫婉珍直起腰,周围看看,以为会看见姜落在附近。
没看见人,她又看看表,不解姜落这是刚来先施有什么事?所以车停在这儿?
不会是送完她就没走吧?
莫婉珍于是没走,怕是专柜这里有什么事,原地等。
这一等就是20分钟、40分钟、一个小时。
换别人,肯定早走了,但莫婉珍直觉不对,因为她站在车旁,听见副驾的大哥大响了好多次。
她想姜落去哪儿都是带着大哥大的,毕竟生意忙,经常有人找。
没带,肯定是姜落当时觉得离开不会太久。
可现在都一个小时了啊?
她都等了一个小时了。
觉得不对,看看表,又想了想,莫婉珍转身离开,来到附近的报停,打电话,拨给公司。
公司那头是一个熟识的同事接的电话,同事一听说莫婉珍问姜落,便道:“没啊,姜总不在公司,他今天就没来。”
莫婉珍便提了车和大哥大都在先施的商厦这里,但姜落不在的情况。
“哦。”
同事想了想:“是不是在那附近有什么事啊?”
“车和大哥大都在,他应该就在那儿吧,估计有什么事耽搁了。”
莫婉珍怎么想怎么不对:“他车不知道在门口停了多久,我等他都等了一个小时了,他平时大哥大都不离身的,方便接电话,今天没带,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同事怎么想也不会想到安全问题,便说:“可能真有什么事耽误了吧。”
莫婉珍:“我不知道王总那边的号码,你帮我给王总打电话,问问,行吗。”
“王总那里要是不在,你再问问工厂那儿。”
同事:“好,行。”
莫婉珍挂了电话,回车边,继续等。
她等的时候,副驾的大哥大又响了好几次。
而一直等不到姜落,莫婉珍直觉不对,心里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大家是什么时候确认姜落不见了的?
是霍宗濯打电话给姜落,一直打不通,八点半来了公司,以为姜落在公司。
结果进门,公司同事都在,王闯也在,大家正讨论姜落去了哪里、能去哪里、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
见霍宗濯来,王闯马上问他:“霍老板,落哥不在你那儿?”
“不在。”
霍宗濯:“我给他打电话,一直没打通。”
“怎么回事?”
“他人呢?”
王闯蹙着眉头:“公司一个小姑娘发现落哥的车一直停在先施大厦门口,大哥大也在副驾。”
“她等了半天,落哥一直没回去拿车。”
“也是她最早给公司打电话,让人找我,问落哥在哪儿。”
霍宗濯走去里面办公室,先确认了办公室没人,再出来,问:“姜落的车在先施停了多久?”
王闯:“至少小半个晚上了,那个女孩子下午四点多从商厦出来,就看见了车,五点多给公司打的电话。”
这会儿已经快九点了。
霍宗濯立刻转身往外。
王闯跟上他:“去先施?我也去。”
姜落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和后颈一侧都很疼。
他难受地睁开眼睛,意识回拢,第一眼看清的是一个有横梁的泥顶,接着,他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脚被绑了,手也被捆在身后。
他下意识挣了挣,没挣开,抬头,便见冒着黄光的钨丝灯泡下,面前不远处,站着一脸阴沉的郭荣海。
姜落想起来他之前在哪儿断的片,一下明白了,是郭荣海把他打晕,带到了这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郭荣海。”
姜落心下警惕。
郭荣海面无表情,看着姜落:“我想了几个小时,想我该怎么弄死你。”
姜落懂了:“李锋锐一脚踢掉了你,你不能把他怎么样,就拿我撒气?”
同时余光在观察四周,发现这是个小土屋。
这样的房子海城并不多见,再结合郭荣海说的几个小时,姜落估摸现在应该已经是晚上了,带个人跑不远,这里可能是海城乡下,也可能是周边哪个苏北乡镇。
郭荣海眼中脸上泛出寒光:“不该找你吗?”
“不是你,李锋锐会让我滚蛋?”
姜落心知这时候不能激怒郭荣海,便冷静道:“说吧,你要多少钱,我给你。”
郭荣海冷笑:“怕了?”
又说:“我本来一直没想好要怎么弄你,但现在看你这幅让人作呕的表情,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郭荣海。”
姜落好言相劝的口吻:“杀人犯法。”
郭荣海嗤笑:“小瘪三,你不挺能的?现在不狂了?”
说着,郭荣海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什么。
姜落看清了,是一把刀。
郭荣海拿着刀缓缓走近,表情和眼神异常的冷,边说边切齿:“说什么给我指条明路?还让我像狗一样求你?”
“呵,他李锋锐拿我当狗,你特么有什么资格也拿我当狗?”
“这狗还是你来当吧。”
郭荣海在姜落面前蹲下,神情阴恻恻的,同时抬起了手里的刀,说:“我先刺瞎你这双狗眼,再把你这张小白脸划花。”
“嗯?怎么样?”
“你现在要不要像狗一样来求我啊?啊!?”
“啊!?”
姜落绷着神情,看着已然有些癫狂的郭荣海,和郭荣海手里的刀。
“求我啊!!!”
见姜落不吭声,举着刀的郭荣海大喝道。
姜落还不吭声,郭荣海伸手掰过姜落的下巴:“求我!!!来求我!!!给我像狗一样!!!像狗一样!做狗!!!”
话音落,郭荣海大喊一声,举起手里的刀,刀尖落下,刺向姜落。
姜落开口:“你老婆和两个儿子都在美国,你妈在台岛的疗养院!”
刀尖骤然顿住,离姜落的右眼仅有指甲盖的宽度。
姜落后背有冷汗,声音依旧冷静:“我死了,你就得死,得给我偿命。”
“你死了,你在美国的老婆儿子怎么办?”
“你在台岛疗养院的老娘你也不要了吗?”
郭荣海目眦欲裂,一脸暴凸的筋脉,死死握着刀的手却有些微的颤抖。
第63章 亡命
姜落的视线穿过刀尖看着他:“你要做亡命徒, 你家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老婆儿子可以不管,你妈呢。”
“那家疗养院是李家的,你猜猜看你出了事, 李家还会不会继续让你妈住那么高端的疗养院。”
“她在台岛无亲无故,不住疗养院,一个人在马路上饿死吗?”
刀尖随最后这句反问,缓缓挪开,露出姜落漆黑而坚毅的黑眸。
郭荣海一下瘫倒在地,刀没有拿稳, 脸上也满头虚汗——他不是天生的亡命徒, 他是被逼急了。
他不但没有胆子杀人,还反被姜落的三言两语捏住了七寸。
姜落看着他:“放了我, 我去和李锋锐说, 你妈就能继续住在疗养院。”
“你没有钱了, 我可以临时给你周转, 不至于让你老婆儿子在美国饿肚子。”
姜落声音清缓而坚定:“郭荣海,我们是有新仇旧恨, 但不至于要把命搭上。”
“你放了我, 给我生路, 我活,我也保你和你家人。”
郭荣海像是傻了,瘫坐在地上,目光迷离、没有焦距。
姜落没再开口,屋内安安静静,屋外也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动静。
“我凭什么相信你?”
好半天,郭荣海抹了把脸, 开口。
他看向姜落,神色间的癫狂和愤怒消失了,被不信任和紧蹙的眉峰取代。
他开始斟酌利弊。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没得选。”
姜落躺在地上,抬着头,平静的,“就像我现在也没得选一样。”
好一句没得选。
郭荣海勾唇冷笑。
郭荣海不是傻子,他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
他起身,坐起来,蹲在一旁,又拿起刀,掰过姜落的身体,给姜落割绳子。
他边割边道:“姓姜的,你最好说到做到。”
“你也知道,我老婆儿子和老娘都在国外。”
“我在国内,在海城,就没有可以被人威胁的地方。”
“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骗我,大不了我们就一起去死。”
姜落:“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刀割断了绳子,姜落的手得以解放。
郭荣海又去割脚上的绳子,姜落慢慢坐起身,同时余光观察周围。
突然的,姜落抄起不远处的一条矮凳就照着郭荣海的头顶砸了下去,郭荣海反应快,伸手一挡,挡住了,刹那间,姜落夺过郭荣海手里的刀就朝着郭荣海扑了过去,一刀刺在郭荣海的肩膀上,郭荣海疼得啊啊大喊,姜落握着刀,手上力道不减,恶狠狠道:“狗杂种!”
郭荣海瞬间脸上泛白、虚汗直冒,差点白眼一翻晕过去。
姜落松手,把刀留在郭荣海肩膀上,一边警惕地看着郭荣海,一边去解自己脚踝上的绳子。
解开,姜落站起来,沉着脸,左右看看,拿起角落一条长凳就照着郭荣海的腿上砸了过去。
郭荣海“啊啊”尖叫两声,彻底晕死了过去。
姜落都没看郭荣海是晕了还是死了,他没有犹豫,转身就往门口走,拉开门,出去,发现这里果然是乡下,这小土屋外面全是农田。
此刻已是深夜,月亮高挂在天上,光芒暗淡。
没有灯,看不清方向,姜落随便挑了一个方向,顺着田埂往前走。
他此刻没有别的想法,就一个:活命,赶紧走。
走到有人有房子的地方,他就能求助,可以打电话,打给霍宗濯,或者王闯。
姜落惊魂未定,走得很快,在田里深一脚浅一脚。
不知走了多久,还在田里,没房子,没人,他就一直走。
走着走着,姜落才逐渐心定,心跳也恢复了正常。
他想问题不大,总归郭荣海不会再追出来,丧家犬也不会有什么所谓的同伙。
他往前走就行,总能遇到人、看见房子。
现在太晚了,天黑,所以才看不见,遇不到人。
姜落觉得晦气,身上还冷,也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终于,走着走着,姜落看见了靠田埂边的一处破旧的二层小楼。
姜落快步过去,去拍门,刚拍,院子里的狗就开始狂吠。
拍了片刻,狗就叫了多久,没一会儿,房子里有灯光亮起,随之传来几句方言。
有个中年男人披了衣服出来,打着电筒,隔着院门看见光下的姜落,不解,用方言问姜落是谁,找谁。
姜落听不懂方言,料想这里应该是和海城接壤的苏北乡下,便用普通话道:“劳烦,帮帮我,我被人绑过来的,刚逃出来,有电话吗,我打给我家里人。”
“啊?”
男人叽里呱啦讲了一通,没开院门。
屋子里又出来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她们也说方言,问男人,男人又用方言和她们叽里呱啦。
姜落就穿了件长袖的白衬衫,冷,也没什么力气,蹲了下来。
门开了,男人拍拍他的肩膀,用方言说:“我家没电话,我带你去借电话。”
“喂,你能走吗,你跟我走。”
姜落听不懂,能猜到男人要他走,起身,点点头:“走吧,我跟着你。”
于是男人打着电筒快步走在前面,姜落跟着他,努力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姜落觉得自己都要冻僵了,两人来到一处同样破烂的二层小楼。
男人拍门,狗叫了,灯亮起,屋子里不久出来个男人,也打了电筒,说着方言,两个男人隔着门对话。
院门开了,刚刚的男人领姜落进去,进屋,来到一个摆在桌上的电话前,男人示意:“你打吧。”
姜落吐了口气,过去,拿起话筒,拨电话。
“嘟——嘟——嘟——”
耳边的嘟嘟声让姜落感觉到了一点心安。
两个男人一起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咔哒一声,电话通了,那头传来霍宗濯的声音:“姜落?”
姜落又匀了口气,彻底心安了,有气无力道:“是我。”
霍宗濯立刻拔高声音道:“你在哪儿?”
姜落早力竭了,吊着口气:“不知道,我被郭荣海弄到这边不知道哪个乡下了,我逃出来,找了这边的村民,借的电话。”
“他们说方言,不会普通话,我听不懂。”
霍宗濯的声音绷着:“你有没有受伤?情况严重吗?”
姜落有气无力:“没有,还好。”
霍宗濯的语气非常紧张:“你为什么在喘?”
姜落:“走的,没力气,我没外套,太冷了。”
“你放心,我没事。真的。”
霍宗濯这才冷静道:“你把电话给村民,我来和他们说。”
姜落便侧身,示意其中一个男人,男人伸手接了电话,放到耳边,不知听霍宗濯说了什么,叽里呱啦一通。
不久,男人把电话塞回姜落手里,姜落拿起来:“喂。”
霍宗濯:“我知道你在哪儿了,我跟他们说了,请他们暂时先收留你,给你拿衣服和吃的,你就在那儿,哪儿也别去,等我去接你,我现在就来,很快。”
姜落:“好。”
霍宗濯又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姜落:“没事,你放心。”
挂了电话,姜落被留在了有座机的这户村民家。
村民好心地把一楼一间房腾给了姜落,让姜落睡床上,还给拿了吃的,都是热的。
“有水吗?”
姜落觉得口渴。
村民去拿了,拿了一个破旧的瓷杯,给姜落倒了满满一杯的热水。
姜落坐在床边,双手捧着瓷杯,抿了两口,热意顺着喉咙蔓延向四肢,这才觉得魂儿回来了。
他身上渐暖,走疼的腿脚也得到了舒缓,才有了力气进行思考。
他估摸郭荣海狗急跳墙,被逼急了,才走了这样的邪门歪路。
郭荣海未必真想杀他,但肯定恨他。
就像他说的,郭荣海不能拿李锋锐如何,只能拿他撒气。
而这会儿想起郭荣海,姜落不确定自己那一刀会不会致命。
他不是亡命徒,没想要郭荣海的命。
但如果郭荣海因此死了……
姜落捧着倒满热水的瓷杯,眸光垂着,敛尽神情——他可不想给郭荣海偿命。
郭荣海最好没死。
如果真死了……
姜落心里冷漠地想:乡下地方,谁能证明人是他杀的?
“你姓姜吗?姜落?”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说的普通话。
姜落扭头,看见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和他打招呼:“我是这边的村支书。”
“你好。”
姜落心知霍宗濯怕他出事,应该找人打了招呼,先过来确保他安全。
“你好。”
男人站在门口,解释:“我接到上面的电话,让我过来找你。”
“你放心,这里安全的,马上有人过来接你了。”
“你困吗,可以睡一会儿,要是饿了,我去给你拿吃的。”
姜落恢复他正常的样子:“好,麻烦了,谢谢你。”
“不用了,刚刚有个大哥给我拿了吃的,还有热水。”
“能问问吗,这里是哪儿?”
男人报了镇名和村名,姜落一听,果然是苏北乡下。
“有床,你睡一会儿,休息休息。”
男人没探究姜落哪儿来的,没问一个字,门合上,把房间留给了姜落。
姜落自然睡不着,靠着床头,默默思考。
想着想着,姜落兀自笑了一下——刚刚孤零零一个人走在田里,那场景,和上一世工厂被烧那天,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上一世,姜落很痛心,也迷茫,不知道前路在哪里,还有没有未来。
但刚刚,不久前,姜落向前的步伐特别的坚定。
因为他知道他的前路在哪里,知道他的未来在什么方向。
想到两世的差别,姜落默默笑着:同样是有人想他死,境遇却大为不同。
上一世,厂烧了,他绝望。
这一世,命差点都要没了,他却知道该往哪里走。
姜落自顾笑着,倏然间觉得心中畅快——重来一次,不就该这样吗。
路,在他的脚下,方向,在他的手中。
他什么都不怕。
姜落畅快得哈哈笑了出来。
霍宗濯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霍宗濯整颗心都被死死地攥着,扑去床边,反复看姜落的脸和身上,确认他没受到任何伤害。
姜落却还在笑,哈哈哈哈地笑不停。
“姜落?”
霍宗濯一脸紧张,手紧握着年轻男生的胳膊。
姜落笑着,看着霍宗濯,说:“真开心啊,真的。”
“原来人有方向和坚定目标的时候,是这么畅快的事。”
霍宗濯这才确认姜落是真的没事,一把将姜落抱进怀里。
第64章 想通
姜落永远记得上一世工厂被烧的那日, 他有多绝望。
设备、机器、库存、布料,全没了,一把大火, 付之一炬。
整个厂区火光冲天,如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也像一场盛大的献祭。
当时火烧的时候,姜落无暇去想,也在一起灭火的人群中奔波,听说厂区还有工人被困在火里, 他比谁都着急, 恨不得不管不顾,只身冲进火海。
后来天快亮的时候, 火终于被全部扑灭了, 但厂区早烧了个精光, 还死了两个工人, 姜落灰头土脸地站在厂门口看着,一瞬间, 精气神便如抽丝一般耗尽, 整个人都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下一具疲累的空壳。
何止是绝望,几乎可谓是枯朽,姜落哭都哭不出来。
他后来便一个人走在工厂附近的田埂里,没有方向、漫无目的,走走走,往前走。
他心里明白,火烧得这么彻底,一定是有人想整他, 整死他。
但那时候的姜落觉得他可以死,但工厂怎么能就这样烧光?
他的钱、他贷的款、他的事业、他的人生、他的未来,通通全部在这个厂里。
没了厂,他还有什么?
姜落一直麻木地往前走,他都不知道他到底要走去哪里。
也是后来,好几年之后,姜落才意识到,那时候他连生的希望都没有了,工厂烧了,一切付之一炬,他绝望,当时走在田里,其实是想走到哪条河里,索性死了,一了百了。
而这份经历遭遇,和当时的绝望无力,如同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姜落的骨血里,别说一辈子,两世都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
至今,姜落都不敢轻易去回想那晚工厂被烧时候的一幕一帧。
那可以说是拿钝刀往他心口生剜,剜完了还要撒一把盐。
都已经是第二世了,他还是会觉得疼。
但今天,此刻,不久前差点把命搭上,还走在更黑更没有方向的田地里,姜落有如神助,忽然便想通了。
他想人活一辈子,两辈子,特么不就活这条破命吗。
郭荣海握着刀刺过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多害怕,上一世被烧掉个工厂有什么大不了?
一个厂,还能比他的命更重要吗?
他也一下明白了,上一世,当时,他绝望,不是心疼厂,是痛心自己的付出。
因为厂是他花了大力气、费了牛劲才好不容易弄起来的。
他的钱他的希望他的未来,全部在这个厂里。
厂没了,他不但没有钱赚,还要负担债务与赔偿,他觉得他的人生完了,没有未来了。
他当时根本不知道没了厂,他还能再往哪里走。
没有路,不就是要逼死他吗。
但现在不同了,他知道他的方向在哪里、未来要做什么。
只要有命在,就能接着干!
姜落一下想通,一下便对上一世工厂被烧的事彻底释怀了。
他想他那时候瞎绝望什么。
工厂烧了,好歹他没死。
他都没死,他怕什么。
人只要有这条破命在,什么时候都能翻身。
姜落想通,心中畅快,实在高兴。
他想从此之后,除了丢命,都没有什么能打倒他了。
再说丢命怕什么?
他不都死过一次了吗?
死,也就那样。
老天不是还给了他第二条命吗。
姜落哈哈哈地笑着,为什么笑,只有他自己能明白。
但此刻抱着他的霍宗濯,只觉得他是不是受了刺激,魔怔了。
霍宗濯心里又急又担心,放开姜落,抬手用掌心抚姜落的脸,紧张地看着面前一直在笑的男生:“姜落?姜落!你怎么了?看看我,你看看我!”
姜落还在笑,笑得又畅快又面带匪气。
他边笑边道:“霍宗濯,我的厂被烧了。”
什么?
霍宗濯蹙眉。
姜落笑着,眼里溢着光芒:“但我想开了,我不难过了,不在乎了。”
霍宗濯没听明白,只觉得姜落是不是真的有些神志不清。
他准备马上带姜落走,去医院。
姜落却忽然上前,一把抱住霍宗濯,在他耳边道:“真开心啊。”
“想通了一件事,原来能这么开心。”
“霍宗濯,我真的觉得好开心啊。”
离开村民家,霍宗濯开车,马上带姜落回海城。
路上,霍宗濯边开车边给王闯打电话,告诉他找到了姜落,又另打了几个电话,做了些必要的安排。
副驾,姜落心情太好,好得都自顾唱起了歌,唱:“春去春会来,花谢花会再开,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让梦划向你心海……”(注1)
声音澈亮,在不大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激昂。
也是一首霍宗濯从未听过的陌生歌曲。
霍宗濯挂了电话,一旁放下大哥大,心里很担心,一直在转头看姜落。
他希望姜落能平静下来,姜落现在的样子让他非常担心,他怀疑郭荣海做了什么,不然姜落不会受刺激变成现在这样。
霍宗濯加紧开车,心里已经把郭荣海千刀万剐了一万遍。
姜落唱完刚刚那首,又开始用粤语唱: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
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命运就算恐吓着你
做人没趣味
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
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注2)
终于,唱着唱着,姜落不唱了,安静了下来。
他靠着副驾的椅背,哼笑,看看一直沉默开车的霍宗濯,说:“我这样是不是显得有病?”
他知道霍宗濯担心,接着便道:“放心吧,我没事,郭荣海没对我做什么。”
“他想报复我,想捅我,想刺瞎我的眼睛,刀都拿起来了,我就拿他在美国在台岛的老婆儿子老妈威胁他。”
“他被我说中软肋,被我拿捏住了。”
“我又说我可以给他钱,帮他去李锋锐那里说情,他说他光脚的不怕我这个穿鞋的,给我解绳子,我趁机夺刀,扎了他的肩膀,还拿凳子砸断了他的腿,让他没办法追我。”
霍宗濯见姜落思路清晰,不再魔怔,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心里略微松了口气。
他伸手,宽大的掌心抚姜落的脑袋和脸:“你确定没事?他没有对你做什么?”
姜落:“没有。”
顿了顿,“不过他有事。我刺了他一刀,在肩膀,没留情,还弄断了他的腿,他现在不知道有没有死。”
霍宗濯幽幽道:“他就该死。”
姜落:“他死了,就有点麻烦了。我还真怕他死。”
提议道:“趁着天没亮,我们回去找找吧。”
“别真让他死了。”
霍宗濯这才道:“不用,我安排了人,已经去找了,你不用管,我现在带你回去,送你去医院。”
姜落想到刚刚村里的那个村支书:“你找关系了?报警了?”
霍宗濯“嗯”了声:“发现你不见了,怎么都联系不上你,我就找了人,去调能调的监控,尤其是你停车的先施百货那里。”
“不算报警,私下找的人。”
又说:“放心吧,没让警察去找绑你的那个人。”
言下之意,不会有人知道姜落刺伤了人,郭荣海真死了,也不会惊动警察。
到海城,都没去市里,霍宗濯找了最近的医院,送姜落去挂急诊,做必要的检查。
查下来,姜落身上没别的什么,就是后颈和后脑有明显的外伤,还有一些轻微的脑震荡。
霍宗濯坚持,又打电话找了关系,姜落便进了这家医院的单人病房,临时住一晚。
姜落在病床躺下的时候,有些无奈,反复强调:“我没事啊,还让我住院。”
“住院好歹也回市里啊。”
霍宗濯难得强势:“躺下,休息。”
说着拖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姜落。
姜落这才躺下,看看霍宗濯,笑笑:“我不见了,爸爸你急坏了吧?”
霍宗濯真心不知道姜落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睡吧。”
霍宗濯知道姜落一夜没睡,肯定很累。
姜落看着他:“我睡,你不睡吗?守着我啊,爸爸?”
霍宗濯神色严肃:“嘴闭上,眼睛闭上,睡觉。”
姜落又笑笑,这才不说什么了,眼睛嘴巴都闭上,休息了。
霍宗濯看着姜落,当真守着他,也一直看着他。
等姜落呼吸均匀,睡着了,霍宗濯的面孔流露阴沉,眼底也敛着风暴。
要知道霍宗濯比姜落大整整十一岁,两人出生都不在一个时代。
在姜落的概念中,事情发生了,无论如何,为了不沾染麻烦,郭荣海如何都不能死。
但霍宗濯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霍宗濯权衡过事情发生的地点时间以及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之后,便在心里冷冷地想,绑姜落的那个男人,不能留。
先不说被姜落刺中,流了血,又是深更半夜独自在田地里,能不能活下来,本身就是问题。
再者,对姜落做了这样的事,霍宗濯根本无法容忍。
霍宗濯守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姜落,只要想到姜落失踪的这一个晚上可能受到的伤害和胁迫,就根本没有办法用平和的方式来料理后续。
何况这年头,丢个人,三五个月乃至三五年没人发现,很正常。
霍宗濯来乡下接姜落的路上,就已经都安排好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田地深处,小土屋,门推开,先后进来四个男人,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郭荣海。
郭荣海没有动静,躺在地上,脑袋旁全是血,一地的血,周身还散着摔断的木头条凳,屋内有明显打斗过的痕迹。
四个男人看着,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男人上前,拿手指探了探郭荣海的鼻息。
“怎么样?”
另外一个男人道。
“还有一口气。”
刚刚问怎么样的男人抬手一示意,另外三人没犹豫,默契地去搬郭荣海,其中一个男人还抖开了带来的麻袋。
染血的麻袋不久后被安置在一辆轿车的后备箱。
车身晃动,麻袋也跟着晃动。
轿车亮着灯,行驶在漆黑一片的乡间小路上。
当天际一角泛着鱼肚白的时候,一辆过江的渡船载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渡船上只有轿车,没有其他车,也没有别人。
轿车上陆续下来四个男人,点烟的点烟,晃膀子抖腿的晃膀子,看起来和平常坐渡船等着渡江的寻常人没什么不同。
待渡船行到江中央的时候,有什么噗通一声掉进了江里,根本无人察觉。
渡船还在往江的另一边驶去,江面浊水滔滔,什么都能盖过……——
作者有话说:注1:周华健,《花心》,歌曲发行于1993年;
注2:《红日》,粤语原版发行于1992年
第65章 回城
姜落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 有章香萍、姜建民、苏蓝、赵广源、赵明时,还有拿着刀刺向他、对他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郭荣海。
这些人熙熙攘攘,面孔扭曲, 对他说了一箩筐的话。
然后,这些人全部湮没在了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那场大火里……
病房,清晨,姜落睁开眼睛,转头,看见了正背对他、单手插兜、站在窗前用大哥大打电话的霍宗濯。
姜落意识没回笼, 这时候突然有点分不清这是上一世总对他冷脸的霍宗濯, 还是这一世与他交好的霍宗濯。
反应了片刻,听见霍宗濯对大哥大那头道了两声“好, 知道了”, 姜落这才回神, 想起如今是他的第二世, 他在医院,因为前一晚他被郭荣海绑了, 刚被霍宗濯从苏北乡下接回来。
“醒了?”
霍宗濯转身, 这才发现姜落已经醒了。
他走回床边, 声音温和,语气关切,“我吵醒你了?”
姜落脑子转得有些慢,缓缓问:“几点了?”
霍宗濯抬手腕看了看表:“刚八点一刻。”
姜落便要坐起来:“走吧,回市里。”
霍宗濯放下大哥大,坐到床边,抬手握住姜落的胳膊,认真看着他:“现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落勾了下唇角, 笑笑:“我干泥巴做的?有那么脆吗?”
“放心吧,没有不舒服,觉得挺好的。”
说着要去掀身上的被子。
突然想到什么,他抬头,看霍宗濯:“郭荣海那狗东西怎么样了?死了吗?”
霍宗濯看着姜落,平静道:“没死,只是失血过多,我让人把他送走了,你以后都不会再看见他了。”
送走?
姜落问:“送哪儿了?”
“不用管。”
霍宗濯沉稳的:“送走就是送走,你只要知道他以后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就行。”
这样啊。
姜落想了想,点点头:“行。”
他信任霍宗濯,知道霍宗濯办事稳妥,他说OK,肯定就是OK了。
姜落掀被子下床,还说呢:“当时光顾着跑路了,早知道再给那狗东西两巴掌。”
说着嘶一声,抬手按颈后,仰了仰头。
“小心。”
霍宗濯连忙起身过去。
这一小段经历有惊无险,就这样过去了。
姜落出院,披了霍宗濯的冬装外套,和霍宗濯一起回市里,顺便拿霍宗濯的大哥大给王闯打电话报平安。
王闯在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姜落漫不经心道:“行了行了,你哭丧呢,没事,我又没死。”
“报什么警?你昏头了?报警警察问我,我说什么?说郭荣海那狗东西没捅到我,是我捅了他,然后我去蹲大牢?”
霍宗濯在一旁开车,听姜落这语气,就知道姜落恢复了,是真的没事。
他默默笑了笑,没忍住,伸手过去,拿掌心疼惜地揉了把姜落的后脑。
姜落打着电话眼睛瞪过来:摸狗呢?
回市里之后,被霍宗濯按着,自认没什么事的姜落不得不又去了趟医院。
医院给开了吃的药,还开了贴脖子的药膏,让姜落最近静养。
姜落从医院出来,本来要去公司忙点事,又硬是被霍宗濯按着,带回了希尔顿。
姜落拎着一大袋药刷卡进房间的时候嚷嚷:“我没事,真的。”
问霍宗濯:“你今天没工作忙吗?”
言下之意,让霍宗濯该干嘛干嘛去,不用这样紧张他,他确实没事。
霍宗濯后脚进门,带上门,冲姜落往床上扬了扬下巴:“脱衣服。”
姜落耍宝,手臂往胸前交叠,防范地看着霍宗濯,说:“这不好吧?孤男寡男的。”
霍宗濯着实没想到姜落还有精力开玩笑。
还是开这种玩笑?
他抬手指床上,不容置喙道:“上去!不然我来给你脱!”
“好好好。”
姜落从善如流,认输的态度,还嘀咕:“别那么凶么。”
结果就是姜落把自己原地扒了个干净,当着霍宗濯的面,内裤都脱了,脱完就窜上床,某不小的部位小兔子一样,随着跳上床的动作,上下蹦了蹦。
霍宗濯:“……”
见霍宗濯看他下面,恢复了精神头的姜落边钻进被子里边道:“怎么样,大吧?是不是还挺大的。”
说着又掀被子,掀开盖上,又说:“比一比啊?”
霍宗濯:“……”
霍宗濯想在姜落脑袋上爆炒几个栗子。
臭小子!
霍宗濯板着脸,去拿丢在沙发上的药:“吃药。”
姜落在床上调整坐姿:“吃完药还要睡啊?我睡过了,睡不着的。”
又说:“我车还在先施门口,郭荣海那狗玩意儿没动我车吧?”
霍宗濯拿药、倒水,走回床边,床边坐下,把药和水递给姜落:“车没事,在原地。吃药。”
姜落伸手接过水杯和药,吃药。
霍宗濯看着姜落,目光略微一落,便看见了男生后颈连带着肩后的一片明显的淤青。
霍宗濯敛着神情,一点儿笑不出来,也没心情和姜落说笑。
姜落发现了,边吃药边抬手摸了摸肩后,无所谓道:“还好,过两天就好了。”
霍宗濯没说什么,也抬手,用指头轻轻摸了摸那片淤青的地方,又在姜落吃完药后去拿袋子里的敷贴,让姜落翻身趴下,给姜落贴药膏。
姜落趴着,闲不住,还要哼哼:“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的福气在后面。”
霍宗濯没接话茬,却说:“你之前说工厂被烧了?”
“什么工厂被烧了?”
“我打电话问了王闯,工厂那里没事,也没有被烧。”
姜落一顿,“哦”了声,语气轻松:“没什么,我当时神神叨叨,瞎说的。”
霍宗濯贴着药膏,看看姜落的后脑,若有所思。
等一切做完,姜落躺平,看着床边的霍宗濯:“我真睡不着。”
霍宗濯不和他讨价还价:“睡不着也给我躺着。”
姜落:“我躺着干嘛?无聊啊。”
霍宗濯像个古板的私塾先生:“躺着就是躺着,无聊也躺着。”
姜落:“开电视机吧。”
霍宗濯:“不开,医生说了,你要静养。躺着。”
姜落:“那你给我唱首歌吧?”
霍宗濯直接没回,姜落知道他不会唱歌。
姜落:“我给你唱啊?”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
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漫漫长夜里
未来日子里
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霍宗濯伸手,指尖夹住了姜落的嘴,夹成了鸭嘴。
姜落边做鸭子边忍不住笑,喉咙里发出声音:“疼,疼。”
霍宗濯收回手,突然说:“从乡下接你回来,你当时在车里唱的几首歌,我都没有听过。”
姜落这才意识到当时光顾着唱,把很多九几年才有的歌也唱了。
姜落耸肩:“你说哪首啊,我都随便唱的。”
“我唱什么了?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霍宗濯没说什么,也没追问,像是随口一提。
两人就这么一躺一坐,你一言我一语,过了20分钟,姜落睡着了,安静地躺在枕头上被子里。
霍宗濯看着姜落,伸手,指背轻轻抚了抚男生的脸,格外爱惜的样子。
昨晚发现姜落不见,他比任何人都着急,着急得近乎失态。
为了找到人,他想了一切能想的办法,动用了海城这里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就差把电话打去北京。
于是霍宗濯便清楚地知道了,对姜落,他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喜欢。
霍宗濯轻轻的久久的用手背爱抚姜落的脸庞,任由眼中的情绪与爱意倾泻而出。
当日傍晚,李锋锐的车刚被司机开出离太平洋百货不远的地方,便有几辆轿车先后夹击,截停了白色宝马。
怎么回事?
李锋锐蹙眉,心生警惕,但没有多害怕。
因为这里是海城,不是海外那些地方,治安很好,那些地皮流氓不成气候,对他构不成威胁。
见截停他们的其中一辆车下来一个男人,往他这边走来,李锋锐冷静地落下了后排车窗,看出去。
只见男人走近,弯下腰,递进来一个大哥大。
李锋锐垂眸扫了眼,没说什么,接过,递到耳边,冷静的:“喂?”
大哥大那头传来更为沉稳的声音:“李公子,我奉劝你一句,这里是海城,不是你们台岛。”
李锋锐不屑,哼道:“明人不说暗话,你还不如直接报上名讳,直接说你要做什么。”
大哥大那头:“你的狗咬了我的人,这是第一次,我只警告你。如果有第二次,不止你的狗,你本人,也休想再踏进大陆一步。”
李锋锐皱眉:“你到底是谁?什么狗,你什么意思?”
大哥大那头已经挂了,车外的男人不客气地伸手进来,直接从李锋锐手里拿走了大哥大,同时从窗外丢进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然后便转身走了,很快,截停他们的轿车也都陆续开走了。
李锋锐觉得莫名其妙,骂了句有病,跟着才低头看腿上的纸箱。
什么东西?
他打开,往里看去,却在看清的时候吓得把纸盒一把抓起来丢出了车窗。
而纸盒一掉到车外的地上,纸盒里的东西便随之跟着掉了出来。
那竟然是一只手。
一截断手。
手很宽大,指节粗糙,明显是一个男人的手。
那手上还有个明显的特征——无名指戴了一个素圈的金戒指。
李少爷刚刚就看见了那只戒指,被吓到,惊魂未定,当然不会去想这是谁的手。
等车开远了,李锋锐脑中闪过几幕画面,才意识到那是郭荣海的手。
郭荣海?
受惊的李锋锐这才想,什么意思?郭荣海干嘛了?他手被剁了?因为什么?
李锋锐反应很快,一想就想到了姜落身上,毕竟他也是因为姜落,才把郭荣海踢走的。
郭荣海去找姜落了?
李锋锐这时也想到了郭荣海可能狗急跳墙,去找姜落,报复他。
郭荣海因此被抓了?被收拾了?
所以刚刚大哥大那头警告他的是谁?
姜落背后有人,是谁?
李锋锐没管那只断手,任由它落在地上,更没闲心和善心管郭荣海最后是什么下场。
他只是在惊吓过后默默思考,想姜落的背景,想姜落背后有什么人。
又想:难怪姜落能做品牌、开工厂、就是不让品牌进太平洋、不怕得罪他、还贷到那一千万、让镇政府给他做担保,原来还是因为背后有人。
海城藏龙卧虎,李锋锐并不想在这里得罪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李少爷开始思考,对姜落,他到底该维持一个什么样的距离。
又想:春节快到了,也给姜落那里送份礼吧。
说到底,郭荣海那条狗也是从他们太平洋出去的。
咬了姜落,他确实有责任。
李锋锐想着,就拿大哥大,打给姜落。
嘟——嘟——嘟——
没通。
李锋锐挂了电话,也不在意姜落为什么没接。
也许是忙,也许是真的因为郭荣海的事怪罪他。
都没关系。
李锋锐如今是真的看得起姜落,真心想和姜落交个朋友。
他相信以他的硬实力,姜落只要不瞎,绝对不会拒绝和他往来。
“李总,刚刚……要报警吗?”
司机也有点被断手吓到了。
“不用。”
李锋锐才不想招来公安。
一只断手罢了,他又不在乎一条狗命。
第66章 苏城
姜落就失踪了一晚, 真相也没几个人知道,对外对公司的人,都说是姜落在外应酬, 没出什么事,公司的人和莫婉珍他们不疑有他,都当虚惊一场。
这边,姜落被霍宗濯按着在酒店躺了足足两天,第三天,霍宗濯便拿上姜落的药和衣服, 把人拎起来, 塞上车,开去苏城。
姜落坐在副驾, 哭笑不得:“公司和工厂还都没放假。”
好么, 老板先跑了。
霍宗濯开车, 才不理这话:“公司和厂里那么多人, 离了你,机器和业务一样会转。”
“行吧。”
姜落就当提前放假了。
因此下午赵朔找来公司的时候, 便碰巧没有遇见姜落。
“你找姜总啊?他不在, 没有来。”
“什么时候来?应该要年后了吧?”
“他刚刚打电话过来, 说他先放假了。”
赵朔只得无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