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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剑 衣带雪 21263 字 3个月前

铁芳菲:“另一个身份。”

李忘情想了想,道:“炼器师。”

“对。”铁芳菲正色道,“也就是凡人们说的手艺人,我路过此地,见缇夫人的衣冠冢旧了,热心前来帮忙重砌一个,这很合理。”

她说着,一把捞走李忘情:“咱们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剑修,出来一趟,师叔没什么好教你的,先带你去盖坟熟悉一下。”

“……”

可没过多久,附近的剑修也陆续来到此地,看到那云层中久久不散的剑罡余波时,一时间皆不敢上前。

似乎,也无需上前,因为那是藏拙境大剑修在出手,没有寻常修士的事儿。

直到在一座山头看到了铁芳菲和李忘情二人,这才匆匆前来询问。

李忘情不得不解释道:“此地发现陨兽,行云宗百炼师已出手降服,请各位宽心。”

原本还想进去探一探的修士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也只能拱手道:

“不愧是百炼师前辈,得前辈庇佑,我等这次三都剑会可安心备战了。”

这波人走之前,铁芳菲忽然瞥见有个穿着御龙京衣袍的修士,扯过来就是一顿数落:“叫你们家那大太子离我们行云宗的仙女远一点,神神叨叨的,刚才那一波,他的神识倒是走得快。”

那御龙京的修士长长地“啊”了一声,连忙追问道:“前辈见到大太子了?他走丢多日,连二太子和长老们都在寻他呢。”

可惜这缇家庄梦境里无法追踪行迹,那御龙京修士追问再三也只能悻悻离去。

清净下来后,铁芳菲带着李忘情来到后山。

不出意外,缇晓在后山的衣冠冢塌了一半,连里面装着衣冠的棺椁都从石砖砌就的墓穴里翻转过来,露出了棺盖上刻着的缇家家史。

“啧,早知道就不用地动山摇这招了……我还是压到一成灵力才出手的。”铁芳菲摇了摇头,抬手就是一团真火,将腰间的锤子取下来一把丢到空中,一时间,真火化链,挥舞着锤子一点点将碎裂的石砖重新烧制砌就。

“对了忘情。”铁芳菲一心多用,道,“我出来的时候元神没有着落,见你从神像里劈出个什么玩意,把那陨兽钉住的?”

“正要同师叔说这个。”李忘情将那金铁书衣铺在地上,问道,“师叔有没有感觉这东西很像是……”

铁芳菲见多识广,当即道:“天书!”

没等李忘情拿自己的,她便自己掏出了一张,兴致勃勃地递过去:“天书的书页虽说没什么用,但也是一种灵材,这是我闲着没事收的一张,你看看能不能粘上去。”

李忘情接过来,在中间比划了一阵,当天书的残页凑近书衣中央时,一抹蓝绿色的流光蓦然闪过,那页天书“啪”地一下被吸在了书脊里。

“还真是!这要是收集齐了……”铁芳菲一拍大腿,继而又神色索然下来,“哎我犯什么傻呢,天书几百年前早就被轩辕九襄收集齐了,还让山阳国的观星司译成了如今的文字,要是有用,当时半步灭虚的轩辕九襄早就破解出来了。”

“观星司?”李忘情想起刚才梦境之中缇老七讲述的历史,忙追问道,“那不就是缇晓夫人在的家族?”

铁芳菲嗯了一声,道:“山阳国我年轻时是去玩过的,轩辕九襄开国封有十王,也就是现在百朝辽疆的那些大国,在国中还设有三司五门,观星司就像是现在的天机道,专司推演吉凶,缇家就是司命师门庭,其最大的功绩就是为轩辕九襄译完了天书。”

“原来天书是缇晓夫人的家族所译……也就是说,他们家族将这天书的书衣供奉在阳帝神像当中,也是尽其守护天书的职责咯?”

“那缇家夫妇是凡人,他们家那倒霉儿子又杀了堂兄弟,不像是这般忠节之士。”铁芳菲并不是很想聊缇家后裔,摇了摇头继续道,“再说了,要供干嘛不供一整本,还把天书撕了散到四面八方去。”

李忘情暗自估算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那些天书叠起来的厚度,加上铁芳菲今日给的这页,惊奇地发现……她竟已经收集了有一半那么多了。

这已经无法用巧合来诠释了,就像是……有只手,正推着她,前往几座大山之外,那笼罩在神秘里的山阳国揭开什么尘封的隐秘一样。

“师叔。”李忘情问道,“天书当真是一无所用吗?”

“有没有用你不晓得吗。”铁芳菲像看傻子一样,“农牧冶炼,修士又用不上,诗词文疏,看看就得了……上面一丁点儿修炼的法门都没有,你说修士该怎么用?”

脑海中似乎又有陌生的景象模糊地浮现,李忘情慢慢说道:

“我偶尔会想,会不会修士之于洪炉界,活得太过傲慢了,认为天地之间的所有一切,都应该用在修仙求道上……而耗费了那么多天地灵材养成的修士,却还在自相残杀。”

“忘情。”铁芳菲严肃起来,“挽情刚直,她教你良善,是为对得住自己的道心,但过于良善,你的道心便会越发脆弱。”

李忘情缓缓点了点头:“是。”

“悲天悯人是修炼的大忌,你不是神明,也不是生而为圣人,没有能力去化解天地之间所有的纷争,就不要用这些动摇你的道心。”

铁芳菲的目光扫向山下,那些摇曳的火把中,缇家夫妇正对着废墟哭泣。

“就好比我救他们,是我良心所选,但救不了他们的凶手孩儿,也不必为其歉疚,那与我无关,自然,也与你无关。”

言罢,她拍了拍李忘情的头。

“明日把羽蛇筋炼化完成,就等着春眠他们来山阳国了,现在除了三都剑会,你什么都不需要想。”

眼前不由得又浮现了障月的样子,李忘情轻轻嗯了一声。

要是能见得到的话,她想再好好谈谈。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葳蕤门 没想到还能来参加……

山阳国东南角, 风树村。

天上终年不散的灰云被一道道御剑飞遁行迹割裂成了棋盘模样,云层下的山坳里, 凡人们背着一篓篓矿材,艰难地行于山道上,偶尔抬头望向天空时,无不露出渴望之色。

“看什么看,还不抓紧些!”啪啪两声鞭子响,山道上的工头催促道,“赶不上三都剑会的筹备, 让仙师们跌了面子,有你们好看的!”

管辖这一带的宗门叫做葳蕤门,势力庞大, 几乎垄断了半个大陆的灵药生意。

三都剑会择址通常由天机道推演陨火即将熄灭的古国, 三都共同商定后定下……在选址地最近的宗门,就成了为各大宗门临时落脚、以及提供锁国大阵祭坛的东道主。

山阳国的陨火熄灭得匆忙, 便是连底子不弱的葳蕤门也只能日夜加急筹备, 尤其是幅员辽阔的山阳国, 更是需要海量灵石来维系大阵运转。

附近被征发到此的凡人苦力叫苦不迭,有人拖着被磨烂的双脚请求道:

“大人, 我们村一百多人每日上山背十趟灵石,都不如仙师用乾坤囊装一次多, 地里头还等着春耕……”

话未说完, 就被工头甩了一鞭子。

“仙师大人们要是有那空闲, 要你们这些凡人做什么!让你们从天灾下活命就已经算是大发慈悲了,就干这么点儿活还叽叽歪歪,一帮懒骨头!”

“呸。”有人小声嘀咕,“他族中有人是葳蕤门的外门弟子, 明明是发了乾坤囊的,哪回不是让他倒手卖了……”

一脸横肉的工头似乎听力极好,瞬间扭过头去:“谁在后面废话!”

那人立即不敢吱声了,头一缩躲进了人群里,工头凶横地走过去:“怎么不说了,刚才到底是谁在说闲话,给你们三个数指认出来,若不然,你们风树村今年的红铜和灵石加倍!”

这可是要人命了。

风树村的村民连忙求饶,但那工头执意要刚才说话的人出来。

“爷是平时待你们太好了是吧!葳蕤门下面的土地这么肥,风调雨顺全靠仙师们庇佑,哪年亏待过你们这些白眼狼,是不是还得给你们供进庙里,每日里灵丹仙果照顾着才满意啊?今日话扔在这儿了,不把那人指认出来,你们全村都滚去深山妖兽出没的地方开荒去!”

村民们一阵沉默,既愤怒又不甘,最后也只能慢慢朝身后看去。

刚才说话的青年一时间脸色煞白,哆哆嗦嗦了一阵,忽然一咬牙,指向身侧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葛衣老妇。

“蔡大人,刚才我听到了,是石大娘说的!”那青年惶急道,“她无儿无女的,平日里一贯是个滚刀肉,早在村里就对蔡大人多有抱怨,大家都听过的!”

四周的村民一阵惊愕,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这石大娘是个口吃,她儿子据说死了一年了,慢慢地,家里的田地、瓜棚就被人占了,只靠半亩薄田度日。今年春天又因为修祭坛的缘故耽误了春耕,估计是活不下去了。

说话的这青年则相反,他虽然也在这儿干活,但家里是村头的“富户”,足足有六个男丁,轻易得罪不起。

“我、我……”被指认的石大娘踉跄了一下,被肩上背篓里的矿材压得跌坐在地上,张口断断续续地反驳,“我没……”

青年立即高声打断她:“你还想抵赖不成?蔡大人,去年就是她家没缴够红铜,可见是个老赖子了。”

“哦,原来是你啊。”蔡工头走过来,看她骨瘦嶙峋的样子,冷笑一声,“你可是外乡来的,儿子死了一年多了吧,吃咱们的住咱们的,心里还这么多怨怼,可见是个坏的。”

石大娘嘴角紧抿,艰难地开口道:“我儿子、没……没有死,他会回来的。”

“蔡大人,别管她。”青年讨好道,“这老家天天在村口等人,见了外乡人就问她儿子的行踪,依我看,早就疯傻了,不值得大人生气。”

“这事儿可不能了咯。”蔡工头背着手来回踱步,昂首正要趁机刮些油水时,忽然远天边的灰云中,一道道灵光呼啸而来。

不比之前那些御剑过路的修士,来的是一座两层的楼船,上面飘着大旗上写着“葳蕤门”三个字。

“是宗门的旗帜!”蔡工头连忙吆喝道,“快、快把灵石矿背起来,免得让上头看了咱们在偷懒!”

“蔡大人……”

“还废什么话,动作快点!”

村民们呆呆地指着那飞得歪歪斜斜的楼船。

“那飞舟好似要掉下来了。”

蔡工头抬首一看,果不其然,那本来富丽堂皇的楼船此刻极其古怪,有一半长满了奇怪的藤蔓,而他们葳蕤门的少主杜鹤正被挂在旗杆上,气急败坏地大骂出声——

“荼十九!你最好快点把本少主放下来,否则到了宗门,没你的好果子吃!”

风声猎猎,楼船的船头坐着一个少年人,一边玩着手里的九连环,一边嘲笑道:

“你不是剑修吗,世上的切金境剑修都横压结丹期一头的,怎么你就这么废物?”

葳蕤门的少主杜鹤余光瞥见下方的大山上,有许多凡人正朝这边看他的丢人模样,更是暴跳如雷:“你也就仗着是死壤母藤的圣子罢了!有本事不用死壤藤萝和我打一场,看我不削掉你的狗头!”

“那不行,我输不起。”荼十九歪着头道,“是你自己吹嘘说羽挽情的折翎剑只是花架子多,论实战还要看你的黄瓜条剑,还说能把她按在地上打,我才来领教的,就这?”

“是绿玉绦剑!”杜鹤气急败坏,“我是斩妖除魔伤了根本,才被你这歹人偷袭!你要真想过招,羽挽情昨日已进阶碎玉境,有本事找她打架去!”

荼十九摇了摇头:“比起在那大姐跟前挨打,还是欺负弱小比较舒服,比如你。再说了,她不还是没来吗,拿你打发打发时间也不差。”

“……”杜鹤脑门上气得直冒烟,咬牙切齿中,忽见一道灵光从远处飞来,当即大喜,“影长老快救我!”

一道庞大的元婴期波动从葳蕤门的山门方向飞来,靠近了之后,只见是个周围环绕着三只龟甲的黑衣人。

“你完了!”杜鹤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影长老是新加入门中的客卿长老,实力强横无比,看我不撕了你一条腿以泄我心头之恨!”

那带着龟甲的黑衣人果然如他所言,身形几个闪动,便从十里外瞬息来到这里,毫不犹豫地一掌朝荼十九抓去。

就在此时,另一个元婴期的身影倏然出现,抬手一道紫色瘴气形成的屏障挡在了荼十九面前。

“轰”地一声,天上一轮交手,却是各自见好就收。

紫色瘴气散去后,戴着虎头帽的唐呼噜临空而立,道:“葳蕤门的道友是吧,小孩子打闹,何必认真?”

那影长老将杜鹤救下,男女莫辨的声音从面具下面发出:“不小了,敝宗少主已九十多岁了。”

唐呼噜:“我是说我们家这个小,才十六岁,当大人的总不好打一个小孩,不然我没法儿跟大祭司交代。”

提到死壤圣殿的大祭司,那影长老没话说了。

洪炉界修为至上,葳蕤门虽然是一流宗门,后辈们闹闹可以,真要动真格的,他们还没那个胆子跟三都较劲。

他说道:“据我所知,行云宗的羽少宗主已进阶碎玉境,按理说就算是贵方圣子的前辈了。若圣子喜欢找同阶的切磋,她师妹李少宗主据闻前日已经来了山阳国附近,不知在何处落脚,可以找她切磋切磋。”

李忘情来了?

荼十九和唐呼噜同时眼皮一跳,前者是兴致盎然,后者却是不堪回首。

目睹了李忘情在扫霞城的行径后,唐呼噜可不敢轻视她。

“圣子。”她说,“玩也玩了两天了,都打了十几家的少主了,也该够了。大祭司叫我进了山阳国后继续保护你,为了你的小命着想,多少让我休息两天吧。”

荼十九完全没有在听,兀自感慨道:“李二姐都切金境了啊……”

唐呼噜:“你为什么叫她二姐?”

荼十九:“我第一次出死壤,遇到两个差点打死我的女人,叫大姐二姐是尊称,等我打过她们,就逼她们喊我做大哥。”

那你好牛逼喔。

唐呼噜也很想抽空打荼十九一顿,但想来想去,她堂堂元婴后期修士当这个三姐似乎有点掉格。

“行了,进山阳国后随你怎么玩,在此之前就老实点儿吧,你也不想再被大祭司拿蛇捆起来吧。”

“嘁。”荼十九把九连环挂回到腰间,被唐呼噜拽走时,不期然地在风声里听到了一声极淡的呼声。

好似有人在奋力叫他的名字。

飞上云端后,他朝下望去,只有一些米粒大小的凡人,正呆呆仰头望着天空。

“你听到有人在叫我吗?”荼十九问道。

“没啊,听错了吧。”

荼十九“唔”了一声,不以为意地跟着唐呼噜飞离了这里。

他不知道的是,山道上一个脸上满是岁月沟壑的老妇正扶着悬崖边的一棵苍柏,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消失在天际的荼十九。

她老了,早已看不清人的样貌,却听得到自己送给儿子的九连环那独特的声响。

“石秋……”石大娘喃喃道,“回来呀。”

……

“巍岳千钧,蝼蚁可移。”

“鹅羽飞轻,刀剑难辟。”

缇晓夫人的新墓前,剑气铮铮,却香炉前袅袅升起的青烟却未因这剑影而纷乱。

铁芳菲抱臂在一侧,敏锐的双眼中映出李忘情手上的招式,不时点头。

“绝影分罡式,听起来威势无匹,剑招走势却贵在一个‘柔’字,据我所知,连御龙京的二太子都很难领悟,难怪太上侯对你赞赏有加。”

银白色的手套,穿有羽蛇筋炼制的金线,灵力较先前流畅了足足三成之多。

李忘情收剑吐纳,睁开眼睛道:“是师叔帮忙炼制的这副‘玄虬丝尉’好用,手上的剑气裂纹没那么碍事了。”

“都是你自己炼的,我也就是帮忙加把真火。”铁芳菲叹了口气,“你也是可怜,哪怕是从砺锋境其,剑式上领悟之力也是我见过最好的,却让你师尊给了你这把锈剑。好在现在熬出头了,怕就怕切金境大圆满要求‘切金如境’……也即是本命剑也要磨砺得像镜子一样雪亮,便是我也没什么主意。”

“师叔不必如此,没想到还能来参加三都剑会,我已知足了。”李忘情将锈剑收好,插回到发间,视线又不由得飘远。

“说起来,师叔是不是得去准备了?”

“嗯,等葳蕤门把祭坛盖好,就该我们了。”铁芳菲舒展了一下胳膊,道,“锁国大阵所需灵力庞大,三都各出两位第三步修士,行云宗的是我和春眠,御龙京的大概是两位长老带着二位太子,苏息狱海那边还不晓得……不过死壤大祭司一个人也该够了。”

御龙京的二位太子会来。

李忘情还是读不惯这个称呼,她总发自本心地觉得……障月就是障月。

就在她思绪飘远时,铁芳菲揉着脖子打了个哈欠:“我怎么这么睏啊,是不是被那邪门小孩下了什么诅咒了……”

“不。”李忘情指了指她身后缓缓降落的青色灵光,“是沈师叔来了。”

铁芳菲僵硬地回头,只见缇晓墓前,一道青衣身影缓缓浮现,身形凝聚之后,先是看了一眼缇晓的墓碑,察觉是新盖的了之后,皱眉看向铁芳菲。

“芳菲,私带弟子,侵扰百姓……事之过甚了。”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三都剑会 为了打你一顿啊……

“是我软磨硬泡要跟着铁师叔出来历练的, 这缇家庄之事,也有我一份, 沈师叔要罚就……罚我吧。”

三言两语将缇家庄的事交待了一番后,李忘情本想低头认罚,无奈倦意滚滚而来,眼皮慢慢便撑不住了。

沈春眠周围修为低于他的修士会逐渐精神涣散,困倦入眠,是以常常单独行动。

“你也是个不安分的,若来的是司闻, 免不了用袖里乾坤之术关你三五日……”

沈春眠轻声斥责了一番,见李忘情摇摇晃晃一副昏然入睡的样子,又叹了口气, “芳菲, 你带忘情先去葳蕤门吧,此地我来善后便是。”

“不急不急。”

铁芳菲拔掉随身酒葫芦的塞子喝了一口, 不仅不走, 还席地而坐, 看李忘情快睡着了,还将钧岳剑放到她身边给她做枕头。

“你故意的吧。”等到李忘情闭上眼沉沉睡去, 铁芳菲才对沈春眠道,“来到这地方, 一见这强制入梦的法门, 就想起来你也擅长这梦境之术。”

沈春眠点了点头, 倒也不反驳,他扫去碑上的浮灰,道:“这是缇晓的望乡之地,六百年前我离开时, 便为此地设下‘梦域’,但凡有敌来犯,便会被困入梦中。”

“若非如此,那邪魔小孩早就把这一带的人屠尽了。”

沈春眠复又问道:“你既知道,为何要坏了我设下的阵眼?”

铁芳菲又拿手背试了试李忘情,似乎是确认她睡着了,才道:

“我就实话实说了……你是我们这拨藏拙境之中年岁最长的,饶是修为到了这般境界,有剑不练,也会随着岁月而老迈,何况你当年闯入山阳国时,身上还带着当年被陨火灼烧三天三夜的旧伤。”

沈春眠苦笑了一声:“原来你是在说此事……那都过去几百年了。”

“是啊,都过去几百年了……”铁芳菲又饮了一口酒,直言道,“陨火旧伤,加上几百年来年年到此撑持梦域……也就是说,你寿元快耗光了吧?”

沈春眠略一沉默,道:“还早。”

正在沉睡的李忘情眼皮蓦然一动。

铁芳菲刚才碰她那一下,用了道暗力让她清醒过来,应该是想让她听听真相。

……沈师叔要寿尽了?

李忘情心下一沉。

在她心里,行云宗各殿尊座中,沈春眠为人最是和蔼,待弟子们一向关爱有加。

行云宗上下皆是剑修,沈春眠也不例外,但他平日里从不出剑,连同他关系熟稔的李忘情也没见过。

铁芳菲继续说道:“剑不磨不亮的道理但凡是个剑修都心知肚明,你分明有实力从藏拙后期进阶至藏拙大圆满,几几百年了却从未尝试突破,连我都看得出来你之的寿尽就在这十年间了……”

修士随着修为增长,寿元会逐渐增加,到了藏拙境,足有一千多岁的寿元。但修士如果下伤了根本而久久不愈,这寿元也会随之下降。

诚如铁芳菲所言,剑修不练剑,迟早是要生锈的,如他这般几百年修为毫无进益,早晚要剑心衰竭而寿终。

“不必过虑。”沈春眠轻轻摇头,“忘情寿元将至时,都没有这般躁郁,我们做师叔的,生死之事上若还不如一个晚辈,岂不是招人笑话?”

“这哪能想比?”铁芳菲道,“又不是到了灭虚大劫,合行云宗上下之力,足可以送你再跃进一个小境界,藏拙境随便突破一个小境界便能增寿百年,要我说,就是你自己心结难开,一心求死罢了。”

“……”沈春眠疲惫的双眼里映出碑上铭文,道,“修炼路上总有道心不稳之时,有心结难释,或许也是我天命已至的缘故。”

“天命?都奔着修炼成仙混了这么多年了,说什么天命,倘若听天由命,我八百年前就该病死在行云宗山脚下,若不是有你救我,哪还今日。”

铁芳菲毫不留情地揭开这陈年疮疤。

“你就说实话吧,缇晓殁于陨火后,你当年在这山阳国找寻三天三夜,是因为没能找寻到她的遗骨,这才道心难复,对吗?”

沈春眠坐在缇晓的墓碑前,眼底含着一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良久才回道:“我所失落的,不是缇晓的遗骨,是她的剑穗。”

剑修的剑穗是极为重要的,挂在道侣剑上,能时刻感应到对方的平安,对自己的修为便大大有益。

倘若道侣死亡,那么剑作为杀器,会本能地复仇而时刻处于临战之姿,剑主会不停消耗直至本命剑崩解,除非剑穗回归,依靠道侣留在剑穗上那一丝气息,让剑器恢复平静。

“陨火烧了几百年了,就算是藏拙境修士的遗骨,也都该烧光了。” 铁芳菲瞄了眼自己的钧岳剑,上一颗黑色晶石嵌在剑格上,“可倘若是剑穗失落,倒也还有一丝希望。”

“你早就猜到了吧。”

“所以我就从来不把剑穗托付给任何人,哪怕修炼再难、哪怕陷危时没有道侣救我,也要自己走。”铁芳菲借着饮酒意有所指道,“可惜咱们藏拙境修士最忌前往陨火之地,否则倒可以进山阳国帮你找一找剑穗……不然托挽情帮你留留心?”

“切勿如此。”沈春眠严肃道,“山阳国何其凶险,让她们顾好自己为上。”

“是啊,保命为上。”

铁芳菲将“保命”这两个字咬得重了些,所有想传达的意思李忘情都已经明了。

保命为上,若有余力,在三都剑会中竭力帮沈春眠寻回剑穗。

“不过,话说回来。”铁芳菲又道,“这次我在缇家庄见到御龙京那传闻中古怪的大太子了。”

“他啊……”

铁芳菲故作忧愁道:“他碎玉境大圆满修为,是能进三都剑会中最高的修为,对忘情虎视眈眈的。单靠挽情怕是在前期挡不住此人,你这做师叔的,就没什么好处给晚辈吗?”

沈春眠闻言,无奈道:“如术修那般琳琅满目的法宝不是没有,可法宝越多,越会分散剑修的道心,使之不能专注于修剑,等到了后期有的她苦头吃。”

“这点儿上咱们行云宗做得倒还真不如御龙京,人家太上侯对两个儿子可是没有藏私,尤其那窥冥剑,我一眼便看出来剑胚是天外来的奇材,人家能富养儿子,咱们岂能穷养女儿?”

“好吧。”沈春眠想了想,声音沉了下来,“等忘情醒来,你同她说,这次三都剑会,若看到有人手里有天书,能夺则夺,杀之亦可,若我所料不差,天书……在山阳国应该很重要。”

……

葳蕤门。

杜门主今日意气风发。

这几日除了他儿子前几天被打了而有伤颜面外,四方修士云集于葳蕤门,颇有洪炉大陆“第四都”的架势,可以说是风光无限。

这一日,他正为了明日的大典对镜演练。

“今日龙腾凤集,嘉朋列座,葳蕤门上下蓬荜生辉……不好,应该改为‘葳蕤门上下不胜荣幸’……”

斟酌改词间,他儿子气呼呼地闯进来。

“爹!”杜鹤大叫道,“你就让苏息狱海那小崽子堂而皇之地住进咱们宗门吗?!”

“又怎么了?”杜门主回过头,仔细看了看他儿子,道,“你这伤不是好了吗,小打小闹的,忍忍就过去了。三宗的大修士们已经来了,这事关咱们葳蕤门能不能跻身洪炉界第四大宗门的紧要关头,你莫惹事。”

“那我的面子往哪儿放啊!”杜鹤开始闹,佯哭道,“我又哪里不是为了葳蕤门好了!我想娶羽挽情那不也是为宗门的前途着想吗!你管过我吗?你就知道捞灵石!”

杜门主一阵无奈,只能商量着道:“那羽挽情已经是碎玉境修士了,往后能追逐她的都得在碎玉境之上,你要不然,降一点儿门槛?行云宗的百炼师今早带着他们的少宗主刚过来,我瞅着她也已是切金境后期的修士了,模样也不比羽挽情差到哪儿去。”

杜鹤一阵打滚撒泼,始终未能得杜门主点头,只能愤恨不已地摔门离去。

等他踏出门后,正好撞见一个人影等在门口,好似专程在此相候于他。

“影长老,你不去监看山下驱散贱民的事,在这儿做什么?”

那戴着面具,浑身裹在黑衣里的“影长老”道:“我专程在此等候少主,只为帮少主出一口恶气。”

“哦?”杜鹤来了兴趣,“你觉得那荼十九太过张狂了是吧?若不然,咱们索性在三都剑会开始之前……”

“不,苏息狱海的圣子固然嚣张,但少主别忘了,他‘生母’可是死壤母藤。”影长老面朝南方虚指了指,道,“据说几百年前,有位圣子私自出逃,被一个化神期修士误杀,死壤母藤当夜便将死壤领土北扩八百里,吞灭了那修士所在的宗门。”

“这……”杜鹤哼了一声,“影长老若是不想为我报仇,也不必拿死壤母藤来吓我。”

“我的意思是,圣子虽然杀不得,但教训教训他也是可以的。”那影长老压低了声音,道,“少主可还记得,上回他离开时,似乎对行云宗的李少宗主颇感兴趣。”

“李少宗主。”杜鹤回忆了一下,道,“该不是半年前御龙京那位……”

“正是,如今她已是切金境修士。今日接待时我远远看过一眼,好一个朱颜玉貌、水佩风裳的佳人,据闻御龙京的大太子对其穷追不舍,那位大太子,应该就是这次剑会修为最高之人。”

“佳人啊……”杜鹤神往了片刻,复又摇摇头,“不对,你说这些做什么,我怎么和碎玉境的修士争?”

“少主既然对荼十九难以释怀,不如让我施展幻容之术,让少主化作荼十九的模样,去寻一寻那李少宗主的麻烦。”影长老阴恻恻地说道,“此之谓借刀杀人,等到了山阳国境内,生死自由天命,到时候圣子哪怕被碎玉境修士杀了,也不会脏了少主的手。”

“妙啊,那咱们今晚就……”

……

入夜,葳蕤门客舍。

白日里跟着百炼师见了一堆虚情假意的前辈,等到了独处之时,李忘情心神略显疲惫。

山阳国的天书,沈春眠的剑穗……要做的事太多了。

还有,障月。

她死命地去回想失落的那段记忆,可脑海里依旧空荡荡的,唯有心底的鼓噪声从未平息过。

尤其让她无法反驳的铁证就是……她的剑穗在障月手里。

虽然铁芳菲坚称她是被骗了感情,但本命剑中传来的感觉却不是那样的。如果有机会的话,她倒是想单独和对方谈谈,至少让她知道,以前是怎么相识的,又发生了什么。

想着想着,眼前正在用真火喂养的炼器鼎忽然晃动了一下,似是吃撑了一般,“啪”一声滚落在地上,一路朝门口滚去,最后磕在门槛上不动了。

李忘情抬手想用灵力摄回来,却发现那炼器鼎好似在跟她角力一样,拉扯了片刻,她只能起身走到门口。

“可真像是猫猫狗狗一样……”

当她的手碰到炼器鼎的瞬间,心脏突然搏动了一下。

锈剑传来的感应昭示……她的剑穗就在附近。

李忘情诧异地抬起头,此时一个人影正烙在她客舍的门外,轻轻敲了敲房门。

来了吗。

她连忙抱起炼器鼎,塞进乾坤囊里,又回去把后窗的禁制解开,打开来以备后路,然后才回到门前,缓缓拉开门栓,然后……

“是你。”

“那个,你是李忘情吧?”

李忘情:“你有事吗?”

杜鹤有点语无伦次,因为荼十九年纪小,个头没长开,此时李忘站上门槛,从刚好比他高一个头的位置俯视他,眼里还带着杀机。

“修为涨得挺快的啊。”杜鹤一时间有点忘了要说什么,道,“我听说你的锈剑无法修炼,还被逐出了宗门,现在竟然以切金境之姿重回了行云宗。”

李忘情很想打他,但这里是葳蕤门,正捏着追踪符琢磨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下之时,忽见对方似乎鼓足了勇气,忽然从背后掏出一只合欢花叼在嘴里,露出了个自以为放荡不羁的笑容。

“咱们约一架吧,你若输给我,就做我的女人!”

李旺旺沉默了。

李旺旺想不通。

杜鹤继续叫嚣:“怎么,堂堂行云宗的少宗主就这么输不起?”

李忘情没有回答,只是略显困惑。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你不是才十六岁?”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私斗 我们玩玩罢了,不必……

“阿嚏!”

荼十九躺在房顶上连续打了三个喷嚏, 又把刚入定不久的唐呼噜吵醒了。

她打开窗户:“又怎么了?”

荼十九从房顶跳了下来,道:“子时已到, 我要去找李二姐打架。”

“哈?”唐呼噜疲惫道,“你想挨打?”

荼十九:“为什么是我挨打?我就不能风光大胜一把吗?”

唐呼噜:“那个成语叫风光大葬。”

荼十九:“我不管,打强的你不让,打弱的又说我欺负人,实力相当总可以了吧?”

正值两百岁青春年华的唐呼噜,才带了两天荼十九,心境就苍老了许多。

但是转念一想荼十九这一路上惹是生非的行径多少有些故意, 唐呼噜便稍稍有些猜到他现在是什么想法了。

三都剑会当中,术修虽然得益不如剑修,但修为也会进步飞快, 历来圣子活到元婴期就算是“成熟”了, 回去之后马上就会被母藤吞噬。

与其如此,有的圣子自知逃不掉, 就会自暴自弃寻死……可能他也是这么想的。

找个合适的对手, 战死, 好过回去经历那惨绝人寰的“大噬夜”。

身为苏息狱海的恶人,唐呼噜摸着虎头帽后面的尾巴, 油然闪过一丝念头——她可不想去碰碰自己从大噬夜下逃命的运气,最好的选择就是让荼十九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山阳国内, 由于陨火云会隔开一切神识探查, 连死壤母藤都不会感应到他的死讯。

所以, 在三都剑会开始之前,他不能有事。

于是唐呼噜便说道:“你去了又如何,就算不听我的,你能和行云宗的藏拙境大修士掰腕子?和李忘情一起的百炼师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 小心被吊起来揍一顿。”

但是荼十九听话是不可能听话的,明面上答应了,等到被唐呼噜看着进了屋子后,便在屋里留下一具藤萝假人,自己翻窗户走了。

这几日葳蕤门客来客往,他这样的生面孔走在路上也没有招来什么盘查,随便抓了个弟子问了行云宗落脚的所在后,便大大咧咧地走了过去。

说实话他始终忘不了李忘情的开刃第一剑,那时候她修为甚低,以境界来分高下的修真界里,那时候按规矩她得叫他一声前辈,可那开刃第一剑便斩灭了他彼时的想法。

不是说那一剑力量上有多强,而是剑中蕴含的极端恐怖的湮灭之意……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把剑,是能斩死壤母藤的。

死壤母藤,每个苏息狱海人心头原生的恐惧,在此之前,荼十九想都没想过反抗,他和母藤出于同源,一旦长大成熟,就会本能反噬母藤,而死壤母藤不可能容忍这种事发生,每个圣子在反噬之前,就会被吃掉。

而与此相对的,荼十九的感受就是死壤母藤的感受,能让他感到恐惧的剑,不可能是一口平平无奇的剑。

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一座院落外,远远地,他便看见一个黑袍面具人站在院墙下的阴影处,脚下一团幽暗的灵光闪烁不定,好似正想发动什么法术。

干嘛呢这是?

荼十九一点儿也没有自己是来寻衅滋事的觉悟,看那黑袍面具人眼熟,便大大咧咧地走上前去。

“哟,眼熟啊这位前辈。大半夜的也出来打架吗?”

那黑袍面具人一惊,先是发现脚边的花草枯萎,紧接着就看见荼十九抄着胳膊,右臂上蔓延而出的藤蔓插入地下后便如游蛇一样朝他袭来。

“啧!”黑袍面具人不得不中断了术法,也晓得荼十九哪怕修为低一个境界,也能依靠汲取大地生机不断续战,也只能一甩袖子,化作一团烟雾匆匆离去。

见他逃得那么快,荼十九砸了咂嘴,抱怨了一声“没劲”,随后便听到宅院里一阵闷响。

这不是寻常的闷响,根据荼十九自幼杀人越货的阅历来看,应该是有人不想惊动附近的百炼师,在院子外面布了掩盖灵力波动的阵法,好在里面干坏事。

荼十九断不能容忍有人比他还坏,一脚蹬开院门,只见铺面一阵碎花乱叶,一个人影被踢得倒飞出来迎面砸向他。

四目相对,荼十九不由得“哈?”了一声,藤蔓化作大掌一巴掌将他拍到一侧的假山里,砸出一地烟尘。

灰尘弥漫中,与杀机同至的,是一道红光。

“替身人偶?”李忘情一步一步从烟尘中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向荼十九本人,“终于用上真本事了吗?”

啥呀。

荼十九也没弄明白情况,不过他本来就是为了打架来的,见李忘情战意正盛,恰好兴起。

“听说你砍了母藤的蜕体?”

“我就知道你们死壤圣殿是为了这个。”李忘情并不意外,眼前两个荼十九,前一个刚才交手中根本就没有用到藤蔓,若不是假的,就是什么假装替身的法宝,能用处死壤藤萝的才是正主。

斩除蜕体的其实是太上侯的法相,她只是充当了个容器的作用,但在有见识的人眼里,这个“容器”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灭虚尊主的意志过于强大,哪怕是元婴期,被降下如此庞大的神识,哪怕是灭虚尊主有心留手,也要重伤数年,她事后数日内便能恢复,可见不凡。

此事大祭司步天銮压下来了,不代表死壤圣殿不会追究,尤其是——

“你倒是提醒我了,不晓得你知不知道,在你斩灭蜕体之后,本来是要死的,可刑天师在母藤发怒前来了一趟苏息狱海。”荼十九手臂上不断眼神的藤萝缓缓凝结成了一条长鞭,“不消说,我从前是低估了你们家那不爱出门的刑天师,他的确是极强,为了拦下母藤对你的出手,苏息狱海死了不少人。”

李忘情一怔。

难怪这么久过去,都没有见有仇必报的死壤圣殿对她下绝杀令,原来是师尊出面过。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忘情道:“圣子说笑了,我一无名之辈,岂能值得灭虚尊主为我交手。家师出手,乃是为了调节死壤母藤与太上侯之间不必要的交锋,维持三都稳定罢了,倘若圣子有怨想为逝者报复……”

“那些人是死是活和我无关,反正总有新的倒霉蛋进死壤,母藤又不会缺吃少喝。”

荼十九说话间,一丝一缕的凶戾之气渗入藤鞭,鞭梢逐渐生出一颗颗细小的獠牙出来,他眼中的疯狂也越发浓重。

“我就想试一试你的剑,到底成长到什么地步了。”

李忘情首度露出凝肃之色,但出于理智,她还是说道:“三都剑会便近在眼前了,要分胜负,圣子何必急于一时?”

“我不是要分胜负,我是要见生死。”荼十九笑得猖狂,“你的杀意好像没上一次见面时那么重了,让我想想……上一次你应该认出来我了吧,你想杀我,但是怕死,不敢吧?”

随着他的言语,李忘情脑中的钝痛有浮现出来一些。

……我想杀他,我是为石秋报仇,当时、当时发生了什么?

那个时候,我身边,好像有个人。

“剑修的心境是再重要不过了,杀不了我,你永远就放不下那时你的怯懦,也就永远过不了心魔这一关。”荼十九挑衅道,“来啊,拿出你杀邪月老时的杀意,不然,我在剑会中,会再挑一个你身边的人,当着你的面来杀……谁呢?就上次你身边那个怪人好了。”

一句句求死般的挑衅中,李忘情的眼眸一点点冷冽下来,一股无名火顺着剑身缓缓浮出。

“如你所愿。”

……

怪物。

他到底招惹了两个什么样的怪物?

头卡在假山里的杜鹤听着外面惊天动地的声响,人都蒙了。

他手里控制这地方的阵眼珠子一点点浮现出裂痕,一旦阵法碎裂,整个葳蕤门都会听到这里的动静。

届时他假扮荼十九的事就会被抓个现行,直接在三都人马面前丢了这个大人,他的少主之位也会不保,没准杜门主会再提拔一个嫡传弟子上来替了他。

……影长老呢?影长老快来救一下啊!

杜鹤拼命用如意镜传音,影长老那头却始终没有回信,顿时陷入了绝望。

说到底,也没人提到过刑天师的小弟子竟是这样一个狠人,大家都在传她那把锈剑是口废剑,御龙京其实是太上侯降灵,她自己的实力根本没那么高。

这逼话到底是谁说的!照这个动静,寻常的元婴初期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杜鹤又往假山里拱了拱,眼下他只有逃跑这一条路了,可阵眼出口就开在他们交战的地方,万般无奈下,杜鹤只能甩出一张高阶隐息符,趁着他们打得激烈时,一头冲向院子外。

恰巧此时,空中一阵炸响,只见荼十九手上的藤蔓在一阵火花中艰难地卷住李忘情的锈剑,同时数十条藤蔓如鸟笼般罩下。

“我倒想看看是你的剑先折,还是我的藤萝先用尽!”

“你以为我就只有剑可以用吗?”李忘情说话间,竟直接松手,下一刻锈剑还原成剑簪的大小,飞速从还未收拢的藤萝间飞回到她身边。

与此同时,李忘情双手腾地燃起两团真火。

这真火瞬间爬满了整个“鸟笼”,噼啪燃烧中,荼十九的藤萝竟如活物般发出了扭曲的尖叫声。

“我晓得死壤藤萝没那么容易烧断,可不表示你就不会疼。”李忘情一拍乾坤囊,一口炼器鼎飞出来,“我这几日不断往里面注入真火,大概囤了足以焚毁一座城的量,原本想等到山阳国再用的,你既来求死,那就别松手。”

她说着,炼器鼎缓缓放大,鼎上兽面如同活了一般,张口喷出十倍之于她如今的真火。

“原话奉还,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你先困死我,还是我先烧光你。”

庞然火光如同烈日一般,当场烧穿了制约住这座宅院的阵法,交手的巨大动静瞬间传遍葳蕤门,门中所有已入定的修士纷纷睁开眼睛。

一瞬间,几道威严的意志降临下来。

“到底是谁在的葳蕤门斗法!”

第三步大修士的神识如同天眼般降临下来,在众多目光汇聚下来时,却是一片朗月风清,只有一方花草丰茂,鸟鸣虫语的安静小院,以及其中坐在石桌上的三个呆滞的人影。

上一刻还在和荼十九大战的李忘情看了看对方,也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之色。

他们早已没有在交战,所有的争斗,都成了面前黑白交错的棋盘,手里厮杀的棋子似乎才是他们刚才的样子。

这个时候,有个熟悉的人影落座下来,制造了刚才那无法解释的幻境的人,声音清润地向那些第三步大修士的神识回道——

“各位,观棋不语真君子,我们玩玩罢了,不必大惊小怪。”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亦幻 师姐言,要牢记……

幻术?什么时候?!

荼十九的眼仁动了动, 手里的棋子落下来大乱了棋盘的瞬间,他认出了旁边落座的这个怪人。

是他, 那个在百朝辽疆的山间,和李忘情一起从棺材里出来的人。

不知不觉间,他刚才竟和李忘情一起被扯进了幻术吗?

此时,另一道声音远远传来——

“各位道友见谅,老夫泽蜃,刚刚护送二位太子前来。晚辈们叙旧,惊扰了诸位, 还请海涵。”

这算是解了围,也同时托出眼前这怪人的身份。

荼十九沉默了一阵,道:“你是御龙京的大太子?刚才用的是什么幻术?”

……不是幻术。

坐对面的李忘情看着面前的棋盘, 一时间身上有些发麻。

若是没有经历缇家庄的事, 她也会误以为是幻术,但经历了之后, 她便知道那是“一花一世界, 一叶一乾坤”。

眼前的棋子便是“门”, 她和荼十九刚才不知不觉进入别的世界,正要对个大招时, 障月又把他们两个从那个世界排斥出来了。

他应该原本不会这一手的,依她的猜想……大概是他成功吞噬了那邪门的小孩, 也拥有了那小孩拖人入梦的能力。

或许, 此刻他还更强一些, 那并非虚无缥缈的梦境,是黑与白演绎出的混沌,融进他永远也看不清的神秘之下,凡人无法窥见的真实。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李忘情开口道。

“有一阵儿了。”障月对荼十九的问话充耳不闻, 支着耳侧对李忘情道,“你就没有别的话想问我的吗?”

荼十九无语地看着他俩之间逐渐微妙的氛围,刚才燃起的战意登时泄了气儿,晃着脚问道:“我也有挺多疑问的,有人理理我吗?”

李忘情抵着下唇道:“有是有,毕竟我失忆了你也知道,一开始我以为你在哄骗我。但剑穗还在你手上,服帖得就像我自己送出去的一样,我思前想后,总觉得倘若真是骗我的,干骗心不骗身有些不合常理。”

荼十九突然来了兴趣:“能不能说明白点,我不懂。”

李忘情:“大人的事你不必打听太多。”

“我也想知道。”障月的神情专注了几分,“什么叫‘骗身’,解释给我听。”

荼十九伸长了耳朵:“详细点儿。”

见李忘情啧了一声,扭过头去,障月的手指划了一下,把荼十九整个人凌空抓起来,远远丢出去。

“他告辞了,你可以继续。”

李忘情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骂骂咧咧声,心想荼十九应该不是心甘情愿告辞的。

漫长的沉默过后,她理了理思绪,垂眸道——

“师门的事我不会多说,只能告诉你,我如今分不清我的记忆是真还是假。”

“以我所知,我因在花云郡火陨天灾中与邪月老缠斗,又被同门陷害,被逐出师门过一次,之后心有不甘,去往御龙京寻司闻师叔时,偶然撞破蛟相颠覆太上侯、夺取御龙京的密谋,在扫霞城内逃往时误打误撞得了太上侯所传一式,斩灭死壤母藤的蜕体。”

“听起来就像是做梦一样,细想却经不起推敲,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也认为……”

“在这段故事中,应该还有一个人帮助我,指引我。”

李忘情十指交叠,表面平静,实则有些期待地问道:

“那个人,是你吗?”

一颗流星从漆黑的天穹扫过,没入山阳国方向的云层里。闪烁着碎金的长尾曳过障月那双幽邃的黑眸,他眼中时常挂着的,对世事的戏谑缓缓沉寂下来。

“是我,不过我原本没打算和你再重复一遍。”

“为什么?”

“本能告诉我,并不是所有的记忆都是值得信任的,如果我沉溺于虚假的记忆当中,以为自己真的是低维意志……甚至人的话,那么我就会丧失我的权柄。”

障月拿起两枚棋子,将黑棋盖在白棋上。

“哪怕是我,也必须小心,不让我的意志被污染,毕竟我无法判断你的记忆有没有被篡夺。”

我的记忆……当然是假的。

李忘情莫名有一丝失落:“你不会告诉我了是吗?”

“的确,你的记忆存在与否并不重要,我总会重建它。”障月同她对视了片刻,又道,“我曾经是这么想的。”

李忘情微微睁大了眼睛,障月伸出手,掌心上躺着一枚白色的棋子。

“捏碎它,你会拥有一段真实的梦境,你选择的记忆将成为我的记忆,如果你选错了,那你要记得恭喜我。”

李忘情:“恭喜什么?”

“恭喜我权柄坠落,黄昏降临。”

这听上去可不是什么好词,像是把能杀了他的匕首交到自己手里一样。

冰冷的棋子落在手里,李忘情看着它,不免又想起了那句话。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乾坤。

李忘情毫不怀疑自己会如同在缇家庄一般,被扯入一场梦中,在那里她迄今为止关于障月,关于御龙京的困惑都能得到解答。

但现在看来,这有些烫手。

“我的记忆不是不重要吗?”她低声问道。

障月手上的黑棋在指节间跳舞般翻滚了一阵,好似把定了心意,说道:

“但是你会难过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障月说这话时没有挂着耍弄人心的笑,这似乎是他审视过自己之后,与本能对抗下的回答。

他前面提到的那么多晦涩难明的顾虑,都不如她心里的难过这件事重要。

这似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心口如一地对她说这种话。

李忘情觉得喉咙有些干哑,胸腔里风雨雷电鼓噪不休,好一阵,才狼狈地挤出一句话。

“你……天色晚了,这不是谈正事的时候,明日还有三都剑会,你不休息休息?”

障月:“晚上不是说正事的时候?”

“……”李忘情又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那晚上该做什么不正的事?”联系上言,障月如实表露了内心的疑惑,“骗身?”

李忘情心底油然生出了一丝疲惫。

好在此时,两个暴怒的人影出现在了障月身后,一左一右,各自架起了她和障月的胳膊,强行拆开来。

“好你个小贼!”铁芳菲眉角青筋直跳,“要不是怕你老子护短,我早就撅断你两根指头了!忘情,跟我回去,别跟这样的人来往!”

李忘情沉默地看向障月,他那边倒不是为武力所挟,试图奋力拖走他的人正是简明言。

“别再乱跑了!你晓得我和泽蜃长老找你都快把沿途的地皮铲过来了吗?!剑会开始之前你必须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

“我不想待着。”

“那就躺着!”简明言吼完,这才在铁芳菲胳膊下面发现李忘情。

当他看到李忘情眼尾微红,下唇上还带着因紧张而咬出的齿痕,不由分说便断定是他哥又在欺负人了。

“男儿立于天地间应当光明磊落,你若真心求娶,就别成日里偷摸扰人清净,有本事神决峰上用剑气立下志言,让天下人都看看你的决心!”

神决峰?

那不就是山阳国每个角落里都能看到的神决峰吗,在上面用剑气刻字的话……

李忘情忽然慌了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障月的兴趣已经被挑拨了起来。

“老婆饼,若我在山上刻你的名字,高不高兴,期不期待?”

……

次日,天不亮的时候,山阳国全境内星星点点的陨火终于彻底熄灭,喷薄了百年的灰雾逐渐升上天穹,凝成了一团横跨数百里的云团。

到了正午时,云团越发深沉,紧接着,发红的雨滴从云层中探出头,好似呼吸了一口天地间已经浓至极点的金石之气后,便争先恐后地从灰雾中探出,在天与大地之间织成了一道浩大的雨幕。

这雨幕落在地上之前,山阳国的正南方,忽来五道灵光,这灵光起初极微弱,到了山阳国国境前时,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直至形成一道青色的纱帷,从南方的国境关隘处起,沿着只剩下残垣的城墙,艰难地向北合拢,将所有的红雨锁进了山阳国之内。

这个过程从白天一直持续到深夜,随着青色纱帷在山阳国以北即将合拢时,天上四散的浓云也收拢进了这帷幕上空,逐渐露出了几百年未曾相见的月色。

“娘?那是什么?”

葳蕤门下的山村里,有半夜睡不着的小孩第一次从窗户上见到月色的清辉,好奇地摇醒母亲。

“圆圆的,亮亮的,像个饼。”

被闹起来的母亲本想打孩子屁股,在看到那月色之后,也是一阵迷茫。

“娘也没见过。”

对于从未走出过山阳国附近大山中的山民而言,他们的确从未见过月亮。

紧接着,小孩又兴奋地大喊:“娘亲!天上还有萤石蜂,好大的萤石蜂,满天都是!”

“傻孩子,那怎么是萤石蜂呢。”母亲这倒是认了出来,带着些许敬畏道,“那些都是仙人。”

那是整片洪炉大陆上,想要一赌命运而云集至此的修士。

最低切金境、结丹期,最高碎玉、元婴后期大圆满境界,连同诸多宗门在内,一万余名修士在三都修士的一声令下,纷纷踏上飞剑法宝,借着青色纱帷的掩护,从四面八方朝着山阳国涌去。

先杀入进去的大多是些年轻面孔或是散修,大宗门的弟子大多悬在空中并没有动。

不同于那些人如无头苍蝇一样乱窜,他们留在这里,两两成队,都在等一样东西。

不消片刻,三都阵营这边各自踏出一道身影。

“各位都到齐了吧?”葳蕤门的门主走上前来,向各方团团抱拳,道,“敝宗忝为三都剑会提供落脚之地,在行云宗沈道友、御龙京泽蜃长老、以及死壤圣殿的祭司坐镇祭坛以维持‘青虹长帷’期间,为免各位在剑会中走火入魔,乃至于被本命剑夺舍,还请剑修者两两相认。”

行云宗这里,弟子们大多早就在宗内时就决定好了,而顺理成章地,李忘情也得和羽挽情一组。

只是,她此刻脸色有些苍白。

“我说的话都记住了吗?”今早刚到的羽挽情神情严肃,“再说一遍。”

李忘情瞥了御龙京那边一眼,没看见想看的人,收回目光后眼神麻木道:

“山阳行,不着急,师姐言,要牢记:

死男人,御龙京,说瞎话,不许信。

清清白白参会来,平平安安回家去。”

第80章 第八十章 宣告 “望周知。”

在行云宗, 能管教李忘情的人很多。

但哪怕是司闻师叔,也只是偶尔来管一管她的言行教养, 平日里大多数心里都放在行云宗内门大小事上。

真正让她打心眼里害怕的,是羽挽情。

李忘情现在还记得昨天晚上,铁芳菲就她和障月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向羽挽情通告了一番后,自己从如意镜上收到的那一句“你来一下”。

于是直至三都剑会开始之前,她脑袋都嗡嗡的,同门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怜悯。

“李师姐,别愁眉苦脸的。”成于思说道, “我们这些人想得羽师姐的庇佑还不够格呢。”

“要不然我们换换?”

“不了不了,我还需要多加锻炼。”

两两搭伴,是因为届时在山阳国境内, 本命剑的力量会逐渐暴涨, 尤其是切金境到碎玉境之间,倘若剑主的力量增长被本命剑超越, 那就可能被本命剑反噬, 届时作为搭档可以及时发现, 进而扼制其夺舍。

初生的本命剑剑灵大多数处于蒙昧,没有灵智, 可以轻易被压制,也算是多一重保障。

李忘情捋了一把发梢, 或许是修为还不够的缘故, 她的锈剑这么多年以来都是一心同体, 倒也没有其他剑修那种喜忧参半的纠结。

在被羽挽情数落之余,她再次看向四周——最前列的是行云宗、御龙京、苏息狱海。苏息狱海那边荼十九盘腿坐在唐呼噜脚下的一只长了翅膀的大鱼背上,看那上半身僵直的模样,估计是回去后就被制裁了, 此刻正在和御龙京那边黑着脸的简明言互瞪。

至于简明言身边……障月果然不在。

对于他乱跑这件事,李忘情不知为何接受得极快,瞄了两眼后,就被羽挽情提着耳朵转回来。

“别看了。”羽挽情面无表情道,“山阳国辽阔,直至剑会结束你都不一定能见得到人。”

李忘情捂着耳朵道:“我就看看,一句话也不会多说的。”

“哼。”羽挽情翻了她一眼,从乾坤囊里拿出一枚小一些的戒指递过去,“……你单靠千羽弦来感应我还不够,五色玉竹镯是昔日父王母后赠我的遗物,只认我的元神,比契约更管用,你不要大的就戴着这个小的,若我被‘折翎’反噬,便能即刻引发我手上五色玉竹镯的禁锢。”

李忘情点点头收下,复又担心道:“那我的剑若是反噬了呢?”

羽挽情面无表情道:“你可以试试看。”

李忘情不敢再问,此时葳蕤门的门主咳嗽了一声,来到中间开口道:

“四方来客,剑会之中除去艰难险阻外,也有大机遇,众所周知,山阳故国乃是百朝辽疆有史以来最繁盛的国度,轩辕九襄皇帝更是真正的半步灭虚,六百年前,神决峰上晋升灭虚境时,他曾指天问道,其留下的遗言也在半年前御龙京中显现。”

“其中所涉灭虚大道、天地真理皆在其中,最重要者,关于火陨天灾的真相……”他清了清嗓子,向三都的其他大修士点了点头,道,“散修只顾眼前利益,但我们名门正派,还是要为洪炉大地考虑,在争夺机缘之余,还请各位也为苍生探寻此真相,无论有何收获——”

他一拱手,以铁芳菲为首,御龙京、苏息狱海三方各抛出一颗被禁锢在水晶球内的漆黑石块。

“率先解开火陨天灾之谜者,三都愿联手提供其进阶至藏拙、化神的一切资源,并奉上三枚燬铁!”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爆发出一片惊呼。

大宗门很少做出如此切实的许诺,拿海量资源可以堆出一个碎玉境或元婴期,但第三步大修士是靠境界领悟的,倘若给的是一个资质不佳者,在此期间所消耗的资源就是个无底洞。

更莫提三枚燬铁——洪炉界除三都持有的燬铁,一切其他燬铁都不被允许私藏,这还是头一回被认可三都以外的宗门也能持有燬铁。

难怪不让散修参加。

“少主,这可是机会啊。”人群一处角落,一个黑袍修士对脸色阴沉的杜鹤道,“剑会当中,我愿助少主拿下这三枚燬铁,以壮葳蕤门声威,昨夜的事……就看在鄙人帮少主逃出来的份上,原谅了在下吧。”

杜鹤冷哼一声:“要不是昨晚你救得快,我才不挑你一道去山阳国……至于那燬铁,哪怕不看运气,咱们怎么和那些碎玉境的妖怪打?”

“山阳国外他们是高门子弟,可在其中,便各凭本事、各安天命了,少主不必气馁。”

各方交谈中,葳蕤门门主打开灵兽袋,一群蓝色蝴蝶从袋中飞出。

“请各位拿出手中的如意镜,风信蝶会在如意镜上留下印记,每十日更新一次,以便各位留心,免得无谓争斗。”

这就是防打架太过,警告大家不要闲的没事去招惹那些惹不起的强者。

李忘情低头从一万多名下往上拨,这里并不是仔细盘查过的,大多数是按三都剑会前三个月,各大宗门对外公布的弟子修为,比如羽挽情的就还标注着“切金境大圆满”,排在第三百位左右,而实际上她已经碎玉境了,这榜单十日之内暂时还不值得参考比较。

众人也不以为意,直到拨到最上面的榜首时,不免露出一丝疑惑。

“这家伙……碎玉境大圆满,进去是要给自己找死吧。”

御龙京简明熄,碎玉境大圆满。

同档的并没有其他修士,因为碎玉境以后修为进益缓慢,此时参加三都剑会,很容易被实力疯涨的剑灵超越夺舍,这也是为什么藏拙境的大修士不愿意进去的原因。

在其之下前十位都是元婴后期的修士,直到二十几位才出现碎玉境中期的修士,大概也是想赌一把自己能不能顶着风险突破境界。

李忘情确认了自己的排名在三千多位后,心里便有了数,同时她也发现了这榜单有意思之处——排名后面是能留言的。

比如三百多位的简明言和同他名次贴在一起的荼十九直接就一上一下地吵起架来。

“荼十九,山阳国里咱们恩怨并算!”

“可以啊,作为回报我可以请你去和我老母吃个饭,祂可最爱吃小孩了。”

在一众趁机卖货的言辞中间,这俩年轻人掐架的话跳得极快,但榜首的名字下面一直是空着的。

就在这一切结束之后,所有人陆续起飞往山阳国方向飞去时,有人忽然教导——

“喔喔,御龙京那个排第一的大太子说话了。”

“他说什么?”

“大概是要放点狂言吧,他们御龙京一贯霸道的,我看看呃……‘老婆饼,今晚几时有空’?”

呼呼的风声中,正在看如意镜的成于思忽然发现一个人影从飞剑上一脚滑下来,随后被羽挽情掉头一把拎起。

“哎李师姐怎么了?”

“她脚滑。”羽挽情冷着脸对耳朵发红的李忘情道,“你该庆幸他没把你连名带姓地说出来。”

李忘情忙道:“大概是发错了,不是故意的吧。”

如意镜没法子指定给谁,只能在一片地域里看到其他持有人的留言,她这么干巴巴地糊弄了一句之后,马上就听到成于思的惊呼。

“哦他又换了!”

就在这么一两息的时间内,李忘情手指微颤地拿出如意镜,一行甚至能想象出他语调的字眼儿一个一个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请转达给不希望透露名姓的李忘情。”

最后还接了三个字。

“望周知。”

“……”

在四面八方的视线烧过来之前,羽挽情拽起李忘情就冲入山阳国的青雨长帷之内,还暴怒地骂了一声:

“别让我在里面看到这登徒子!看我不割了他的舌头!”

……

山阳国外,风树村。

这里是距离山阳国最近的村落,平日里靠采矿为生,罕有几亩薄田,都因为受陨火污染,收成稀薄,也使得村民几乎无休。

但这一日却是特例,他们所在的地域属于葳蕤门管辖,这几日山阳国陨火熄灭,三都剑会期间,严禁村民靠近,大多数人都只能蜗居在家里,通过窗户看着天上不断进入山阳国内的灵光。

石大娘耳朵不太好,当日运送矿材不力,暂时被撵回家之后,也没有听清楚后面的禁令,开始收拾起了行囊。

拨浪鼓,破碗筷,葛布衣,几个粗饼子,来回数了几遍,包袱皮裹上系好,才拄着拐慢悠悠地出了家门。

原本想出去时拿铁钱向隔壁的邻居换两块饴糖,敲了半晌,邻居家却没开门,依稀听见两句“……上面不让……回家去”的话。

石大娘没听清楚,再问时别人便不理了,只能拖着病弱的身躯前往村口。

到了村口的银杏树下,石大娘发现她经常坐着的树墩上,今日被别人占了。

那个人一身灰色的斗篷,衣袖上纹饰如繁星般出没不定,显得格外神秘。

石大娘半辈子没出这村庄,除了给葳蕤门做苦力时外,还没见过这样清贵的人。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正想行礼时,那个年轻人转过来。

不同平日里不耐烦的同村人,他只是同她对视了一眼,立即便读懂了她的心思。

“你想去找你儿子吗?”

奇特的是,耳朵不好的石大娘第一次感到自己能很清楚地听到他说的话,惊异之余,连连点头,“我、我儿子,大概这么高,十五六岁,胳膊上有火疮……请问贵人可、可曾见过?”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阵儿,说道:“你的寿命不长了,去了山阳国马上会死。”

石大娘执拗地说道:“我要去、找我儿子。”

“……”

灰袍人抬起手,在他的五指上,如同操纵傀儡一样垂落下五条虚无的细链,尾端牵系着一架不断晃动的天平。

片刻后,他五指握紧,朝石大娘说道: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与我有关的命运交汇点,昭示我能从你身上解开枷锁……虽然你的死无法改变,但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给我一样东西,我会把你的‘儿子’送回到你身边,你就在这里等,一步也不要踏进山阳国。”

他的言辞并没有那么容易理解,但石大娘只听到了儿子会回来这件事。

她连忙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钱,还有头上唯一的银簪子献上去。但对方却摇了摇头,手指动了动,她背囊里的拨浪鼓就如同活了一样飞过来。

“这就是报酬,看来你已经同意了,那么……”他起身,微微颔首致意,“不法天平,往还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