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海门
霍宗濯转了下头, 看了看姜落,问:“有什么想法,准备怎么办?”
姜落思考着:“难办。”
“我当初拒绝了王风, 要是没有后续,没有这个陈显龙安排车撞我,那就是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偏偏他觉得我做工厂妨碍了他,要搞死我,用车撞我。”
这……
姜落幽幽:“我总不能也安排辆车过去撞他吧?”
霍宗濯开车, 没说话, 继续听。
姜落又想了想:“他要弄死我,这仇算是彻底结下了。”
“他现在就算不想继续要我的命了, 我也不能轻易放过他。”
“不然难保他哪天不会又突发奇想, 想要搞死我。”
姜落思考着, 接着道:“但想想, 我又觉得动不动和人结仇不好。”
“我是不是也该学学李锋锐,去找个中间人, 帮忙说和?”
“暂时先这样, 说和, 等以后再找机会,把今天这仇报回去。”
姜落的思路完全没问题。
想报复,人之常情,没谁甘愿平白无故被车撞。
你要我命,就是结仇,俗话都说,有仇不报非君子。
但要是你捅我一刀,我再马上捅你一刀, 其他不管不顾,就显得太意气用事也太幼稚了。
姜落有工厂有生意,衡量权宜、暂时忍下,也是一种该忍则忍的折中和暂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智慧。
说到底,被车撞这次,姜落实在有些被动。
他这儿刚和李锋锐扛上,再来个什么新加坡的陈显龙。
他生意不做了么?光对付这些人?
“难办。”
姜落又道了一次。
“要不要看看我是怎么做的。”
开着车的霍宗濯这才开口。
嗯?
姜落看过去:“你要帮我?”
霍宗濯沉稳的:“你觉得难办,那就坐着不要动,看看别人是怎么办的。”
姜落:“你有办法解决?”
霍宗濯“嗯”了声,淡定的:“其实不难,可以破局。”
姜落好奇:“你准备怎么做?”
霍宗濯:“我做,你看。”
“看完了,你再评价我的方法有没有用、好不好。”
姜落点点头:“行啊,那我就看着。”
回海城,第一时间,姜落先去了章宁福那儿。
章宁福的老婆儿子都不在,小陆今天也没在,在病房陪着的是工厂做管理的一个同事。
“姜总。”
同事打招呼,又在姜落的示意下暂时离开了病房。
姜落走进病房,章宁福看着姜落吊着条胳膊、额头上还贴着纱布的样子,顿时眼眶就红了。
姜落拿脚勾椅子,坐下:“别哭,没死。多大点事。”
章宁福坐靠在病床床头,强忍下眼泪,用有点哽咽的声音道:“我们把工厂做这么大,是不是碍着什么人的眼,叫人眼红了?”
姜落哼:“看来脑子没摔坏。”
章宁福一脸隐忍地低头垂眸,想说点什么,又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其实没有主意,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他觉得难过,又很无力。
“行了,什么样子。”
姜落是他惯常的语气,幽幽:“船到桥头自然直,怕什么。有我在,厂也在,还有镇上担保,有什么值得长吁短叹的。”
“我就是……”
章宁福又叹了口气,他觉得他帮不上什么,如今又在医院,花着厂里大把的医药费,心里觉得过意不去。
姜落这时却道:“你老婆儿子儿媳怎么不在?孙女呢?”
章宁福一听,视线垂落得更低了。
姜落看着章宁福:“老章,这次是我对不起你,因为我,我个人的一些私怨,你和薛会计才会住进医院。这也是我事先没有想到的。”
“我给你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
“你的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我通通承担。”
“你以后有任何事,你开口,我一定帮。”
“但是老章……”
姜落难得语重心长,几乎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老章,我这儿,包括厂里,都好说。”
“你想怎么样,都好商量。”
“你心里也清楚,在你身上,一直比较难办的,或者说是麻烦的,从来不是其他的,是你的老婆儿子,是你那个家。”
姜落幽幽:“老章,我跟你说过的。”
“人活着,不为别人,是为自己。”
“你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故,都恨不得半个人踩进棺材了,你还没醒悟过来吗?”
“还要任人搓扁捏圆、予取予求吗?”
章宁福看着姜落,苍老的满是皱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
说动身就动身,次日,姜落便跟着霍宗濯坐车,一起从武康路出来,开上街道,驶向通城。
不过开车的不是他们任何人,不是这次也跟着受伤的王钧庆,是另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姜落听见霍宗濯喊他老四。
老四开车,载姜落和霍宗濯去那个名叫海门的苏北县城。
姜落路上也没有多问,霍宗濯都说让他看着了,那他就看着。
下午到海门,往窗外看,路上都是矮房和破旧的小楼,路也不好,坑坑洼洼。
开到一个地方的时候,前面开车的老四道了句“就是那儿”,霍宗濯也示意姜落看窗外一个方向,姜落看过去,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一看就知道是工厂大门的前庭,门不算多破,普普通通,门口挂着的一个牌子,牌子从上到下写着:海门县鸿明国营服装厂。
原来那里就是王风之前和他说的服装厂。
“现在去哪儿?”
车没有在服装厂门口停下,也没有开进,只是路过。
霍宗濯:“先去见他们原服装厂的厂长。”
不久,到了家看起来还可以的餐馆,车停下,霍宗濯和姜落下车,一起进去。
跟着服务员上了二楼,沿着走廊往前走,来到一间包厢门口,推门走进,姜落跟着霍宗濯,看见包厢里有个男人,男人正抽烟,见门开了,有人来,男人拿开嘴里的烟,用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道:“是海城来的霍老板。”
“你好。”
霍宗濯一开口,说的不是普通话,是当地方言。
男人愣了下,起身,过来,和霍宗濯握了握手。
两人都说方言,姜落没听懂,就见霍宗濯向男人转头示意了他,不知说了什么,估计在介绍,男人便也伸手和姜落握了握,简单打了个招呼。
“来来,坐吧。”
三人落座,男人开始拿茶壶倒茶,继续用方言说着什么,霍宗濯又回应着什么,姜落又没听得懂,猜他们可能在寒暄。
就这样,见了这位原厂长,霍宗濯和对方边吃饭边喝酒边用方言闲聊。
姜落听不懂,不插话,默默在一旁吃菜,偶尔趁那位厂长不注意,给霍宗濯的酒盅里换上白水。
姜落有猜霍宗濯有什么计划、在和厂长聊什么。
但实在猜不到,便作罢,窝旁边自顾吃菜。
吃着吃着,不知旁边两人聊了什么,厂长笑了,笑得格外开心的样子,霍宗濯也笑了,笑得沉稳,两人碰杯,厂长还为此特意站了起来,霍宗濯也跟着起身,手里端着盛白水的酒盅。
姜落见了,自然心道:聊什么了,看来很顺利。
眼看着饭至尾声,姜落觉得是不是差不多了,该走了,却听包厢门咚咚被敲响,门推开,老四默不作声进来,递给姜落一个小手提箱,然后便转身走了,带上了包厢门。
嗯?
姜落低头看看手里的小手提箱,越看越眼熟,心里有所猜测。
不会是……
霍宗濯伸手过来,接走了手提箱。
一拿走,霍宗濯便把手提箱摆去桌上,推向了坐得不远的厂长的面前。
厂长并不推辞,含笑,打开了。
一打开,姜落一看,里面果然是钱,全是一沓一沓的人民币。
这……
厂长已经笑着合上了手提箱的盖子,又笑着、神情热络地和霍宗濯说了什么,霍宗濯也弯弯唇,一副两人就什么达成共识的融洽的样子。
饭局散,出酒店,姜落自然不解地问霍宗濯:“你怎么给他送钱?”
霍宗濯沉稳的:“先看,沉住气,有什么过后再说。”
说着拉开车门,示意姜落上车。
上了车,车又立刻调头、往一个方向开去。
姜落料想这不会是要回海城,问:“是还要见什么人?”
“对。”
霍宗濯温和道:“耐心点,你会知道我在做什么的。”
不久,又到了一家餐厅。
和刚刚一样,包厢、男人、烟酒、饭局。
不同的是,这次的男人明显没刚刚的厂长好说话,他和霍宗濯说方言,前半场一直板着脸,霍宗濯几次举杯,男人也不给面子,摆摆手,没有喝。
但相同的是,当老四把一个手提箱送进来,霍宗濯接过去,摆去桌上,推向男人的时候,男人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
但男人没有碰,只垂眸看了看,说了什么,霍宗濯跟着用方言说了什么。
说得太快,听在姜落的耳朵里叽里呱啦,根本听不懂。
姜落猜两人在为手提箱打太极,男人不会不收。
果然,不久,霍宗濯伸手过去,打开了手提箱,男人低头垂眸看了眼钱,又说了什么,霍宗濯笑笑,这次说的普通话,说:“这份礼,您可以接,也可以不接。”
“我可以实话告诉您,工厂那里的几个人,我都会见,都会送。”
最终,男人收下了手提箱。
收下了,态度好多了,还亲自送姜落和霍宗濯从餐厅出来。
回车里,看着车外男人和他们挥手道别,姜落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但霍宗濯到底在做什么,姜落还是没什么头绪。
接着,车载上两人,霍宗濯又领着姜落去了另外三家餐厅,单独各自见了另外三人,其中还有个女人,看装扮穿着气质,像是位领导。
无一例外,不管饭怎么吃酒怎么喝方言这么聊,最后,端上桌的,一定是一个装满了钱的小手提箱。
姜落猜,霍宗濯在用钱打通铺路,至于到底是打通什么又铺什么路,姜落猜来猜去,还是没有太多头绪。
第92章 心惊
当天在县城几个餐厅酒楼转过之后, 天黑前,老四开车,带姜落和霍宗濯回海城。
霍宗濯应酬得一身烟味酒味, 人靠着座椅靠背,倒是不显疲累,还用大哥大处理了几件工作上的急事,全程沉稳镇定,是姜落最熟悉的样子。
姜落在霍宗濯打电话的时候坐旁边,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默默看窗外, 边吃糖边想霍宗濯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在做什么。
又想他觉得难办,霍宗濯却三下五除二, 一个下午就连着见了好几个人, 当天来当天回, 这是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
姜落觉得霍宗濯不愧是霍宗濯, 他和他霍爸爸之间还是有不小的差距的。
等霍宗濯挂了大哥大,姜落转头, 看过去:“你不会已经都解决了吧?”
霍宗濯:“差不多,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什么意思?
霍宗濯没有多解释:“过几天再来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姜落是真的不解:“这么容易吗?”
“只要见几个人?吃几顿饭?每人送一箱钱?”
这到底在做什么?
霍宗濯吊了吊唇角,说:“要不要拜师?你拜了,我都教给你。”
姜落含着嘴里的棒棒糖,一侧脸鼓着,哼:“拜什么师,我都喊你爸爸。”
又哼:“不学,我最讨厌上学念书。”
“随你。”
霍宗濯觉得姜落怎样都好。
不学也没关系,反正有他在, 他给姜落托底。
回海城,姜落又被按着,强制在武康路的家里连窝了几天,除了医院,哪里都不许去,好好养伤。
姜落只能在家里吃吃喝喝、看报纸、唱歌、看电视,还接到郑斌打来的电话,问他:“你最近哪儿高就呢?找都找不到你人。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姜落坐在一楼的沙发,语气散漫又吊儿郎当:“车祸,差点死了。”
“啊!?”
郑斌大惊,说:“你不就开个投资一千万的服装厂吗,这样也能引来仇杀啊?”
姜落哭笑不得,心道这车祸的本质原因这么好想么,怎么章宁福能猜到,郑斌也能一语中的。
“是是是,仇杀。”
姜落继续吊儿郎当:“最近养伤呢,出不了门。等我好了,再找你玩儿。”
郑斌聊:“来杀你的,是海城这里的hei社会?”
姜落哼:“什么hei社会,哪儿来hei社会,最多地痞流氓。你们山西没解放吗,还hei社会。”
郑斌理所当然的语气:“解放是肯定解放了啊,但hei社会也肯定有啊。”
“我跟你说啊,我小时候……”
郑斌隔着电话和姜落聊上了,足足聊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姜落的大哥大都没电了,换了座机接着打。
打完,在茶几另一头戴着眼镜看报纸的霍宗濯幽幽道:“你嫌无聊,想找人解闷,可以把他喊到家里玩。”
姜落“啊”一声,人往沙发一瘫,晃晃腿——无聊,真无聊。
姜落开口用粤语唱:“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
没几天,老四开车,又载着霍宗濯和姜落去了海门。
路上,姜落还和霍宗濯说说笑笑,老四性格比王钧庆活络好动,也跟着边开车边东南海北的瞎扯。
然而到了海门那家国营服装厂的门口,见了正在发生的一幕,姜落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拢——
他看见服装厂的金属栅栏大门合着,一个约莫40不到的穿西服的男人在门口拍门,大声喊着什么。
有工人装扮的两个男人虎着脸从厂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木棍,西服男和他们大声说着什么,那两个工人也说着什么,肢体动作明显是在驱赶西服男。
西服男说着说着,大喊起来,面红耳赤,也恨不得气得跳起来。
什么?
离得有点远,姜落不知道男人和工人在说什么,就看出两个工人在驱赶西服男,想让他走。
姜落侧头看着,收回目光,落向身边的霍宗濯。
霍宗濯也转头看着窗外,缓缓开口,沉稳道:“那个男人,就是陈显龙。”
“他怎么了?”
姜落不解:“他不是花钱买了这家厂的股份吗。”
为什么会在厂门口和工人对峙大喊还跳脚?
霍宗濯说了几句话,姜落立刻沉默了。
霍宗濯说:“他花了钱,他买了股,别人就一定要承认?”
“工厂也可以不承认。”
“他不服,他能如何?”
“尽管去告。”
姜落一听,心口一顿,前几日霍宗濯带他来海门,在几个餐厅间与不同人吃饭寒暄的一幕幕瞬间全涌进脑海——
包厢、饭局、四个男人、一个女人、手提箱,几人与霍宗濯或严肃对谈或喝酒笑聊,举起的酒杯,不同的神情反应,流露的市侩,等等。
以及此刻陈显龙在工厂门口气急跳脚。
倏地,福至心灵,姜落明白了,全明白了!
那几个人,四男一女,不是工厂的领导,就是海城这里负责国营工厂公改私的职务人员,乃至县城这里地位不低的部门领导!
霍宗濯见他们,一个个砸钱,可能还许诺了更多的好处,就是为了让国营服装厂这里赖掉陈显龙已经入的股,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把陈显龙踢出厂!
“你……”
姜落觉得不可思议,眼睛都睁大了,看向霍宗濯。
不仅因为他根本想不到还有这样粗暴野蛮的招数,也震惊于这样的方法竟然真的有用。
霍宗濯淡定地从窗外收回目光,转头看姜落,这才道:“我收买了服装厂公改私这方面所有的人,能砸钱的砸钱,能找关系的找关系。”
“同时,我用比超过陈显龙三倍的入股价格,重新收购了工厂原本卖给陈显龙的股份。”
“我也承诺工厂,未来会让利一部分分红,乃至利润。”
“说白了……”
霍宗濯不紧不慢:“就是我顶掉了陈显龙。”
“陈显龙可以报警,可以去告,怎样都可以。”
“但工厂这里,他的股份被所有人赖掉,他即便合法持股,他也已经和工厂没有任何关系了。”
“谁都不承认他的身份。”
“连工厂的门都不会让他进。”
姜落听得心惊。
不是惊陈显龙有这样的遭遇,而是惊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手段。
赖?
赖掉?
所有人都不承认?
白纸黑字的入股合同就这样没用了?
即便是合法的?
姜落惊讶于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事。
这根本就是……
不待姜落消化完,车从工厂门口开走了。
不久,车停在了一条四周显有人烟的土路上,还熄了火。
老四下车,走远了几步,去路边放水尿尿。
姜落看看四周,问霍宗濯:“这又是哪儿?”
来这儿又要做什么?
霍宗濯淡定地坐着,低头看看表:“等吧,等等你就知道了。”
“我们说好的,我做,你看。”
姜落便没多问,看向霍宗濯,说:“难怪前几天你带我过来,见了几个人,还给他们送钱。”
又道:“不承认就能赖掉吗?”
“白纸黑字,有合同,有公章,不是开玩笑过家家的……”
霍宗濯也看着姜落,平静道:“可以走的地方,就算本来不是路,有人走,走过去了,路就成了路。”
姜落:“那岂不是如果有人出比你更高的价码,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把你踢掉?”
霍宗濯:“这里是苏北,是通城下面一个县。”
“一个苏北破破烂烂的小县城,除了那个新加坡的陈显龙不知道因为什么过来花钱入股买工厂,除了我,我们,还有谁会过来?”
“更高的价码?谁出?”
霍宗濯势在必得。
姜落是真的心惊又困惑:“这样也行得通?”
霍宗濯沉稳的:“事是死的,人是活的。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你眼里的死路,在我看来,把墙砸了,就可以走。”
老四放完水,也不上车,站在外面晃腿,东看西看。
不久,老四回车边,弯腰,通过主驾落下的车窗,对车内道:“霍总,来了。”
霍宗濯对姜落道:“看着。”
姜落不解看什么,正要看向车外,突然“嘭”一声巨响,震天动地。
姜落吓了一跳,差点一个激灵。
通过前车玻璃往外看去,正见不远处的路口,一辆高高大大的土方车拖着两行轮胎印停在原地,土方车车头的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轮朝上顶贴地的翻倒在地。
这一幕何其熟悉,姜落默默睁大了眼睛,心跳因为刚刚的惊吓,因为心里很快爬升的猜测,一下一下,越跳越快——那是……
被撞的是陈显龙?
再一看,老四跑了过去,跑到轿车车边,拉开门,蹲下,把车里一个人硬拽着拉了出来,抓的不是陈显龙又是谁。
而抓出来,老四便一只手抓了陈显龙的头发,低头不知说了什么,抬手照着陈显龙的脸上就是两巴掌。
姜落转头看霍宗濯,何止心惊肉跳,呼吸都快止住了——他活了两世,认识的人不少,经历的事也不少,但眼前这一幕,还有对付陈显龙的办法,他以前根本没有见过。
霍宗濯同样看着车外不远处。
“怕了?”
霍宗濯也转头看姜落。
姜落抑制着快跳的心口和不可思议的神色,屏着呼吸,一字一句道:“你让我看,我没想到是这样。”
霍宗濯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车外,一脸淡漠的平静,说:“他敢做的,我都敢。”
“他想要你的命,那他能不能完好无损地回新加坡,就要看我的心情。”
“姜落。”
霍宗濯再转头,看向男生,声音是平的,眼底有关切。
他教道:“生意场上,不要轻易树敌,但只要有敌人,只要对方威胁到你的性命,一定不要留情。”
“你的仁慈,心软,退步,犹豫,都是递向敌人的一把刀。”
“这把刀,捅向你、害死你,不过是迟早的事。”
第93章 怕吗
姜落转身向霍宗濯, 又看了眼车外,下意识抬手,抓住霍宗濯的胳膊, 语气略紧:“霍宗濯,你不会是想要他的命吧?”
“大白天,这里也不是荒郊野岭,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人路过。”
言下之意,他,不, 是他们, 他们不能把陈显龙如何。
总不能就这么让陈显龙死了。
姜落正色:“让老四送他去医院吧,别死在这儿, 引来当地公安, 很麻烦的。”
“放心。”
霍宗濯回视姜落, 平静的:“你没事, 我就不会要他的命。”
果然,窗外不远处, 老四放开了陈显龙, 插着腰, 开始在车边拿大哥大打电话。
很快又一辆轿车开了过来,开到陈显龙那辆翻着的轿车边,停下,车上下来两人,其中一人姜落认识,正是前段时间也一起被撞受伤的王钧庆。
看见王钧庆前,姜落只是心惊于这些办法和霍宗濯的手段。
看见王钧庆,突然想到什么, 姜落心口一下高高地提了起来。
姜落看着霍宗濯,用力地看着,一瞬不瞬,看得心口越跳越快,也越来越紧,像有只手,紧紧地攥着。
姜落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看着男人,低声:“霍宗濯,你跟我说实话,郭荣海,就是之前打晕我把我绑到乡下的那个,太平洋百货原来的经理……”
姜落顿了顿,更用力地看进霍宗濯的眼底,不放过一丝一毫表情的变幻,说:“郭荣海,他是不是……”
“死了?”
那个“死”字,姜落说得很轻。
仿佛说重一点,都有可能被人窥听到。
霍宗濯也看着姜落。
姜落抓着男人的胳膊,想知道答案:“对吗?”
“我拿刀捅了他,还砸断了他的腿,又把人一个人留在田里那么久,他是不是早就死了?”
“像今天一样,王钧庆老四他们来料理的?”
霍宗濯回视姜落,沉稳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庆老四他们找到人的时候,还有一口气。”
什么叫“还有一口气”?
不就是离死不远了。
不就等于是他捅死的。
姜落抓胳膊的手更紧了,紧得有些微的颤抖,咽了咽喉咙,说:“我没想要他的命。”
“你当然没有。”
霍宗濯抬手,握住姜落抓着他胳膊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安抚:“都是我让人去做的。”
姜落又想到什么:“李锋锐他……”
霍宗濯平静地看着姜落,说:“之前郭荣海的事,我有警告过他。”
“他还算老实,没有真的动你。”
“但在我眼里,他动了你身边的人,同样威胁到了生命,就是等于在动你,我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还有一点,霍宗濯没有说,那就是这次姜落车祸,真的完完全全都是陈显龙一个人干的、一个人的责任吗?
陈显龙一个新加坡人,过来做生意,人生地不熟,又在海门小县城,如何去海城精心安排一场要人命的事故?
何况他还根本不认识姜落。
这其中,李锋锐真的一点都没有参与?没有鼓动?
对,李锋锐确实去找了邱会长,想要和姜落说和。
但霍宗濯太有经验了。
在他看来,姜落车祸这件事,李锋锐根本不无辜。
霍宗濯也不可能容忍这种人在他眼皮子下面玩两面三刀的小聪明。
“放心吧。”
霍宗濯宽大温热的掌心覆在姜落手背上:“李家已经来人把他接走了。”
“无论是郭荣海还是李锋锐、陈显龙,以后你都不会再见到他们。”
不远处,很快来了一辆救护车,王钧庆老四他们正合力将陈显龙抬上救护车。
车内,姜落心惊肉跳,默默消化这一切,霍宗濯也一直耐心平和地看着陪着姜落。
霍宗濯再次问道:“害怕了?”
姜落看了看霍宗濯,缓缓摇头:“还好。”
刚刚土方车撞翻轿车,动静那么大,确实吓了他一跳。
霍宗濯依旧用手覆着男生的手背,声音温和平静而有力量,说:“姜落,郭荣海,是个意外。”
“他先对你有歹意,出了意外,他本身责任最大,怪不了别人。”
“李锋锐,你与他只是有些不融洽,你们那点事,谈不上什么恶交不恶交。”
“让他家里人来把他接走,纯粹是我早在郭荣海那件事上就看他不顺眼,想让他早点滚蛋。”
“至于这个陈显龙,我刚刚说了,想要你命的敌人,一定不要对他手软,对他手软,就是在害你自己。”
“明白了吗?”
姜落听着,看着霍宗濯的黑眸,缓缓点了点头。
默了默,喉结滚了滚,姜落道:“我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方法对付陈显龙。”
霍宗濯:“他视你为阻碍,想要你的命,你不用对他仁慈。”
又注视着姜落的眼睛,教道:“姜落,如果你只是想做点小买卖,赚少一些钱,可以自足,你也满足,那你就算能遇到郭荣海这样的小人,也不太会和李锋锐闹不愉快。”
“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点,对吗。”
“你既然有野心,你贷款做工厂,你要往上走,记住了,往上走的这条路,无论男女,无论是谁,任何人,所有人,不是心里在流血,就是身上在流血。”
“资本萌芽发育,注定会经历野蛮和血洗,你要有方法,会看人,不同的人不同的事用不同的办法,心也要够狠够硬,你才能走得上去。”
姜落听着,回视霍宗濯:“所以这次,你砸钱铺路,收买人心,让服装厂所有人都不承认,一起赖掉陈显龙的入股?”
姜落还是心惊:“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方法,太……”
太什么?
姜落词穷,想了片刻,说:“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unbelievable。”
“因为你没有经历过七八十年代。”
霍宗濯能理解,继续温和道:“你既没有见过歹徒持枪抢银行杀人,也没有见过生意人为了利益不顾他人死活、踩着别人的尸体。”
“你出生的晚,也刚出来,经历不多,见的不多,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游转在法律道德人情之外的事物。”
“怕了?”
霍宗濯又问了一次。
姜落久久与霍宗濯对视,呼吸沉缓,身体紧绷,意识却越发兴奋起来,心口也跳得特别快。
怕吗。
不。
姜落心想他知道的,向上的路从来不容易走。
怕什么?怕又没用。再怕,他也得继续走。
他只是此刻心跳太快、思绪杂乱、难以消化。
原来就算经历两世,他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世界向他展露了他过去不知道的一面,他便震撼于其下显露的冰山一角。
他咽了咽喉咙,和霍宗濯分享道:“之前李锋锐想拉我下水给他干脏活儿,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想让我和他‘同流合污’。”
而在郭荣海的事情上,他和霍宗濯,又怎么不算“同流合污”?
霍宗濯也明白姜落什么意思,点头道:“对,你想的没错,我们是‘一起’的。”
霍宗濯都愿意给姜落签字担保,姜落也愿意和霍宗濯一起住武康路,说白了,他们早就是一起的了。
霍宗濯目光深沉地看着姜落:“我们是一起的,你可以完全信任我,我也完全信任你。”
“你的路,你有野心,你要往上走,不要怕,有我托着你。”
“无论是郭荣海、李锋锐,还是今天这个陈显龙,他们通通不足为惧。”
“你不用开口,我会替你料理干净。”
“你开口,我更会替你解决得明明白白,不留后患。”
姜落心跳得更快了。
是雀跃?是兴奋?
还是因为前路清晰,身后又有霍宗濯?
一想到以后会一步步攀高峰,姜落血都热了。
他更近地靠近男人,看进男人的眼底:“天上总不至于会掉馅饼,霍宗濯,你帮我,托着我,我要向你付出什么?”
霍宗濯这次没有立刻开口,平静沉稳地回视进姜落期待又有些兴奋的瞳孔里。
“你不用付出什么。”
霍宗濯镇定的,“你知道的,我很喜欢你。”
“我们既然是朋友,自然也可以在商场上或必要的时候,做无坚不摧的盟友。”
“今天,我帮你,日后我有需要,你帮我。”
“我能帮你什么?”
姜落真的困惑于这一点,霍宗濯实在太强了,也什么都有。
霍宗濯的神情眼神渐渐变得温和柔软,看着姜落,抬手,掌心捧抚着男生的脸庞,说:“一声声爸爸不是白喊的,就当我真的多了你这么一个儿子。”
“你是我的儿子,我的孩子,由我教,由我养,我能需要你帮我什么?”
“以后给我养老吗?”
姜落一直紧绷的神情也松动了,浅眸润着光泽,看霍宗濯,颇为动容道:“你对我是不是也太好了?”
“好,我以后给你养老,肯定给你养老。”
霍宗濯笑了笑,捏了捏姜落的脸:“哪用你养老,和你开玩笑的。”
又道:“国营服装厂的股份,是替你买的。”
“踢走了陈显龙,以后你就是这家服装厂的股东之一。”
“至于厂怎么管理,怎么经营,怎么和其他股东、厂里的人打交道,你都自己看着办,我不插手。”
姜落听了又好笑又感慨:“你可真是我亲爸,真疼我。”
霍宗濯勾唇,手背贴了贴蹭了蹭姜落的脸:“你可是独生子,我唯一的儿子,不疼你疼谁。”
姜落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突然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不好意思什么。
“谢了。”
霍宗濯:“谢谁?”
“谢!谢!爸!爸!”
姜落恢复了他日常的样子,拉开距离,坐回去,又抬手拍开霍宗濯贴他脸的手,“别肉麻。”
救护车上,躺在救护用的单人床上,刚用纱布包扎、止住满头血的陈显龙哭得一脸鼻涕眼泪,边哭边用马来语道:“你们这些穷地方的强盗。你们都是强盗!纳粹!法西斯!不懂契约精神的野人!野人!!!”
第94章 whatever
霍宗濯没有趁着刚好在海门, 带姜落顺便去那家叫鸿明的服装厂看看,他说了不插手,就绝不多管, 反正股份都给姜落,以后鸿明这边,姜落自己看着办。
车往回开,姜落坐在后排,消化刚刚的一切,又转头看了看身边正闭目休息的霍宗濯。
他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上一世, 他和霍宗濯几乎没有交集。
这一世, 霍宗濯对他说“你是我养的,我教的, 我的孩子”。
命运的齿轮是何时转动起来的?
是他们在温城再次偶遇, 一起吃饭, 霍宗濯送他BB机, 开始给他频繁打电话?
是在静安营业部,因为和别人打赌, 霍宗濯借他十万炒股?
还是那天凌晨他睡在外滩的椅子上, 霍宗濯恰好看见了, 好心地给他披了件外套?
命运真的很奇妙。
更奇妙的是,姜落今天见到了和平时过去乃至上一世都不一样的霍宗濯,也是第一次近距离了解这个男人的手段手腕。
果然商场上混到高位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强大如霍宗濯,他出手,拳拳到肉,直逼要害, 效果立竿见影。
也许别人会怕会忌惮,但姜落经历上一世,始终把霍宗濯当成自己仰视的标杆,当成一个优秀的高瞻远瞩的了不起的企业家。
姜落希望,有一天,不说赶上霍宗濯,至少也可以向这个男人看齐。
嗯?
霍宗濯睁开眼睛,见姜落一直转头看着自己,以为姜落要和他说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临时想到……”
想到了那个新加坡的陈显龙。
姜落逻辑分明:“我刚刚想,陈显龙一个过来做生意的,又是在海门这里,也不是在海城,和我也没有打过照面,根本不认识。”
“就算我妨碍了他在海城江苏乃至浙省这块的布局,他直接要我命,是不是太极端了?”
“哪有人会不择手段杀一条远在几公里之外的毒蛇?”
“所以我刚刚想了想。”
姜落幽幽:“如果真是陈显龙想要我命,那这其中必然有人在掺和、怂恿,把我的情况告诉他。”
“会是谁?”
“李锋锐肯定跑不掉。”
“就算他当时已经去找邱会长想与我说和了,因为商厦的事,他肯定恨透了我。”
“他要我死的心,可比陈显龙大多了。”
霍宗濯听着,有些惊讶,没想到姜落已经聪明的想到了这里。
“确实。”
霍宗濯点头。
姜落继续道:“如果其实根本不是陈显龙想要我的命,那就十有八九,还是李锋锐做的。”
“我倾向于是李锋锐和陈显龙联手。”
“或者李锋锐在背后,把陈显龙当刀用。”
“陈显龙一点不无辜,但也不全是他的责任。”
“不错。”
霍宗濯赞许:“很聪明,反应很快,能想到这些。”
“所以……”
姜落看着霍宗濯,身体凑过去一点,“你早想到这些了,是吗。”
低声,“李锋锐你是不是也……”
也什么?
自然是也死了。
前面开车的老四都听懂了,下意识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霍宗濯弯唇:“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择手段这么狠毒?”
又欣慰,点头:“真不错,能想到这些。”
姜落解释:“你刚刚说的,威胁到我的生命,你不会放过他。”
“我也说了。”
霍宗濯沉稳的:“我会替你都料理干净。”
“放心吧,李锋锐没事。”
“我小惩了一下,让他二哥从台岛过来把他接走了。”
“以后他都不会来大陆了。”
姜落继续猜:“小惩?抽鞭子了?不会断了几根手指头吧?”
霍宗濯:“你好奇这个干什么。”
老四这时瞥着后视镜,插话:“也就扔乡下仓库饿了几天,只给水,不给粮,也不让他上厕所,拉身……”
“停!”
姜落从善如流:“可以了,当我没有问过。”
这时换霍宗濯问:“怎么又聊到陈显龙了?在想什么?”
姜落想了想,向前面:“老四,问问你庆哥在哪儿,去陈显龙的医院。”
恰好霍宗濯的大哥大响了,接起来,那头说了什么,霍宗濯淡定地听着,嗯了声,挂了。
霍宗濯把大哥大放下,看向姜落:“巧了。阿庆的电话,说陈显龙在医院嚷嚷,说不是他要害你,是李锋锐。他早就拒绝了李锋锐。”
呃哦。
姜落眨眨眼:如果陈显龙没撒谎,真不是他,那他们这次……
姜落冲霍宗濯耸肩挑眉——只能算他倒霉咯。
不然呢,事儿都干了,踢都踢出去了,车也撞了,巴掌也扇了,登门给他赔礼道歉?
姜落心里:whatever~
霍宗濯:“你信他的话?”
姜落又耸肩,流露“随便吧”的无所谓,说:“管他呢,反正总要有人为我被车撞这件事负责。”
“你能顺藤摸瓜从海城查到他身上,他就不算无辜。”
霍宗濯弯唇笑了。
他一笑,姜落也笑。
两人默契对视,“同流合污”。
姜落这时伸手去前面拍拍老四:“不去医院了,回海城。”
嗯?
老四不解。
霍宗濯也看向姜落。
姜落转头回视霍宗濯:“你不说我聪明么,我们打个赌。”
霍宗濯靠坐,好整以暇:“赌什么?”
姜落:“我赌这个陈显龙只是个暂时来海门探探情况的‘排头兵’。”
“他不是幕后老板。”
“真正的想要收购股份布局产业的,另有其人。”
“这个人想必有见识有脑子,不会容许自己这边被李锋锐利用。”
所以陈显龙说自己无辜,姜落是有几分相信的。
姜落又冲霍宗濯扬眉:“我还赌,因为你这次这么不客气的要把陈显龙赶走,那个背后真正的大老板,估计要坐不住,亲自过来了。”
霍宗濯一听就又笑了,看着姜落的目光满含欣赏。
他应道:“好,跟你赌。赌什么?”
姜落想了想:“我输了,我请你吃饭,你输了,你请我。”
“啊?!”
老四冒声,赶紧闭嘴。
霍宗濯没管老四,看着姜落,笑着:“好,听你的。”
苏蓝最近心情好多了,
一是因为春节过去有段不短的日子了,生活继续,总不能整天愁眉苦脸,她努力调整心态,也不因为赵明时和赵广源怄气了,同时也不去多想姜落那边了,有工作忙就忙工作,休息的时候就插插花、和小姐妹出门喝咖啡。
二是他们终于给赵朔买房了,一平三千,就买在古北,一百多平的三室,给赵朔日后结婚用。
这两天,苏蓝在忙给赵朔装修房子,也琢磨赵朔的女朋友谈了有段日子了,是不是该张罗着见见家长了,回头房子装起来,也好问问女朋友的意思,毕竟以后房子是他们住,不是苏蓝住。
学校,赵明时不和方海晨他们几个研究红白机的学长再扎一起了。
自从和舍友去参加了那场程序语言主题的讲座,现在赵明时每天都泡图书馆,借书学C语言等编程语言,看得非常认真起劲。
他和学姐在春节过后就分了,当时分得很彻底,但架不住学姐一直还有找他,想挽留复合。
赵明时也是多少有点管不住下半身,学姐来找,找多了几次,他就又和学姐开房去了。
结束,他就回图书馆继续看书。
学姐问他:“明时,你爱我吗。”
“爱啊。”
赵明时过嘴不过心,什么爱不爱的,他才不稀罕。
他只稀罕自己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自己会不会被姜落比下去。
另一边,白婷和王军伟一直在店里卖BB机。
年前,他们刚去的时候,BB机只能说卖得还可以,生意还不错。
等到了年后,不知为什么,突然的,BB机就卖爆了,每天店里人来人去、络绎不绝,全都是带着钱来买BB机的,还经常没有货,要让顾客等。
白婷开始私下和王军伟商量:“诶,军伟,我们不如也去代理BB机卖吧?自己开店,你觉得呢?”
与此同时,白婷家把他们原本在丝绸厂筒子楼的那两间房给租了出去。
租房的是一对六十的老夫妻,本地人,乡下上来的,以前住浦东。
他们浦东的房拆了,拿了拆迁的钱,暂时也没买新房,就上来,租个房子住,顺便摆摊做点小买卖,卖早餐的,油条烧饼包子馄饨这些。
自从这对夫妻来了,一楼原本大家停自行车的地方,就又挤着停了夫妻俩的摊车。
摊车一停,堵住,经常让其他人没法停车进出,楼里的其他人自然就有意见。
好在夫妻俩和摊车早出晚归,就算堵,也只堵夜里那几个小时,邻居们有意见归有意见,没有真的撕破脸。
而大家私下聊起那对夫妻,总是张口闭口浦东那边乡下的,乡户恁如何如何,多少有点瞧不起。
却不想夫妻两人住进来,新的电视冰箱洗衣机全买了,老婆子也是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链,各种戴着,叫人看了就眼热。
章香萍也眼热,私下和姜建民嘀咕:“卖早饭的,有这么赚吗?”
姜建民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士农工商,小商人是最没地位的!”
章香萍:“你得了吧,要什么地位?你有地位?你怎么不当厂长?”
两人斗嘴吵架。
吵完,章香萍嘀咕:“真要赚钱,我也去做。谁还和钱过不去啊。”
“我手艺又不比他们那两个乡下人差。”
“他们能赚钱,穿金戴银,我凭什么不行。”
医院,章宁福坚持要出院,不住了,不多花这个钱。
他是在他老婆儿子不在的时候收拾东西的,同时让小陆去给他找医生、办出院手续。
小陆为难:“叔,你还有医生开的好多水没挂完。”
“你再住两周吧。”
“姜总知道,要怪我的。”
“而且你出院,住哪里啊?”
“厂里你住的地方,条件肯定没这边的单人病房好啊。”
章宁福穿着一身条纹病号服,站在床边,弯腰往自己的包里塞自己换洗用的衣服,边塞边道:“反正也是吃食堂,住厂里,我还能自己过去打饭,不用你们每天安排人跑来跑去。”
又说:“厂里姜总不是给弄了医务室吗,我这边医院拿了水,回厂里医务室挂,一样。”
小陆看着章宁福的身影,默默叹气。
过了会儿,小陆:“叔,你急着出院,是不是因为不想看见婶婶他们啊?”
章宁福塞衣服的手顿住,没说什么,继续沉默地埋头整理包。
好一会儿,章宁福才闷声道:“我回去上班,管厂,厂里不能没人。”
海门县人民医院,陈显龙躺在病床上,拿大哥大打着电话,边哭边拿马来语对电话那头道:“太野蛮了,太不讲理了。”
“他们说我没有买过他们厂的股份,也不让我进厂,还放狗咬我,让人出来赶我走。”
“我被hei社会的车撞了,还被一个男人打了两巴掌。”呜呜。
“老板,您还是亲自来看看吧。”
第95章 阻碍
工厂的扩建和投入已经初见效果——厂房里每个工序的设备全换了, 人也一直在招在培训。
车间日夜不停,除了生产薇兰尼朵四个柜台的衣服,也开始按照姜落的原计划, 开始生产制作卖去如小市场这种地方的平价衣服,这些衣服,也被厂里安排人拉去海城各地,尤其是小市场,供各个小摊小店的小老板挑选,而这些衣服的商标和吊牌统一写着:圣菲服饰。
小老板们拿到这些衣服, 挑选着, 都很惊喜:“真漂亮啊。”“这款式式样我以前都没见过。”
“这是商厦的衣服才有的款式吧?”
王闯王老板亲自坐镇,嘴里叼着烟, 老成的:“要拿快拿啊, 就这么多量。”
又说:“平价货, 一件就十几二十几十块, 拿不拿?不拿放着,留给别人。”
没几天, 姜落正式复工, 吊着胳膊回厂里, 除了额头上有块还没好的伤,人还是平时的样子,散漫又傲。
于此同时,他身边多了两个人一辆车,他自己的座驾,也临时换成了霍宗濯的宝马,暂时由老四开。
多的那辆黑色大众,由一个叫老三的男人开, 王钧庆坐副驾,两人一起跟着姜落的车,由霍宗濯“钦点”,专门保护姜落。
姜落心知霍宗濯是好意,没有推拒,他也稀罕自己的命,不想早早报销。
小陆一见,慌了——一个,两个,三个,来了一个王钧庆,又来一个王钧庆二号三号,各个人高马大,一脸凶样,这三个一顿饭总得要一斤米饭吧?
姜总,他们不会一起打我,拿我当沙包打着玩儿吧QAQ
老四来了厂里,还对同样吊着胳膊的王钧庆说呢:“诶,咱姜总那秘书有点意思啊,细皮嫩肉的,还不敢看我们,你之前欺负他了?”
老三多了解老四,在一旁道:“是你看他细皮嫩肉,你想欺负吧?”
老四哼:“那不能啊,姜总的秘书,那也不是一般人。”
转头,小陆给他们从食堂带饭的时候,拿脸盆装米,老四老三都惊了——艹,敢情拿他们当猪呢。
姜落去巡视车间,又去看打板的最近几件圣菲的样衣。
也同样复工的章宁福不解:“我们之前都卖商厦了,现在怎么不接着卖了?”
姜落边翻看样衣边淡定道:“海城才几个商厦,全国才多少商厦,多少客流?”
“买了那么多机器,招了那么多人,还倒三班,加班加点的做衣服,当然要卖给更多的人。”
“你卖给一个人一件衣服1500,多少是要费点劲的,有几个人买得起1500的衣服?”
“你卖50,轻轻松松50件,能赚到的只会更多。”
章宁福听了,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心道难怪圣菲的这些衣服的料子都很平价,衣服出得也快,原来目的在这儿。
姜落看完打板的衣服了,随手往台面上一丢,看第二件,继续道:“等海城和周边知道我这里有这么一个工厂了,就不用我们把衣服拉出去销了。”
“也不用特意搞门市部,收拾个仓库出来,让那些小老板自己过来挑。”
“等卖多了,会有人过来收货,把我们的衣服卖去其他地方。”
“不着急,一步步来。”
没两天,换姜落领霍宗濯去海门见各路人士。
霍宗濯坐一旁,看姜落和人聊那家叫鸿明的服装厂。
而姜落上来做了一件事,霍宗濯在一旁见了,默默好笑,又觉得姜落实在聪明——
霍宗濯之前不是喝完酒吃完饭才把手提箱端上桌么。
姜落不,姜落一坐下,就把一沓人民币摆桌上,和对方说:“见谅,见谅,我不太会喝酒,我们今天就喝茶,行吗,以茶代酒。”
对方能说什么,看在钱的面子上,喝茶咯。
霍宗濯在一旁默默闷笑,看姜落的目光当真像在看长大的儿子,有赞许,有好笑,有点无奈,又有欣赏和宠溺。
就这样,换霍宗濯陪着,看姜落与人聊鸿明。
聊什么?
为什么又要聊?
不是都买股份了么。
因为霍宗濯顶掉陈显龙,替姜落买下的鸿明的股份,只有45%,剩下的,原工厂厂长和几个管理层领导加起来有20%,海门县县政府和当地供电局共同持有20%,剩下的不多的股份,由服装厂原来的五十多个工人凑钱,一起买下。
也就是说,鸿明的情况多少有些复杂。
姜落过来,要拿到百分百的经营权,且不受这些股东掣肘,必须得到他们的支持。
怎么得到支持?
不复杂。
霍宗濯早早给了示范——砸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于是这日就变成了霍宗濯在一旁看着,看姜落把手提箱打开,含笑推出去,再沉着从容地与对方言语斡旋。
霍宗濯看得满眼赏心悦目,他的孩子,他教出来的,自然青出于蓝胜于蓝,非常好。
但很快,姜落遇到了“阻碍”——持有鸿明15%股份的工人和其中几个带头的,都拒绝见他。
姜落托了原厂的厂长、领导,托了镇里的关系,工人们还是不肯见他。
姜落初来乍到,明白其中必有关窍和原因,便花了点钱,托人去打听。
他也没走,住在海门的县政府招待所。
霍宗濯没在,人在海城忙工作,给姜落打电话,听说后,缓缓道:“工人那里不摆平,你想改革厂里的经营方式,也不会成功。”
“他们是股东,也是工人。”
“我更倾向于他们是站在工人的立场,拒绝和你见面。”
姜落站在招待所房间的窗边,拿着大哥大举在耳边,笑:“我就知道不会这么轻松容易。”
“入股拿到的厂,要经营,可比自己开厂难多了。”
叹,半真半假的语气,说:“我又不是没钱,这么耗着,还不如去弄个新厂。”
“有这功夫,新厂的门牌都挂上了。”
“叫什么鸿明,真难听。”
霍宗濯一听就道:“看来你有办法,能解决。”
姜落的语气吊儿郎当:“什么解决不解决,一个再不开张大家就要一起饿肚子的厂,又砸了不少钱买股份,你以为那些工人能坚持几天?不要吃饭的?一起饿肚子?”
“厂一关,没钱,工资一停,我不找他们,他们都要找我。”
霍宗濯笑:“话是这么说,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菊翔镇那儿,油厂的那些工人你都接手了。”
“对工人,你是有良心的老板。”
姜落:“不及你一半。”
霍宗濯:“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姜落心道,你霍大老板的公司,未来可是全中国公认的福利顶好的私企,没有之一。
“我向你看齐。”
霍宗濯哼笑:“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就像姜落说的,鸿明服装厂效益不好,才会面临彻彻底底的改制,又因为效益一直不好,从去年春节前开始,工资就难发,工人们怨声载道。
而面对这样的厂,工人们为什么又会集资买股?
姜落心底分明——是被厂里忽悠的。
不忽悠,股份没人买,厂怎么通过改制拿到钱贴补原本的亏损?
也恰恰是股份没人买,镇政府和财政情况还不错的当地供电局,才会一起接盘部分股份。
实属没有办法里的办法。
也正像霍宗濯原本说的,这就是个苏北小县城的破破烂烂的厂。
不是陈显龙,鸿明早倒闭了,改制都改制不了。
不是霍宗濯领着姜落又来插了一脚,他们谁见过一手提箱的现金?自然就顺理成章,一齐把陈显龙踢出去了。
姜落明白,工人们有怨言,人心也不齐,他托人去打听,很快就能打听到。
果然,次日,姜落在招待所食堂吊着胳膊吃早饭,同样吊着胳膊的王钧庆过来,弯腰低头掩唇,在姜落耳边耳语了片刻。
姜落听了,勾勾唇,了然了。
难怪工人那儿不肯见他,原来是听说他赶走了陈显龙,又有领导收钱的消息传进他们耳朵里,让工人们觉得他是个又精明市侩又厉害有手段的老板,对他十分防范。
原来如此。
不过这有什么难办的?
姜落两世都开工厂,两世都和工人打交道,最明白工人在想什么。
他淡定吃着早饭,冲王钧庆招招手。
王钧庆弯腰凑近,姜落淡道:“去汽车站花钱包三辆大巴车和司机,让司机把车开去鸿明门口。”
“再去买个大喇叭。”
王钧庆想了想,说:“姜总,今天周日,厂里休息。”
姜落淡淡:“休息的是厂,是车间,是机器,工人可是巴不得有班能上的。”
“你去吧,就把大巴开去厂门口,今天肯定有工人在厂里。”
“你先去,到时候我和老四在厂门口等你们。”
不久,三辆大巴缓缓停在了鸿明门口。
一起的,还有载姜落和王钧庆他们的两辆轿车。
大巴刚一停稳,轿车门开,老四拿着喇叭从车里下来,边走向厂门口,边举着喇叭在嘴前,大声道:“上车上车!免费的!不要钱!”
“带你们去海城参观现代化工厂!”
“参观参观!”
“免费参观!包饭发水!”
“免费!包饭!”
“参观完回来还有红包拿!”
“有红包!一人一百!一百!”
“上车去参观的人都有!”
“参观!包饭!有红包!”
“免费接!免费送!”
“有红包!有红包!”
“一百!一百!”
“包饭!包饭!”
工厂保卫亭探出一只脑袋,好奇又惊讶地看着。
不久,工厂里陆陆续续跑出来工人,他们或三三两两结伴,或独自跑近大巴,接二连三地排队上车。
老四拿着喇叭,老三也招呼他们:“上车上车,参观参观。”
“免费!包饭!有红包!”
“一百一百。”
老四还招呼站在厂门口的刚刚探头出来的那个门卫老头儿:“走,走啊,上啊。”
“包饭还有一百,不拿白不拿。”
“别人有一百,你不要啊?”
老头儿麻溜地跑了过去,上大巴。
第96章 参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