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五十一章 切金 你刚才竟然是在突破境……
“魏前辈与苏息狱海之人无关。”
“那老夫怎么知道, 你是他学徒,勾结唐呼噜潜入伏魔殿引得蒲长老走火入魔, 众目睽睽之下,还敢狡辩?你若有悔意,便在此留影镜前招认魏鹤容是如何密谋篡逆的,老夫看你年轻,从轻发落。”
李忘情扫了一眼四周。
皇甫锟急着封住花圃,显然是没打算留她和魏鹤容的活口。
她嗤笑一声:“前辈倘若真的想伸张正义,何不叫扫霞城修士来相助?莫不是怕惊动那位魏长老, 好坏了你趁机栽赃陷害、排除异己的意图吧。”
“倒是个奸猾女子。”皇甫锟虽说作为炼器师并不擅长斗法,但作为元婴期修士,还是稳压了李忘情两个境界, 他并没有在意, 只觉得对方是在挣扎。
“同你交涉是老夫不愿欺凌晚辈,倒还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此阵法是云影阵, 到你死都不会有人察觉, 速速把老夫的炼器鼎与仙兽还来, 留你全尸!”
说话间,皇甫锟便已动手, 两团真火“蓬”一声从掌心燃起,直接向李忘情投去。
……这老头斗法的手段好粗糙。
李忘情一凝眉, 为避免波及魏鹤容, 身影掠出一道残影朝远处逃去, 而那元婴期真火连续追炸在她身后,所过之处尘烟飞扬。
直至这般单方面的追逐绕场了一周,李忘情横跨了两个境界的炎力还是灼得满身狼狈,反手就是一道剑气向皇甫锟回赠而去。
但落在皇甫锟身外, 却只是擦破了他周围的护体罡气。
或许是李忘情狼狈的身影取悦了他,皇甫锟冷笑道:
“躲?老夫就站在这里随你打,但你只要被打中一下,老夫必让你挫骨扬灰!”
他纵然养尊处优不擅斗法,但身家雄厚,出手便是一面铃鼓,这铃鼓一晃之下,无形音波笼罩住李忘情所在的区域,一时间,周围青石地板、假山纷纷碎裂向李忘情包抄压来。
轰然一声惊爆,烟尘弥漫处,却是一道虚无的翠竹将周围土石全数挡在外面。
“哦,五色玉竹做成的法宝!”皇甫锟又惊又喜,“此五色玉竹早已绝迹于海桑国,没想到今日竟能落在老夫手里,却是不亏!”
果然,比起先前毫无防备的皇甫绪,他二叔要难对付得多。
只见皇甫绪一拍乾坤囊,数只闪着寒光的毒蜂飞出来,速度奇快,瞬间扑向五色玉竹镯形成的屏障,如同镰刀割麦穗一样,转眼间屏障便被削去了一小半。
“你那五色玉竹镯属木,没想到会被我的‘锐矛蜂’所克制吧,我七日前才花了十万灵石收到此蜂,算你倒霉。”
七日前,那不就是她还被障月坑掉运气的那三天?现在都还有遗毒吗!
李忘情立时扑扑冒出邪火来,夹带着对死狍子的怨愤,开口道:“九不象,你价值十万的零嘴儿来了!”
“嗷呜!”
一道白影快逾闪电从李忘情袖中飞出,一口叼住一只来不及逃走的锐矛蜂,拿前爪扒拉掉它的尾刺,咔嚓一口嚼碎在嘴里。
心心念念的九不象突然出现,还一口一个他的灵虫,皇甫锟顿时幻听到了自己的灵石“减一万、再减一万……”
双重伤害下,皇甫锟绷不住了,他红着眼大声道:“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跟着女人就跑了,她区区一个小剑修,究竟哪点好!”
九不象:“……”
九不象:“咔嚓咔嚓。”
脆响声里,李忘情此刻已经趁机完成了布防。
五色玉竹镯再度开启护在周身,竹叶纷飞间,皇甫锟再度用铃鼓与真火打来,连续上百道攻击下去,都再难撼动它的防御。
他脸色阴鸷下来,紧接着再度冷笑:“五色玉竹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你想躲在法宝后面求饶,就太过看轻元婴期的手段了。”
皇甫锟再度展示出了他的身家,从乾坤囊里拿出一朵流淌着粘液的怪异花朵,往地上一插。
“此花名为腐水兰,是苏息狱海罕有的能与死壤母藤共生的异种,只要接触土壤,就会逐渐释放出毒氛腐蚀你体内灵力,老夫就坐在这里,和你比灵力底蕴!”
腐水兰一落地,花朵下面就伸出千百条触须,插入土壤里,如同活蛆一样吞咽地上的生机,四周原本还有一些灵草,在腐水兰的侵蚀下,迅速灰败下去,而很快,就一蓬粉紫色的雾气不断从花朵上喷出来。
一股恶心的香味弥漫开,皇甫锟已不打算再在攻击李忘情上消耗灵力,他盘腿一坐,直接倒出满地灵石,抓了一把在手心补充起来。
“你们剑修灵力精纯,但论起吸收丹药、灵石中灵力的速度,还是我们术修更胜一筹,不止如此,老夫还有丹药傍身,熬到你支持不住物五色玉竹后,老夫便要活剐了你!”
场面一下子僵持下来,李忘情担忧地看了一眼阵法边缘人事不省的魏鹤容,千羽弦飞过去一卷,将其暂时关进炼器鼎里,顺便往里面倒了不少灵石,使炼器鼎内处于灵气充沛的状态。
“你这小贼竟也有些孝义,”皇甫锟嗤笑道,“不过这样一来,你又有多少灵石足够撑下去呢。”
李忘情沉默了一下,道:“前辈,我们不妨打个赌吧。”
“什么?”
“眼下你奈何不得我,我也杀不了你,就赌上一刻钟,一刻钟后,我若油尽灯枯,便自愿招出魏家与苏息狱海勾结之事。”
“好!”皇甫锟所来要的正是这个,杀一个魏鹤容容易,他背后的四大长老恐怕不会放过他们,尤其是这位魏华薰长老,是四大长老中唯一的剑修,修为在藏拙境中期。
御龙京强就强在蛟相,在三都中的副手里,只有蛟相修为至藏拙境大圆满,与她相对的行云宗肃法师,修为在藏拙境后期,故而御龙京才敢这般强势。
一旦蛟相问鼎灭虚境界,在以强为尊的洪炉界,这位魏华薰长老继承相位是既定的事。
皇甫家就是要确保,除了太上侯和太子外,他们永远是御龙京的头把交椅。
“口说无凭,先立个心魔誓吧。”
李忘情也不含糊,抬手指天誓日地说道:“若有违前言,叫我修为尽废,日夜受天魔扰心。”
言罢,李忘情有样学样,也倒出满地灵石,细一数竟有十数万之多,盘膝坐在灵石堆里就开始疯狂汲取灵力。
“……这小丫头身家倒是挺多。”皇甫锟也算身家丰厚了,见此情形也是眉头一跳,“如此浪费,倒不如想法子出手夺下。”
只是他细数自己的法宝,作为攻击之用的刚才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其他的都很难攻破五色玉竹。
倘若他的剑修,凭借本命剑之利,这死丫头早就不知道被他杀了多少回了。
“当真可恶。”说着,皇甫锟一动手指,从乾坤囊里取出一瓶灵液,倒入腐水兰里,促使其快速生长。
只是十来个呼吸的功夫,腐水兰得了养分,下方的枝条上扬,在末端又结出两个花苞,当花苞“啪”一下打开时,那股粉紫色的花雾之浓,连皇甫锟本人也不得不换了个更远的地方。
“这死壤之地,邪物当真是轻碰不得……”
皇甫锟也是头一次使用这腐水兰,他元婴期的灵力是李忘情这个开刃境的千倍之多,自然不怕被这独株腐蚀光,可令他意外的是,李忘情能撑的时间也远远超出他的意料。
粉紫色的花雾已经将整个花圃弄得云里雾里,他的神识仅仅观察到李忘情仍盘坐在原地不动,倒是灵石被抽干灵力后化灰的动静再没停过。
“同境界剑修的灵力要比术修精纯得多,但吸纳灵气化为己用则慢得多……此女最多再耗上小半盏茶的功夫,便与凡人无异了。”
又过了一阵,皇甫锟吸纳灵气的速度有些跟不上腐水兰这无差别的腐蚀,灵力下降到一半,再一看李忘情,居然还盘坐在那里,五色玉竹的防护还是没有散去。
“怪事,莫不是在虚张声势?”
越是等,皇甫锟心里头越是起疑,腐水兰的花雾下,便是十个开刃剑修,也都耗光了,李忘情不可能还能坚持……何况她身边还有个炼器鼎里的魏鹤容,她相当于还要分出灵力去护另一个人。
一股不祥的预感包围了他,皇甫锟思前想后,忽然听见九不象呜呜叫了一声,脱力地卧倒在地,而五色玉竹的防护微微晃动了一下,登时眼睛一亮。
“小辈,撑不住了吧!”
他忌讳就忌讳在这五色玉竹的防御,眼下见那竹影不稳,当即再搓了两团真火,连带着那铃鼓猛地一摇。
真火将地上掀起的土石化作熔浆,如火流星般穿透重重花雾扑向李忘情。
“轰!!!”
烟尘飞扬中,大量灵石被抽干之后留下的粉尘飘扬着混入雾中,皇甫锟从头到尾都没把李忘情的攻击放在眼里过,当即一步瞬闪过去。
“老夫可没发心魔誓,怪只怪你涉世不深,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皇甫锟狞笑着走上前,正要拍下时,蓦然一阵躁狂的剑气在花雾彼端荡了开来。
“竟还有法宝?!”
冷不防地,在极近的距离,皇甫锟正面横遭这剑气旋搅,一时间如同陷入了刀片组成的龙卷风中,周身的灵光、法衣瞬息被碾碎,拼着一口气用铃鼓一挡,自己趁机脱身出去。
脱出一瞬,身后铃鼓便蓦然破碎,因那东西是他的本命法宝,当即便气息大乱。
“剑气……”他脸上慢慢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不是法宝,是剑气,切金境的剑气?!”
迷雾被剑气扫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口满补红锈的长剑,剑格上似有细细的锁链交错缠绕,那些锈迹随着持剑者起身,缓缓从剑身上剥落了一些,露出了内中如凝血般的剑锋。
饶是皇甫锟再想极力否认,也不得不承认——
“你刚才竟然是在突破境界?!”
这个时机,生死之刻,她竟然在突破境界?!
这几乎是所有修士都不能想象的,突破境界何等凶险,短则一时半刻,长则三天半月,甚至可以说……就在李忘情盘坐的那一小会儿,只要皇甫锟出手去打断,她很有可能就会因中断而走火入魔。
大敌当前,她怎么敢?!怎么敢的!
“这不可能!世上无人能腐水兰的毒雾里突破境界!”皇甫锟大声否认,但很快,而李忘情随手一挥,那回敬与他的遇金即断的剑气却坐实了当下的情形。
皇甫锟匆匆甩出高阶符箓组成一重重防护,可切金境的剑气却轻而易举地撕碎了那些障壁,穿肩而过时,他似乎找到了李忘情不受花雾影响的答案。
在她身侧,有是一节漆黑的木块,一眼望过去,竟有一丝心神混乱之感。
“那是什么东西!”皇甫锟捂着伤处大喝道,“你敢仗着法宝瞒骗老夫!”
“法宝?亏你还是炼器师,连天底下排行第二的灵材都认不出来。”李忘情拖剑而出,抹去唇边已半干的鲜血,露出一个极轻慢的笑,“对了,我差点忘记,伏魔殿众人联手炼化蒲长老体内邪物时,你在一旁躲懒,难怪会蠢到拿腐水兰出来斗法。”
听到她这么一说,皇甫锟直接呆傻了下来。
“你手上那莫非是……”
死壤母藤!
苏息狱海但凡存活下来的邪物,又有哪个敢与死壤母藤匹敌!腐水兰的毒雾见了死壤母藤只有躲的份!
“所以……从刚才到现在,就只有、就只有——”
“对啊,从头至尾,就只有你一个人在空耗灵力。”
这一句说得不轻不重,却宛如重锤般砸在皇甫锟心头。
他瞬间失去了理智:“切金了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对应结丹修士,我还是元婴期,仍然比你强!”
一丝丝赤红的炎流顺着锈剑盘绕在李忘情手上,她此刻眼中已满是杀念。
“你们御龙京两位太子,切金半年,可斩元婴。”
“我师姐羽挽情,切金半载,可斩元婴。”
“此皆世间天骄,非庸碌所能及。”
“我素来是个没心气的人,但今日——”
李忘情提剑便是行云六式,金铁幻声交糅在此,沉冷地宣告:
“我不吃素。”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不熟 “老婆饼,过分。”……
“俗言道, 因因果果,皆循天之道。有时为人处世, 自以为看见他人行于荆棘路,便自作聪明抄了近道,可又有谁料得到……今日之捷径,却往往是他日之艰途。”
皇甫锟头颅飞起时,脑子里蓦然闪过蛟相这句对家族的训诫。
他竟被一个修为低他一个境界的切金境剑修斩了。
他可以找一万个借口,比如他刚入元婴法术还不甚熟练、或法宝尚未淬炼至元婴期……可说到底,对方也才刚刚晋升切金境。
不, 不是他实力不济……这女子,这剑修,绝对是个怪物!
皇甫锟拖着残破的元婴从尸身上猛然逃出, 作为元婴期修士, 虽然才没突破几天,但他还有两条命, 只要找到合适的肉身, 他便能以跌落一个境界的代价重修。
可逃窜路上, 他发现自己刚才设下的阵旗成了阻碍……要收起阵旗,得十数息功夫。
有那个功夫, 李忘情早追上来把他的元婴剁碎了。
皇甫锟只能凭借元婴期稍快一线的遁速疯狂逃窜,一边逃一边求饶:
“切勿下杀手!这里是扫霞城, 你放我一命, 我愿出全副身家买命!”
“老头儿, 人牙子拐小孩都不会用这么蠢的说辞。”
“我的本命玉符在我兄长那里,你下杀手,我兄长必定不会放过你!”
“你倒是提醒了我。”李忘情停下来一剑削掉皇甫锟尸身上的安樨戒。“这东西虽是个邪物,但在不知情者眼里却是拿来互递消息的, 没收了。”
皇甫锟绝望了,他哀求道:“我可以发心魔血誓,今日之事绝不外传!对了,你不是已至切金境了吗,那山阳国的三都剑会必定有你一席,我可以把蛟相府拍得的八百宝藏全图都告诉你!”
“……”
李忘情蓦然停了下来,手上凝着的剑招尚未放松:“你莫不是在唬我,世人皆知数百年前天灾后山阳国一片火海,早已是人鬼难犯的绝地,三都剑会怎会设在那里。”
“是真的!”皇甫锟的元婴慌忙吐出一口灵气,“就在近日,山阳国数百年陨火已经熄灭,其中陨火下所藏古宝的陨石、灵材无数,此事三都和各地一流宗门早已提前知悉!我兄长给我看过一眼那藏宝图,你随便独占一座,不消百年,必能稳入碎玉境!”
不消百年。
倒也真是,剑修一至切金境,后面的碎玉、藏拙瓶颈期简直是炼狱之途,若不然整个洪炉界也不会迄今为止只有三个灭虚尊主了。
她那师尊自不必说,太上侯据传也有剑器傍身,至于死壤母藤……那虽不是剑修,但其之强,却是不逊于灭虚境,故而一以概称灭虚尊主。
李忘情长长地“哦”了一声,道:“今日之后,这御龙京我也是待不下去了,三都剑会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举荐你成为皇甫一族的真传弟子!”皇甫锟道,“为表诚意,你现在就可以拿走我乾坤囊里的藏宝图拓本!我绝不食言!”
李忘情反手用千羽弦将皇甫锟尸首身上的乾坤囊摄来手中,皇甫锟连忙喷出一道灵息解除乾坤囊上的禁制。
“除藏宝图外,我乾坤囊内余下一切灵石灵材法宝,都可以归你所有——”
乾坤囊内的确还有不少东西,因他是炼器师的缘故,内中灵材品质都极佳,而在正当中,一张用兽皮纸拓下的藏宝图吸引了李忘情的目光。
“西北方有一十四处,正北位三处在一条线上……”
李忘情当时在拍卖场默默记下的藏宝图位置在此时派上了用场,一番核对之下,她看到的一角正与这藏宝图上相吻合。
这张藏宝图是真的。
“怎么只有一半?”李忘情看着藏宝图余下的半边空白,“另外半边呢?”
皇甫锟的元婴模糊了一下,道:“另外半边还在乾坤囊里被我封印了起来——”
而就在李忘情低头查看时,皇甫锟猛然朝一个方向冲过去。
他用元婴期最后的灵力燃起真火,将速度拉至极限,其目标正是……炼器鼎里的魏鹤容。
“魏老儿,你欠老夫的,今日就用夺舍来还吧!”
皇甫锟的元婴几乎带着入魔之兆,直接扑进炼器鼎里,但片刻后,他突然暴叫一声。
只见原本恹恹的九不象化作一道流光回到炼器鼎里,随着鼎身一阵晃动,鼎盖开启,它一口叼着皇甫锟黯淡的元婴跳了出来。
“死性不改。”李忘情摇了摇头,“我就晓得你的元婴逃出后会找魏前辈夺舍,早在炼器鼎里用千羽弦布下了网,这可是用死藤分枝淬炼过的,死壤七煞都逃不过,何况你。”
她说着,抬起剑锋指向皇甫锟,剑锋发出欢悦的嗡鸣声。
“你不能杀我!”皇甫锟嘶吼,“我是蛟相的亲族!你若动我性命,御龙京会追杀你至天涯海角,届时我兄长必将你抽魂炼魄,叫你永世不得入轮回!”
切金境的剑修是很躁狂的。
到了这一步的剑,总想挑战一切,在搏杀中得到磨炼。
而李忘情却感到,这种好斗里面多了一分渴望饮血的杀性。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隐约有些抗拒。
这把剑不太对劲……或许,先用别的方法杀了他呢?
“你莫逼我自-爆元婴!”这是皇甫锟最后的手段了,一股恐怖的灵气从元婴内部弥散开。
杀机已定,就在李忘情剑锋缓缓落下时,身后被阵法封锁的花圃蓦然被什么力量一招轰开,紧接着皇甫锟的元婴被什么无形的手段封锁住。
一道温淡的声音贴近她耳边。
“他已经是你的了,杀了他,喂饱你的剑。”
李忘情的瞳仁倏然放大,她感到有人握住自己的手,将剑锋抬起。
而皇甫锟此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傀儡线控制了一样,其元婴濒死的恐惧越来越浓,越来越——
“饶了——”
凄厉的嘶吼蓦然消失,四下的落叶放缓。
分明是一个虚无的元婴,当锈剑剑锋穿过它时,却恍如邪神啜饮血肉,锈痕磨碎骨头……而身后的人好似很享受这段韵律一样,作为仿佛久别重逢的调剂,靠在她肩窝里慢悠悠地低语:
“送人要送到西,不是吗?老婆饼。”
“……”
李忘情好一阵子没出声。
她有预料到可能会在扫霞城里遇到障月,但没想到他是主动来找她。
而且……
皇甫锟的元婴气息彻底消散,李忘情立即挪步后撤,回头望向这多日不见的冤家,原本因积怨已久而想掐住这死狍子的脖子晃上几个来回的冲动在看到他情状的一刻却收住了。
“你怎么浑身是伤?”
“你说这个?”
且不论他双手满是剑痕,连脖颈处都有一道绕颈半周的伤口……只不过,在李忘情询问的功夫,这些伤口的血肉正在缓缓愈合。
障月指了指扫霞城上方:“简而言之,今日是我躯壳这个人的丧仪,你知道吧。”
李忘情:“嗯啊。”
障月:“他家里的人就打算在上面举办一个招魂仪式。”
李忘情:“成功了?”
障月:“成功了,但听他们的说法,招出来的魂缺失了一段记忆,只是空有其形。于是就有个女人让人魂幡引着空魂四处去寻。”
李忘情瞬间想起了那条“光阴鮰”,代表着简明熄的一段记忆的光阴鮰……在她这里。
她只能故作镇定道:“嗯嗯,然后你去干嘛呢?”
“我什么都没有做,是这把剑自行寻到了我。”
李忘情这才看见他袖下有一口黑白相间的剑器。
窥冥剑。
“生吃了个人,我很抱歉。”障月总结道。
言而简之,如昨夜的判断一样,扫霞城为大太子简明熄招魂,试图还原他死前的真相,但由于李忘情昨夜不慎触发其遗言,他的记忆形成光阴鮰被她所得。
今日招出来的却是个空魂,而空魂有还阳之本性,于是连剑带魂在还阳的过程中直接就被障月融蚀了。
她就被困住了半个多时辰,竟发生这么多事。
两两对视间,李忘情后退了几步,道:“你没被当场打死吗?”
“亲弟弟说他挡着,让我从藏宝阁的传送阵直抵龙首顶。”他拿出一块简明言的玉牌,“大概是想让我去救父亲吧。”
救父亲?太上侯?
李忘情支支吾吾道:“那、那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御龙京的大太子?”
简明熄的遗言里有一条——他会尽力改变“祂”的认知。
抛去别的不谈,李忘情发现她自己很介意这个,比她自己想象中要更介意。
“唔。”障月探究地观察着李忘情的表情,片刻后,他仿佛看透了什么,笑眯眯道,“你在担心我。”
“有那么一点儿吧。”
“是吗,如果于你而言,‘一点’就有这么多的话,你不应该叫忘情,叫长情更人如其名。”
“……不、不准读我的心!”
日常撕扯间,忽然一道密集的飞羽剑气从后方袭来,目标直指障月。
“哪儿来的登徒子!放开她!”
这是第二次了。
李忘情迷茫中推开障月,狼狈地躲开剑气余波后,发现那剑气并非对着自己,再抬眼一看,只见她的师姐,羽挽情带着一脸盛怒,折翎剑丝毫不留情面地对着障月飞来。
“师姐——”
轰然一声惊爆,附近还残留着的腐水兰紫雾里,障月身前一片黑白交错的雾气悬浮阻挡住了剑气,又玄之又玄地将折翎剑罡吸入其中,随后消解殆尽。
哦,差点忘记了,他这幅躯壳属于碎玉境修士,师姐还没找时间突破。
“李旺旺!你还在那里做什么,躲到一边去!”羽挽情扫了一眼满地战斗的痕迹,习惯性地要把李忘情护在身后时,蓦然察觉她浑身锐意,与先前大不相同。
羽挽情整个人一怔,急忙道:“你是吃了什么以命换修为的虎狼药了吗?!怎么突然到了切金境!”
李忘情连忙爬起来解释道:“师姐误会了,我没有吃药,只是这段时日遇上一些机缘——”
障月施施然接话道:“这个机缘正是我。”
李忘情:“……”
障月:“老婆饼,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李忘情满眼凶光地瞪了他一眼,道:“师姐,听我解释,那边那位修士,是御龙京皇甫家的炼器师,正要追杀我——”
她说一半藏一半,没把唐呼噜的事交待出来,只说自己是来找魏鹤容,碰巧救下了。
羽挽情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精彩,半晌,她才瞟了一眼障月:“我刚才见他挟持于你,还以为与你交战的是他……不过见你二人甚是熟稔,我可未曾听说过你有和别宗碎玉境剑修有过往来。”
李忘情本能地就怂了起来:“来御龙京路上遇到的,不熟。”
障月:“老婆饼,我们之间的情谊是不是淡得太快了点。”
羽挽情厉声道:“我再问你一句,他是谁?!”
李忘情:“我真不熟。”
障月:“老婆饼,过分。”
“你再多叫一声我就不带你去山阳了,去阴间。”李忘情瞪了他一眼,转而对着羽挽情解释道,“只是路上偶遇,结伴而行的道友,呃……刚才算是他救了我。”
然后就英雄救美,趁火打劫是吧?
这样的套路羽挽情见得多了,腰后折翎剑跟着嘎吱嘎吱作响。
“你唬谁?他一直在叫你老婆,他都没有停过!”
李忘情脑子嗡嗡响,万般无奈下,她只得一闭眼,道:“师姐不是外人,我就不瞒了,我们二人……现下是道侣。”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正事 啊对对对神爱世人,……
道侣。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 羽挽情彻底呆住了,继而不可置信:“就这么半个月, 你就有道侣了?你……莫不是因为这个才晋升的切金境?”
闻所未闻,她所能想到的就是有高阶修士对李忘情见色起意,然后通过种种好处相诱助她得成切金境。
一瞬间,羽挽情看障月的眼神就像看拐子一样,几乎要生吃了他。
“他若有胁迫你,我必杀此人!”
“不不不。”李忘情结巴着开始编:“当时……我在外落难,他见义勇为。”
“不止。”障月跟着接话, “当时多少还有点见色起意。”
羽挽情:“你看他说的什么刁话!此人岂能托付终身!”
李忘情气得太阳穴突突地疼:“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找机会见异思迁。”
“荒唐……荒唐!”羽挽情怒上眉山,“你怎么这么不知轻重,岂能随便找个野路子的人结侣!剑穗没给他吧!”
剑穗?
李忘情连忙拿出血晶自证:“没有, 请师姐放心。”
“……”羽挽情长吁一口气, 强破道侣契约还可养回来,剑穗给别人那才真的交了半条命出去, 连扯下来都会重创, 碎了那就只有等死了。
所以道侣之间正式结侣后会交换剑穗, 以示忠贞不渝。
“你既已进阶切金境,说明已有自保之力, 便随我回行云宗吧,司闻师叔那里我来说。”
见羽挽情来拉她, 李忘情沉默了一下, 后退一步, 拿出她给的乾坤囊与五色玉竹镯:“我知道师姐担心我,可道侣誓约已下,便不容更改。这些……还请师姐拿回去。”
看见她还出的五色玉竹镯和灵石,羽挽情一时间也想起花云郡时, 李忘情被逐出师门的情状,道:“我虽未见当时情形,却也知道你受苦不浅。肃法师管不到四忘川的事,你与我回去,自有师尊决断。”
“回不去了,师姐。”李忘情眼眸微暗,也不想瞒她了,“恐怕师姐不知,我已杀了……”
就在此时,李忘情一眼瞄见羽挽情手指上的木纹戒指,她一把抓住羽挽情的手,“你怎么也戴了这安樨戒!快摘下来!”
“什么?”
羽挽情一时不解,但就在李忘情正要将那安樨戒往下扯时,她感到皮肤上蓦然一痛,只感觉那木戒内圈里,某种细小的牙齿伸出来死死咬住了她的手指。
“这是什么东西?!”
但见那戒指上的木纹如同细小的触肢一样直接扎入她指头里,转眼间,羽挽情神情一呆,然后一股莫名的邪异之感袭上心头,她捂着双耳痛苦地蹲了下来。
“师姐!”
“有什么东西……在我耳朵里笑。”羽挽情咬着牙,试图用自身意志抵抗,“它想控制我——”
“意志不弱。”
障月评价了一句,让关心则乱且保持镇定,看了一眼羽挽情手上的戒指,只见她手背皮肤下面青色的脉络正在往手臂上蔓延,道:“有点意思。”
“可是中毒?”
“不,是高维意志试图奴役她一阵子,服从之下其实并不伤她性命,可这个人素性刚烈,顽抗下可能会死。”
他说着,看向李忘情:“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刺激到它使之提前觉醒了?”
“是这个!”李忘情连忙拿出她手中那节暂且被封住的死壤母藤,“我刚才就是用这东西吸走手上的安樨戒,可能再用?”
“……”
当那节死壤母藤的残块映入障月眼中时,他幽邃的眼底莫名掠过一丝冷意。
仿若,源自灵明深处的……无法解脱的憎恶。
“怎么了?”
“……无妨。”障月也没有问她何处得来的,接过来直接拿在手中时,李忘情正要提醒,却见刚才还凶煞无比的残块此时安静无比。
他说了一句“姑且试试”,便咬破手腕,一泓血进入残块迅速被其吸收,从漆黑的变成了暗金色,随后将残块悬在羽挽情手指上方。
刚才还正在渗入羽挽情手臂的安樨戒蓦然安静下来。
“你做了什么?”李忘情问道。
“我与它做了交易,原本戴了这个戒指的人如若被控制,其主会从那条干柴,换成信仰于我。”这一切做完,障月还摇了摇头,似乎颇有不适,“这些低维游荡神争来抢去的香火味儿还是这么难闻。”
李忘情扶着羽挽情盘坐下来调息,道:“那现在怎么办?扫霞城里还有很多人戴着这安樨戒。”
“没有办法,我猜应该是这条干柴本体不能随意移动,要依靠抽取这些人的力量以供其降临,至于过程中多少人被生生抽死,那就无以计数了。”
死壤母藤,一定是死壤母藤!
李忘情心中如同被重锤一擂,又连忙去检视炼器鼎里昏迷的魏鹤容。
或许是因为她刚才并没有直接碰触魏鹤容的缘故,魏鹤容手上的安樨戒并没有被触发。
这就说明,死壤母藤还没有降下。
“安樨戒是蛟相府发下的,蛟相到底在做什么,勾结死壤母藤那等邪物降下,万一灭了御龙京……对她有什么好处?”
李忘情发现自己还是远远低估了这背后的谋算,思前想后,留下了炼器鼎和九不象,叮嘱其照顾好羽挽情和魏鹤容,然后一把拉住障月。
“简明言给你指的那密道是不是在藏宝阁?”
“对。”
“为今之计,只有放出太上侯才能抵挡死壤母藤,挽救当前的局面。”
“所以呢?”
“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商量去哪儿玩儿吗?”
“啊对对对神爱世人,我们去干点儿正事。”
……
扫霞城下层万象殿。
与会的数百人齐聚殿中,俱都听见了伏魔殿那边传来的声响。鳞千古似乎受到传讯前去查看好许久未归,叫坐镇此地的泽蜃长老一时压不住局面。
“扫霞城上方究竟何事?丧仪即将开始,为何太上侯尊主仍不露面?”
“蛟相又何在?”
“伏魔殿方向有巨响传出,有什么动静是鳞长老也压不下去的?”
泽蜃长老被围起来询问,饶是平日里长袖善舞,此时此刻也是左支右绌。
直到司闻叫成于思将泽蜃长老拉到后殿去。
“究竟是何事,可需要臂助?”
泽蜃长老知道司闻不是随便糊弄的,一时语塞,道:“不是我不肯直言,实在是事关御龙京名声。”
司闻道:“你素知我为人,如今蛟相和死壤大祭司皆不在,可见丧仪已然出了变故,不妨实情相告,以免祸事扩大。”
泽蜃长老只得长叹一声,道:“其实,大太子死因事有蹊跷,蛟相邀死壤大祭司前来,一则是为了还原事实,二则是为了救蒲幻容道友……”
如此这般地说下了,司闻总觉得这也还不是实情,便与人交代了一番,随同泽蜃前往伏魔殿。
远远地,便看见二人正在空中交战。
一者是鳞千古,一者是蒲幻容,两位化神期长老一攻一守,打得四周尽成瓦砾,僵持不下。
“泽蜃,快来助我!蒲幻容走火入魔已深!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鳞千古狼狈非常,泽蜃正要动手,司闻却抢在了他前面,一掌拍去,如同撞破浓云见天光,将发狂的蒲幻容擒了下来。
“鳞兄!”泽蜃长老连忙上前扶住鳞千古,“蒲道友不是正被镇压着吗,到底发生何事?”
鳞千古气急败坏地一把将瓦砾中的皇甫家主捉来:“是苏息狱海两个贼子进入伏魔殿,意图祸乱我御龙京!你就在当场,将此二贼的面貌画影出来与众人看!”
皇甫家主适才与唐呼噜一战,因其擅长用毒,相持之下稍落下风,此刻毒得声音嘶哑,抬手打出灵光,描绘下二人形貌。
“是、这两个女贼……开刃境的那个我派锟弟去追杀了,唐呼噜见鳞长老前来……逃往龙首顶方向了……”
司闻按着蒲幻容,本来事不关己,但扫眼过去,一瞬间便瞪大了眼睛。
鳞千古皱着眉:“唐呼噜便算了,这小一些女子怎么有些面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就在此时,皇甫家主蓦然脸色一变,他从手上一枚储物戒里放出一把碎玉,嘶叫一声:“锟弟!我锟弟被杀害了!”
“你不是说那女子是开刃境吗,怎么可能?”
“此女恐怕别有帮手,这才杀害我锟弟!”皇甫家主凄厉地喊道,“长老!务必即刻通令上下捉拿——”
他正要详说时,司闻突来一掌将他打得吐出一口黑血,导致后面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就昏厥了过去。
“你干什么?!”
司闻面无表情道:“此人中毒已及元婴,不马上拍出毒血,他这条老命难保。”
“我御龙京的人岂由得你管?!”
“原来如此。”泽蜃长老上前打圆场道,“鳞兄,司闻道友素来表里如一,你错怪人家了。便是没有司闻道友热心相助这一节,咱们尽东主之谊,也该大气些。”
“废话不多说。”司闻将发疯的蒲幻容扶起,道,“苏息狱海既敢在扫霞城行凶,大祭司步天銮责无旁贷,看那唐呼噜所去往的方向,应是与步天銮汇合,我等应即刻前往龙首顶支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太上侯 但行恶障,从不管……
第五十四章太上侯
“你这口锅里还能装多少人?”
“不止装人, 这趟若是凉了,还能装咱们俩的骨灰。”
扫霞城上下一片混乱, 李忘情收走皇甫锟的遗产之后将失去意识的羽挽情也安排进了炼器鼎里面收起来,随后便拉着障月凭着上一次的记忆去往了藏宝阁。
四面八方时不时有修士飞遁,而门前有两个结丹期修士守在门前,眼下正好奇地站在高处打望伏魔殿方向的动静。
“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地这般混乱。”
“不清楚,城里各殿各阁都有禁制封锁,不晓得是什么修为的人在出手。”
就在此时,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飞了过来, 扫霞城准入的金牌在腰间晃荡。
“是谁?报上名来,不许靠近!”两名修士连忙上前阻拦。
却见那女子慌里慌张地丢过来一样东西,惊恐地看了一眼身后:“快!快捡起来将其交给蛟相, 苏息狱海的人打过来了!”
留下这句话后, 她嘴角溢血倒在了地上。
“啊?”其中一名修士见状,脑子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来者如此重视扔过来的东西, 丝毫没有防备, 弯腰一捡。
“是什么东西?”另一个修士凑过来观看时,刚才那位弯腰捡拾的修士蓦然一僵。
“哎我问你呢, 这女的拿了什么东西来呀?”那修士随手一推同伴,突然, 那同伴一把抓住了他, 手中的漆黑木块也贴在了他掌心里。
那修士原本想反击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随后这两人木呆呆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圈极淡的金芒,他们站起,恭敬地退到两侧,抬眼看向来人时, 眼里带上了一些狂热地双手奉还漆黑木块。
“恭迎我主神降,太虚中所有的星芒终将匍匐与您的权座之下,伽蓝吠空尊者,混沌第七议席,文明记录者,天幕裁决官……”
李忘情从地上被障月捞了起来,好奇地看向这两个被篡夺了信仰的人:“他们说的这些是什么?”
“不清楚,可能是以前的尊号吧。”
李忘情对他的认知已有了个大概的轮廓,一时间难以压抑好奇心:“怎么会有这么多?”
他随口回道:“……或许是以前被我融蚀过的其他意志吧,神死了,牌位落我这里了,没想到这些‘香火’连这些都说出来了。”
从刚才篡夺信仰开始,障月就情绪不高,大概是对所谓的“香火”有些反感,打开了藏宝阁之后,就拉着李忘情往里走。
为什么?是因为太羞耻了吗。
饶是还想再多听两耳朵,但想到还有正事要做,也只得先进入了藏宝阁。
“香火就是信徒吧,就像我见有些凡人也会供奉灶神一样,这不好吗?”
“被信仰就要负责,不信就不用负责。”障月头一次表露出不满,“而我的做法是但行恶障,从不管他人死活。”
那不挺好的嘛!这不就是正神之路?
李忘情心花怒放,当即以一种做作的腔调开哄:“喔~原来你是能这么厉害的呀。”
障月停下来,眸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好不好奇,我这样的能耐,是怎么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李忘情微微一滞,简明熄的描述一瞬间闪过脑海。
障月的出现,归咎于邪月老偷出的“神降”,落在了简明言的遗体上,导致其遗躯被融蚀……但或许,这个变化早在简明熄还活着时就被他所洞悉了,否则他活着时,其面貌也不会一直变化。
或许简明熄说的都是真的,障月的真身本体困在某个不知名的所在。
可他若是真身觉醒呢?
以简明熄言语中透露出的恐惧,李忘情眼下还不敢赌。
“……我想不到。”
障月又笑了起来:“你的确不知情,对你来说还太远了,我们以后有很多时间去慢慢探寻。”
……他是不是这几天又知道了什么新的内情?
李忘情心神有些不宁,好在目的地很快就到了。
这里是藏宝阁最上层,凭借简明言给的玉牌,一直到藏宝阁最高一层,所有的阵法禁制都没有构成阻挡。
“下层金碧辉煌,怎么到了最高一层,反而是一间平平无奇的石室?”
藏宝阁最上一层,李忘情踏入时,发现这里的一切和楼下大相径庭,甚至地上的石砖之古朴,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苔藓。
相较之下,简直就是上古先民的石屋。
而在这石屋当中,唯一的石台上所供者,竟然是一对剑鞘。
“这莫不是太上侯那传闻中的双剑?”李忘情围着看了一眼,道,“师尊同师叔闲聊时,曾提到过太上侯的本命剑乃是双生剑,此剑剑鞘上刻着一个‘皎’字,应当是蛟相的真名。”
“你怎么肯定不是别人的?”
“剑修的剑鞘通常是道侣所赠,如果看到有剑修的本命剑连鞘带剑穗的,多半是已结侣的证明。既然是蛟相所赠,他们曾经又是道侣,反推之,这多半就是太上侯的本命剑了。”
想到这御龙京的风云变幻,以及蛟相的作为,李忘情也只得摇摇头。
“可惜眼下已然是怨侣一对,难续前缘了。”
“什么叫怨侣?”
“就是以前你侬我侬,现在你死我活的这种关系。”
障月“喔”了一声,紧接着本着求知欲问道:“我们算什么侣?”
李忘情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有时候我真的想出家做僧侣。”
“那你就吃不了肉了。”障月道,“这么一想,做一对燕俦莺侣是不是还好一些?”
“走了走了!”李忘情磨着牙,把他推进石台后面的传送阵,“……总有一天我得专门雇个人替你害臊。”
……
一阵晕眩感过后,李忘情再睁开眼,先入眼中的便是一片黑暗,随后便是比外面浓稠数倍的灵气。
刚一站定,就被障月扯到一侧。
一根盘龙雕凤的巨柱后,李忘情屏息凝神,背后靠上了一座浮雕墙。
她不敢举火照明,眼中覆上一层灵视,穿过黑暗,她先是看见一道巨大的剑痕,其下隐约可以看见熟悉的壁雕。
雕刻中央是一株顶天立地的巨藤,其下根深蔓延至整个南方,右侧是一个髭须老者,双目闭合,只开天眼撑持苍天。而左侧有一个白发男子的侧影坐在高峰上,托腮俯视着壁画最中央手拉手围着一团火焰的上古先民。
这壁雕极其眼熟,在行云宗的四忘川也有一面,只不过荒废久了早就被猫爪藤盖住了。
“这是三位尊主的创世神话……可惜了,世上只有三座先民雕刻,这里先毁了一座。”李忘情对障月低声道,“所以我们这些先民后代,也算是他们三位的香火信徒。”
“这样啊,那么,那条干柴的信徒有够倒霉的。”
呃,是这个道理。
不过恶人自有恶藤磨,死壤母藤压制苏息狱海的罪者倒是很有一手。
李忘情再度环望这座大殿,因灵气浓稠,她所能看见的范围也极其有限,直到一串脚步声靠近,她登时紧张起来。
“嘘,好像有人来了。”
“你这样躲会被发现的。”障月道,“到太上侯那边去。”
李忘情当然知道,收敛气息向另一个方向靠过去,不多时,她便看见了一道细小的紫光。
不知为何,她感到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睁开眼正扫视过来。
“这边。”已经来过一遭的障月忽然捂住了她的眼睛,带着她加快了步伐。
“你捂我的眼睛做什么?”
“有些东西你看不到他就发现不了你,看到了他才会知道。”
不一会儿,李忘情感到自己被带到了一个狭窄的地方,似乎有一层极其恐怖的气场笼罩了她,神识也无法探得,直到刚才的脚步声靠近。
“障——”
“嘘。”
障月这才放下手,把她的脸扶到右侧。
【你看那个女人。】
李忘情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段银色的衣摆,看纹饰上的三爪蛟龙,当即判断出了身份。
是蛟相。
【是她打我,你要好好努力,以后替我打她。】
李忘情:“……”你认真的吗?
你堂堂邪神能不能自己努力,老是指望区区老婆饼努力是怎么回事。
脑子迟钝了半节,李忘情这才反应过来她在哪里。
她在一座金色的龙椅后面,在她面前的龙椅上,正坐着一个人,再往上看,足足二十四支被银汉水包裹着箭头的燬铁箭正安静地降下,一层又一层地突破龙椅的防护。
燬铁箭不能被灵力策动,故而整个过程都是无声的,可一旦它接触到了目标本体……那世上就不存在它毁灭不了的事物。
即便是太上侯也一样。
而造成这一切的蛟相,终于开口道:“想好了吗?简明熄已在外面被我重伤过了,而我也已封锁了扫霞城,今日他的丧仪算是没有白办。”
“而你,也只剩最后一个儿子了,看在你还算宠那孩子的份上,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告诉我洪炉界的真相,简祚。”
回应她的只是一声嗤笑。
“你还不够知道真相的层次。”
这声音几乎带着重音,在他说话的同时,龙椅上的雕龙仿佛活了一样,长须飘扬,龙鳞怒张,甚至引起了一阵风吹得蛟相衣袂飘扬。
“好吧,你还是老样子。”蛟相无喜无悲地说道,“即便我已至轩辕九襄那般藏拙大圆满的境界,你还是认为我不够层次……好,很好,我今日就要带着整个洪炉界的眼睛看一看,所谓灭虚境,到底有多强。”
她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拂袖又甩出一支燬铁箭,这燬铁箭上的燬铁比之其他燬铁,多了百倍暴-虐邪异的气息。
“世上唯一可以稍微抵挡燬铁的之物,死壤母藤的主藤根枝所造的燬铁箭,配得上你灭虚尊主的地位了。”
她说着,环望了四周,语调里含着一丝哀戚。
“当年这座龙尊大殿是我悉心为你打造,没想到今日却也成了吸纳你修为的阴谋诡谲之地。”
“你们这三位灭虚尊主,一个狂,一个痴,一个如你狠绝,真是没有一个有情人。”
“还有什么话要带给明言的吗?”
“无知是福。”得到的只有这样一句冷淡的回应。
“好,那就永别了……天上地下,勿复相见。”
皇甫皎缓缓拭去眼尾的一滴泪水,她的容貌本应还是年轻的,却为了陪着眼前这位老者自行老去。
她知道,她和对方如今的关系,即便是变回年轻的容颜,也无法再回到从前了。
皇甫家缓步走出这段她用双足在几百年间丈量了无数遍的宫道,直到她推开殿门,龙首顶外一片疮痍映入眼帘,而远方更有无数向这个方向的遁光袭来时,她才重新戴上御龙京蛟相那威势无双的面具,口出反叛之言——
“今日,我皇甫皎,要问鼎灭虚!”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见证 “老婆饼,做个见证……
行云宗。
距御龙京千万里之遥, 罚圣山川以北,灵气至为浓郁之福地, 有三座巨山隐浮于云雾山霭之间。
盘鹤飞鹭,吞吐云霞,一派仙门气态。
巨山正当中,有一注飞瀑私是自天穹之顶飞落而下,坠入名为“四忘川”的深潭当中,而潭侧一如既往地架着数根鱼竿,大小不一, 甚至有的并非是竹竿,而是由金铁铸就,其上滚轴浮丝, 别有精巧之处。
“素魄, 宗主今日可在?”
正在修剪花枝的素魄回过头,连忙一路小跑前来迎接:“见过丹鼎师尊座, 宗主正在闭关。”
登门的正是丹鼎师沈春眠, 他蹙着眉, 仿佛别有心事,道:“我有要事要禀告宗主, 不知他可否拨冗一见?”
素魄看这位素性温善的尊座神色有异,不敢轻忽, 道了一声“我为尊座通报”, 便连忙去往了四忘川后山。
沈春眠立于原地, 背着手来回踱步,有些焦躁。
直到片刻后,四忘川里水花飞起,涌起的水慢慢形成一个人形, 闲坐在池畔,手里把玩着一杆做了一半的鱼竿。
“少见你这般急,哪里的天塌了?”
沈春眠忙上前道:“弟子回报,忘情违背三都盟约,被司闻当众逐出宗门了。”
雪发男子把玩鱼竿的手一停,徐徐回首道:“忘情都做了什么?”
沈春眠沉默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道:“延误……天灾不报,以致火陨降下,被指认时还出手打伤同门。”
“还有吗?”
“……好似不止是打伤同门,内门来报,指认她犯事的弟子在寻她致歉时,本命玉符碎裂了。”
杀害同门,除了苏息狱海,没有任何一个宗门能容得下这样的弟子。
沈春眠谨慎地看向澹台烛夜,只见他轻轻点了点头,所考虑的却不是门规如何,而是——
“内门弟子,那就是开刃境。砺锋打开刃,开刃却死了。”
“……”
“也就是说——”眼前的四忘川水蓦然起了一阵波澜,直至波澜平息,澹台烛夜才慢慢接上后半句,“忘情,她开刃了。”
“是,可是……”
“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沈春眠心中一沉,道:“宗主,忘情杀的是同门。”
“驱逐废铁,她并未没做错什么。”澹台烛夜反单手掬起一捧四忘川的水,透明的水在掌心形成一道小小的漩涡,随后映出了一口锈剑。
剑上依然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锈迹,但锋芒却已尽出。
沈春眠骤然失声道:“切金境?!”
他惊骇出口之后,又觉失仪,道:“宗主见谅,我实没想到忘情这么快进阶切金境,简直……闻所未闻。”
“……”
澹台烛夜却未有言语,半晌,他松开手指,让谁水自指缝间落下。
“砺锋开刃,切金碎玉,藏拙灭虚,终证不世。”
他淡淡说了一句,身形逐渐变得模糊,化作雾霭消失。
“先不必管她,我期待……燬铁成剑的那一日。”
……
“蛟相!你这是谋逆!”
龙首顶上,简明言站在中央,本命剑赤乌牙悬停在他身前,龙首顶上一条身披雷云的金紫蟒龙来回盘旋,其龙鳞张开,一道道鳞片似的光正不断打击着龙首顶上的龙尊大殿,试图击破封锁。
在龙尊大殿的禁制结界下,蛟相皇甫皎伸开双臂,其臂上披帛化作一条银色蛟龙,直接卷住龙尊大殿的门匾,张口一吸。
一缕缕带着浮金的血雾被银蛟吸入口中。
即便离得老远,所有人也都感应到了那血雾中所蕴含之力量的可怕。
简明言血脉瞬间震动,眼睛赤红:“蛟相!你这是要吞噬我父亲!”
可任凭他再暴怒,也无法阻止皇甫皎修为的节节攀升,而那条银蛟的第四爪也正在缓缓成形。
“蛟相的本命剑‘吞溟’已经有几百年未见了。”殿侧那头,两个人影丝毫不在意外面的大战,步伐随意地走上来。
死壤大祭司步天銮双眼缓缓扫过龙首顶,尤其多注意了一眼上方盘旋着的蟒龙真灵,道:
“常言道,三爪的蛟,四爪的蟒,五爪的真龙,从蛟至龙,其中修炼之艰,可见一斑。”
“可终究还是归于我。”蛟相道,“死壤母藤命你助我杀太上侯,可不是让你在这里袖手旁观的。”
银蛟垂首,步天銮肩上一贯凶神恶煞的黑蛇受其压制,低着头钻进了其袖中。
他笼起袖子,淡然道:“此前我们有约,我在此护法助蛟相进阶灭虚尊位,但太上侯所持的‘神降’则要归母藤所有,如今蛟相之夙愿已有九分把握,不知许以我苏息狱海的‘神降’又在哪里呢?”
蛟相轻笑了一声,道:“还不是时候。”
“蛟相要违约不成?”
“我眼下正在进阶之关键,何苦在此时惹你。”蛟相道,“神降虽只是一些流金之血,但其质千变万化,世上也只有死壤母藤仗其威能,敢放心扔在死壤圣殿任人盗取——”
“蛟相慎言。”步天銮一抬手,按住身后脸色铁青的万贯缺,道,“母藤乃苏息狱海的神祇,我等皆是母藤信徒,若再轻言侮辱,恕在下不得不捍卫母藤尊威。”
“好吧,那我就据实以告——”
蛟相说了一句什么之后,朝着天上的金紫蟒龙一指,上方银蛟的影子如同活了一样飞上空中,盘桓于空中的蟒龙骤然须鳞怒张,张口喷出一道闪电以因应。
然而影子蛟龙虽只三爪,其威能却生生压了蟒龙一个境界,身形如幻在密集的闪电里飘然而过,缠上那蟒龙,登时逼得它发出一声痛吼。
下方主持蟒龙的简明言脸色一白,吐出一口血来。
“此地是龙首顶,二太子以其权能所策动的蟒龙真灵不下于化神大圆满!”
“这就是藏拙境剑修的真正实力吗?!”
然而更让他们绝望的是,苏息狱海的大祭司也在此时踏出了龙尊大殿,来到了龙首顶的交战之域。
“二太子。”步天銮半蹲下来,五指触地,嘴上却如同闲聊一样,“不得不说,你们虽是兄弟,但和窥冥剑简明熄相比,你还是太幼弱了。”
“你——”
“不过,如此幼弱的你,竟然也是……”
言未尽,步天銮余光瞥了身后的蛟相一眼,眼底似乎在等什么,片刻后,当他听到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的动静时,这才动手。
“安息秘域。”
轻吐一句,步天銮五指指尖化作藤萝扎入龙首顶,紧接着四处生出巨大的藤蔓,如同弥天触肢般张扬着向简明言扑去。
就在逼命时刻,简明言背后传来一声沉怒。
“皇甫皎,步天銮,毁弃三都盟约,你们可有顾及天灾之下的芸芸凡生?”
……
“轰——”
一缕沙尘从龙尊大殿的殿顶落下,殿内壁画上虚无的蛟影停滞了一下,又继续潜伏在暗处,汲取着龙椅之上、这洪炉界最为鼎贵的尊主之一的力量。
刚才的动静如同幻觉,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李忘情一时僵硬,没等她脑子里罗织起言辞,忽然感到身侧一空,再一回头,障月便不见了。
殿内昏暗,她无法察知障月在做什么,但很快,那些伺机在侧不断抽取太上侯之血的蛟龙之影淡了下去。
“喂——”确定了障月大概的位置,李忘情连忙传音过去,“你在干什么?”
“我有一坏主意”障月理所应当地回道,“这个人大补,与其让别人吃了他,不如你先下嘴为强。”
“……”
“吃了他,只要你不疯,马上就能出去和刚才那个女人掰腕子。”
李忘情:我&%¥&¥%……
“不一定,你直面我本相时都没有发疯,何况他这个半神。”
半神?
幽邃的大殿里,只有龙椅四周有夜明珠从上方投下的光,李忘情这才注意到障月说的“吃”是什么意思。
龙椅上的太上侯背影并不紧张,可这张龙椅上的扶手不知何时早已化作三爪蛟龙,死死咬住他的双手手腕,如同血槽一样,不断从他双腕处放出血来。
那是一股淡金色的血,顺着龙椅流入地上精雕细刻的花纹凹槽里,继而流向黑暗深处,被潜伏在那里的蛟龙不断啜饮着。
而障月现在在干的事,就是划开自己的手掌,也同样放出血来,代替太上侯喂进了那些蛟龙影子口中。
而这在障月口中,称之为“大补”。
“……”
明白了他的意图之后,李忘情人麻了。
在他看来,是搁这儿贴秋膘来了?
就刚才那番异动间,燬铁箭又下压了数分,最近的燬铁箭,已经离太上侯简祚的眉心不到一拳之遥。
“出来吧。”
逼命的当下,太上侯却仿若无事一样。
他早就发现了有人潜入,还特地为躲在椅子后的人施加了掩护。
李忘情自知藏不住,又怕障月开口乱说话,也连忙走了出去。
“见过太上侯前辈。”
她来到有光处,眉眼露出来时,龙椅上须发花白的威严老者瞥了她一眼,道:
“孤还道是谁,原来是澹台烛夜身边的小徒儿。”
李忘情斗胆抬头,只见光暗交错之下,太上侯还是如几十年前那般威严不减,丝毫没有阶下囚的狼狈之态。
“多年未见,晚辈没想到如今却是以这种境地再见前辈。”
“你有了那么一点儿进境,变化还不算大。”太上侯的言语几乎称得上和蔼,他转过来看向障月,“不过,我的‘儿子’变化似乎不小。”
李忘情紧张地回望了一眼,只见黑暗深处,一条曳长的影子违反常理地贴在地上,被影子触及到的太上侯之血如溪流遭遇大坝一样,被反卷了回去。
障月悠然开口道:“你好像并不意外?”
“孤的长子明熄,生来灵感凌驾众剑修之上,不听老夫所劝,弄得自己不人不鬼,眼下就是教训。至于你,无非是修士夺舍……或,邪神附体。”
说到“邪神”二字,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雄压力在龙尊大殿里降临。
好似障月只要妄动一步,就会被当即抹杀。
可障月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的视线穿过黑暗,仿佛洞察了什么:“你的口吻不像是第一次知道这样的事……或者,我换个说法,他是第几次被融蚀了?”
“……”
太上侯陡然沉默了下来。
障月接着说道:“为了维持清醒,他应该在几十年间不断引导不同的意志降临在他身上,所以才会形貌混乱,即便他没有死,活到现在也会成为一头恶心的怪物。”
“我来到这里之后,记忆里不断涌现出他作为你的子嗣、作为简明言兄长的过去,不得不说,很真切,我几乎以为我就是这个人了。”
“这很有意思,他献出自己的身份,想让我变成人。”
李忘情一怔。
简明熄的遗言再度在耳边涌来——他所知的关于这位“邪神”的一切,都以光阴鮰的形式暗中给了她保管,余下的,在躯壳里的记忆会逐渐入侵障月,试图让他认可做“人”的身份。
“这是个大胆的举动,试图让我降格为人类。”障月从黑暗里走出来,拉起李忘情的手,轻轻按了一下,眼里有着浓得化不开的兴致,“我赞赏这份挑衅,相对地,做父亲的你,是否也要满足儿子的遗愿?”
太上侯的三只眼睛悉数闭合,封心缄口的姿态未维持多久,开口道:“不如就打个赌。”
“如果你最终未能降格为人,那孤便将你的一切告知于你。”
“你想赌什么?”
这一回,太上侯的三只眼睛同时睁开,一抹隐约的渴望在眼底浮现,那是经历过不知几千上万年,在修真界掠夺、搏杀炼出的本能。
“赌你的神权。”
“一段记忆,赌我的神权,这并不公平……不过,我最喜欢的就是不公平。”
障月侧眼看向李忘情。
“老婆饼,做个见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