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孤身 嗨你也来孤身走暗巷……
第七十一章 “找到你了。”
御龙京, 西城。
“这是怎么回事?”简明言站在一个巨坑前,四周围满了御龙京的修士, “万年槐呢?”
就在前几日,万年槐一夜之间消失,所在的地方只留下一个大坑,人们议论纷纷。
“看这样子,难道是被人撬走了?”
“那也不对啊,大庭广众之下,谁能无声无息地把这么大一棵老树撬走呢?何况这老树几千年了, 根深蒂固,也算是一株天地灵材,想扯片槐叶下来都是难上加难。”
“总不会是它自己长腿跑了吧?”
正筹备着三都剑会事宜的泽蜃长老对简明言说道:“二太子, 老夫有个猜测, 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不好讲的。”简明言气哼哼道,“你就直说是我哥干的得了, 那天我还亲眼看着他对着这棵老槐树动手动脚的。”
泽蜃长老一脸复杂:“难怪这几日没看见大殿下, 莫非……”
就在他们猜想简明熄是不是继老婆跑了之后, 和树私奔时,有下到大坑里的修士来报:
“回禀二殿下, 这地洞下面有土行之术的痕迹,应该是万年槐自行离去。而昨夜有人看到大殿下独自离开了御龙京, 和万年槐离开的方向一致。”
“……”简明言无法理解, 震撼道, “这棵老树原来真的是活的吗?!”
泽蜃也觉得不可思议:“老夫来御龙京时此万年槐便在了,天长日久成仙了也算合理。”
简明言:“合理是合理,可这又关他什么事,三都剑会都要开始了, 追棵树做什么?”
“大殿下以前也如此,尊主又不能日日关注,谁也管不了他。”泽蜃安慰道,“他的如意镜可有带在身上?”
“有,我强塞给他的。”
“那便是了,派些弟子去寻,十日之内应当有其行踪。”
……
百朝辽疆山阳国近郊,缇家庄。
坏了,剩她一个人孤身走暗巷了。
李忘情发现铁芳菲失踪后,并没有马上到处乱走,而是先把该开启的防御如五色玉竹镯等先打开,然后闭上眼,将神识铺开查看四周的情形。
缇家庄这座山城并没有什么变化,门是门路是路,唯一不同的是,刚才一路走来,所有看到过的门上画着的陨兽都睁开了眼。
这些陨兽画得栩栩如生,无论李忘情站在哪个地方,但凡能看见这些陨兽时,它们的眼睛都一直盯着她不放。
李忘情一边警惕,一边分神用如意镜联系铁芳菲,无奈镜子内仍是回音空空,只有她一个人。
按她在洪炉大地上鬼混的经验,多半是这地方有鬼,应该先撤出去,免得夜长梦多。
反正铁师叔修为那么高,她要是有事自己也跑不了。
李忘情这么想着,正打算御剑离开这里,手摸到发间打算抽出锈剑簪时,忽觉触感有异。
“这是……”
她从发间拈下来一片树叶。
看着这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树叶,李忘情眉心蹙了起来。
她和铁芳菲全程在天上飞,进这缇家庄的一路上,也没有见过一棵长叶子的树……
“没有树?”李忘情回眸望去,终于察觉到了奇怪之处。
现在是初春,大部分地方山林枯萎,即便有,也都是些松针之类的,哪儿来的这鲜绿柔软的叶片?
李忘情心里起了疑问,再抬头看向天空时,就打消了刚才从空中飞走的念头……因为缇家庄上方,刚才在山阳国关口看到的稀疏几点星星也不见了。
这一切都说明了一点……可能消失的不是铁芳菲,而是她自己。
一抹剑锋,李忘情将锈剑倒提在手,沿着原路慢慢返回缇家庄入口。
没走两步,忽然,视线的尽头,路口一棵大树下坐着一个戴着驱傩面具的小孩。
“姐姐,我的笔用坏了,可以给我一支笔吗?”
头发乌黑,面具里面露出眼睛的位置,露出了一对葡萄似的明亮眼眸,白生生的一对巴掌讨好似的向她伸过来。
“求求你了。”
这就来了呀。
邪修陨兽李忘情见过,这闹鬼的小孩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气息上也感知不出来他实力如何,但莫名有一股危险的感觉萦绕在周围。
尤其是……
李忘情目光微微下移。
这小孩没有影子,好似和树木的影子融为了一体。
李忘情只好一言不发,远远绕过去,径直向缇家庄的山城门口走去。
可走了很久,她所耗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来时,还是未能走出去。当她拐过一个弯时,又看到刚才的小孩在自己前方。
这一次,他坐在一棵新的树下面,还是讨好地向她伸出手。
“姐姐,给我一支笔吧,我看到你有的。”
无视,继续走。
第三个路口,小孩还是挡在了她前方,而且越来越近。
“姐姐,你为什么要跑?”
“我知道了,我们在捉迷藏对吗?”
“好啊,那我来抓你好了,等我抓到你,就在你身上画一头大老虎。”
反复多次,李忘情最后一次停住时,那戴着面具的小孩已经在五步开外,背对着她开始数数了。
“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心慢慢攀升,正当李忘情握紧锈剑打算以力破巧时,如意镜在她发招之前忽然有了反应。
一段话出现在她刚才求助铁师叔的话下方。
【进陨兽闭眼的门。】
【你身后斜对角第二扇。】
是铁师叔!
李忘情一扭身,从斜对角处,发现了那扇门,门上画着的陨兽如镜子上所言,果然是闭着眼的。
门没有锁,李忘情一把推开后,眼前并不是民宅,而是一条新的街道。
但面具小孩的声音似乎远了一些,从近在眼前变成了在隔壁那条街上。
“七十七、七十六、七十五……”
如意镜此时再次指出了方向。
【西南方,再进。】
“五十四、五十三、五十二……”
【正南进门,不要踩门前那棵树的影子。】
“三十一、三十……”
【东北角,最后一扇。】
【你还有十个数,快。】
“十、九、八……”
树上的枯枝摇曳着,面具小孩的声音也越来越兴奋。
“三、二——姐姐,我来找你了。”
一阵诡异的寒风卷过整座山城,随着小孩驱傩面具下,双眼浮现出流金一样的光彩,城中所有陨兽的双眼都睁了开来。
低低的兽吼声过后,小孩刚才还甜软的声音倏然冷了下来。
“谁啊,敢抢我的漂亮玩具,这不公平。”
说完,他忽然又扬起一个笑。
“我最喜欢的就是‘不公平’。”
……
与此同时,当李忘情推开最后一扇门时,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街道,而是一座庙。
这庙四四方方,坐落在一座山上,而李忘情所在的入口,大门则紧紧在身后闭合,从门缝里隐约传来一阵阵可怖的兽吼声。
“师叔?你在吗?”
如意镜上再也没有回复,李忘情继续往里走。
这座庙不知已经荒废多久了,牌匾朽烂,枯草横生,连庙里供奉的神像,头都被砸烂了。
李忘情在这神像下面驻足良久,委实分辨不出来这所供奉的是谁,直到一阵树叶沙沙声从后院传来。
树叶?
诚如刚才所判断,冬季罕有树叶,但这地方却有树叶声。
难道是师叔找到阵眼之所在了?
李忘情连忙绕过神像,朝后院奔去。当她扫开后院飘散的经幡时,便看到了一株极为眼熟的巨树。
眼熟得让她头痛。
来不及回想,接下来的一幕让她血液差点冻结起来。
一个戴着驱傩面具的修长人影慢悠悠地从树后转过来,靡哑而舒缓的声音在看到她时,蓦然多了一分笑意。
“三,二……一,找到你了。”
“……”
啊这……
逃开了个小的来了个大的?!
不比刚才那诡异小孩摸不到底,她还敢赌一把,眼前这个,实打实地高她一个大境界,一对一没有丁点胜算。
李忘情怀念了太上侯那威势无比的法相天地一瞬,一边后退一边说道:“道友,你也来孤身走暗巷啊。”
“是啊。”
她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一边走一边将双手绕过脑后解着面具的绳子。
“我看你眼熟,又不是很熟,不如你来认认我。”
李忘情:“我只是路过的普通仙女,人海茫茫,咱们应该、未曾谋面吧。”
他说:“现在开始谋,时犹未晚。”
李忘情:“晚了晚了,都深更半夜了,不如改日在长辈的见证下再喝杯酒耍个朋友,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她一路后退,就在剑招将出未出时,神庙前面的大门忽然一阵巨响,好似有什么骇人的恶兽正疯狂撞击。
李忘情回眸望去,只见那本就不甚结实的神像轰然垮塌,破破烂烂的庙门缝里,明亮的火光中,一只凶戾的兽瞳直视着李忘情。
“找……到……你……了……”
掺杂着小孩惊喜声音的兽吼声响起。
“……我要在你身上……画一只大老虎,好不好呀……”
“不好。”
李忘情只听得耳边一道冷淡的声音拂过,眼前一黑,脸上被罩上了刚才的驱傩面具。
而刚才的小孩忽然暴怒,好似就此看不见她了一样。
“你把她藏到哪儿去了!还给我!”
“喔~我明白了,你也想和我玩?”
“不值得?哈哈……为了一时的享乐,熄灭整个星穹,对,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来交换吧,你只需要支付一点小小的代价就好了,只需要把她给我——”
一双手臂将她从背后紧紧环住,头顶上的人捂着她的双眼,好似把那恶意全部隔绝在了外面。
“很抱歉,你要永远失去这个乐子了。”他轻缓而坚定地回答道,“我不换。”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槐语 “你的心跳得好快。……
这是一张木制的面具。
致密的纹理上还带着些新斫的木痕, 当李忘情在一片黑暗中摸索上面具的表面时,发现双眼的位置下面雕了两条泪沟。
在那一瞬间, 一段短暂的对话通过这张驱傩面具投射在她耳中。
“光阴,生灭,传承,繁衍……在这一切文明不可或缺的规则意志外,那些依靠炫耀武力,或是蛊惑人心而形成的低等意志,被统一称之为‘游荡神’。”
“游荡神居无定所, 寄生于一个又一个文明的群落当中,依靠骗来的信仰积蓄力量。”
“你们贪得无厌,只要是能吃的就绝不放过, 饿了就去掠夺, 痛了就会逃走,这也注定了你们不会拥有智慧, 甚至连渺小的人类也不如。”
是谁在说话?
是眼前这个救她的人吗?
“是的, 作为一棵树, 你不敢像死壤母藤一样大肆掠取,只是安安静静地躲在这里汲取不多的香火……你没错吗?你当然没错, 你只是吃掉了一样不该吃的东西。”
好熟悉的声音……
“我的真名,有人将它写在了树叶的背面寄托给了你, 想必你也感受到了这个名字背后源源不断地向你涌来的力量。”
“招引来我的‘血’, 我的本相, 这就是代价。”
“寄生在这个文明上千年,现在被寄生了,就知道喊痛了?”
“求饶?想做我的灯塔,我的沉锚?”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愚蠢的请求了, 我褒奖你的勇气与无知,那么……嗯?”
这个声音说到这里,好似发现了什么,音调微微上扬。
“我想,我找到我的灯塔了。”
……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中,李忘情耳中的低语陷入了模糊,当她再次找回清醒时,第一反应反手就是一剑,刺向身后人。
意料之中,这一剑自然没中,手腕也被捏住拉了下来。
“你们仙女都是这么报恩的吗?”
面具从脸上缓缓滑落,被困在怀里的李忘情道:“我就试试看,万一误伤了阁下,我会包扎的。”
“你好像有点良心,但又好像没有。”
太近了。
李忘情感到自己的手腕内侧被轻轻摩挲着,顶着莫名的心慌,强行镇定道:“姑且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信你和刚才那小孩不是一伙的,合力脱困如何?”
“你最好别信。”他说,“从本质上讲,我和那个小孩就是一伙的。”
李忘情:“……”
“但是从心里想,我想和你一伙。”
嘶,这个人怎么这么麻烦。
李忘情给闹不会了,她看着眼前的破庙,刚才前门的神像已经倒在地上,连庙门都变得破破烂烂的,中间豁开一个大洞,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门前的废墟里,洒落了几滴闪烁着流金光彩的血。
那些金色的血化作一缕缕星光,缓缓朝这里飞来,从李忘情的位置看,那些金血缓缓落在了拢着自己的手中,马上便被吸收了进去,一丁点也没沾到那干净修长的手指上。
李忘情忽地就忘记了呼吸。
她看到那只手的手腕上,系着一枚血红色的晶石。
没有剑主不认识自己的剑穗,也没有剑主会把剑穗给不相干的人。
越来越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间,李忘情见对方不再说话,大着胆子抬起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人。
“你……”她怔住了。
那并不是一张如他的言语般轻佻的面容,半阖的双眼中,宛如降霜般的碎金浮浮沉沉,最后隐没在浓墨浸染的瞳仁深处,化作了混沌的底色。
“看来你忘记了一些事,我也需要印证它是否真实……不过我还记得怎么称呼你。”他缓缓启唇,“老婆饼。”
咚。
咚咚。
胸腔里鼓噪的声响逐渐加快,以至于对方也察觉到了。
“你的心跳得好快。”
“好像,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也跳得很快……不过那时候是因为害怕。”
“那个时候,你好像对我做了一件很无礼的事。”
他的眸光微微下移,落在她淡粉色的嘴唇上,嗓音里带上了一丝糜哑:
“帮我回忆一下?或者……我帮你回忆一下?”
不好……哎?
本能的抵抗只在脑海中维持了一瞬,身体先诚实地诉说了那暗含着一点愤恨的渴望。
就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似的,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抱怨,在唇齿相接的绵软中迅速交融成一滩烛台上的蜡液。
他仿佛是在确认什么似的,慢条斯理地蹭开她微张的唇缝,勾缠着舌尖相抵,不容拒绝地碾磨着,直白又热烈地传递着他的想法。
他近乎是在用一种探究的目光观察着眼前雾气流淌的眼睫,与她半睁半合的、逐渐染上艳红的眼尾。
最终,他似乎得到了想要的趣味,那双大部分时候都十分冷静的黑瞳也逐渐浮现一些只有人会有的,不讲道理的侵占欲望。
“嘶。”
……好半晌,当李忘情捂着嘴推开了他,第一句话不是问“为什么”,而是——
“你干嘛一直睁着眼睛?”
对方抹了一下下唇被咬出来的血,诚实地回道:“没见过,能看一眼是一眼。”
你是小孩吗?这种情况下好奇心还这么重?
“不对……”李忘情晃了晃脑袋,又手脚并用地狼狈退后,“你到底是谁?怎么突然,轻、轻……”
“是有点冒犯了,抱歉。”他说,“但是我明天还敢。”
……你为什么能做到每句话都能激怒我的?
李忘情很是气抖冷了一阵,摸了摸自己红得像柿子似的脸,结结巴巴地说道:“就、就当我不跟你计较你的无礼,你究竟是谁?”
他没有回答,凝视着李忘情躲闪的神情,扬了扬手腕上的剑穗,道:“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吧,说出来。”
剑穗和本命剑之间的感应,让李忘情心里自动浮现出一个名字来。
……这该死地熟悉。
但就是缺了那么一块,像是被人生生挖走的一样。
“说出来吧。”他循循善诱道,“你寄托在这株槐树上的,该是它报偿的时候了。”
树影摇曳,风带着槐叶飘飘摇摇地落下来,李忘情动了动嘴唇,无声地用舌尖递出了两个字。
这一刻过后,他眼里那隐约的一丝混沌之色逐渐沉淀下去,眸光也变得清澄起来。
“我就知道你记得。”障月笑了笑,向她伸出手,“走吧,我的灯塔。”
灯塔?
他没有解释这是什么含义,拉着李忘情来到了那棵万年槐下,抬手一勾手指,枝条萎靡地垂落下来,当槐叶落在他手心里时,还没理出个思绪的李忘情眼前景象再次幻变,回到了刚才的缇家庄内。
“又回到这里来了,那小孩被打伤逃跑了吗?”
想到了刚才落在发上的槐叶,李忘情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就知道你聪明。”障月轻快地说道,“那棵老树贪嘴,招来了我的另外一小部分意志……你可以当做那是我小时候的样子。”
李忘情一脸复杂:“你小时候是从别人那经历过什么痛苦的回忆,才变成那样的吗?”
障月:“严格地说,我一直就是别人痛苦的回忆。”
李忘情:“比方说呢?”
障月:“比如你头上这个面具就是我从那棵老树的力量之源,戴上它后,那小孩再看你就只会以为是棵树。”
“这么厉害,怎么不多剥几张?”
“它就两张面具,一张小孩拿了,另一张我拿了,哪怕什么也不做,它等会枯死后小孩也逃不了。”
李忘情在心底哀悼了一下,将面具老老实实地戴上:“那现在我们是要怎么办,主动去找他吗?”
“不用。”障月道,“找个地方花前月下,等老树枯死,他就熬不住出来了。”
好家伙,网鱼抽干塘是吧,多少是有点缺德。
李忘情刚才隐约感觉到那小孩应该是被打伤了,不知躲去了何处,她看了看四周,刚才的门上,大部分的陨兽是睁开眼睛的,现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陨兽都一一合眼。
有的大概是不想面对障月,甚至背对过去。
李忘情瞄了一眼手里毫无反应的锈剑,按理说如果陨兽现身——如同刚才那小孩的陨兽出现时,在火陨天灾降下前,至少会先诱发百里剑鸣。
但她的剑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反应,可见她所处的并非是真实的缇家庄。
这里就是万年槐制造的幻境。
“一叶一乾坤。”李忘情看着手上的那片树叶,想到万年槐上密密麻麻几十万片叶片,一时间不免称奇,“没想到一棵树妖,有这般雄奇的伟力。”
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李忘情直接开口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正确的路的?”
障月缓缓道:“这只是一座小小的迷宫,不难解开。它的最高呈现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称呼——并行世界,时空竞列,梦幻泡影……大多数地方它都是极危险的,因为你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当你迷失其中时,就需要一座指引你的灯塔,让你确定自己是存在的。”
“……”
“所以,与其说是我指引你,不如说是你指引我。”
……他又在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了。
呃,我为什么要说“又”?
李忘情沉思间,障月在一处屋舍前停下。
那扇门上什么都没有,障月也就没去推门,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抬手去敲了敲门环。
不一会儿,老旧的木门动了一下,开了一条缝隙,里面露出了一只警惕的眼睛。
“你……大半夜的,公子找谁?”
竟是凡人?
李忘情余光瞥向身后,诡异的是,周围的屋舍上,门上画着的陨兽再一次睁开了眼睛,似乎还带着些隐约的怒意。
难道这里是真正的出口吗?
李忘情心里不免涌起了一丝希望,便听障月道——
“我们夫妇在山上遭难了,可否借宿一夜?”
“不行!”
门板正要关上,“咣”一声却被障月的手挡住。
修士的手,自然不会被门板夹疼,连红都没红。
“我建议。”障月凝视着对方,“你最好答应。”
那门里的老头起初还是恶狠狠地,但很快他的眼神空洞了一阵,木呆呆地打开来,嘴里喃喃念着:
“恭迎我主神降,太虚中所有的星芒终将匍匐与您的权座之下,伽蓝吠空尊者,混沌第七议席,文明记录者,天幕裁决官……深岩古槐的抹灭者。”
得,又多了一个受害神……我为什么要说“又”?
李忘情挠着头踏进门去,只见障月见那老头似乎又要重复念一遍,凌空点了点他的眉心后,老头再次迷茫了一下,苏醒过来。
“你们怎么进来了?!”
李忘情:“老伯,请听我们解释……”
“快!”那老头连忙从屋里抬出来一个火盆,“快把你们身上所有的笔丢进去烧了!”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缇家 没有如果,这就是他……
第七十三章身世
“快把笔都烧了!”
老头焦急不已, 过了一会儿,一阵猛烈的摇门声从外面传进来, 他更加暴躁。
“你们谁身上还有笔,快毁了!”
李忘情愣了愣,她不擅长制符,平日里身上也不会带笔,唯一的就是今日刚从白霞手里拿到的那根山阳国的古董笔。
她也不废话,把那支笔取出来,将上面的羽蛇筋整个拔了下来。
就在这支笔被毁的一瞬间, 那摇门声停了下来。
“赶上了……”老头长抒一口气,贴着门滑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这才抬头看向这二人。
“老丈。”李忘情半蹲下来, 瞥了眼身后似乎正对院子里的神龛感兴趣的障月,放缓语气问道, “你认得外面那小孩?”
修士和凡人从打扮上就不一样, 衣履大多透着一股飘然气, 那老头冷静下来后,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番, 本来想发出来的火登时咽了下去。
“原来两位是仙师……小老儿多有失礼,望请海涵。”
李忘情没打算听这个叫障月的人的一面之词, 思前想后还是想多方面求证一下, 便问道:“无妨, 您刚才让我们把笔扔了,敢问这其中有何缘故?”
“啊这……”
见他面有疑色,李忘情便先礼后兵:“还请如实相告,毕竟门上那陨兽若不说清楚, 哪怕驱走了外面的邪魔,贵庄也难以保全。”
这么一说,那原本还犹豫的老头连忙作揖道:“小老儿也不敢瞒骗仙师,那小孩本来是庄上的孩子,我缇老七也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难得他缇家主家那边又出了一根仙苗,今春就打算送到仙门去……”
缇老七咽了一下口水,道:“早些天的时候,大抵是同村的崽子们嫉妒他将要去当仙师了,便私底下将他骗到后山的阳帝庙那儿,打算活埋了他。”
阳帝庙?
李忘情回想了一下刚才万年槐所在的那座庙,里面她没有来得及深入进去查看,就在万年槐下面被陌生人啃了。
敢在山阳国周围以“帝”立庙,那就只有轩辕九襄了,阳帝这个称呼应当是山阳古国之民对其专有的尊称。
“……”李忘情咳嗽了一声,用指节抵着嘴唇,闷声问道,“那这小孩到底是死是活?你们又是怎么发现他被埋的?”
“按理说,该是死了。”缇老七脸上露出恐惧之色,“那几个行凶的小崽子回到庄上假装不知,我们全庄上下找了三天都一无所获,直到有人发现后山的阳帝庙里忽然长出了一棵大槐树。”
他比划着,道:“咱们这等山民,哪里见过这么大的槐树,都以为是阳帝降下的祥瑞,纷纷带着香火前去祭拜。”
李忘情:“然后呢?拜出事了?”
缇老七点点头:“有人说这是阳帝显灵,需要将神像重塑,庄上的富户也都同意。只是神像重塑所耗时日甚久,我们就请了个先生在神像那里作画,打算先用一张神像画挂在那,免得神灵以为我们不敬。可哪知道……”
他咽了一下口水,道:“可哪知道……那画笔自己动起来了,在庄上所有人面前,它自行画出了那个小孩,而且马上化成了个人形,朝着那几个吓傻了的小崽子笑了一下,说了句‘晚上再来找你们玩儿’就一下子钻进树里头不见了。”
香火,万年槐,阳帝庙,神降。
李忘情慢慢品了品这前后的蛛丝马迹,继续问道:“那几个害人的小孩也没了?”
“那三个糟心的崽子当天晚上就有两个失踪,听他们父母说,当天晚上,他们做了个梦,那个死而复生的小孩来敲门,找他们要笔。他们当然不给,第二天就发现,家里的笔都消失了,而他们家的小孩……”缇老七艰难地说道,“被画在了门上。”
李忘情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这一家的门后什么都没有,但她不由得想起了一路以来看到的那些陨兽,它们睁眼时的神态并不似兽类,倒像是人。
“难道说……”
“对,他们的父母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小孩慢慢长出爪子和毛皮,最后就变成了那副陨兽的样子。”缇老七不安地抓着衣角,“事发之后,庄上的人都不敢睡,可哪怕是用针扎着,夜里被敲门的人家还是会少人!”
李忘情问道:“你们这里也不算太偏僻,为什么不离开到别的城镇上去?”
缇老七摇摇头:“走不了,有拖家带口离开的,一入夜就会睡着,然后从十几里外梦游回来,要不是邻镇的猎户发现,他们差点被狼拖走。”
“事发时间也不短了吧,那为何不报给修士?”
“我们是想凑点灵石去请,可这不是出不去吗……最近的仙门也在百十里外,我们凡人一双肉脚,哪怕加上良马,一日之内哪里能去得了。”缇老七叹道,“倒是几天来了位扛着大剑的仙师,我们怕她莽撞激怒了那邪魔,就没敢张这个口。”
难怪铁师叔没有以力破之,而是去观澜城找了梦貘。
“你刚才说三个小孩里,有两个被画在了门上变成陨兽,那还剩下一个呢?”李忘情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也就是说剩下那个被寻仇的小孩还活着?”
缇老七眼神闪烁了一下,道:“那个小孩叫缇耀祖,是变成邪魔的那个小孩的堂哥,他们俩是同一支的。不知是不是他们祖上出过大本事的仙师的缘故,他躲在自家老宅里,倒是没出事。”
祖上出过大本事的仙师?
李忘情想起铁芳菲说过的,沈春眠的道侣的旧事。
“敢问他家祖上是什么来头?”
缇老七道:“非要说的话,咱们这缇家庄祖上也是阔过的,本家是几百年前山阳国的‘观星司’,就是阳帝座下专司观星的要职,后来缇家祖上预言山阳国将有大祸临头,上疏给阳帝解散山阳国让百姓提前几十年逃命……现在看来是明智的,但那时包括阳帝在内没人听他的。”
他叹了口气,道:“缇家祖上便带着全族迁居到了离山阳国最近的地方,没过几年,火陨天灾就降了下来……那时候缇家但凡做修士的,全都进了山阳国那一片火海中救人,最后……自然没有人能回来。”
一声惋叹中,李忘情久久不能言语。
她实在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的意志,才能这般飞蛾扑火一样与国同殉。
为了故国,毅然离开沈春眠赴死的缇晓,可曾有过那么一丝犹豫?
“我们大家这几日都在想,或许是缇耀祖他们家是嫡脉,受过祖上观星司命师的庇佑,这才逃过一劫。所以就想全庄的人都进祖宅里避避祸,但缇耀祖他们家却大门紧闭,只有他家夫人说,不是祖上庇佑,而是他家坚持了几代供奉阳帝神像,这才能让那邪魔不上门来。”
缇老七言及此,不由得扇了自己一巴掌,自怨自艾道:
“都怪我们数典忘祖,懒得去修葺那阳帝庙的神像。要是那神像好好的,哪里会有这些邪魔出来作祟。”
李忘情虽然对这些不成规矩的怪力乱神不甚了解,但经此一事,难免也相信了一点,转头对障月说道:“反正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就去祖宅那边……你把什么捏碎了?”
喀嚓一声怪响过后,缇老七站起来,哆哆嗦嗦地指着障月手上的碎陶片。
陶片中,隐约能看到半个捏碎的陶土人头。
“你、你……”
障月把手上的碎陶片放回到神龛里,理直气壮道:“他说这供奉的神像能辟邪,我试试看没有这神像,他还会不会回来。”
缇老七“嗝”地一声栽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李忘情探了探他的呼吸,喂了颗灵药,回头看向障月:“他年纪这么大了,你就不能尊老爱幼一点吗。”
障月扫了缇老七一眼,确定道:“我比他年纪还大,他应该尊敬我。”
李忘情:“……”
障月:“你想尊敬我也可以直说。”
李忘情:“你想得美,我六十有九,指不定谁大呢。”
障月沉默了一小会儿,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面容,漆黑的瞳仁里泛起了一缕称得上温软的笑意。
“或者,‘爱’我?”
李忘情后续的骂骂咧咧登时卡在喉咙里。
他知道那个字眼背后表达的意思是什么,但他好像并不在意,坦然得像问她今天吃了什么一样。
“你这人……”李忘情一时找不到词来反驳,咬咬牙只憋出来一句,“别乱说话。”
“也就是说你还是想让我来爱你。”
“……”变本加厉了是吧。
障月随口就是一句虎狼之辞,把李忘情激得嘴角抽搐后,没事人似的走到门口,将手指贴在了门缝上。
李忘情刚罗织好言语要骂他两句,突然,门又被敲了敲。
又来了吗?!
李忘情立即站起来全神备战,刚才那一场她没参与,万一那熊孩子穷途末路了,要来个背水一战,还说不定到时会如何。
但是障月的手只是在门上停留了片刻,在外面试图推门时,让到一侧,竟主动把门拉开了。
李忘情刚要提剑,却发现门前站着的并不是陨兽。
“铁师叔!”
铁芳菲手里拖着一口重剑,在看到活蹦乱跳的李忘情后,长松了一口气。
“他爷爷的,当着我的面拐人,这妖怪小孩还真是邪门。”
李忘情总算见到了亲人,连忙上前去,发现她肩头趴着一只长鼻小兽,便道:“师叔你是通过食梦貘进来的吗?”
“是啊,费了好大一阵功夫。”铁芳菲一扭头,注意到旁边多了一个生面孔,“这位是?”
李忘情正要介绍时,障月看向铁芳菲,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你现在是身灵两分?”
“是啊。”铁芳菲挑了挑眉。
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年轻,骨龄至多一百多岁,修为大概在碎玉境的样子,但却平白给她一丝危险的感觉。
障月略一沉吟,道:“你是藏拙境界的修士?”
李忘情看了看铁芳菲,又看了看障月,道:“师叔是藏拙境修士,有什么问题吗?”
“有。”障月说道,“一个藏拙境修士,空荡荡的躯壳就放在那里,你猜那个即将因为老树枯萎而衰落的熊孩子,会不会放着眼前的躯壳不偷,乖乖等死?”
一阵窒息中,铁芳菲倏然神色大变,她一点肩上的食梦貘,只见食梦貘昂起头,从长鼻里喷出一道五色雾气,逐渐团积为云,显露出铁芳菲盘膝坐着的肉身。
她倒也不是全无防备,肉身周围以钧岳剑为阵眼布了个简单的阵法。
但很明显地……在她肉身周遭,一个小孩的影子正试图撕开那防护钻入她躯壳里。
这是个骗局!
李忘情震惊不已:“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这么做。”障月顿了顿,轻轻摇头,“错了,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这就是他会干的缺德事。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梦貘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半个时辰前。
铁芳菲一边讲着缇家庄的风土人情一边走,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咚”地一声,竟发现李忘情倒在了地上。
“忘情?!”
铁芳菲在意识到李忘情气息犹存, 只是元神不知被谁带走了时,马上一拍地面,一道道灵光顺着掌心钻入大地中,神识笼罩整个缇家庄山城。
藏拙境的神识几乎能穿透地下三五尺之深,可无论铁芳菲如何翻找,连庄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听见了,还是没有李忘情元神的踪迹。
“好家伙, 不是一般的邪祟。”
铁芳菲沉下心来,思考了片刻,夹着李忘情飞到半空中, 俯视整个缇家庄这几里山城的人家, 最后将目光落到了山城最北侧,地势最高的所在。
那里坐落着一间大户, 在这寂静的山城中, 唯独那一家燃着香火。
铁芳菲当即把李忘情往肩上一扛, 飞了过去,也不敲门, 直接落在那家的院落里。只见他家的正堂里供着一个个牌位,一家三口就昏睡在了供桌前, 怎么也叫不醒。
“这就是缇晓那一支的后人吧。”铁芳菲在看到最上方的牌位中, 有“先祖缇氏晓”这个的牌位, 便明白过来。
关于缇晓的出身,铁芳菲只听说过她是出身于山阳国轩辕氏王朝,不知怎么地就被削位除名了,按理说缇晓那一代也该算是个不小的修士门庭, 没想到子孙后代却都是毫无资质的凡人。
看着这一家三口一个个眉头紧锁,似乎正在噩梦当中。
“别……别杀我,弟弟,我错了……”那三口里的小孩连哭带叫,就是没办法睁开眼,“我不是故意的!都是二牛他们逼我的,要是不这么做,他们以后就不跟我玩了!”
“喂。”铁芳菲将李忘情的身体放在供桌旁边,单手提起那小孩,啪啪甩了两巴掌,还是没能拍醒,皱眉思索道,“不是符,不是咒,也不是阵法……到底是哪路的邪祟,好梦中杀人?”
所幸她上一次来时,已经大致判断出那邪祟就藏在这些人的梦中,便放出早已备好的食梦貘。
这头食梦貘尚且年幼,花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将铁芳菲这藏拙境修士庞大的元神催入沉眠当中。
而铁芳菲不知道的是,在她入睡后,刚才那个做噩梦的小孩忽然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怪异,好似并不能完全驾驭四肢,当他定下神来抬头时,第一眼便看到了最近之处,倚靠在一边,昏睡不醒的李忘情。
“……原来你在这儿。”
大约是被打痛了,小孩这会儿并没有刚才那么张狂,歪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李忘情好一阵,忽地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脸。
柔软,细嫩,这张闭上眼之后稍显清冷的面容上,嘴唇上不知被谁咬出来的细小齿痕尤其让人注目。
小孩越发觉得古怪,伸出指尖戳了戳,然后冷不丁地,李忘情无意识地张嘴狠狠咬了一口。
“……”小孩收回被咬出血的手指,神情诡异地打量了她一眼。
按他的习惯,看上任何有兴趣的东西,都会想方设法地占有,或者吃掉。
但他发现他对这个女人却没有食欲,这只能说明,他的意志中,有那么一缕……甚至更多,抱着强烈的、亲近她的想法。
而这个想法正在潜移默化地征服他。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放弃了对李忘情动手,转而看向了这屋子里,另一个极其强大的躯壳。
元神离体,留下这么一具空荡荡的躯壳,他只需要稍微花费一些功夫,应该是能占为己有的。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万年槐正在枯萎。
而当小孩伸出手,在碰到铁芳菲影子的一瞬间,一缕青光从供桌上飞落下来,点燃了他的手指。
小孩面无表情地收回燃烧着青色火焰的右手,看着自己那带着咬伤的指尖在火中翻卷焦化,眯起眼睛看向一旁:
“又是你。”
小孩所看的并不是任意一个牌位,而是被这些牌位所拱卫的一座尺高的神像。
这神像是陶土烧就,头戴冠冕,神披玄袍,面容威严……看样子已有了百年历史。
“这是一桩因果,因为他杀了这个人类幼子,所以我便有了容器。”
“现在是他们该支付代价的时候了。”
“人和人之间的杀戮从未停止,他们杀人可以,我来杀就不行?”
“在那片亿万星辰的虚无当中,自标神明的低等意志有千千万……我见过太多了,那些自称赏善罚恶的‘神’见了我只会逃跑,你倒是个异数。”
小孩的眼神冰冷而空寂,他抬手虚虚一抓,一头陨兽的阴影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将那神像笼罩住。
做完这之后,小孩重新将烧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右手按在了铁芳菲的影子上,而他自己的影子如同融化了一样,缓缓包围、渗入对方的影子。
“你问我是善还是恶?不……我来自混沌,我可以救,也可以杀,一切都随我的心意。”
“不必向我宣扬你们的正邪观,毕竟,我还要和我自己其他散落在这片大地上的意志争夺主导权。”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需要一个更能承载我力量的容器。”
“还想将我继续封锁在梦里吗?你没有机会了……这个容器似乎足够我离开这里了。”
小孩说着,正要下手时,忽然,他扶住额角,神情有些混乱,咬着牙道:
“你在侵蚀我……哼,算我倒霉,我是不如你强,回归了又如何,当你寻回一切的力量与记忆,你也将被吞噬……”
……
“啊!”铁芳菲看着食梦貘翻着肚皮有气无力地喷着梦幻雾气,一时间急得挠头,“这头食梦貘还太小了,我这么强的元神,送进来和送出去都需要花大功夫!”
李忘情也想挠头,理了理思路,问道:“那我们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真正的缇家庄?”
铁芳菲揉着食梦貘的肚皮,道:“现在我只知道缇家庄这几百口人,他们的梦境连在了一起形成了咱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对了,你的身体也在我身边。”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
李忘情捏着眉心,忽然扭头看向障月:“你该不会也是做梦进来的吧。”
“嗯,你说躯壳的话,是在别的地方。”障月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下,对李忘情道,“如果你介意的话,下次我们相见时可以重来一次。”
李忘情:“……”
铁芳菲:“重来啥?话说这位小哥看着眼生,之前没见过啊。”
事出突然,李忘情实在没时间理清楚自己的思绪,但铁芳菲似乎有些疑虑,说话间,直接试探出手打出一道剑气。
“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她出手是衡量过的,剑气压在了碎玉境的威力,当剑气临身时,障月身前陡然浮现出黑白二气,交错周旋将剑气化解开来。
“窥冥剑!”铁芳菲一眼认出来,立马将李忘情拉到她身后,一脸警惕,“我就说怎么一眼看过去你这么邪门,怎么,你们御龙京就这么想拱我们行云宗的白菜?”
障月:“想。”
李忘情:“……”
“师叔。”看着气氛剑拔弩张起来,李忘情连忙站到中间,“眼下这食梦貘已经来不及传送师叔这么庞大的元神了,那小孩附身在凡人体内就那么厉害,万一夺舍了师叔的躯壳,还不知怎么作妖。”
“我倒还好,除非他能破开钧岳剑的护体剑罡,否则没那么容易夺舍我。”铁芳菲把食梦貘拎起来晃了晃,“它太小了,这么短的功夫连续传送两次藏拙修士,它的确受不了。”
李忘情思前想后,想出来一个办法:“夜长梦多,总不能枯等万年槐枯萎。在场之人只有我修为最低,为今之计,只有让食梦貘先将我送回去保护好师叔的肉身,能拖一会儿是一会,不知师叔意下如何?”
铁芳菲:“你能行吗?”
李忘情:“我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姑且一试。”
“唉……”铁芳菲又听了听食梦貘的肚皮,叹道“话是这么说,可它不干活呀。”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障月慢悠悠地说道,“他被关在此处之人的梦境里,只要梦结束了,他自然就会陷入沉眠。”
“你要解决掉这些人做的梦?”
“我的意思是解决掉做梦的人。”
“驳回。”
“好吧。”障月走到铁芳菲面前,朝那只食梦貘伸出手,“这只猪不是无能,它是懒,我来和它聊聊。”
御龙京和饲养食梦貘的天机道关系匪浅,据说天机道的宗主就深得太上侯的真传。
铁芳菲便也没有拒绝,半信半疑地将食梦貘递出。
岂料刚才还懒洋洋翻肚皮的食梦貘突然一个打挺,小眼睛里冒出惊恐的光,撅着屁股就往铁芳菲怀里钻。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呢。
可惜铁芳菲没那么柔情,发觉食梦貘是真的懒后,无情地丢给了障月。
后者将食梦貘提到眼前,四目相对,食梦貘的长鼻头顿时吓得卷了起来。
李忘情看他们一人一兽对视了数息不说话,谨慎地问道:“有什么麻烦吗?”
障月凝视了它片刻,道:“老婆饼,它和你长得好像。”
“……”
“但是没有你香。”
“……请你不要消耗一个切金境修士为数不多的好脾气。”
障月笑了一下,将食梦貘畏畏缩缩的脑袋扳正,漆黑的眼瞳深处泛起一丝隐秘的威慑。
食梦貘起先还在发抖,渐渐地,它乱蹬的四蹄垂落下来,躲闪的双眼呆了呆,身上迷幻的纹路一阵变化,片刻后,呈现出了一架……扭曲的天平的模样。
让人一眼看过去,便觉得目眩神迷。
“可以了。”
他把食梦貘放下来,对李忘情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仙□□先。”
食梦貘的长鼻朝天再度散发出大量七彩迷雾,这迷雾形成了一道圆门,恰好能容得下李忘情这个切金境的修为通过。
李忘情点了点头,一只脚迈过去时,障月忽然拉了一下她的手腕,低语道——
“不用害怕,‘他’就是我。”
他?那个小孩吗。
此时身后的梦貘之门已经传来了一股不可逆转的吸力,李忘情忍不住问道:
“你真身在哪儿,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
自然说的是他的躯壳所在,他们在这里相见,是因为进入了同一个梦里,穿过这道梦貘之门,就会各自出现在别的地方。
她说这话时,四周的景象倏然模糊起来,只见一道狂风卷着万年槐的槐叶如同落雪般飞落过来。
“快走。”铁芳菲连忙推了她一把,“再不走又会被传进别的梦里了!”
李忘情穿过梦貘之门,强烈的坠落感中,她看见那漫天飘落的枯叶里,障月抬手接住了空中飞落下来的一片金色的叶子。
障月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金色的叶子,眼底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莫名地,她好像知道那片叶子上写的是什么。
正面是:我希望死狍子别死。
背面她也写过一行字,只是被胡乱划掉了。
她是这样写的——
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身后的梦境缓慢地崩解成无数碎裂的光影,障月朝着李忘情消失的方向虚抓了一把,却只捞到了一捧碎光。
他头一回没有笑,对着虚无的远方,有些执拗地喃喃道: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影杀 “你根本不懂剑修。……
一阵令人作呕的坠落后, 李忘情猛然睁开双眼。
开眼的瞬间,头顶上一面面牌位在一阵莫名震动后哗啦落下来, 李忘情下意识地就地一滚,锈剑已然提在手中。
然而放目望去,这只是一户寻常人家的正堂,除了地上躺着的凡人,并无异常。
……不,还是有异常的。
李忘情收敛气息,她目光所及之处, 地上出现了一头野兽的影子,盘踞在她刚才所躺的位置舔了舔爪子,随后影子再动, 朝着李忘情二度扑来。
“啧。”
还没碰到, 李忘情就本能察觉对方不好对付,连忙再次躲闪, 带着自己的影子险之又险地避开这陨兽的扑咬。
而她同时也发现, 自己的影子没来得及马上躲开, 袖子就被锋利的爪子抓成了几条布丝……要知道,这可是法衣, 能与同阶斗法不被余波所伤,那陨兽撕它时却就像撕纸一样。
所幸李忘情阅历还算丰富, 当即吹出一团真火, 以掉落在地上的牌位为凭烧了一对火, 照亮了整间屋子大半的地方。
她缓缓退到一面明亮的墙壁上,就在她用神识去找铁芳菲躯壳时,一只手不期然地抓住了她的袖摆。
几乎没有气息,是突然出现的。
“你是来救我的吗?”
说话的是屋里这一家三口中唯一的小孩, 他的脸色极其苍白虚弱,眼尾发红,抓着李忘情的袖摆宛如抓着救命稻草。
“我的家人都被吃了,它还想吃了我,姐姐救救我好吗?”
“……”
李忘情没有马上回答,目光四处逡巡,发现实在找不到铁芳菲的躯壳所在后才看向脚边的小孩。
苍白的小脸上一双蕴藏着灵巧的眼睛,正楚楚可怜地望着她。
“你是缇家后人?”李忘情问道。“叫什么名字?”
“我叫……缇耀祖。”
李忘情点点头,思索了片刻,猛然抛出千羽弦,先后将这孩子的父母,和他自己吊在了房梁上。
小孩猛然被吊得离地三尺,沉默了一下,道:“你这是做什么?”
“救你啊。”李忘情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这‘妖怪’是吃影子的,你待在地上不是很危险?”
小孩:“你可真是个好心的姐姐。”
“我一向如此。”李忘情一边警惕周围的阴影所在,一边说道,“你要跟我走吗,我可以带你飞离这里?”
“不行。”小孩摇摇头,“外面是黑夜,离开这里就更找不到它了。”
李忘情贴在墙上,道:“听起来你好像对它很了解,知道怎么对付它吗?”
“你过来。”小孩眨巴着眼睛,道,“我爹娘说这是个秘密,我得悄悄告诉你。”
李忘情:“你不会骗我吧。”
小孩:“怎么会呢,骗你我是猪。”
……这家伙明明不是人,对猪却还挺有优越感的。
李忘情腹诽了一下,靠近过去:“你说吧,到底是什么……”
她的话语尾音倏然消失,与那孩子四目相对时,对方的眼瞳泛起了一圈淡金色的微光。
就像是被什么不可言状的神秘存在俯视了一眼。
“去把神像砸烂。”
小孩的声音冷淡下来,他直接挣开千羽弦,手指一勾,刚才那头影子陨兽从黑暗深处跃出来,背上似乎驮着一个背着大剑的女人影子。
他对李忘情吩咐罢之后,李忘情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缓慢地朝七零八落的供桌走过去,锈剑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当陶土碎裂的声音传出时,小孩似乎就等待着这一刻,他一掌拍在地上的阴影里,与此同时,从手臂开始,他的皮肉、骨骼如同落叶一样飘落下来化作灰烬。
而小孩的神情也逐渐诡异起来,一时惊怒,一时嘲弄,像是有两种意识在互相争夺。
“是啊,我早就知道这里有个游荡神困着我,没走只是没找到足够强大的容器罢了。”
“你猜你跑不跑的掉?”
“哈~我不止要跑,还要带着那边的女人跑,你气不气?”
“是吗?如果你以为你能这么容易就污染她的话……你再仔细看看。”
小孩陡然抬起头,那边本应成为他“香火”的李忘情倏然将锈剑扔出,在神像上一个回旋,切豆腐一样被均匀地斩作两半,里面一张四四方方的金铁书页随着回旋的力道飞落在李忘情手里。
如果见过它这种材质的人,一定会脱口而出那是“天书”。
但它又厚重了许多,更像是一张被平摊的……书衣。
下一瞬间,地上的陨兽之影张牙舞爪地朝李忘情扑去,而她似乎早有应对,手上的书衣一个倒悬,如同飞镖一样砸进了地面,将陨兽的影子钉在了那里。
“你来不及了!”小孩震怒,他半个身子都化作了灰烬,而在他身下的影子里,终于露出了他的核心。
那是一团流金似的血,须臾间深入了地上那属于铁芳菲的阴影里。
“我没想来得及,不过……我现在相信你是外面来的邪神了。”李忘情浑身灵力尽出,口吻冷冽地说道,“你根本不懂剑修。”
她一剑刺向地面,随后立即向上一拔,带出了半颗狰狞的头颅。
当那陨兽的头颅真正出现在这里时,空中独特的、属于陨火的灰烬味道陡然充斥了整个屋子,上面的房顶当即崩落,同时鼓噪起来的巨大声响……
“百里剑鸣!!”
这里是山阳国,即将举办三都剑会的所在,百里之内率先赶到此地的剑修们纷纷从入定中惊醒,带着嗡鸣不断的本命剑,同时从各个方向,如同流星般飞来此地。
比之那惊动百里之内所有剑修的大场面,率先发威的,正是铁芳菲的钧岳重剑。
“干得漂亮!”
铁芳菲无处着落的元神大喝一声,本来陷入阴影里的、她的重剑如同从泥潭里挣扎而出一样,当场一飞冲天,在阴沉的天穹下,倏然化作小山般大小。
“管你哪路牛鬼蛇神,给我死!”铁芳菲怀愤一击,钧岳重剑从天而降,只闻一声惊天动地的惊爆声,烟尘彻底笼罩了整个缇家庄。
过了许久,李忘情灰头土脸地夹着那对夫妇从灰色的烟雾中缓缓飞出,找了个空地落脚之后,又等了一阵,便看见一缕金色的流光缓缓从已成废墟的宅院里浮出,又缓缓飞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再之后,铁芳菲一手扛着钧岳剑,一手提着一个牌位从废墟里走出来,见李忘情露出疑问的神色,回道:
“神形俱灭,算是圆满解决了。”
李忘情一脸复杂地看着身后变成废墟的半个山头:“师叔。”
铁芳菲:“咋?”
李忘情:“人家的房子……这也就算了,可以拿钱赔。这家后山应该是沈师叔道侣的衣冠冢吧,你把山都削了,那衣冠冢……”
铁芳菲沉吟了一下,将手里的牌位强行塞给李忘情:“我问你,咱们是什么身份。”
李忘情:“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