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没几天就要过年了,赵家还是联系不上姜落,姜落也根本不理他们,还挂掉了赵广源的电话,如今赵家人都知道,姜落是铁了心的不理他们。
又因为之前让赵明时搬出本来的房间,苏蓝和赵广源闹了不愉快,夫妻俩最近隔阂有点深, 谁也没多理谁。
因此就算快过年了,赵家的气氛最近也并不好。
苏蓝又忙工作,又要气赵广源不心疼赵明时,还要思虑姜落不回家,焦虑得年货都没心情置办,要不是有个阿姨在,忙上忙下,家里连根香肠都没有。
整个赵家,如今就属赵明时心情最好。
搬出本来的卧室,他确实难受,但搬好了,反正苏蓝赵朔都因此心疼他,他找赵广源谈了谈心,表示理解,表现出自己绝对不会和姜落争,赵广源也同样拿他当好儿子。
赵明时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反正他才不会离开赵家,赵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以前是,以后也是。
苏蓝赵广源因为姜落不回家,心情不好,赵明时也乐见其成。
他巴不得姜落和赵家人闹不愉快,越不愉快越好。
而且最近他恋爱了,也哄着学姐和他开房了,他爽得很。
放假回家后,没什么事,他就在房间偷偷拿电话和女朋友聊天调情,哄着学姐开学的时候提前回学校,他们好再去开房。
他如今食髓知味,只恨不能每晚抱到女朋友。
最近每天晚上,他都要边回味做的滋味边自己动手,垃圾桶里全是纸巾。
但这日,赵朔名义上的父亲、赵广源的大哥,赵广乾,回来了。
“大哥。”
“爸。”
苏蓝赵朔他们都很开心。
“大伯。”
赵明时当时也很开心,因为从小到大,在赵明时的记忆里,赵广乾都很喜欢他疼爱他。
他小时候第一次出国,就是赵广乾带他去的。
然而进门的赵广乾却在看见他后神色一顿,又蹙了蹙眉峰,威严地“嗯”了声,没有多搭理他。
从他身边走过去,赵广乾甚至不顾他在场,直接对赵广源和苏蓝道:“他为什么在这儿?你们亲生儿子呢?”
“快过年了,哪有别人家的儿子在自己家过年的道理。”
赵明时:“……”
—
到苏城的时候,姜落嘴里含着根棒棒糖,看向窗外,心有感触——到了啊,江南水乡。
尤其到了姑苏区,过了盘门的一座桥,便进入了真正的苏州市里。
道路不宽,矮房子,到处是灰瓦白墙,行人络绎,生活气息浓厚。
姜落看着窗外,问霍宗濯:“你家住哪儿啊?”
霍宗濯:“平江路。”
姜落:“平房?”
霍宗濯:“其实差不多,只是多一层。”
姜落:“家里的老房子?”
霍宗濯:“嗯,一直住在那儿。”
姜落想起什么,转头:“那我住哪儿?”
霍宗濯边开车边道:“我在平江路还有另外一个小院子,专门用来待客的,你住那儿。离我家不远,很近。”
姜落随口聊道:“买的租的?”
霍宗濯:“也是家里的,以前我外公外婆的房子。”
“蛮好。”
姜落点点头,说了句方言。
姜落突然又想到什么,豁然扭头:“我们去你家,你妈在,是吧?”
“怎么了?”
霍宗濯回了下头,
姜落瞪眼,两手往外一摊:“我空手去啊?我不要脸面、好意思的?”
霍宗濯笑:“你去我家,又不是去别人家,空手就空手。”
姜落见路边有小店,赶紧道:“停车停车,你不在乎我的脸面,我还在乎。”
“哪有第一次登门空手的。”
车停下,姜落嘀嘀咕咕下车,走向小店,去买东西。
霍宗濯跟着下车,看看姜落的身影,默默好笑——平时那么张扬自信的人,原来也会在乎这点虚礼。
何况姜落明明带了东西送给母亲。
不久,院门开,坐在院中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刚抬眼,便见一身形高挑、容貌英俊的年轻男生,边走进边敞开着提着东西的臂膀,走向她,笑得一脸灿烂,同时道:“妈~妈~,我的妈~妈~”
老太太有些错愕,又一脸惊喜。
姜落走近,弯腰,臂膀虚搂着抱了抱老太太。
母亲笑着,回抱姜落,轻拍他:“好孩子。”
霍宗濯后脚进门,眼看着姜落耍宝地喊着妈妈又去卖乖,着实无奈,又忍俊不禁。
所以啊,他怎么能不喜欢姜落?
光姜落这句大大方方的妈妈,就喊进了霍宗濯的心坎里,令他十二万分的欢喜。
霍宗濯心里也明白,姜落是特意这么喊着哄老太太的。
姜落并不是什么老太太都会哄,哄母亲,是因为他,因为他们关系好。
霍宗濯便笑看姜落去拥抱老太太,这幅场景画面,美好得他都不忍打断。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带回喜欢的男孩,男孩和母亲拥抱,喊母亲妈妈,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霍宗濯默默看着,眼含笑意,目光温柔。
姜落则在松开拥抱过后,又耍起了宝——
只见他在母亲面前蹲下,拎起自己带的东西:“妈,这是我给你买的水果。”
“这是橙子。”
“这是苹果。”
“苹果你吃得动吗?”
“吃不动没关系,回头我帮你切小。”
“妈,这是糕点。”
……
姜落跟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母亲欢喜得不得了,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应着:“喜欢,喜欢。”
“好,好,谢谢。”
霍宗濯好笑,这才过去,把姜落拉起来,推他进门:“好了,小麻雀,进去坐。”
姜落边被推着边冲外面的母亲够着脖子:“妈,妈,你看他。”
母亲忙起身,跟着进门:“宗濯,不要推他。”
又笑着扬声招呼:“赵阿姨,去给我们姜落弄点果汁。”
小麻雀来了,家里欢声笑语。
海城这边,赵明时可就一点儿笑不出来了。
赵广乾回来,见了他,话里话外要他回自己生父生母家,不拿他当赵家人。
要是赵广源敢这样,苏蓝早跟他吵翻了,偏偏说这话的是赵家说一不二的赵广乾。
要知道赵家的家业,包括他们住的这套洋房,都是赵广乾这些年东南西北地跑,赚回来的,别说赵广源不敢反驳,连苏蓝都不敢说什么。
苏蓝只是打圆场,说除夕没到什么的,哄赵广乾。
赵广乾嫌赵明时碍眼,苏蓝赵朔他们都不敢说什么,赵明时只得忍下,默默上楼。
然后,赵明时便在二楼的卧室,隔着门,听赵广乾用洪亮沉稳的声音训斥赵广源和苏蓝,骂他们心不正,自己的儿子不养,养别人的儿子,还要给姜落打电话,亲自接回姜落。
赵明时甚至听见赵广乾说:“养了十八年又怎么样,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天底下就没有给别人养孩子的道理!”
“自己的孩子,再不好,也是自己的血脉。”
“有什么问题,自家关上门,自家解决。”
“你就是打死,外人也不敢说一个字。”
“别人的孩子,你养好了,谁承认是你的功劳?”
“养不好,白眼狼一只,家都给你败掉!”
“关上门,你敢打?”
“打死了,你不用偿命?!”
赵广乾声音不高,却足够浑厚威严,赵明时人在二楼卧室,听得一清二楚。
赵明时脸都绿了,气得要命。
更气人的是,因为赵广乾的坚持,赵明时甚至不能在家里住——赵朔上楼,钱包里摸了两千,拿给赵明时,让赵明时在附近找个酒店住。
赵明时不是伤心,纯粹气得,眼睛都红了,演戏,装委屈:“哥,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住回来了?”
“爸要我搬房间,我搬了,大伯现在又让我离开……”
赵朔安慰他:“我爸的脾气你知道的,别理他。”
“你先去住酒店,安顿下来,等过完年,他走了,他也管不着谁住家里谁不住家里。”
赵明时故意蓄泪:“哥,我不想走,我舍不得你们,我想和你们一起过年。”
赵朔心软,搭肩,拍拍他:“我知道,我明白。”
“我来想办法,到时候接你回来一起过除夕。”
说着又从钱包里拿了一千,塞赵明时手里:“想买什么就买,哥给你钱。”
“回头不够,再找我拿。”
赵明时心里这才痛快了一点。
赵明时一个人去找酒店住,一进房间,他就拿座机给女朋友打电话,哄她:“你就说学校有事,要临时过来。”
“你来吧,好不好,坐飞机,机票钱我给你报。”
“我想你了,真的,特别想你。”
“宝宝我爱你。”
第67章 开心
当晚, 酒店房间的门打开,一个漂亮高挑的女孩子刚走进,开门的赵明时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抱住了女生, 手也等不及似的,拉开女生的衣服下摆,往衣服里钻去……
洋房,赵广乾、赵广源、苏蓝三人已经就两个孩子的事,聊了许久了。
赵广乾也没有想到姜落从四月开始就不肯回来,也不理家里。
他人在外面忙生意, 一直以为家里条件好, 丝绸厂那里条件差,姜落肯定很愿意回来。
赵广乾愁得饭后便一直眉头紧蹙, 烟也一根接着一根。
茶几对面的沙发, 赵广源也愁, 一脸焦心, 唉声叹气;
苏蓝则哭过一次了,眼睛都肿了, 红红的。
赵朔在一旁, 不太插得上嘴, 脸上的神情也颇为无力。
赵广乾这时开口道:“姜落那儿,去过了?”
赵朔:“去过了,他不在。”
“问了他公司的人,他公司的员工说他提前放假了,得年后才回来。”
赵广乾抽着烟,不解:“放假?他去哪儿了?”
赵朔:“不清楚,我问了,他们公司的人也不知道。”
赵广乾猜测:“回丝绸厂, 他养父养母身边,回去孝敬他们了?”
赵广源:“不会。”
这才提及姜建民章香萍夫妻的人品,以及之前姜落的货车被砸的事。
不提还好,一提,赵广乾便紧皱眉峰道:“有这样的养父养母,你们也没能把人接回来?”
废物吗?
“他一个人拉货、倒卖、开公司,你们夫妻两个好歹都是大小领导,都不会动脑子想办法,趁着他需要的时候给他钱给他拉关系找人脉,把他的心拉拢过来?”
是真蠢吧!?
赵广乾马上转头对赵朔道:“有他号码?他是不是也有大哥大?”
“给他打电话,现在就打。”
“打!我来和他说!”
赵朔为难,翻转手腕看看表:“爸,这会儿挺晚了,明天吧。”
“你刚回来,先休息吧?”
“有什么事可以明天再说。”
赵广乾喷他:“你是老子我是老子?你打不打?”
说着把自己的大哥大递过去,不容置喙道:“按号码!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赵朔只得接过大哥大,在按键上按姜落的号码。
“嘟——嘟——”打通了。
然而电话一直没有人接。
赵朔也没办法:“爸,没人接。”
又说:“下午你回来,我就又打了两个。”
“估计放假了,不想接,想休息,所以就扔着电话没管吧。”
赵广乾并不容易糊弄,声音洪亮:“电话找不到人,那他在哪儿,总得知道吧?”
“大过年的,他不来这儿,养父养母那里关系也不好,他能去哪儿?庙里烧香美国度假吗!?”
赵广乾当真是越聊越来气,喷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做父母怎么当大哥的!?”
“好好一个孩子,大过年的,放他一个人在外面吗?!”
“家家户户都团圆,就他自己一个人?”
“他,你们倒是不心疼了,各个都心疼白养了十八年的那个?”
赵广乾伸手,宽大的手掌用力地拍茶几:“从来就没有自己的孩子不管,管别人家的孩子的道理!”
“要么,你们去把姜落接回来一起过年!”
“要么,这个年,索性谁都别过!”
这边,苏城,姜落之所以没接到电话,是因为他的大哥大被他随手扔在霍宗濯的车上。
他都放假了,公司工厂都撇一边了,还接什么电话,有什么事过完年再说呗。
姜落在霍宗濯家,混得那叫个如鱼得水——
除了临时买的水果糕点,姜落特意带了件自己亲手做的冬装外套给霍宗濯的母亲。
姜落把衣服拿出来,亲自给母亲穿上,还嘴甜的各种夸,逗得母亲格外开心。
姜落还陪母亲聊天,表现得八面玲珑,话题天马行空,什么都聊,当真像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母亲一整个下午都在笑聊,特别的高兴。
后来连赵阿姨都加入了,四人在一楼的厅里吃水果闲聊,满屋子欢声笑语,氛围好得不能再好,母亲更是笑得前俯后仰,假牙都露了出来。
晚上吃饭,母亲一个劲儿地给姜落夹菜,显然非常地喜欢姜落。
姜落吃着菜,又主动找话题,聊起自己小时候分不清韭菜和狗尾巴草,以为狗尾巴草就是韭菜,蹲路边摘了一大把,带回家,混在装韭菜的袋子里,成功让屁股喜提两巴掌。
大家都笑,边吃边笑聊,太开心了,晚饭都吃了两个小时。
“妈妈,我走了,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很晚了,打过招呼,姜落随霍宗濯从家里出来。
姜落显然也聊嗨了,刚合上木门,转身,就走过去,拿胳膊和肩膀朝着霍宗濯的肩膀故意撞了一下,跟着转身,活灵活现道:“怎么样,有没有突然发现,我这个人还挺能说会道的。”
霍宗濯含笑,笑得慵懒,眼底敛着温柔:“嗯,发现了。”
以前,霍宗濯确实没觉得姜落多八面玲珑。
在他眼里,姜落更多的是胆子大、自信、张扬、敢想敢做,嘴皮子方面,他的确没见姜落多厉害。
今天才知道,原来姜落高兴了,或者说他愿意的时候,他是会主动哄人开心的,嘴巴是真利索,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扯,看下午把老太太哄得,都快合不拢嘴了。
霍宗濯领路,带姜落去住的地方,边走边道:“这个优点怎么今天才展露出来?”
姜落走得蹦蹦跳跳,去伸手够路边树上的叶子,又时不时耸肩,表现得活泼好动,实则就是心情好,身心愉悦。
他也边走边道:“你妈妈么,我当然愿意哄哄了。”
“老太太生活简单,平时她就一个人和阿姨在老家,你又经常在外面,难得过年回来,我不得让她开心开心。”
霍宗濯:“这么有心?”
“是啊。”
姜落拖着嗓子:“谁叫你对我好呢。”
“你对我好,我当然愿意哄阿姨了。”
再说了,“快过年了,我又过来和你们一起过年,大家一起,当然得开开心心了。”
姜落走在一旁,晃着胳膊,看看周围:“真不一样啊,这儿。”
石板小路,矮墙、灰瓦、小桥,路灯还是别致的灯笼样式,典型的江南风格,别有韵味,和海城截然不同。
姜落聊道:“这里一直这样吗?还是市政特意弄成这样的?”
霍宗濯:“嗯,一直这样。”
“真不错啊。”
姜落蛮喜欢的,说:“虽然海城和苏城都说吴语,方言口音有点差不多,不过论风景,还是苏城更好。”
“我要是养老,我也选这里。”
“买个小院子,院子里放把藤椅,天天躺椅子上听流行乐。”
霍宗濯好笑:“人家都是听戏曲。”
姜落张嘴就唱:“丝纶阁下静文章,钟鼓楼中刻漏长……”
是苏城的评弹。
霍宗濯又意外了:“这你也会唱?”
哈哈。
姜落笑,嘚瑟:“我什么不会啊。”
两人的影子随头顶的昏暗路灯,长长地拖在地上。
巷中安静,两人的笑语在石板小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这条路,霍宗濯从小到大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多长多短,几布走完,他再熟悉不过。
今晚,今夜,姜落在身边,他忽然明白了那句“月色溶溶夜”。
他开始希望这条路别那么短,别那么快走完。
他想和姜落再多走片刻,多聊一会儿。
送完姜落回来,刚推门进院子,母亲又在廊下。
看见霍宗濯,母亲便道:“把那孩子安顿好了吗?”
霍宗濯走向她:“别担心,他不是小孩子。”
母亲笑着:“我看着就是小孩子,还没长大呢。”
霍宗濯伸手扶母亲,领母亲进屋,母亲握着他的手,一直笑着:“我算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他了。”
“我看他,我也喜欢。”
霍宗濯听着,想到姜落,也忍不住笑了。
带姜落回来,回来见母亲,回来一起过年,是他近期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两人顺着楼梯上楼,母亲絮絮叨叨:“知道他要来,我本来准备红包了。”
“现在想想不够,我得给他包个大的。”
可能是受姜落影响,霍宗濯都跟着“皮”了,说:“那我有吗?”
母亲惊讶转头:“你也要啊?”
她上次给霍宗濯包红包,都已经至少是十年之前的事了。
霍宗濯:“我开玩笑的。”
母亲懂了,十分好笑,边上楼边道:“你学姜落呢?好好好,我也给你包一个。”
“你放心,你也有。”
酒店,赵明时在学姐身上挥汗如雨、卖力开垦……
这边,姜落到了住处后,等霍宗濯走了,便一个人屋内外转了转。
这是个平房小院子,比霍宗濯母亲的那间老宅更有江南味道。
院子里有石凳石椅假山细竹,屋外有木质廊道,廊下挂着灯笼,别有风味,姜落挺喜欢这儿的。
也许是因为远离城市与生意的繁琐,也许是因为今天确实和霍宗濯他们聊得开心,总之姜落此刻的心情十分放松闲适。
在这种情况下,姜落心念间忽然闪过什么,令他陡然又想通了一件事:
上一世,他的工厂不是烧了吗?
他也因此背上巨债,一蹶不振了不短的时间。
但后来事情很快就有了转机:
放火烧厂的人抓到了,关了进去,接受调查。
他也没有因为厂里烧死两个工人而被抓,配合着在公安那里做了调查和笔录,就出来了。
菊翔镇的吴大勇找到他,说由镇上协调,他当时问银行贷的款可以缓一些再慢慢还,同时还说区里对下面的企业有扶持政策,可以另外再拨笔款,吴大勇说拨到他们菊翔镇的钱,可以给他们工厂,等于姜落平白得了一笔钱,金额还不少,虽不够重建工厂,但足以令他重整旗鼓。
上一世也是因为这样,姜落才没有因为工厂被烧而坠入万劫不复。
那时候姜落觉得自己太幸运了,也很感谢菊翔镇镇政府,感激吴大勇。
觉得是命运和老天对自己额外的关照。
他完全没有多想,当时也想不到别的,拿了钱,就立刻开始想办法打翻身仗。
此刻,骤然想到这一段,福至心灵,外加以客观的第三视角回溯审视,姜落顺理成章地想到:当年是因为足够幸运?
工人都烧死了两个,他作为工厂的负责人,怎么可能只是接受配合公安调查,没有被抓进去?也没有承担任何后果?
区里又是什么扶持政策?
还会有白拨钱的好事儿?
不对。
姜落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坐在院中的石桌边思考了片刻,姜落有了一个猜测,或者说是一种直觉。
他觉得当时并不是因为他够幸运,老天垂怜,而是因为……
因为有人在背后帮他。
是这样的吗?
那个人又是谁?
夜里,姜落躺在床上,又想起上一世自己因为税务的问题被抓、没多久没放出来那次。
之前回忆这段的时候,姜落觉得怎么可能存在一个有能力又喜欢他的人,在背后默默帮他?
他觉得根本不可能。
他上一世就没得到过爱这种东西。
但此刻,结合工厂被烧、他再一次翻身这段,姜落默默顺着逻辑和线索细节,心里很快有了一个念头:
会不会,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会是谁?
第68章 年节
年关近, 工厂和公司终于都放假了。
公司这儿,薛会计扫的尾,看过了公司每一个角落, 拿拖把拖了遍地,把姜落办公室的人台在墙边挨个摆好,灯关掉,电闸拉了,才离开,关上门, 再把门好好锁上。
工厂那儿也是如此, 章宁福带着侄子小陆把工厂里外每一个车间都看过了,拉电关水, 锁好门, 留下门卫和两条狗看大门。
商厦是关不了门的, 得除夕前一天才歇业, 因此还留了人值班,都留的海城本地的, 外地的几个柜姐, 包括莫婉珍, 都一起放假了。
留下值班的柜姐心里也没有不平衡,因为有值班和加班工资,公司还额外给了补贴,不少钱。
于是就这样,放假了,章宁福去市里找老婆儿子,薛会计回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家,莫婉珍坐上了回苏北县城的中巴车, 王闯也不忙了,回了丝绸厂的筒子楼。
章宁福坐车来到市里,刚下面的,正要去后备箱拿东西,他的儿子儿媳便从楼里出来,笑着和他打招呼:“爸。”
儿子去替他拿行李和带的东西,说:“我来吧,爸。”
儿媳招呼他道:“爸,上楼吧,囡囡一直在等你,等你好久了。”
“好好。”
章宁福笑着。
上楼,门开,进屋,暖和又温馨的不大的房子里,这会儿满地都是玩具。
章宁福刚进门,便有个拿着洋娃娃的小姑娘噔噔噔地跑出来,喊:“爷爷!”
“诶!”
章宁福弯腰,粗糙的手摸女孩子的头:“囡囡啊,都这么高了。”
“快进来啊老头子。”
章宁福的老婆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
章宁福身后,是拎着行李和东西的儿子儿媳。
过年,一家团聚,章宁福很开心。
苏北某县城的汽车站,莫婉珍拉着行李箱背着一个大包从出站口出来,便有一个容貌和她有几分相似的男孩子在不远处冲她招手,然后跑进,喊:“姐。”
莫婉珍看看弟弟,意外:“你怎么来了?”
弟弟笑着:“我都等你好久了。”
说着接过莫婉珍手里的行李箱,又去拿莫婉珍肩膀上的大包:“给我吧,来给我吧。”
又说:“爸妈让我来的,说你今天回来,让我早点过来等你。”
“走吧,我自行车在门口,我带你回家。”
“爸妈昨晚就念叨你了。”
莫婉珍笑,边把行李都给弟弟,边打量着男孩儿,说:“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啊?”
两人有说有笑,一起往车站外走。
静安某老楼,薛会计坐在沙发边,手里拿着话筒,递在耳边,和那头的儿子打电话:“知道知道,忙,回不来。”
“不用管我,你忙你的。”
“我一个人能有什么事?”
“你不回来,我还不过了?”
王闯则带着白婷和王军伟去了某体制内单位的小区楼。
小区安静,楼不多,楼层也不高,最高只有四层,是早年某单位给领导的分房。
王闯带白婷他们去的其中一户,早年也是一位领导的房子,领导后来退了,夫妻俩去海南定居养老了,海城这套不住了,准备卖掉。
这套房虽只有两室一厅,不算多大,但剩在装修不错,里面家具也是全套,还打理得干净明亮。
又有个宽敞的客厅和餐厅,阳台也大,干干净净,方便晾晒。
白婷和王军伟在屋子里看着,看得仔细,也挺喜欢的,觉得蛮好的,无论如何,强过他们丝绸厂的筒子楼。
“怎么样?”
王闯问他们。
“蛮好,蛮好。”
白婷在客厅里转着,喜欢厅里的沙发,皮的,看起来就有档次,也喜欢电视机后面的木质背景墙,觉得有质感,老派,符合她的审美。
“那就买这套了?”
王闯征询他们的意见。
“这就买了吗?”
白婷和王军伟还在到处打量。
怎么都没有想到快过年了,儿子竟然要给他们买房子。
酒店房间,赵明时在床上缠着女朋友,手也各种不老实。
他连衣服都没穿,就一条内裤,光腿往女朋友身上蹭。
女朋友和他商量:“我真得走了,我总不能不回去过年吧?”
赵明时才不管,缠在女朋友身上:“除夕又没到,不还有一天么。”
“别走了今天,再陪陪我。”
“宝宝我爱你。”
筒子楼西户的厨房,门关着,章香萍在用煤炉煎鸡蛋饺外面的鸡蛋皮,姜建民坐在一旁的餐桌旁独自玩儿牌。
章香萍嘀咕:“明时也不知道明天几点过来。”
姜建民嘴里叼着烟:“他不说他来么,反正会来。”
又说:“你红包给他包了多少?”
章香萍:“五百。”
姜建民马上瞪眼:“你有毛病?他一个学生,过年的红包要这么大吗?”
章香萍看他:“那你说多少?一百?两百?比赵家那边少,你拿得出手啊?”
姜建民:“我是他亲老子,有什么拿得出手拿不出手?儿不嫌弃母丑,狗不嫌弃家贫,他还能嫌我给得少?”
“他敢!”
“腿给他打断!”
苏城老宅,除夕夜前一天,母亲本想让霍宗濯带姜落在平江路和附近转转,逛逛玩玩,怕家里无聊,让姜落觉得没意思。
结果姜落见家里有麻将,就拉上赵阿姨一起,四个人一桌,打麻将,同时边打麻将边嗑瓜子边聊天,又乐呵了一天。
期间,打着麻将,姜落没头没尾地突然问了霍宗濯一句:“你说政府一般会有对各个区或者各个乡镇的什么扶持吗?”
霍宗濯看着面前的牌,反问:“你是说哪种扶持?”
姜落:“经济上的,钱上面的。”
霍宗濯想了想:“政策扶持有可能,比如你来开工厂,当地少收你的税。”
“钱上面?”
“什么意思?”
姜落看看他:“打钱,直接给钱。”
霍宗濯摇头:“不太可能。”
“各地政府的公款都有具体用处,你来,给你钱,别人来,是不是也要给别人钱。”
姜落想了想:“我也觉得不太可能。”
霍宗濯:“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的。”
姜落勾唇,笑笑,玩笑:“指着海城市政府给我发钱,我能坐享其成,一劳永逸。”
晚上回休息的小院,姜落吃着霍宗濯给的赵阿姨炒的花生,心里默默转着:果然啊,政府给钱,根本不可能。
所以当年菊翔镇给他的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背后那个人,默默帮他的人,真的存在?
除夕这天,赵阿姨准备好菜,就走了,回家和家人过年。
中午是霍宗濯简单炒了几个热菜,甚至还有苏城当地的特色,一道松鼠桂鱼。
姜落磕着瓜子晃荡进厨房,见霍宗濯站在灶台前炒菜,稀奇道:“你竟然还会煮饭?”
霍宗濯转头看看他:“少吃点瓜子,等会儿饭要吃不下。”
姜落也不理他的话茬,自顾点头,说:“蛮好,以后煮给老婆女儿吃。”
霍宗濯瞥他:“哪来的老婆女儿?”
姜落:“你这不废话么,总要结婚的。”
霍宗濯收回目光,颠勺炒菜,语气没有波澜,说:“不结婚。”
姜落脱口而出:“你不行啊?”
霍宗濯马上扭头看他,接着就举起手里的铲子,佯装要收拾他。
姜落哈哈一笑,赶紧转身。
霍宗濯抬脚,没踢到姜落,没舍得踢。
臭小子。
下午,母亲没午睡,饭后便坐在门口的廊下卷毛线,姜落坐在一旁,负责拿手给她绷毛线。
母亲边卷边道:“这还是宗濯二十岁时候的毛衣了。”
“我最近翻出来,本来想着给他重新织一件新的,刚好你在,给你量个尺寸,帮你织一件。”
“慢慢织,争取明年冬天之前织完,让你明年冬天可以穿上。”
“好呀。”
姜落笑:“我肯定穿,以后到了冬天,年年都穿。”
姜落没有得到过什么母爱,对母爱这种东西是陌生的。
以前只知道蹭来的王闯家的母爱,是白婷会给他夹鸡腿。
如今,又有霍宗濯的母亲给他织毛衣。
姜落心底盛着暖意,觉得蹭来的母爱也不错,他几声妈妈真是没有白喊。
屋内,霍宗濯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相机。
他举着相机,连着给门口的姜落和母亲拍了好几张。
后来不绷毛线了,姜落坐在门口撸猫,霍宗濯又拍姜落和小白猫。
姜落转过头,向着镜头,边摸猫边道:“这猫性格这样的啊?随便人抱随便人摸?猫不都挺凶的吗?”
“你这猫不会是猫里的弱智吧?”
霍宗濯又举相机拍了几张,过来,蹲下,摸摸姜落腿上的白猫,白猫闭着眼睛抬着头任由人摸,喉咙里还发出呼噜呼噜的舒服的声音。
霍宗濯说:“让摸就是弱智?”
说着抬手,摸了摸姜落的头。
姜落立刻瞪眼:“过分了吧?”
霍宗濯笑,举起相机,拍姜落。
后来下午陆续来了几个客人,都是苏城这边霍宗濯家里的亲戚朋友,来送年礼的,什么都有,鸡鸭鱼肉,甚至还有给猫的小鱼干。
有人看见姜落,会好奇,霍宗濯介绍,说是朋友,来苏城玩儿,母亲纠正:“是我小儿子。”
姜落就马上喊妈。
大家都笑。
陆续几波亲戚走后,姜落问霍宗濯:“都是亲戚,你们不一起过年吗?”
霍宗濯解释:“我爸不是苏城人,亲戚都不在这儿,我妈是独生女,我外婆也是独生女,所以亲戚不多。平时会来往,但不会一起过年。”
姜落点点头,表示理解。
结果不久后又来了一个亲戚,送上年礼,和母亲霍宗濯他们闲聊了几句,就惊喜地看着姜落,说:“这小伙子好精神啊!真标志啊。”
“多大了,工作了吗?”
听说工作了,女人马上道:“有没有女朋友啊?我手里头有几个小娘鱼,都漂亮的,介绍你认识啊?”
啊?
姜落震惊。
这话题从哪里开始的?
母亲赶紧拿方言招呼女人,让她不要这样。
霍宗濯也对女人道:“他还小。”
等女人走了,姜落想到什么,哈哈一笑,张口就道:“我们霍总这么有钱,大老板,我以后肯定嫁他啊,还用问?”
还凑去母亲身边,“是吧,妈。”
母亲心知姜落耍宝的,默默好笑。
霍宗濯眼神温柔地看姜落,神情间颇有一些无奈又纵容的宠溺。
第69章 除夕
海城这边, 赵明时这几天爽疯了,已经不会用脑子思考问题了,思路全在下半身。
他软磨硬泡, 硬是让女朋友陪他陪到除夕夜中午。
午饭后,女朋友走了,赵明时才不紧不慢地穿上衣服。
哪知没一会儿,赵朔来了。
赵明时在开门看见赵朔的这瞬间,才总算找回了脑子。
他身体一僵,意识到房间里乱七八糟的, 他还没有收拾。
但晚了, 赵朔已经走了进来。
赵朔一进来,就闻到了房间内的味道, 他意识到是什么, 不可思议地看向赵明时。
“哥。”
赵明时心虚, 去开窗, 给房间透气。
赵朔脸色沉下,去卫生间, 果然看见浴室的台盆上有两副牙刷, 隐约还有些香气, 像是女孩子用的雪花膏的味道。
出来,床上掀被子,被单上斑驳一片,有些地方甚至没干。
再踢垃圾桶,往里一看,好几个套。
“赵明时!”
赵朔觉得不可思议,指着垃圾桶:“你最近一个人在酒店,就搞这个?!”
“你才多大!”
“哥!”
赵明时赶紧道:“是我女朋友, 她一定要过来找我。”
解释,也是替自己争辩:“我都大二了,有个女朋友,很正常吧?”
赵朔气得冒火,头都有些气晕了。
他抬手扶了扶额头:“明明!谈恋爱是谈恋爱,上床是上床!”
“你都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你怎么能……怎么能……”
在赵朔的观念里,或者说在大部分人的想法中,上床这种事,肯定得等结婚之后。
哪里有恋爱就上床的?
有这么开放吗?
说难听了,这年头,只有不三不四的人才会……
“赵明时!”
赵朔切齿,指他,又无奈:“要是被爸妈和我爸知道了……”
“你真是!”
“万一怀孕呢,你总不能上着大学就结婚生孩子吧?”
赵明时说了一句话,差点让赵朔跳脚。
赵明时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我只是和她恋爱,又没说会娶她。”
“她一个外地人,家里也没什么资本,我怎么可能和她结婚。”
“长得漂亮也不行啊。”
“你!”
赵朔不敢相信赵明时会这么说,瞪眼:“这是你一个大学生该说的话!?”
“你就是这种思想觉悟?!”
赵明时这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赶紧道:“她先看不起我的!”
“她一开始知道我爸妈都是领导,就主动勾搭我。”
“后来知道我是抱错的,父母只是丝绸厂的工人,她态度马上就变了。”
“是她说她只是跟我上床,不会跟我结婚。”
赵朔头都大了,心想现在的大学生就这样?
赵明时求他:“哥,你别告诉爸妈,好吗。”
“我,我就是一时冲动。”
“她过来,又亲我又抱我,我才没有忍住。”
赵朔:“我不反对你恋爱,但你这到底谈的什么女朋友?”
赵明时软着声音苦着脸,卖乖:“等开学,我就和她分手,好吗,你别告诉爸妈,我以后都不会了。”
“是她总缠着我,给我打电话,还总去学生会找我。”
“她在我面前脱衣服,露□□,让我抱她,她撩拨我,我才没有忍住。”
赵朔绷着脸:“明明!我不是傻子!我也是男人!”
“你对她没想法,你们怎么可能躺到一起去?”
“不要把责任都推给别人!”
赵朔是真的失望:“赵明时,你过了年,也才十九,你还在上学,还是学生,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赵朔原本是来接赵明时回家一起过年的。
他这两天一直在哄赵广乾,今天除夕夜,亲戚们都来了,都劝赵广乾接纳赵明时,夸赵明时这好那好、性格好、聪明、学历高,说赵明时以后肯定有大本事,会孝顺他们,赵广乾被说动,也不想过年闹得不愉快,这才松口。
可谁知……
赵朔不愧是赵家种,身上到底有赵广乾赵广源兄弟的影子,气恼着,马上就对赵明时道:“你不要回家过除夕了!一个人在酒店反思!”
“或者你回你亲生爸妈那里!”
“哥!”
赵明时慌了。
赵朔转身就走。
“哥!”
赵明时又急又气又后悔,后悔没在赵朔来之前把屋子里清理干净。
他喊:“哥!你明明最疼我的!”
赵朔回了下头,脚步不停:“你以前也不会做这种荒唐事,你以前也是我的好弟弟!”
“嘭”一声,房门甩上。
赵明时咬牙,气得转身抓起桌上的水杯就砸到了地上。
苏城老宅,姜落、霍宗濯、母亲坐在一起,三人举杯,杯子里倒的是苏城这里特有的桂花酿。
“除夕快乐!”
三人碰杯,开始开开心心吃年夜饭。
苏北小县城,莫婉珍和家人坐在一起团年,她准备了红包,刚上桌,她就把红包拿了出来,给弟弟妹妹,也给了父母,家人都非常高兴,其乐融融。
海城这儿,章宁福也和家人一起,薛老头儿虽独自一人,但也没亏待自己,桌上有肉有鱼,还有一瓶好酒。
王闯和父母在爷爷奶奶家,和亲戚们一起,如今王闯家扬眉吐气,说话的底气都比以前足了,几个伯伯叔叔也高看他们,夸王闯厉害,说王军伟和白婷生了个好儿子。
姜建民和章香萍虽没等到赵明时,独自去了姜家老爷子这儿,和两个兄弟一起过年,但饭桌上聊起来,姜建民又一口一个我儿子是复旦的高材生,如何如何。
姜家老大问他们:“姜落呢?回他亲生父母那儿了?”
姜建民颇为不耻:“白眼狼,又不是我亲生的,回去就回去。我就当以前养了条狗。”
赵家这儿,自然也是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团年。
不同的是,赵家亲友普遍都混得不错,不是像赵广源一样在体制内混了个小领导,就是像赵广乾一样做点买卖,只是没有赵广乾的生意那么大。
饭桌上,大家或是聊单位的一些情况,或是聊些琐碎,也聊到了浦东,聊到了房子。
有人道:“我看古北那里建好一些楼了,别说,真漂亮,要不怎么说是国际社区、还卖外国人呢。”
“我也看到了,是漂亮,价格肯定不低的。”
“你家买伐?”
“到时候看,楼漂亮,房子也不错,那肯定要买的。”
聊着聊着,有人问苏蓝他们:“赵朔年纪不小了,之前谈的女朋友还在谈伐?”
“要买房给他结婚的吧?”
“古北那儿真心不错,啊要买那里去?”
苏蓝因为赵明时不在,也因为姜落,有些没心情,强撑着情绪和他们聊:“先去看看,不好说。”
“我是觉得洋房好,一层吃饭,一层休息,互不打扰。”
亲戚笑:“赵朔啊,你妈要给你买洋房结婚呢。”
赵朔笑笑,也没什么心情。
赵广源则和赵广乾坐在一起,兄弟俩边吃饭边单独聊了下浦东的情况。
赵广源说:“那几块地,具体是做什么的,早就决定好了。”
“买地的,也都是实力很强的大老板大公司。”
“霍宗濯你知道吧?”
“他之前卖飞机,都上新闻了。”
赵广乾:“我知道他。”
“他和山西那边的几个煤老板关系非常好。”
“我和他一起吃过饭。”
“他还能从山西替人把煤卖到北京,北京那边肯定有他的关系。”
赵广源临时想到什么,低声道:“赵朔有次碰巧看见霍老板和姜落吃饭,上次霍老板来家里,也说和姜落关系不错。”
不提还好,一提赵广乾就有气:“看吧!早点把孩子接回来,都能和霍宗濯这种人攀上朋友关系了!”
“蠢!”
赵广乾:“你反正不管怎么样,把孩子给我接回来!他不回来,你给我绑也要绑回来!”
饭至尾声,春节联欢晚会也在电视上热闹地播着。
母亲上楼不知做什么去了,霍宗濯在看联欢晚会,姜落靠着椅子,大哥大接到了薛会计的电话,笑聊:“儿子又没回来吧?”
“得了,你等他,不如等我回去孝敬你。”
霍宗濯听见,转头看了姜落一眼,目光柔和。
姜落又接到了王闯的电话,他边垂眸往杯子里倒桂花酿,边对着大哥大那头笑:“哟,王大老板这是喝醉了?舌头都捋不直了?”
“嗯,你也是,除夕快乐,过个好年。”
挂了电话,恰好母亲从楼梯下来。
母亲手里两个大红封,笑着,一手一个,一个递给霍宗濯,一个递给姜落:“来,给你们的,都拿着。”
“谢谢妈。”
霍宗濯伸手接了。
姜落则起身,绕过桌子,张开胳膊去抱母亲,拖着嗓子:“谢~谢~妈~妈~”
“妈~妈~最~好~了~”
霍宗濯也拿出一个红包,含笑递给姜落:“这是我的。”
姜落看见,马上也过去,弯腰拥抱霍宗濯:“谢~谢~大~哥~”
“大~哥~也~最~好~了~”
低声:“是吧爸爸。”
霍宗濯闷笑,拿红包拍姜落的头,又和眼含笑意的母亲对了一眼。
母亲慈爱地看着他们。
院外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原来是有人在巷子里放烟花。
姜落出去看,霍宗濯也跟着出来,看见石板路上闪烁的焰火。
焰火各色,绚烂夺目,好玩儿,也漂亮。
巷子里的人多了起来,还多了很多小孩子。
姜落和霍宗濯站在一起看烟花,还看到有人放鞭炮,“嘭”一声炸在高空,声音特别大。
霍宗濯站在姜落身边,抬手,给姜落捂住了耳朵。
姜落转头,笑着看他,说:“我果然是你儿子,还帮我捂耳朵。真是好爸爸。”
霍宗濯拿捂耳朵的手捏了捏姜落的耳朵,姜落拿手肘捅他。
回来,母亲继续看春节联欢晚会,霍宗濯和姜落收拾桌子,把盘子碗筷一起端去厨房。
霍宗濯开了水龙头,准备洗碗,姜落端着碗筷进来,说:“我怎么感觉我像嫁到你们家了。”
霍宗濯好笑,边卷衬衫袖子边不紧不慢瞥了姜落一眼。
姜落看他:“你什么眼神?”
霍宗濯幽幽道:“给我当老婆,是不用进厨房的。”
“这么好啊?”
姜落在水池里放下碗筷,转身。
他都走开了,又折回来,挨着霍宗濯,明显搞事的表情,一脸机灵,说:“老公。”
说完飞快闪了,就怕霍宗濯抬腿给他一脚,跑开了还哈哈乱笑。
霍宗濯哭笑不得,冲着门外扬声道:“你再这样,就给我进来洗碗!”
“你洗吧,你的福气!”
姜落扬声:“我擦桌子,陪妈看电视!”
霍宗濯唇边噙着笑,转身去洗碗。
手伸进水里。
水是冰,心是暖的。
外面厅里,姜落陪母亲看电视,又大咧地翻了翻霍宗濯给的红包。
翻开,看见是美金,姜落笑了。
他想以后谁要是给霍宗濯当老婆,他都不敢想那日子得多舒服多幸福。
姜落又想起上一世,霍宗濯年近40也没有结婚。
姜落拿手翻了翻红包口的一摞美金纸钞,琢磨:不会真不行吧?
姜落决定改天给霍宗濯去找点治那里的偏方。
当男人,怎么都得硬!
第70章 不同
苏城的桂花酿甜津津的, 度数不高,没多少酒精,姜落当糖水喝, 喝了不少,从老宅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红通通的,就像醉了似的。
母亲特意叮嘱霍宗濯:“他别是喝多,喝醉了,你看着他些, 别绊着、再掉河里。”
“好。”
送完姜落, 霍宗濯独自往回走,难以品出此时具体的心境。
开心吗, 当然, 也非常满足, 心像被填实了, 是哪怕做成了一笔大买卖,也不会有的感觉。
也不一样, 远胜过那些。
而对他来说, 苏城和任何其他大小城市都不同。
这里是他的根, 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他的归宿,母亲也在。
把姜落带来这里,就像是给姜落单独开了道门,让姜落走进了独属于他的世界,也像倦鸟归林、老猫叼着小猫回窝里,给姜落打上了独属于他的烙印和气息。
霍宗濯心里明白,对他来说, 比起其他任何人,姜落都是非凡独特的存在。
同时他心里也清楚,无论他怎么看待姜落,怎么对待姜落,姜落和他,说到底,是不同的。
姜落是正常男人。
他是同性恋。
霍宗濯根本不需要去分析去思考这些,现实就是如此,现实摆在眼前。
他可以喜欢姜落,可以的,没问题,这是他的事,他的自由。
但他能轻易表露这些吗?
霍宗濯走在石板小路上,模糊的影子团在脚下。
回老宅,母亲又等在廊下。
霍宗濯关好院门,过去,母亲温声道:“那孩子还好吗,走的时候脸那么红,也怪我,不该让他馋桂花酿的。”
“没事的,他不是小孩子。”
霍宗濯已经不止一次这么说了。
母亲跟着霍宗濯进屋:“还是小的,过了年也才十九岁。”
霍宗濯本要送母亲上楼、回房间休息,母亲却关心他,拉着他的手,站在厅里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你和他不同?”
“宗濯。”
母亲宽慰:“我说过的,也一直说,时代是会变的。”
“你姑且看看,等一等,也许没有多少年,社会就不一样了,包容度也高了。”
“就像以前女人还要缠小脚、三从四德,如今女性也解放了,可以顶上半边天。”
“我知道。”
霍宗濯没有说什么,也怕母亲忧虑。
母亲又拍拍他的手,宽慰:“好在他也小,不会过了年就结婚。”
“你也说了,他心思都在生意上,身边也没有女孩子。”
“别担心。”
霍宗濯知道母亲心疼他,反过来宽慰道:“我这么大个人,岁数也摆在这里,不至于喜欢个人,最后还把自己搞得多狼狈。”
“妈你也知道的,我总有我的办法。”
母亲往楼梯走,摇摇头,无奈地笑了下,心里分明,说:“你是安慰我的,我知道。”
“你不想我操心。”
“你放心,我不操心。”
“你的路,你自己走的。”
又说:“以后常带那孩子回来,有空就回来。”
“也不是特意看我,我没什么好看的,一把老骨头了。”
“主要是为你,你们亲近了,你心里才会开心。”
“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好。”
“也不要想得过于长远。”
“说到底,人活着,不是活过去,也不是活以后,是活现在,当下。”
“你把当下过好了,开开心心的,顺顺利利的,比什么都强。”
……
霍宗濯穿着睡衣,站在自己卧室的阳台上喝一杯热水。
他想到母亲刚刚对他说的话,明白,那是让他不要忧心以后,不要因为和姜落不同,觉得不会有以后,而心里难过。
霍宗濯当然没难过,和姜落,眼前的路实在太清晰了,分分明明,又或者说,直白地说,是他的路,感情上的路,完全可以预见,他哪里有地方难过?
从他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开始,他就清楚自己要承担什么。
霍宗濯不难过,霍宗濯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到连他这样足够理性的人也会想,要是他这会儿不是同性恋就好了,或者如果姜落是女孩子、也喜欢男人,就好了。
霍宗濯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和姜落,不会有结果,什么结果都不会有。
就像老宅这儿的院里的枇杷树,这么多年了,一颗果子也没有结过。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霍宗濯看着窗外,喝着水,默默想:枇杷不结果,不如何,还是活在那里,春天长枝,秋天落叶。
他也是如此。
没有结果,他的人生依旧随着时间一日日向前。
今年,他带姜落回来过年,开开心心,明年呢?后年呢?五年之后?十年之后?
未来难以预估,但他明白,人只要命还在,日子总要一天天过下去。
无论如何,人生都会一天天过去,日子也要一天天照过。
有姜落,姜落在身边,是如此;
没有姜落,姜落不在身边,亦是如此。
也许很多年之后,姜落结婚了,又有了孩……
忽然的,霍宗濯听到楼下“嘭嘭嘭”的敲门声。
他的思绪被打断,往楼下看去,见披了件外套的姜落在门口,敲完门,门口退开几步,也正仰头冲他看,还笑了笑,抬手招了招。?
霍宗濯转身,下楼去开门。
门打开,霍宗濯不解姜落怎么回来了,正要问,就见姜落抱着枕头跨进,边进边道:“睡了?没睡吧?借你床躺躺。”
霍宗濯听懂了,还是有点不解。
他边关门边道:“你要睡我房间?”
姜落往屋内走,转了下头:“行的吧?不会不行吧?”
“你的床不会是单人床吧?”
霍宗濯跟上:“小院那边的床睡着不舒服?”
姜落又转了下头:“我就不能是因为想爸爸?”
姜落大咧的,自顾就往楼梯的方向走,还抬手招了招:“走吧走吧,一起。”
“我反正睡不着,今天又除夕,就当守岁了。”
“我们躺一块儿聊聊天。”
还问:“桂花酿家里还有吗?”
“一起喝点儿?”
霍宗濯懂了,这是不想睡,也睡不着,索性找他来打发时间。
霍宗濯好笑:“有的,我去拿,你上楼,东面那间是我的卧室。”
“好。”
姜落爬楼梯,又转了下头:“妈睡了?”
“嗯。”
霍宗濯拿了酒和杯子上楼的时候,见姜落已经不客气地自顾上了床,还盖了他的被子,心里又默默好笑——没说错,确实还是小孩子,小孩子才会这样。
霍宗濯关门,把酒和杯子都递给姜落,姜落接过,放去床头柜,马上拍拍身边,说:“来,一起。”
霍宗濯便从床尾绕过去,到另一边,坐上床:“卧谈会?想聊什么?”
姜落在倒酒,把一杯递给他:“随便聊吧,或者看电视也行。”
“算了,这个点也没电视了,还是先喝点吧。”
姜落靠坐床头,腿上掖着被子,举杯,和霍宗濯碰了碰,边喝边道:“今天之前,我还没和你喝过酒呢。”
霍宗濯靠坐一旁,没挨得很近,但也不远,因为床虽然是双人的,但只有一米五宽,不算大。
霍宗濯扭头看姜落,桂花酿拿在手里,说:“年后有机会一起喝。”
“我打算过完年回海城之后,带你和中行的高层一起吃顿饭。”
姜落当然懂这是给他引荐铺路,默默笑了笑,也扭头,看霍宗濯,揶揄:“亲爸,好爸爸。”
霍宗濯耐心的:“生意场,你也知道的,人情都是吃饭喝酒、吃出来喝出来的。”
“做买卖,不能只是低头猛干,也要抬起头,四周看看,多认识些人。”
姜落怎么可能不懂这些。
他又拿杯子,去和霍宗濯碰,说:“好,听你的。”
霍宗濯温和道:“你过完年,也要多去菊翔镇镇政府那里走动。”
嗯。
姜落点头。
霍宗濯:“弄设备、扩厂、招人、管理,你过完年之后有得忙。”
“再忙,人情也得顾上。”
“该吃的饭就得吃,不会喝酒,就找身边会喝的,带过去陪着喝。”
“镇政府、中行,包括德国公司那里,哪一方都要招待好。”
“这都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些都决定了你的厂最后能不能弄起来,弄起来了,能不能顺利地运转起来。”
霍宗濯不嫌教得多,只怕姜落不明白,又继续道:“回头镇上的其他部门,公安、税务、工商,无论工厂公司以后会不会接触到,都要结交认识拉关系。”
“不说上下打点,至少混个脸熟,客客气气的。”
“这样以后工厂有什么事,才能托到关系托到人。”
姜落都听见了,都听进去,也都懂,都明白。
他喝着桂花酿,随意叹了声:“事儿真多,这个那个的。”
霍宗濯听见就道:“确实事情不少。”
“你嫌麻烦,那就年后我抽空过去,替你去跟他们吃饭。”
“爸~~”
姜落扭头:“年纪轻轻就操这么多的心,不累吗?”
霍宗濯就当姜落撒娇了。
他吊了下唇角,说:“没什么累不累的。”
“你嫌麻烦,我去好了。”
“总归得有人去办这些事。”
姜落故意揶揄:“哇,对我这么好啊?”
还看着人,眼睛亮亮的。
霍宗濯含笑,温声回:“那怎么办?”
“我们喊同一个人妈妈,总不能年是一起过的,过完年,遇到事了,就我管我自己的,你弄你那边的。”
“我不管,谁管?”
话音刚一落,姜落就拿脑袋往霍宗濯肩膀肩头蹭着顶着,像只小狗一样,嘴上损:“你索性收养我得了。”
“来来,收下,抱回家养。”
霍宗濯被逗笑,“属狗的。”
没拿杯子的另一只手抬过去挡,也没真的挡,就当在姜落头顶,任由姜落的发顶跟小狗毛茸茸的脑袋一样,不停地蹭刮着掌心,弄得掌心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