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朝闻道 一定要出去,去星……
第六十一章朝闻道
当焦灼的炎流缓缓熄灭后, 覆在头顶的手缓缓松开,李忘情这才抬起头来。
四周一片漆黑, 令她诧异的是,横在他们身后,为他们挡住最后的燬爆冲的竟然是死壤母藤织成的网。
“你……”李忘情难以置信地看向障月,“你该不会是把死壤母藤夺舍了吧?”
闻言,障月微微抬起眼,漆黑的眼仁里弥漫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在其深处, 又似乎暗藏着一丝鲜红的邪异之气。
“你受伤了?”李忘情问道。
障月眼底的异芒缓缓沉寂下来,他好似刚刚知晓了一些庞大的、不为人所知的秘密,此刻的余韵尚未完全收起, 看着李忘情良久, 才回答道:
“没有受伤……我刚才想换个更能承接我权柄的容身之骸,但这条干柴让我不太满意, 不止断腿, 还没有脑子。”
合着你刚才不止在吃素, 还想变成一捆草。
“……你要是变成这捆干柴,我是不会背你走的。”李忘情略显惊恐道。
“在理。”他五指虚虚一握, 那燃烧的母藤登时枯萎碎裂,做完这一切之后, 障月似是有些困倦, “毕竟我的本相也不是什么畸形怪状的东西, 还是人身更合你的眼缘。”
说着,他眼中困倦愈浓,闭上眼睛,往李忘情肩窝里懒懒一埋。
“怎么了?”李忘情挑眉问道, “吃饱了犯睏?”
“老婆饼。”障月似梦似醒地说道,“你这么拼命,是为了救其他人,还是专门来救我。”
“……各有一半吧。”
“那换个说法,倘若以后我和其他老弱病残同时被困火场,你先救谁?”
“……当然是先作法降雨灭火。”李忘情莫名其妙,“你怎么忽然在意起这个?”
“因为我从不给别人选择,但是对于你,无论你选什么,我都很高兴。”障月轻声低语道,“我们约定过,十日切金……而我原本的打算是,等你肉身摧毁,就给你换个身份,这里每个人的躯壳都是更好的选择。”
“我的天平告诉我,这是最合理的做法。”
“但我做出了不合理的选择……你把我搅乱了。”
喉咙里忽然干燥起来,李忘情嘴唇颤动了一下,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听见胸腔里擂鼓一样的震响。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明确地改变了障月的意志。
一直以来他都像是猫玩老鼠一样,半强迫地推着她前进,或许更残忍一些,他真的会那么做,用尽手段把她转变为信徒。
“你想听听我的答案吗?”
“如果是我看到你身处烈火,那我的眼里可能只有你……我甚至已经不知道如何称量你的价值。”
“这很有意思,原来我也会为一个人类‘担心’……”
随着一声困倦的尾音,障月的身形缓缓消失,流入了李忘情的影子里陷入了沉睡。
只留李忘情跪坐在原地,肺腑里像是被猫抓散的线团儿,千头万绪不知道从哪里理起。
“想不通就慢慢想吧……”李忘情看着自己的影子,无声地说道,“反正我也没想明白。”
还有,等出去了她得教教他别这么口无遮拦。
至少在外人面前别这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年纪大了脸皮薄。
在原地冷静了许久,身上所受的伤提醒她该离开了,李忘情这才捡起惟律剑,试图从废墟里寻找出口。
因龙尊大殿本就是一座阵法,如今摧毁了之后,阵法禁制一片混乱,全数陷在迷雾里,直到李忘情听到了一声虚弱的低语。
“朝闻道,夕死可矣……”
……竟还没死吗?!
李忘情瞬间警惕起来,紧紧握着剑,但很快,她脚下踩到了一口断剑。
是蛟相的“吞溟”。
本命剑断,皇甫皎确实是被燬铁重创垂死了,眼下……应该是她生机消散前,最后的一丝神识。
李忘情拂散了迷雾,打出一道萤火般的光。
只见微弱的光芒下,皇甫皎斜躺在废墟上,四肢几尽碎裂,胸腹中被燬铁燃烧出的伤痕边缘始终未停止燃烧。
那些细小的余烬最终将彻底将她燃烧殆尽。
或许是她的神态安宁得让人起不了杀心,李忘情靠近过去半跪下来,轻声问道:“蛟相?”
“朝闻道……是你啊。”
皇甫皎喃喃说着,看向身侧的李忘情。
很奇怪,她在这个杀了自己的凶手身边,竟感到了一丝回家般的安心。
直觉告诉她,这就是她需要传承意志的人。
“你……”不知为何,李忘情发现自己莫名有些难过,口吻放柔,“您有什么遗言给太上侯前辈吗?”
皇甫皎握住了她的手,与染血的灰发下徐徐衰老的容颜相比,她的双眸甚至显得年轻而明亮。
“孩子……你喜欢看星星吗?”
李忘情被问得一怔,不知所措地点点头:“喜欢。”
这倒不是谎话,她是真的喜欢。
相较于行云宗同门的喧嚣,她更喜欢一个人待在四忘川的小院里看星星。
因为星星从不会轻视她这口废剑。
皇甫皎的唇角抿出一个淡笑,缓缓说道:
“你知道吗……星河上,没有撑着摇橹俯瞰人间的仙人。”
“那里也不是什么水草丰茂、风调雨顺的净土。”
“有的是远超于死壤的无尽荒芜,亿万年无人回声的独行。”
李忘情听得迷茫:“……我不明白。”
“告诉我,如果星河是这样的存在,你还想去看吗?”
李忘情一怔,她沉默了良久,抬眼看向头顶。
雾散了,清澈的星穹再度浮现在云层外。
“除非我亲眼去看一看,否则我是不信的。”
“这样很好。”
皇甫皎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尽管灯芯将残,她的双眸仍似满溢着星光。
“记住你的话,哪怕是你挚爱的人告诉你,外面有许多艰难险阻,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好,他会护你风雨无忧。不要听信这样的话……一定要出去,去星河之上看看。”
她说到星河时,带着无尽的缱绻。
竟无一字留给人间。
“蛟相……”
李忘情呆呆地看着皇甫皎的身形化作流沙,收紧手指时,却发现皇甫皎刚才留给了她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头骨,上面镌刻着几个细小的古拙文字。
【七百年后,火陨天灾灭世,众生需往天外寻活路,轩辕九襄书。】
这一刻她心里的震撼无以言表。
皇甫皎追逐的一切,那不惜杀上万人也要寻到的天外之路,都是咎于这片头骨。
小小一片头骨,在她手心里,却好似捧着一座山一样。
此时,李忘情听到身后的废墟深处,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她死了吗?”
李忘情收紧手心,不着痕迹地将头骨收进乾坤囊,随后起身走向声音来源处。
四分五裂的大殿内,唯一照耀到星光的地方,太上侯仍然坐在龙椅上,他似乎除了脸色苍白一些,并没有收到什么重创。
比之这些外伤,他的心神似乎更加疲累。
李忘情走上前,看了看龙椅四周散落着的燬铁铁块缓缓飞回到太上侯手中,垂首道:“前辈,蛟相已逝。”
太上侯抬眼看了看天上随着乌云散去而露出的星河。
“她太喜欢星河了,可上面什么都没有,远不如在地上看时那样璀璨……至少还能给人一个好梦。”
他活得太久,久到这几百年于他也不过是一段偶然的相逢而已。
皇甫皎的死,最终落在他眼里只化作了那么一瞬间的失落。
李忘情在她师尊脸上也看到过这样的神情,他们似乎同样有喜怒哀乐,但这些都分毫动摇不了他们的道心,这就是灭虚尊主。
可以说,灭虚尊主都是无血无泪的存在。
“……也难为你能用那样投巧的法子用出剑影分罡式。”太上侯抬手拂开眼前飘落的枯碎藤萝,刻意避开皇甫皎不谈,道,“饶是如此,能用出来,就说明你的资质并不差,是司闻没长眼,放过了你这块好玉。”
李忘情垂眸道:“请前辈勿要误会,司闻师叔为人公正,晚辈心里有数。”
“过于温善是一种愚蠢。”太上侯又道,“不考虑加入御龙京吗?”
李忘情看了看周遭的瓦砾,长长地“呃”了一声,道:“晚辈身份复杂,恐怕不适合在御龙京效命,这之后便想出去游历一番……等历练好了,以备战三都剑会。”
三都剑会,山阳国,眼下看来是不得不去了。
太上侯点点头:“三都剑会……对你们这些小孩子来说倒是正事。”
三都剑会,切金境剑修绝不想错过的试炼,运气好的,在剑会期间便能突破碎玉境。
李忘情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脚下一阵震动,看样子龙尊大殿还要二度崩塌,慌忙道:“前辈,阵法崩解势必会再度爆开,咱们得马上离开这里了!”
太上侯看着她没有动。
“前辈?”
“这椅子是孤的先天灵宝,颇有灵性,刚才为保孤不受燬铁所侵蚀,不愿放孤起身,你找个别的法宝帮孤离开。”
李忘情:“……”
李忘情:锅来。
……
在万象殿殿顶,目睹龙首顶崩塌的成于思人都傻了。
谁知道参加个丧仪,最后弄成这个样子。
不过,当蛟相的气息消失后,人们即使震惊不已,却也都安下心来。
所谓,饱暖思所欲,身安算总账。
一时间,各门各派还能喘气的人马将率先逃下来的鳞千古围了个严严实实。
“鳞千古你这死老头!平日里你与蛟相府的人走得最近,那破戒指也是你发下来的,是不是也参与了这桩谋反的事!”
“是啊是啊,我门人弟子还不知道重伤了多少,这笔账怎么算吧!”
“御龙京总要给我们一个交待!”
鳞千古面红耳赤,他哪里知道蛟相背着他做下这么多事,连忙辩解道:“老夫平日里的为人你们还不知晓吗?!若刚才的事老夫有参与,怎么会上龙首顶和众人并肩作战?!”
“还并肩作战呢。”
此时从龙首顶上下来二人,正是蒲幻容和魏华薰这两位长老,他们搀扶着重伤的泽蜃和二太子坐下调息后,当即对鳞千古怒目而视。
“皇甫皎没告诉你是因为你大嘴巴兜不住秘密,不表示你就没错。”蒲幻容怒道,“连二太子都没退,就属你长了八条腿!”
成于思左看右看,一瘸一拐地上前,担心地问道:“前辈,敢问我师尊司闻可还平安?”
“司闻道友重伤,不过性命无虞,我们走时,他好似在废墟里找人。”魏华薰回眸一望,道,“你看,他回来了。”
成于思远远见到司闻拖着个人飞落下来,连忙丢了拐杖上前去扶。
“师尊!我到处都找不到羽师姐,你怎么样……呃,李师姐?”
他人再度傻了。
司闻拖着个人,人拖着个锅……呃不是,李忘情拖着个鼎,落地时人虚弱得不行,当即躺了下来。
“不要废话,把她带走……”司闻说到这里,刚才的重重伤患一并发作,整个人气空力尽,彻底昏死了过去。
“师尊!”
行云宗的弟子一拥而上,扶走司闻的同时,也发现了李忘情。
“李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忘情刚被逐出师门半个月,众人都以为她去哪个地方隐居起来当散修了,也没当回事,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出现在这里。
有人小声嘀咕道:
“李师姐莫不是想追到御龙京来让尊座收回成命吧,未免也太过难看了……”
此言一出,行云宗众弟子又一如既往地露出了嫌恶的神色,但很快,成于思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李师姐,你、你身上怎么会有切金境的剑意?”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锅 “说话,孤还在等着你……
“这怎么可能……李师姐, 你已经是切金境了?”
躺在地上的李忘情已经彻底没了回答的想法,和司闻一样, 刚才那法相天地的残留作用刮干净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力气。
她虚弱地敲了敲炼器鼎,向成于思招招手:“这等闲话之后再说……来帮把手,里面有人。”
这时,鳞千古好似终于拼凑起了李忘情这似曾相识的面目到底从何而来。
从花云郡,到蛟相府,再到现在,所有被他忽视的一幕幕就这么鬼使神差地串联在了一起。
“是你!!!”
鳞千古终于找到了一个摆脱责任的借口, 他一袖子扫开众人,冲上前去情高声责问道:
“此女是行云宗的弃徒,她一定是不甘被司闻驱逐, 想要趁机报复行云宗!依我看今日之事, 她也脱不了干系!”
“啊?”
行云宗众弟子感觉好像是那么回事,但又有些牵强, 转头问道。
“李师姐, 此事当真?”
作为现场仅剩的前同门成于思正依李忘情的话去打开炼器鼎, 刚一开盖,一道白影先从鼎内飞出来, 扑到他脸上。
“什什什么东西!”
九不象好似在炼器鼎里面憋得极为不满,一阵乱扑腾后发现扑错了人, 又一脑袋钻回到炼器鼎里, 奋力往外拖着什么。
“大家都看到了, 她还指使灵宠袭击行云宗的弟子!”鳞千古道,“此女已经不是头一次众目睽睽之下行凶了,你们行云宗要清理门户也该清理干净一些,若不然, 老夫也可以代为清理!”
鳞千古话音刚落,直接九不象从炼器鼎里叼着一段雪白的袖子拖了出来,成于思看到那袖子角,忽然嗷地大叫一声,连忙去扶:“师姐你原来在这里!叫我们好找。”
竟然是羽挽情。
相较于李忘情之下,至少羽挽情体表是分毫无伤的。
“原来是李师姐救了少宗主。”成于思故意大声道,“你们看,少宗主手指头上的安樨戒是被摘了的。”
李忘情躺在地上说道:“师姐受安樨戒控制虽短,可神识受创,你们把她扶走找地方静养。”
鳞千古哑了一会儿,又转头去唤同僚:“魏华薰,此女还潜伏到你族人身边,你族魏鹤容恐怕已遭她毒手,这可是蛟相府上下都知道的。”
一身蓝衣的魏华薰皱眉了片刻,对蒲宁宁道:“有鹤容的气息,宁宁,你去看看。”
蒲宁宁连忙小跑过去,又是一阵惊呼,她从炼器鼎里把魏鹤容也扶了出来。
她原本就是站李忘情这边的,看了看情形也大声道:
“师尊,是魏师叔,李仙子也把魏师叔救了!”
“你个老不修。”魏华薰翻了鳞千古一个白眼,“怕别人说你抱皇甫皎大腿,非要推卸责任,就欺负人家小姑娘仁义,真是为老不尊。”
“胡说!”鳞千古气得须发皆张,仍然嘴硬道,“那又如何,她今日坏了苏息狱海好事,死壤圣殿还能放过她?”
这时,一阵旋风刮来,只见刚才逃得没影儿了的万贯缺趁机从炼器鼎里再捞出一人,又瞬间开足了灵力逃之夭夭。
只留下一句话:
“多谢这位李小友救下我死壤大祭司,他日苏息狱海有缘,必扫榻相迎……还得叫那罪过你的圣子去扫!”
众人:“……”这锅里到底装了多少人?
“余孽往哪走!快追!”
“追什么追,万贯缺那千里一息的遁速整个洪炉界都没有化神期追得上,何况我们这堆残兵败将。”
鳞千古一拍大腿,来到中间面朝众人:
“老夫全都明白了!这姓李的丫头被逐出宗门后,对御龙京怀恨在心,于是便勾结苏息狱海假托身份,最终就是为了在我们所有人受困之时潜入龙尊大殿刺杀尊主,如今铁证如山,还不快来人将此恶女押下去审讯!必让她招出其颠覆我御龙京的阴谋算计!”
他一通言语,收到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还不动手拿下此贼?”
鳞千古正疑惑间,忽见面前御龙京众人齐齐单膝下拜。
“……”不会吧,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众人低首齐声道:“拜见尊主!”
鳞千古僵硬地转过头来,只见太上侯本人,正单腿盘坐在炼器鼎上,将手臂上缠着的死壤母藤枯枝扯下来丢到一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要拿下谁?”
“……”
“说话,孤还在等着你的宏篇伟论。”
“……”
鳞千古刚才健步如飞的双腿此刻好似化作绕指柔,回过神来时,已经跪在了地上,刚才的满口犀利言辞这会儿一个字眼儿都迸不出来。
好一阵,他才嘶哑着说道:“不知、不知此女为何会同尊主同行?”
太上侯鹰隼般的眼睛环视了四周一圈,道:“明熄为她向行云宗提过亲,你说她和御龙京是什么关系?”
御龙京众人刷一下望向旁边的行云宗弟子。
此时司闻重伤,羽挽情昏迷,李忘情翻着白眼已然摆烂,重责大任竟然落在了成于思身上。
“我?让我来说吗?”成于思人今天第三次傻了,他几时直面过太上侯这样的尊主问话,哆哆嗦嗦地回道,“禀前辈……我、我行云宗是收到过贵京提亲,可那时候……”
那时候按常理想,谁会向李忘情提亲呐!
整个洪炉界的年轻人哪个不是追着羽挽情跑!
“这不就行了。”太上侯随意道,“这孩子危难之时不离不弃,无论人品、资质皆是上乘,反正你们行云宗也将她逐出宗门了,孤就做主将她留在御龙京,择日成婚。”
不是,怎么忽然就丧事喜办了!
成于思忍不住道:“前辈,李师姐虽然逐出宗门,可她一个大活人怎么能结阴亲!”
“谁说明熄死了。”太上侯一勾手,李忘情骤然神情一变,她的袖中飞出一口剑鞘。
不知何时,太上侯让她带在身侧的这剑鞘里雾气氤氲,随着他说了一个“凝”字,剑鞘里倏然弥散开一片黑白相间的大雾。
这雾之浓,连神识也无法穿透,只有雾中的李忘情察觉了之前在她影子里沉睡的障月气息消失了。
她扶着炼器鼎勉力坐起,诧异中,她看见太上侯手中空荡荡的剑鞘里凝成了一口黑白相间的剑器。
无论形、神,皆比她上一次见时凝实许多。
“不必担心,他修玄虚妙法,在本命剑中要醒得快些。”太上侯道。
……没关系吗?万一被太上侯认出来不是他儿子呢?
李忘情感觉有哪里不太合理,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只想到至少看起来是一家人,总不会害了这死狍子去。
再说了,凭这死狍子种种诡诞的手段,想杀他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云消雾散后,众人也看见了太上侯所收起的这口窥冥剑。
“尊主,窥冥剑既然在此,便说明剑主性命无虞,我等也在龙首顶曾看见,大太子现身,不知眼下何在,莫不是……最后龙首顶崩毁时受了重伤。”
太上侯略一点头,算是回答。
“他和这孩子,算是救了孤这回。”
一时间鸦雀无声。
太上侯从未承过人情,追随他这么多年的四大长老,又几时见他说过这种话。
可以说,无论李忘情以前是谁,犯过什么过错,这一刻,灭虚尊主的一个“救”字,世上就没人再敢轻视于她。
“有错必罚,有功也得褒奖。”太上侯道,“李丫头,孤欲做主,把这桩婚事办了,你以为如何?”
李忘情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失措地看了一眼行云宗那边。
整个行云宗都以为,被御龙京看上的是羽挽情,真说出来势必要伤了羽挽情的颜面。
她忙说道:“前辈,戏言做不得数,何况我已非行云宗弟子——”
“戏言做不得数,你们俩的交心血契总做得数吧。”
啊这……
以太上侯的能为,碰到窥冥剑的同时就晓得了这把剑对应的剑主已经结了道侣契约,也不难猜到就是李忘情。
“御龙京又不是那妄言不践之地,择日不如撞日——”
太上侯快人快语,根本就没有听李忘情的意思,长袖一拂,之前为了丧仪准备的白幡逐渐化作浓艳热烈的红,缓缓拂过李忘情麻木的脸颊。
“你放心,只要能喘气,孤必会让他出来拜堂,不行的话,孤还有个小儿子,更听话一些。”
当掠过脸颊的白幡化作红绸,李忘情五官彻底失去了知觉,满眼都写着两个大字——
得溜。
……
撞日是不大可能撞日的,但太上侯说话没人敢反对,趁着司闻还没醒,李忘情就被抬进了扫霞城里暂且住了下来。
在之后的两日,扫霞城重建的声音里伴随着吹吹打打的可怕动静是不是钻进李忘情的住处,叫她实在没法安心养伤。
好在她的亲朋损友们并没有忘记她,当李忘情第三天的凌晨,正打算闷一觉明日跑路时,窗子忽然传来响声。
睁眼一看,外面趴着个黑影。
李忘情鲤鱼打挺似的坐起:“谁?”
“李师姐,是我。”
看清来人之后,李忘情松垮下来:“成师弟啊。”
成于思拖着残腿趴在窗户边上,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问道:“你还好吗?”
不知怎么地,离开行云宗之后,这往日里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成师弟性情一转,时不时地来问候,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被巧取豪夺的良家妇女。
李忘情一脸麻木:“他们不让我出去,尊座和师姐伤情如何?”
“尊座才刚醒,正在找太上侯说理,不过太上侯前辈在闭关,尊座一时也没办法。”成于思左右看了看,鬼鬼祟祟地问道,“师姐让我来传话,问你想不想逃婚?”
想,当然想。
但不能是通过行云宗,不然还是要回去。
李忘情道:“我自不会应下这荒唐事,你去转告师姐不必担心。”
“师姐哪能不生气,她说那御龙京大太子不像好人,大概是看你这清纯无辜的小姑娘举目无亲,就装可怜把你骗来扫霞城好霸占于你。”
李忘情:“……”原来师姐眼里我竟是个年届七十的清纯无辜小姑娘吗。
成于思一脸悲壮道:“总而言之,若司闻师尊救不了你,师姐就打算大婚当日劫法场,你那天做好准备,带齐家当,我们好带你亡命燃角风原。”
不至于不至于。
打发走了成于思后,李忘情又睡了不到半个时辰,窗户被二度敲响。
“李姐姐,李姐姐!”第二个招来的是蒲宁宁,她泫然欲泣道,“我没想到尊主竟乱点鸳鸯谱,姐姐是天上自由自在的百灵鸟,怎好余生陪着一个神神叨叨的算命的,哪怕长得再俊俏也不成。”
从七十多岁的青春小姑娘到自由自在的百灵鸟,我这种族变得够快的啊……
李忘情道:“你别担心,我相信太上侯前辈不是那般不通情理之人,只要等障……大太子苏醒,说明情况,没准儿这婚事就作罢了。”
蒲宁宁抹着眼泪递上一面铜镜:“死壤母藤降临那事之后,御龙京上下的玉牌、传信灵戒都作废了,这东西是御龙京新采买的灵宝,还能面议要事呢,百息之内就能连上,你要是想逃婚就拿这个跟我说一声,我蒲家擅长幻术,大不了我骗二太子来替你。”
没等李忘情问个明白,蒲宁宁怕被人发现,就先行离去了。
李忘情低头一看她所送来的东西。
这不是如意镜吗?这么快就被御龙京采用了……那看来她先前放出去的本儿是有的赚了。
躺下来在被窝里研究了那如意镜不到片刻,窗户又呼啦一下打开。
李忘情麻木地转过头:“二太子,你也是来帮我逃婚的吗?”
简明言大伤初愈,醒来后还没见上太上侯一面,就被塞了一嘴喜糖。
思前想后,觉得这事儿不妥,背着长老们偷偷过来找李忘情打算施以援手,孰料他竟是第三名,一时稍有愧疚:
“我也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做,他说要是我大哥醒不过来,就换我来顶。”
李忘情:“……”
李忘情:“难为二太子了。”
简明言说:“我也不是不可以,但我大哥半死不活,如此趁人之危岂是君子作风。”
李忘情:“呃……我到底是有哪点儿入了二太子的眼?”
简明言发自内心地称赞道:“花云郡奋不顾身为凡人抗击天灾,御龙京这回又舍生忘死救我父亲,你这样的正义之士,谁见了不想以身相许。”
……但是你听着不是想拜天地,倒像是想拜把子。
“这事还在其次,此来主要是有件事提醒你注意。”简明言严肃道,“皇甫一族的家主带着他儿子皇甫绪,趁扫霞城内乱时,拿了蛟相府不少东西潜逃,还发誓要杀你,你务必警惕在心。”
第63章 六十三章 失约 “忘情,我是不是同你……
据简明言所述, 就在扫霞城陷入混乱时,皇甫家的家主见势不妙, 回到蛟相府卷走了不少东西,其中包括李忘情那日在拍卖场见过一次的山阳国藏宝图石碑,还有府中余下的三块燬铁。
在扫霞城之祸结束后不到一日,就有传言称这皇甫父子想委托苏息狱海的罪者来杀李忘情,不料却遭死壤圣殿回绝,看样子应该是还记着大祭司步天銮那桩活命的人情。
于是皇甫父子无奈,用了一块燬铁做代价, 最近似乎雇到了不少散修杀手,其中还有一个一个天机道的碎玉境叛门剑修,只等李忘情离开御龙京后就动手。
“其实只要你不离开御龙京, 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伤得到你, 两日后便是大婚,看你自己心意了。”
倘若放在以前, 听闻有一个碎玉境剑修等着追杀自己, 早就躲起来了。
而现在不知是不是该见过的大场面都在这几日见完了, 李忘情反而没怎么在意。
“顺其自然吧。”她说,“你可见过你兄长了, 他被太上侯前辈带走后就没有其他消息了,还不知眼下情形如何。”
简明言忽地叹了口气, 道:“还记得上回我同你说过吗, 我哥他记忆混乱不全, 每当他修为有所精进,就会陷入深眠之中,等醒来后就会忘记一些人事物。”
不会吧。
李忘情想起龙尊大殿里,障月那种奇怪的状态。
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之后, 便昏睡了过去……可、可简明言所述的这种情况是属于真正的大太子简明熄的,又不是这来路不明的狍子精。
他只不过是像夺舍一样占据了简明熄的遗体一样……不对。
李忘情捂着脑袋认真回忆了一下简明熄的遗言,脸色苍白地问简明言道:“我和你兄长认识的时间不长,他有没有什么熟悉的口头禅之类的……”
“比如说呢?”
“像‘很好’之类的。”
简明言眉梢一扬,道:“你也被他骗过吧,他诓人时就喜欢这么说,久而久之,身边的人也慢慢和他一个样子。”
难怪他一点儿也不怀疑障月的身份。
联系起步天銮在拍卖场时也有过同样的异状,李忘情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障月绝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花云郡,他像是某种灾疾一样,会随着“神降”降临到许多人身上,这些人反应不一,轻则像步天銮可以依靠自身意志及时察觉,重则就是简明熄那样的,分不清自己是御龙京的大太子,还是不知名的邪神。
或许对于简明言来说,这二者并无区别,他与兄长相差百岁,只有二十四岁,他印象里的兄长就是障月。
“二太子……”李忘情纠结了一下,道,“他们说婚前三日不想见,你能否替我向你兄长带封书信。”
“休书吗?”简明言托着腮道,“他人还昏睡着,也看不了啊。”
“倘若念给他后,他还是不醒,烧给他也是一样的。”反正庙里上供香烧黄纸是这样的,他应该能收到吧。
简明言对她的信任很是满意,铺开笔墨,拿出一方洒金笺道:“你歇着吧,我说我写?”
“你就这样写。”李忘情酝酿了一下,道,“天地有尽,人海无边,与君相逢这多时,虽无风花雪月,也有共战之谊,而今——”
简明言咬着笔杆子道:“我这一万灵石一张的积香洒金笺写不了那么多字,能短点儿吗?”
李忘情一腔儿女情长瞬间忘了个干净:“你就不能用普通的纸吗?积香洒金笺,那不是六阶符箓用的符纸吗!”
简明言:“我觉得你和我哥之间不管是分是合,还是得隆重一点。”
李忘情面无表情道:“那就写‘狍,饼危,明晚子时万年槐下见,相约亡命燃角风原’。”
……
司闻气得脑袋疼。
死壤母藤降临那天,他的确是给行云宗发信求援了。
但支援还在路上的时候,扫霞城这边就结束了,等到他再与沈春眠联系上时,对方说宗主已经知晓,索性转去苏息狱海了。
宗主去苏息狱海,找死壤母藤了。
他知道洪炉界三尊看似并立,实则私交奇差,虽然没见他们真正动过手,但偶有交际,三尊之间都有一种想吞噬对方的意思在里面。
御龙京此役,死壤母藤失去了一个蜕体,伤了些元气,宗主又去了苏息狱海……难怪这几天过去,苏息狱海那边一点儿对御龙京趁虚而入的动静都没有。
接下来才是最让人头大的地方。
行云宗众所周知,刑天师任性自我,哪怕李忘情自己主动请求下放至外门从她可堪匹配的位置锻炼起,刑天师也从不放手,倘若让他知道李忘情被逐出宗门后,还被强留在御龙京成婚,还不晓得会闹出什么乱子。
在死壤母藤北扩的局势当下,好不容易通过此祸将两都绑在同一架战车上,这两位尊主又打起来那不是全完了。
“……师叔。”羽挽情把成于思倒的茶给司闻换了一盏,试探着问道,“是,宗门来人要来接我们回去了吗?”
司闻皱着眉点点头。
羽挽情忙道:“诚如先前所言,三都剑会需要切金境以上才能入境,我先前答应是因为她修为太低有性命之危,可如今她……且不论用什么手段做到的,进阶切金境是事实,回去后宗内上下也不会再非议于她了。”
“是啊是啊。”成于思在一边帮腔,“我承认我以前是欺负她,可那是因为我以前以为她不上进,不像个剑修……可师尊你看她在外面苦也吃了、抗击天灾、救扫霞城也都出了大力。反倒是这御龙京行事霸道,不是什么善地,咱们得想办法救她出去。”
眼看着羽挽情一副要准备喋血燃角风原的架势,司闻的头更疼了,此时他的宗门玉牌灵光一闪,一个温和的人影虚虚浮现在身前,对着司闻无声说了一段话后,便消失了。
“原来是沈师叔来了。”成于思道,“有沈师叔在,咱们劫法场……不是,救李师姐的把握又高了不少,这御龙京的四大长老都重伤了,太上侯也不至于亲自拉下面子下场,咱们——”
“啪!”
羽挽情见司闻在听过那传讯后将茶盏捏了个粉碎,神情凝重起来:“师叔,怎么了?”
“当真不知轻重!”司闻一把将成于思提起来,“挽情叫你去向李忘情转交乾坤囊时,你怎么不亲自去?!”
成于思一时发懵:“师尊息怒,我当时是交给郑奇去——”
“李忘情把郑奇杀了!”
司闻用脚指头也能想到,那郑奇恐怕是想灭口被李忘情反杀,只是他能推断出来,别人不知晓,只以为李忘情是个滥杀同门之人。
“怎么可能……”成于思脸色也白了,磕磕巴巴道,“我还以为郑奇是去道歉的!”
“这丫头把事做绝,就是不想回行云宗。”司闻余怒未消,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能解决这棘手的场面,一指头戳在成于思脑门上,“蠢货,多跑一趟能累死你?非要惹出这么一桩麻烦!”
成于思在一边嗷嗷叫,而羽挽情则沉默了许久,道:
“那,师尊他怎么说?”
司闻一顿,摇了摇头,道:“宗主几时在意过这些事,他喜欢的,善也好,恶也罢,别人哪有插手的余地。”
羽挽情的眼神慢慢黯淡下来,又问道:“师尊他说了要我们把忘情带回去吗,是否要做些准备?”
“不必忙了。”司闻闭上眼,“他要亲自来接。”
……
“这可是家翁最厉害的幻容符了。今日是我师尊魏长老当值,我早同她通过气儿了,你从西门一直走,过西城出去就行了。”
第二天晚上,李忘情还是联系上了表示要帮她逃婚三人,找的是看起来最靠谱的蒲宁宁。
天黑之后,蒲宁宁很快以试妆的名头来了李忘情这里,一顿幻术法器、符箓之下,将李忘情与她对换了容貌。
又听了皇甫父子要杀她的事,一时间怒不可遏。
“李姐姐,这是皇甫绪的剑穗,我就怕他报复,这才留了个心眼,没想到还找上你了!”蒲宁宁气呼呼地说道,“你把剑穗带着,倘若他出现在附近,你便可以通过剑穗察觉到他,到时候——”
她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要给他任何机会。”
李忘情:“哦……好、好的。这次多谢你了,若不是有你,我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蒲宁宁说完之后,凶光复又淡作泪光:“姐姐于我的恩义又岂是这微薄臂助所能报偿的,只恨没能招待姐姐在御龙京正经游玩一段时日。师尊说我心境有所突破,打算叫我去闭关了,下次再相见恐怕就得等到一年之后的三都剑会了。”
“出了这样的事,三都剑会还如期举行吗?”
蒲宁宁叹道:“尊主们神仙打架,咱们修士总得修炼啊。三都剑会是探寻古国遗迹、求证剑道之行,依靠的是陨火熄灭后的余烬锤炼本命剑,若错过这次机会,单靠切金境自己修炼,恐怕要耗上百年。”
三都剑会择址非得是那种遭火陨天灾燃烧百年以上,千里之遥的一方大域,凡人只要进入不到三日便会染上陨火疮,但与此同时,陨火余烬会使那里的天地金石之气趋于极致,是淬炼本命剑的绝佳之地。
无论斗剑、寻宝,剑修的心境与修为都能在锻炼中得到极大提升。
也是障月想去探寻的、轩辕九襄的遗秘之所在。
他回来吗?
会来吧,他都说了,别人不可以,想和她一起去的。
百朝辽疆那么多千奇百怪的国度,一直以来她都是孤身行走,还没带这傻狍子去见识过呢。
没关系,他们还有很多时间的。
李忘情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笑,作别了蒲宁宁后,借着她的样貌一路通行无阻地离开扫霞城,一路向西。
前日的大祸,也波及了不少扫霞城附近的楼宅,不少门户前深夜了也挂着灵灯,修补着自家门前的防护阵法。
乍一看来,此时眼前的千家万户,好似也与凡人的门庭没什么区别。
“哎,这不是蒲小姐吗?”有蒲宁宁的熟人上前道,复又压低了声音,道,“难得见小姐出门来,听说最近您摆脱了一桩孽缘,还要突破境界了呢,恭喜啊。”
李忘情:“啊同喜同喜。”
“八条腿的飞云骊难寻,两条腿的男修不遍地都是。”那人挤眉弄眼道,“我这儿有天机道的红鸾符,还没摆到铺子里,先孝敬给小姐试试。”
李忘情推辞不过,被硬塞了一张进来,一阵无奈。
她对这个天机道测姻缘的实力有所质疑,这所谓红鸾符多半是个噱头。
不一会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潮,她又来到了万年槐下。
槐叶沙沙作响,密密实实的叶片中,她已经不太记得上回放上去的是哪一片了。
到时候要考考狍子精,让他自己来找,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灵。
等下他来了之后,先为难为难他。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长街的灯火陆陆续续熄灭了下来,喧嚣的人声也慢慢沉寂进漆黑的夜里。
“是不是太久了……”
等到从树叶间洒落的灯光变成星光,李忘情一时有些坐不住,靠着万年槐无聊地将刚才的红鸾符折了个纸鹤,又凝起一团灵光打进去,让纸鹤翩翩飞起。
这死狍子好慢,是简明言没传达到?
就算是这样,用如意镜同她说一声也可以。
沉思间,纸鹤飞过李忘情微微凝起的眉心,倏然,它燃起火来,在李忘情抬眼时,化作了一团燃烧的雪片。
然后,一个负着手的人影缓缓投射到了李忘情脚边。
“怎么才来——”李忘情转过万年槐,等到她看见那逆着星光的人影时,嘴里的抱怨倏然如同结冰一样冻在喉心。
“忘情,我是不是同你说过,不要走太远?”
月光穿过浓云烙在来者如雪的长发上,在李忘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惊惧的目光下,行云宗的宗主,刑天师澹台烛夜双眸轻阖,温声柔语地问道:
“你为什么……不听话?”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相忘 “不想回去吗……你……
万年槐叶沙沙作响, 尽管尚在闹市之中,李忘情也感到身上的温热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后退半步, 咬了咬下唇,单膝跪下来:“师尊。”
“你没有回答我,为什么想离开。”
“……”
澹台烛夜以他一贯平和的声音道:“你在怕什么,是因为司闻擅自把你逐出门去,有怨气?”
“我心里无怨。”李忘情五指暗暗握紧,道,“师叔没有想真的赶我走, 还派了人来给我送了护身法宝……”
“那是因何不愿回来……是因为,那个人被你杀了吗?”
李忘情瞳孔一缩。
她杀了郑奇,师尊知道了。
“可会后悔?”澹台烛夜问道。
李忘情沉默了一下, 摇头道:“恶毒之辈, 杀之无愧。”
她没有作过多解释,这也是一种表态——她不为杀同门感到愧悔, 就等同违抗行云宗的宗规, 于情于理都不得被赦免回归。
即便师尊素来任性自如, 这种触及底线的事……
“做的不错。”澹台烛夜的口吻随意得好似在问今日的晴雨时令,“如果他的性命能让你的剑得以开刃, 他就还算有用,你不用想太多。”
“……”李忘情后面所有顺势自逐的话都生生咽了回去。
她最怕的, 师尊待她不问是非的袒护。
李忘情的确是不后悔杀了郑奇, 但师尊问都不会问其中的因由, 不是因为相信她的人品,而是因为他根本不在意。
她宁愿像司闻师叔,或者师姐一样,做错了就直接指出来, 也好过这种让她毛骨悚然的偏爱。
这是不对的,这会让她慢慢变得……不像个人。
澹台烛夜来到她身前,修长的手覆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之后,道:“你不用想太多,一切有我。”
“师尊,我不想回……”李忘情刚鼓起心气说出口,就感到澹台烛夜的手停在了她头顶,慢慢地,插进了她发间。
她能明显地冰冷的指尖一寸寸抚触过发丝,最后,握住了她发间的锈剑簪,缓缓抽了出来。
澹台烛夜并没有在意她那若有似无的反抗,将锈剑变回原状,从剑身审视到剑柄。
万年槐洒下的树影在暗红色的剑身上婆娑摇曳,露出的剑锋上,以往那副不驯的剑意此刻却显得服帖了不少。
洪炉界有十大器宗,然而这些威名赫赫的器宗所学的一切,都只是刑天师铸剑术的皮毛。
迄今为止,刑天师所铸之剑,两千年来就只有锈剑这一口废品。
“剑锋已露半寸……斩了些死壤母藤的残枝,还带着些元婴期的死息……”
澹台烛夜喃喃说着,低头看向长发散落的李忘情。
“回去吧,你的剑需要温养了。”
李忘情道:“师尊,我不想走……”
“沾了太多驳杂之血,剑需要的是锐气,而非凶戾。”
李忘情:“虽是被逐出宗门的,但我在外过得很好,请师尊开恩。”
“锈甲上甚至有磨痕,你拿它磨了锈沙?以后不许这样做。”
“师尊,我不想留在行云宗了!”李忘情几乎是喊出来的。
澹台烛夜总是半阖着的双眼稍稍抬起一些,他弯下腰来,托起李忘情肩上散落的长发。
“不想回去吗……你很快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
李忘情脑海里忽然一阵钝痛,一幅陌生的场景不期然地出现在意识当中……
那是一个很小的宗门,在师尊来时,那些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们拿着刚炼出的剑齐齐挡在她身前。
当然,这种抵抗就是个笑话。
她只记得,在漫天飘飞的光阴鮰被捏碎为细雪般的灵光后,那些鲜活的面孔最后都只剩下了麻木。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们的宗门?
李忘情终于回想起了光阴鮰究竟是何物。
那是一个人的记忆,乃至一段情谊,它就这样轻易地被夺走了……作为不杀他们的代价。
“我知道你在等一个人,太上侯已经同我说了。”
澹台烛夜这才收住了声,他弯下腰来,凝视着李忘情浮现出血丝的双眸,摸了摸她的脸颊,说道:
“他不会来了,就像上一次你离开时一样。”
“不管是谁,只要污秽了这口剑,他们都不会记得你来过。”
“想想为什么你会有这个名字,忘情。”
……
一个时辰前,简明言来到幽明殿。
不出意料,障月依旧沉睡着,连呼吸也微弱至极。
“这都第三天了……”
简明言无奈地抖开他替李忘情写的书信,字正腔圆地对着他念上三回,除了看他眉睫似乎动了动,就没再看他有别的反应,万般无法,只得用起了李忘情给的第二招。
“也不知旺旺仙子这份心意,你收不收得到。”简明言有点发酸地拿出李忘情托他带来的第二件东西。
那是一枚血晶似的玉坠,指节大小,里面如血般流动,正是修士修为突破后所凝成的剑穗。
剑穗的形成有早有晚,但都标志着剑主开始正视其剑心,开始修炼心境了。
“但愿你这回可别忘了人家。”简明言鼓着腮帮子把剑穗塞进障月手心里,“也不知父亲怎会做这样的决定,明明这么多年都不插手俗事了……”
就在剑穗入手的瞬间,其上血红色的光起先是温和的,一缕一缕散入障月手腕上,顺着青白的经络缓缓渗入他体内。
障月微微睁开眼,空洞的眼睛里慢慢似是有神光凝聚起来。
“真有用啊?”简明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哥,正考虑着是不是要加一把什么时,那剑穗倏然如同吹熄的灯火般熄灭。
同时,障月重新闭上眼,他身上原本舒缓的修为气息突然开始疯涨。
起初,还是碎玉初期,但很快,他手臂下的经脉忽然起伏不定起来,慢慢传出江河怒涛般的灵力潮,这潮生进一步扩大,甚至出现了异状。
“这什么啊?!”
障月他所在乌木榻上骤然枝节横生,暗红与鎏金二色在这些藤蔓中起伏不定,仿佛在彼此争夺着主导一样,其上伸出的枝芽先是结出人的眼珠子,继而马上枯萎化灰,被星星点点的齿轮所取代。
术修和剑修的区别之一就在于,剑修前期修炼奇快,而至后期碎玉境后,因所需心境与修为需同步进益,修炼速度便慢如龟爬,卡在瓶颈一二百年都是常事,所以切金境的修士如羽挽情者都会做足了准备再杀入碎玉境。
在碎玉境,如果只是修为增长,心境没跟上,失心成狂也是常见的事。
简明言看到那些藤蔓上星星点点的齿轮后,整个人一阵眩晕,要不是他身上护身法宝多,此时恐怕连站都站不住。
“来人——”
他竭力呼喊,下一刻,正准备扑向他的怪异藤萝在一阵龙吟声传来后倏然一滞,随后纷纷断折下去。
简明言费力地抬起头,便看见太上侯皱着眉挡在他身前。
“父亲!”
“退下!”
简明言眼前一黑,只听到耳边龙吟啸叫声中,有什么不知名的可怖东西在黑暗里短暂地交锋了片刻,随着太上侯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眼前的景象再度恢复。
“父亲……刚才是?”简明言再望过去,只见一条虚无的龙影从障月身上撕咬下来了一条虚无的游鱼,回到了太上侯手中。
他认得此物,名为光阴鮰。
藏拙大圆满以上的修士才能以玄妙之法施展奇术,截留出人的一段记忆,是规避心魔的无上妙法。
太上侯没有回答,眉心紧皱地看着那条金色异眼的光阴鮰,他张开手,掌心裂开一道口子,一滴滴泛着紫芒的金血从掌心流下来滴落在这条光阴鮰身上,这些紫金血化作一道道禁制符文,直至在其上绕上七圈后,那条光阴鮰才陡然一摆尾挣脱了他的手心,回到障月身上。
障月周身那狂暴的灵气这才为之一缓,被七道封印一层层禁锢住,封回了他体内。
简明言看太上侯神色肃重,问道:“父亲,大哥他刚才是走火入魔了吗?”
“吞噬了死壤母藤一成灵力,你说呢?”
简明言失声“啊”了一声,脸色发青道:“我不知大哥他竟如此……”
死壤母藤一成灵力,那可是足以毁灭一个国度了,难怪要用七道封印来层层加固。
“孤只能暂且封住他的一部分记忆,免得被死壤母藤侵蚀,成了行尸走肉。”太上侯面无表情地摆摆手,继而一皱眉,好似感应到了什么,道,“你把那李丫头放走了?”
简明言心虚了一瞬,低头单膝跪下道:“御龙京屹立燃角风原千年,靠的是父亲的威名,也靠的高洁以自标、磊落以明志,绝不涉欺压良善之行,我以为……”
“够了。”太上侯闭上眼摇了摇头,低声道,“她那时常说,明熄想得太多,思重不寿,你想得太少,又不知能走得多远……看了是一语成谶了。”
她?蛟相吗?
太上侯继续道:“作为继承人而言,刑天师会选得多,两个女弟子不说资质有多高,至少在心境上都不弱于生死场上的散修。”
“尤其是李忘情,厚积而薄发,做事果决至极,皇甫皎说得对,你和这样的人相比,的确没资格扛得动御龙京的大任。”
“不过,你也无需太苛求,毕竟……不是最好的剑,孤对你,也没有那么多指望。”
他说罢,又回望了简明熄的躯壳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现在,对他也没有了。”
“父亲,我……”
简明言心情复杂,蛟相于他,在其决定摧毁扫霞城的时候,就已经是仇敌了。
仇敌的评价,比骂他更让人难受。
他咬了咬牙。
看着太上侯的背影,道:“父亲!我和大哥一定会在三都剑会上夺魁!一定……要让你认同我!”
……
秋去冬来,扫霞城的风波作为谈资终于淡下去后,三都剑会在各大宗门的气氛便越发浓厚了起来。
落雪后的第二天,丹灵、素魄从入定到入睡,再到晚起惊醒,等她们慌慌张张地拿起灵帚去四忘川扫落尘时,发现那里早已被打扫干净了。
“放心。”李忘情挽着袖子站在一面画壁前,手上拿着半截新换的香,见了她们来,解释道,“师姐昨夜去闭关冲击碎玉境了,没空说教你们。”
两个小丫头这才松了口气,围上去一顿好师姐地叫,又把李忘情拉到一边捏肩捶腿。
“那、那这两天师姐可以带我们去山下的城里玩一玩吗?连五殿的真传弟子都下山去置办三都剑会要用的法宝物什去了。”
见李忘情犹豫,丹灵摇着她的胳膊开始撒娇:
“师姐你都半年没下山啦,好不容易羽师姐不在,咱们就去嘛。”
李忘情神情恍惚了一下,不自觉地看了看身后的四忘川水,点了点头:“是该出去了,我去请示一下师尊。”
丹灵和素魄眼睛一亮,开开心心地跑了回去:“等你喔!”
好吧。
行云宗的三都剑会十日后启程,好在近几个月洪炉大陆上没有什么陨兽作乱的消息,众剑修也能安下心来备战。
当然,她这个传闻中单枪匹马杀入扫霞城,掘了死壤母藤的根、救了太上侯的风云人物也的去。
李忘情后来回忆的时候总觉得脑子里缺了那么一块……毕竟她怎么想,自己也没有那么牛逼吧。
思量间,李忘情穿过一丛深红色的花圃,待听见四忘川流水声时,她才躬身一礼。
“师尊。”
澹台烛夜总是一半梦不醒地等鱼上钩的老样子,闻言,也不问李忘情的来意,道:
“去吧,别走太远。”
李忘情点了点头,同时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澹台烛夜的鱼篓。
“那个,师尊……”
“还有什么事?”
李忘情上前道了一声告罪,她拿起鱼篓,一件件往外拿。
“药囊、挂剑绳、荷包、撕毁的情书还有……这是谁家的灵宠兔子?”
一只湿漉漉的兔子,腿儿蹬了两下,吐出一口水来,蹦蹦跳跳地钻进了花圃里。
澹台烛夜:“有什么问题?”
“要是您真的,除了鱼什么都能钓的上来的话……”李忘情道,“我可以顺道去菜市给您带几条傻鱼回来过过瘾。”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筹备 “师尊,我是从哪儿……
李忘情开蒙得晚, 被澹台烛夜从外面带回来时,人才五六岁那么大, 与她一道入门的是长她十岁的羽挽情。
彼时海桑国刚灭亡于火陨天灾中,羽挽情一身的陨火疮,硬生生靠着自身意志觉醒本命剑挺了过来。也正是因为她这份坚强得到了行云宗上下的认可,这才有资格拜入救她性命的刑天师门下。
相较之下,李忘情完全是个来路不明的小屁孩,每天只会呆呆地跟着唯一熟悉是师姐走来走去,而当羽挽情一笔一划地教会她认字说话后, 她便时常问刑天师一个问题。
“师尊,我是从哪儿来的?”七岁的李忘情问。
澹台烛夜:“从河里钓上来的。”
七岁的李忘情心满意足地接受了,直到十四岁时, 和同门比划练剑, 不慎划烂了人家的乾坤囊,看了对方掉出来了一堆妖精打架的秘籍。
那一夜关门闭户攻读之下, 李忘情终于知道了人是怎么生出来的。
于是十四岁的李忘情又去诘问她师尊:“师尊, 我是从哪儿来的?”
澹台烛夜:“从井里捞上来的。”
李忘情:“请不要再用对待三岁童蒙的胡话糊弄我, 我就想知道是谁生的我?”
澹台烛夜彼时沉思了一下,道:“你是我生的。”
李忘情很艰难地接受了她有可能是师尊的私生女这件事, 追问道:“那我生母呢?”
澹台烛夜:“你没有生母。”
李忘情:“……我没有生母,但我却是你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