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天机道修士索然无味,拿出签筒,“仙子一副好好的铮铮剑骨,纠葛于儿女情长,对修炼可没什么好处……抽一签吧。”
洪炉界的修士都奔着变成更强更猛修炼的,即便问卦也是问去秘境探险的吉凶等实实在在的问题,罕有问姻缘的。
李忘情随手抽了一签,上面是些看不懂的文字,递给那天机道修士时,那修士额头上的抬头纹立即堆了起来。
“仙子先说说你的姻缘有什么事儿吧。”
“其实不是我的姻缘。”李忘情开始嘴硬,“我有一个朋友……”
天机道修士:“你们问姻缘的客人朋友可真多。”
李忘情:“是这样的,我那位朋友一直以来奉行斩妖除魔的大义,对邪道从未手软过。有那么一天,花好月圆的,她就遇到一个呃……狍子。”
天机道修士肃然起敬:“阁下那位朋友口味有点重。”
李忘情:“狍子怎么了,都是四条腿撒欢的,谁家没做过把狐狸养成仙女的梦?”
“那倒也是。”
“再者,我说的那狍子,也不是在林子里撒欢吃素的那种,已经有人形了。我……不是,我那位朋友因为某种机缘不得不和狍子精结伴而行,一开始因为那狍子有点厉害,我朋友抱着敬而远之的心,打算进了城找到大能修士把这只狍子给降服了。”
天机道修士:“嗯然后呢?”
“结伴而行的时候,朋友发现这个狍子精也不纯然是邪魔,最多算个歪道。就像小孩子牙牙学语一样,偶尔也会混说些挠人的花言巧语。”
天机道修士:“恕我直言,哪家牙牙学语的小孩也不可能是从花言巧语学起的。”
李忘情幽幽叹了口气:“我朋友在落难时,也亏了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一直在身边不停聒噪,道心才未钻了牛角尖。后来相处下来,有时候也会觉得,他没有那么坏,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正经做人。”
“那他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迄今为止倒也没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李忘情抱着胳膊回忆道,“也就抢人家的老婆孩子,没事儿就掏我的钱包……”
“……”
“我会想,他的本性是不是并没有那么差,是不是只要相处得多了,他也能,嗯……试着当个人?”
天机道修士听到这儿,一言难尽道:“仙子,恕我直言,怕只怕真心换假意。”
“我倒也不怕许错了心意,反正我这个人好离好散,看苗头不对可以自斩情丝,从此做一个无血无泪的冷酷剑修。”
天机道修士:“……仙子看得开就好。”
说到这儿,李忘情自己倒是把自己的纠结心思说开了几分,道:“我想问问卦,有没有……有没有哪怕万分之一的的可能,他愿意放下一切,后半辈子和我在一起混吃等死的?”
“行吧我看看。”
天机道修士看在灵石的份上点了点头,等他翻开铜签上的卦象一算时,脸上却露出迷惑之色。
“怪事。”
李忘情忙问道:“怎么了?”
“水火不相逮,却永世相随。”
“怎么说?他不愿意吗?”
“不是他愿不愿意,看卦象所示,倒像是你这个求卦人最后不愿意跟他在一起,又逃不了,我再仔细算算……”天机道修士还想继续查看时,忽然,他额头上的皮肤一阵诡异地蠕动。
一阵呆滞后,这天机道修士露出狂喜之色。
“我开天眼了!我看到了什么,竟然要开天眼了!我看到——”
他一喜过后又是一惊,随后脸上露出了迷惘之色,紧接着这疯癫之态迅速褪去,呆坐了回去,久久未能出声。
“你怎么了?”李忘情问道。
天机道的修士盯着眼前的虚无,眼仁不停颤动,好半晌,他双眼里缓缓渗出血来。
李忘情愕然道:“你没事吧?!”
天机道的修士张了张口,瞳孔稳定下来后,歪着头痴笑着看向李忘情。
“你是人?”
李忘情:“啊?”
修士复有露出困惑的神色:“不,你不是人,我才是人……也不对,我很快就不是了。”
他无端端丢下这句诡异的话语后,头颅垂下去入定般喃喃说了几句后,迷茫地抬起头来。
“……我怎么了?”
李忘情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刚才是否有走火入魔之兆?”
“是吗?”天机道修士掐指算了算,皱起眉来,“看来是了,这卦不吉利,灵石退与你,就此别过。”
说着,他大袖一挥收摊离去。
“……”
不知道这修士为何突然如此的李忘情也在原地愣了一阵,心想可能天机道的修士都是如此,只能作罢。
李忘情正寻思着是不是要回去时,一只纸鹤寻她而来,打开来一看,是蛟相府的魏鹤容前辈的消息。
“为明日丧仪之事,蛟相今日归府,请诸位客卿速回,逾期不归者,巡查使将强行带回。”
丧仪日终于要来了。
李忘情抿了抿唇,似乎下了决断,在金叶上刻下一行字,抬手让它缓缓飞向万年槐,回到了枝头上。
所愿皆平安……只是求个平安罢了,没别的意思。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再入扫霞城 以诚待之,也……
李忘情回到蛟相府时, 门口早已有府中仆从等候迎接,与其他同样回府的修士一道, 被接入蛟相府的正堂中。
在那里,魏鹤容早在里等候已久。
“你昨晚去哪儿了?”
“是晚辈的疏失,赌石赌到忘了宵禁,还请前辈恕罪。”
魏鹤容闻言,当即恨铁不成钢地开始教育起来:“算了算了,昨天有人赌出了轩辕九襄的法相,一时忍不住赌几把也在常理之中, 但修炼之道,脚踏实地才是正途,你天资如此惊人, 只要修为提上来, 他日成为器宗,必能稳压皇甫锟之流, 可要珍惜自己啊。”
李忘情心里一暖, 正色道:“晚辈知错了, 往后必将心思多放在正途上。”
魏鹤容脸色稍霁,道:“其实今日召众人回府, 是因为扫霞城里有位器宗修炼出了岔子,除了日前炼制银汉水休养的人之外, 我们蛟相府之人皆要征调去城中当值。”
——明日尽量不要靠近扫霞城。
李忘情心里一沉, 听人说话间, 身后远处的正堂大门外就已经站了几个修士,隐约有不让人离开的意思。
不一会儿,堂后转来一个脸色不善的中年人,炼器师皇甫锟也紧跟在后。
皇甫锟一来便横了魏鹤容一眼, 开口就挑衅道:“魏老儿,昨日你可是害得我好苦。”
魏鹤容上前一步挡在李忘情身前,笑道:“此话怎讲?”
“即便是典当都有七日后悔药吃,你当日将我那宝贝炼器鼎转卖他人,叫我皇甫家惨亏,你倒好,躲在蛟相府里享清静!”皇甫锟恶狠狠道。
此时,和皇甫锟一起来的中年人蓦然想起什么,鹰隼似的眼睛看了魏鹤容一眼,对皇甫锟开口道:“二弟,与绪儿昨日是否就是为了那炼器鼎和一个陌生碎玉境修士对赌?”
“是啊,兄长对昨夜袭击绪儿的贼人有线索?”
“还在勘验,不过,绪儿的乾坤囊不见了,除了青璃蛇外,他昨日赌石时拿到的阴阳金刚杵等三物也一并被夺走。”
皇甫锟皱着眉回忆了一下,道:“说的也是,昨日那怪人言语之中像是要讨回那三样东西……不过昨夜袭击者不是个元婴期的术修吗?”
“他不是没动手吗?恐怕是伪装成剑修,好威慑于你。”
“竟有此事!”皇甫锟怒上眉头,转而对魏鹤容道,“你既将炼器鼎卖与那人,当知晓他的身份,此人多半就是害了我皇甫家少主的凶手,速速交代出来!”
李忘情眉心一皱,没想到皇甫锟还要刁难魏鹤容,正要设法寻个借口时,魏鹤容暗中一摆手,上前不卑不亢道:“皇甫兄眼下进阶元婴期了,倒是威风日盛,不把我们这些老友放在眼里了。你那炼器鼎我用着不顺手,自是随手卖了,难道每卖一样宝物就要追到别人家里去?没这个道理吧。”
皇甫锟还是要纠缠:“可若不是因为你起初图我那炼器鼎,我们家绪儿又怎会因缘际会重伤至此,难道你就不该负一点责任?!”
魏鹤容揣起手和其他炼器师们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道:“贵家少主遭此祸事,作为蛟相府同僚,自是悲痛难当。可今日是蛟相为了丧仪召集我等,你要拉着我辩个是非也不是不可以,尽可以去向蛟相撒娇卖痴,放咱们一日公假,免了明日扫霞城里的操劳。”
“你!”
“够了!”一声断喝阻止了堂内的争端,堂中上首有雷电光芒一闪,御龙京四大长老之一的鳞千古现身正堂,道,“平日你们怎么争斗都可以,待会儿在蛟相面前还拎不清轻重吗?!”
皇甫家的家主阴沉着脸行了一礼:“鳞长老,我爱子遭祸,一时失态,还请勿要惊扰蛟相。”
“你也是!”鳞千古冷冷道,“你儿子是老夫嫡传弟子,以为老夫便不上心?他身上所留的有死壤藤萝,加上昨夜那歹人明显是个女子,多半是死壤圣殿的七煞之一唐呼噜所为,此女最好杀人掠宝,明日定要找她讨个说法!”
皇甫家的家主和皇甫锟彼此互看一眼,忙低头拜谢:“多谢鳞长老!”
“好了。”鳞千古口气一缓,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招了招手,让人分发了一件东西给堂中众人,“扫霞城人手不足,此安樨戒明日便作为凭据用以出入各处殿阁,你们戴上试试,看是否合用。”
下面的人接过来,好奇问道:“平日里都是以玉牌通讯,怎么换了木头戒指?而且这灵材怎么没见过……”
“玉牌都用了几百年了,消息通达太慢,最近倒是有个什么学舍的进贡了一种‘如意镜’,用着倒是便捷,只是量少来不及赶制,且先拿这器宗所制的木戒对付着用吧。”
“原来是器宗所制,难怪看不出来是什么灵材……”
这名为“安樨戒”的木头戒指入手沉甸甸的,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拿来做个凭证或实时交流之用。
但李忘情看着手心里的戒指,心里不知为何总有些不安,没敢直接往手指头上套。
见戒指都分发下去了,鳞千古道:“宫阁各处所需人手不一,元婴、结丹听我号令,其他的闲杂人等听四剑侍安排。”
说着,他便原地消失,而蛟相府也开始准备车马。
“魏前辈。”李忘情捉机道,“咱们当日炼制银汉水消耗不小,不如便留在府中休养,我还有些炼器上的疑惑想同前辈请教。”
魏鹤容也不大想和皇甫锟这个老对头多相处,闻言正要点头时,皇甫锟却走过来一把扯住他。
“你可别想溜!倘若你想趁我们忙于丧仪而落跑,又上哪里寻你去?”
你爷爷的。
李忘情心中有些着急,而魏鹤容却不以为然。
“看给你急的,魏家虽然比不上你们皇甫氏族尊贵,多少也忝列四大长老之一,我能跑哪儿去?不过耽误两日,去就去,不必多话。”
“魏前辈!”
“你啊。”魏鹤容背过去对李忘情低声道,“我也不爱同那老鬼共事,但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若不喜欢这些场面交际的事,就留在蛟相府里吧,我那儿还有几本炼器手札,正好叫童子带你去参习两日。”
炼器手札是一个炼器师最重要的传承,眼见魏鹤容与他们一同离去,李忘情心底那一丝置身事外的念头还是被掐灭了。
以诚待之,也应以诚相酬。
李忘情上前一步,道:“魏前辈,明日我与你同去。”
……
扫霞城。
“你们是蛟相府里几位大师的学徒?”
“正是。”
接待结丹以下的是之前炼制银汉水那夜见过的蛟相座下四剑侍之一的秋剑侍,比之春剑侍,她看上去严肃一些。
“灵堂设于幽明殿,今夜有十二位天机道修士唱灵,正好需要人手护法,尔等手上的‘安樨戒’就是出入各关卡的凭证,不可丢失,随我来吧。”
秋剑侍一一检视这些学徒们手上的戒指,走到李忘情身边时,颇为诧异地开口问道:“小道友这手套……”
“抱歉,恕我无力,敢问可是触犯了规矩?”
“倒也不是。”秋剑侍道,“只是见它材质不凡,做工却如此仓促,有些可惜。”
“剑侍见笑了,我学艺不精,费了灵材。”
秋剑侍点点头便放过了她。
待她走后,李忘情不着痕迹地拉低了袖子掩住右手。
安樨戒是戴在了她手上,但出于防范,她抓紧时间拿苏息狱海大祭司那条黑蛇所蜕下的皮做成了个手套,因还未来得及炼制,样子极丑,只能让安樨戒不直接贴在她皮肉上。
再者,丧仪上行云宗的人也在,她遮一遮手背上的金色异纹,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一一查验完毕后,秋剑侍带领他们来到一处灯火昏暗的大殿前,远远望进殿中,有不少人影背对着他们围坐在一座祭坛四周,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招魂一样。
“你们就在殿阁四周护法,倘若有天机道的修士灵力不济,便负责为他们补充灵丹,还有这地上的灵石晶块,哪一块有黯淡的迹象都要及时更换,你们都是炼器师,看管这些要比一般修士顶用些。”
秋剑侍正要离开,想了想,又嘱咐道:
“这祭坛上是大殿下的本命剑,夜里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可窥探靠近,都知晓了吗?”
众人连连点头。
“明日天亮后,我会再来接你们。”
秋剑侍交代罢,召左右侍从将幽明殿的大门关上,又用灵火点亮了门口两头护法石狮子,这才离去。
整个大殿安静下来,除了十二位天机道的修士仍然如同入定一样围坐在祭坛四周,蛟相府被安排来的修士们都各自散开,分管一片区域。
外面的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李忘情身边的修士有些耐不住枯燥,向李忘情传音搭话:
“哎,你是魏大师新收的学徒吧?”
从进这幽明殿起,李忘情的弦儿就一直紧绷着,她总觉得,这幽明殿的布局有一点眼熟。
但又说不出来是哪处眼熟,仿佛这里冥冥之中有一丝力量在不断消磨她的疑心。
她向那人回道:“有幸得魏大师看中,留在他身边学艺。”
“哦那你肯定对着扫霞城不熟吧。”搭话的是个男修士,见李忘情理会他了,便主动靠近两步,“听说魏大师很快就要被召进扫霞城了,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可算走运了。”
李忘情笑了笑不予置评,又开口道:“我区区散修出身,只希望不要给魏大师添麻烦。说起来,我们一路走来俱是金碧辉煌的宫阁,怎么这御龙京大殿下的居所,却是如此阴森?”
“你说这个啊。”那男修士不屑道,“灵堂能有多喜庆,本来就是停灵的所在。”
“可这儿也未见大殿下的遗体啊,供奉一个本命剑又有何用?”
那男修士左右看了看,闭嘴传音道:“我听说,只是听说哈……大殿下不是在苏息狱海被陨兽杀了吗?据我在扫霞城供职的长辈说,其实就是苏息狱海的人杀的。”
“唔。”李忘情故作赞同,“今日还听闻苏息狱海之人在皇甫家行凶,没想到他们在御龙京还敢如此猖狂。”
“他们没多少好果子吃的了。”
“那要如何证实呢?”
“现在不就在做吗?名为供奉本命剑,实际上就是为大殿下招魂。”那男修士冷笑一声,道,“等到明日,招出大殿下的魂来,便在御龙京镇杀了那死壤圣殿大祭司,以正御龙京天威。”
看他面上的杀气,不像是作假的,应该是御龙京上下都有共识。
李忘情沉思了一下,在行云宗、御龙京、苏息狱海这三都之中,三位灭虚尊主并不理会红尘事,一切俗务均由副手代行。
御龙京的是蛟相、行云宗的是肃法师司闻、而苏息狱海中代行死壤母藤意志的正是李忘情见过一面的大祭司步天銮。
在李忘情的模糊认知里,相较于现在还拽着老婆饼啃的障月,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死壤母藤才是世人眼中真正统治一方的邪神。
其藤萝所布之处,大地生机尽归其身,相传从古至今,百朝辽疆以南已经有数十个国度被死壤母藤侵吞灭亡,时至今日,虽然死壤母藤还无法化作人形,但从来无人敢挑衅它的威严。
如果在这里杀了这位死壤大祭司,不就等于公然和苏息狱海宣战吗?
但太上侯又似乎被蛟相囚禁,在御龙京没有灭虚尊主坐镇的情况下,这样激怒死壤母藤有什么好处?
李忘情一时间想不明白个中的利益纠缠,而就在她思量时,眼前祭坛下的阵法前,有一块灵晶闪烁了两下,光芒黯淡下来。
她刚拿出灵晶想补充进去,旁边的男修士仿佛是想要示好,上前献殷勤道:“仙子不必操劳,这等杂活我来便是。”
“多谢道友。”
李忘情点点头,但就在那男修士拔出灵晶,补充进去新的时,四周的灵晶接二连三地黯淡了下来。
怎么回事?
灵晶是炼器师用一万块灵石提纯其灵气的产物,通常在启动大型阵法时才会使用,而眼前的阵法上,灵晶镶嵌何止上百。
一瞬间抽光这么多灵晶,可见祭坛上供奉之物的可怕。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快补充灵晶进去!”
其他人都后知后觉地上前,只有李忘情扫了一眼下面围坐着的天机道修士。
……他们的眼窝里正缓缓地渗出血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一片混乱里,李忘情退至众人身后……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预言 “不要惊惶。”……
中夜时分, 幽明殿的大门再次打开来。
一股缥缈的奇香自殿内涌出,被这香味袭击的修士大多有些不适, 只有当中的一个仪容尊贵的妇人不为所动。
在她身侧,是阴沉着脸的简明言。
“再过几个时辰,丧仪便要开始了,还请二殿下不要让御龙京失了颜面。”说话的尊贵妇人,一袭金银绣袍,眉目不怒自威,“你今日该为兄长守灵。”
简明言垂眸扫了一眼手腕上的无形灵锁:“事到如今, 还说什么守灵不守灵的,蛟相不如痛快点儿,把明日的丧仪改成禅位大典如何?”
蛟相并没有回答他什么, 摆摆手让众人退后, 带着简明言缓缓步入幽明殿里。
浓浓的白雾里,仿佛有一尾尾半透明的白色小鱼浮沉飘动, 简明言作为一个切金境修士, 跟着蛟相走进去时, 竟然也有了一丝头晕目眩之感。
“光阴鮰。”他叫出这些小鱼的名称,眉头紧紧锁起来, “‘观天盘’是父亲的至宝之一,能抽走修士一段记忆, 进而形成此光阴鮰, 倘若修炼中出了心魔, 也可一并抽走,好让心性臻至圆满……此物父亲从不离身,你如何得到的?”
蛟相回道:“观天盘是大殿下的遗物之一。”
简明言说着,看向了祭坛, 道:“观天盘、水天一镜、窥冥剑,这三者皆在你手上,很难不让我联想些什么。”
蛟相淡然地拂开白雾,露出满地倒下的护阵修士:“我也很难想象二殿下和心思缜密的大殿下血脉同源。”
“你!”简明言气得咬起牙来,又看了看满地的人,道,“你用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杀个区区切金境的我,用不着费这么大周章吧。”
“放心吧,我不杀你,捉你回来也并不是想与谁交代,只想借你的血脉求一个真相。”蛟相抬手一抓,简明言被困住的手臂毫无反抗之力地落在她手里。
她牵着简明言缓缓走上祭坛,在祭坛的正中央,供奉着一口镶金嵌玉的棺材。
蛟相将简明言带到棺材一侧,其棺盖在她眉睫微动间自行挪开,露出了下面的两样东西。
一面水银似的镜子,一口满是裂纹的剑。
简明言看向棺中所供的窥冥剑。
黑白二色的长剑如同两团流水般在剑柄中纠葛在一处,又缓缓流向另一端,其上锐意黯淡,一道道细细的裂纹密布其上,看起来随时要崩解一样。
“剑修的本命剑与其性命息息相关,按理说,如果剑修陨落,其本命剑应该会在三日之内锈化成灰。”蛟相的眼仁里闪动着暗芒,“但大殿下的本命剑却没有消失,我耗费了不少功夫暂且让其神形不散,不过,也是回天乏术。”
“……”简明言仿佛明白了什么,“你让我来,是为了暂且稳住它神形不溃吧。”
“二殿下的智慧也不是那么不可救药。”蛟相露出了微笑,“你与大殿下血脉相通,手足情深,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蛟相说着,便放开了简明言,她一挥手,四周白雾里漂浮的光阴鮰受到观天盘牵引,汇聚成一片鱼群缓缓注入窥冥剑内。
“窥冥剑的剑胚在炼制时,与尊主的观天盘所用是同一种不属界内的神材,共鸣之下可暂时以灵补灵。至于补形之处,就劳烦二殿下了。”
简明言哼了一声,挽起袖子道:“我还以为多大点事。”
言罢,他露出手腕,剑气横划而过,一缕血顺着手腕滴落在窥冥剑上。
血液浸入窥冥剑,其上的裂痕被血丝一寸寸填满,直至整个剑面上黑白界限模糊了起来,简明言才退后一步,正打算抽手时,背后一道灵光袭来,将他按在棺沿上。
“二殿下,还没完呢。”蛟相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
只见蛟相出手,一道银白灵光如同锁链般缠在简明言身上,他的手臂几乎要被拧断一样强行挤出大量鲜血,但古怪的是,简明言并没有痛叫出声,仅仅是皱了皱眉而已。
“不对。”蛟相似乎察觉了什么,“你体内至少应有那么一丝金色的‘神降’……你不是二太子?”
说着,她手下丝毫不容情,银白灵光千丝万缕般缠紧,一瞬间,简明言的躯壳轰然崩解开,但却未见血肉,只落下一片片衣料的碎片。
空气中残留着简明言讽刺的声音:“蛟相,拿三岁时对付我的手段想抓现在的我,太天真了吧。”
“……”
衣料的碎片纷纷落下,地上一只贴着符的布娃娃,想来便是简明言的替身。
简明言的气息消失,蛟相并未动怒,拿起那布娃娃一把捏碎,摇了摇头。
“罢了,时日不多,还是找步天銮索要为上……”
蛟相慢慢退下祭坛,行走间,拖在地上的衣摆碰到了地上一只歪倒的小鼎。
她垂眸轻轻一瞥,小鼎似乎是从旁边倾倒的博古架上滚落下来的,便不以为意,抬手将四周所有游动的光阴鮰收回观天盘中,再拂袖一扫,所有倒在地上的修士们都无意识地爬起来,该坐的坐,该站的站,仿佛之前这些事从未发生过。
如果这位蛟相稍微启用神识一扫,就会发现小鼎里有个屏息凝神的人藏在里面。
李忘情怀里抱着的九不象也没动,整个人盘腿缩在炼器鼎里,呼吸静止,一丁点儿气息都不敢外露。
刚才事发突然,她也只能躲起来,从炼器鼎盖子的镂空缝隙里看着外面的异动。
直至幽明殿的大门合上,蛟相那令人恐惧的气息消失,地上的炼器鼎才滚了一圈自行摆正、放大,李忘情从抬起鼎盖从里面爬了出来。
“嘘。”李忘情捂着准备往外扑腾的九不象,无声落在地上。
她靠近了旁边一个闭着眼的修士,他的气息刚刚恢复,醒来似乎还需要好一阵儿。
其他修士也都一样,被蛟相恢复原状后,应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于说,这幽明殿里只剩下李忘情能自由活动。
李忘情在原地踌躇半晌,对于刚才的事她看不大明白,只晓得应该是蛟相昨夜错抓了个简明言的替身,其目的是想要简明言的血脉。
“神降……”她品了品这个特殊的字眼儿,对此没有什么印象,但蛟相提到了那是“金色的”,那李忘情就不免联想到了什么东西。
障月的血。
那是邪月老从死壤圣殿窃走的东西,她能隐约推测出那是类似于某种灵力之源的存在,是障月明确表露出想要的第一样东西。
很显然,能得到的金色的血越多,障月能恢复的力量就越强……虽说他现在那种匪夷所思的“不法天平”式交易已经很可怕了。
蛟相肯定所谓“神降”和简明言也有关系,那么倒推来想……障月和那位大太子的关系可能并不是偶然的。
御龙京这两位太子血脉同源,生母不明,因为他们的缘故蛟相和太上侯这对原本的道侣曾决裂过,其内因似乎并不是简单的不忠。
障月和那位大太子的关系,就近在眼前了。
李忘情抿了抿唇,一股奇妙的吸引力引导她走到祭坛前拾阶而上,屏息靠近了那副棺材。
除了窥冥剑外,棺中还放着一面镜子,镜子并不是平面,而是有无形的水波呈圆形扩散开,刚才简明言替身的残偶所留下的血被窥冥剑所吸收,有那么一两滴渗入到了镜子里面。
就在李忘情看到它时,镜子里显露出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皇甫绪?”李忘情大为惊讶,但很快她发现,并不是皇甫绪找她索命,只是一个普通扫霞城修士视角下的日常争端。
镜子里以血的主人的双眼所见,皇甫绪正伙同一大群人在挑衅。
“……你是二殿下的护卫又如何,将来御龙京还不是在大殿下手里?”
紧接着就是一顿拳脚交锋,还出现了明显是别人的记忆。
有赌斗的、练剑的、调情的……什么都有。
看来简明言这替身上的血用的是他护卫们的,混杂落入这镜子里,就显露出了不同人的记忆。
“呜嘤嘤嘤!”
就在李忘情看得出神时,衣袖忽然被九不象疯狂往后扯,她猛然回神,竟然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探入了棺材里,一丝丝黑白交错的雾气正缠着她想要往里拉扯。
“断!”李忘情瞬时反应过来,锈剑自行飞出,几个轮转来回,斩断雾气,挣脱开来。
当她撤步离开棺材边时,一阵幽幽的叹气声传来。
“谁?!”
窥冥剑所形成的雾气缓缓飘在空中,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坐在了棺材边上。
“不要惊惶。”
说话的雾影声音缥缈,也不管李忘情是不是想逃,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这时候应该已经死了,呵,意料之中。”
“窥冥剑只有在感应到‘神降’时,才会招引我这段意识出来……朋友,我不知晓你是谁,既然和‘神降’有关,那便注定了你是这团解不开的因果里的一员。”
“你一定听闻了我的死讯,很好奇我是怎么死的,是被陨兽所杀,还是苏息狱海的袭击,甚至是,御龙京的蛟相。”
“我可以告诉你,都不是。”
“在我窥见祂那一刻,我的死早已注定。”
李忘情原本想逃的脚步僵住了,她退到祭坛的一角,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团雾影。
这是御龙京的大太子,正在说他的遗言。
“一开始我只是愚蠢地想背着父亲去寻找我的生母,为此我让御龙京不断扩张势力,兼并了天机道,借由他们的力量,我可以暂时越阶追溯自己的出身。”
“当我回溯至我诞生的源头时,我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生母的面容,我……窥见了不该看见的存在。”
简明熄的身影与声音同时模糊了下来,李忘情知道自己现在不该听,但视线像是被捆绑住了一样,只能留在原地倾听他的低语。
他的言语已不再遵循所谓文法,而是本能地用堆砌的辞藻去掩饰其背后压抑着的恐惧。
“请见谅,我不能直言祂的名讳,否则你也无法保持清醒。”
“我只能告诉你,祂沉眠在火焰与黑暗的地底,金色的血液淌遍了焦壤,一口顶天立地的大剑钉在了祂有形的躯壳上,而三个窃贼让祂暂时陷入了长梦中。”
“我父亲就是窃贼之一,他们会趁祂沉睡时,撕下祂的肉、或者痛饮祂的血……我是从未见过父亲有那般贪婪的模样。”
“父亲已经活得太久了,远远超过了一个修真者该有的年岁,我想这都是得益于那金色的血的缘故。他无法一口气吞噬太多,又不想分给其他两个胃口更大的窃贼,就想到了将‘神降’用在捡来的弃婴身上,至少将来,我成为他的助力。”
“可是我没有等到父亲据实已告的的日子,因为强如父亲也很难消化那源自神祇的庞大神源,一日复一日地衰弱下去……我不得不亲自去预知中所在的地方探寻祂的秘密。”
说到这里,简明熄黑白相间的雾气慢慢散发出一股烧焦的味道,他的声音也越发单薄。
“所得到的结论就是——不要去探寻,不要问他的名讳,不要……和他做任何交易。”
“否则,你终究会像我一样。”
“……留下这段话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我是谁了,我就像一滴墨汁,自以为能改变历史,却没想还未提笔就被彻底淹没。”
“有缘人,说完这一些,我就要踏进死壤圣殿地下去见祂了。如果你看到我的遗言,保管好我的这段‘光阴鮰’,可以的话,带光阴鮰去山阳国找寻轩辕九襄的残余意识……我如果死去,证明他的方法才是正确的。”
“不要轻易相信整段因果里的任何一个人……这样,你或许会,活得久一些……”
声音缓缓淡去,窥冥剑化作的灰雾中徐徐钻出一条半透明的小鱼,它呈黑白二色,在空中游荡了一圈后,钻入了李忘情的眉心里,在她灵台的某个角落蜷缩着安静下来。
刚才所有的言语,以及内中堪称恐怖的内幕让李忘情一时无法接受。
先前所有不妙的预感都在一一印证。
“……”
直至烟消雾散许久之后,幽明殿冰冷的气息随着熏香涌入肺腑,李忘情才步伐凌乱地退到下面去。
地上的阵法灵晶再度亮起,刚才昏迷的所有人一一醒来。
“阵法失控了?”
有人惊慌失措地推开殿门要找人禀告时,负责幽明殿的秋剑侍却好似意料之中一样,走进来道:
“各位辛苦了,宾客已至扫霞城,还请诸位与我等前去观礼。”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潜入 他们苏息狱海的人,……
李忘情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众人身后。
其实从昨夜斩了皇甫绪的本命剑以来, 她一直都没有时间好好调息,在简明熄的“光阴鮰”进入她体内之后, 灵力更是如同沸出锅边的水一样,让她脸颊上都带着一层薄淡的胭脂色。
“小友没事吧?”负责领队的秋剑侍皱眉道,“可要去个偏阁调息调息?”
李忘情甩了甩脑袋,服下一枚醍醐丹,道:“尚可,只是幽明殿里阵法失控,被反噬得有些虚弱。”
“到底是勉强了些。”秋剑侍向其他人解释道, “原本想通过炼魂阵稳住大殿下的英灵,无奈人力有限,一时未能稳住, 扫霞城之后对各位会有厚报。”
闻言, 众人脸色稍霁,御龙京的“厚报”从来不小气。
李忘情趁机道:“却不知我师长魏鹤容大师如今何在, 我是否能去寻他?”
“魏大师啊……”秋剑侍下意识地瞄了某个方向一眼, 道, “魏大师跟着大长老们别有要务,小友还是别打扰他了。”
李忘情眨了眨眼, 道:“不知魏大师是跟着余下的哪位长老?先前府中与他同行的皇甫锟前辈为难于他,鳞长老又是皇甫家少主的师父, 我怕魏大师被留难。”
秋剑侍嘴角微微一僵, 此时鳞千古和泽蜃长老都在前殿待客, 用不着炼器师。
思前想后,她只能回答道:“放心吧,蒲长老是个秉公之人。”
魏鹤容去蒲幻容那里去了。
“……”李忘情心里一沉,面上神色不改, “那就好。”
为免引起秋剑侍的疑心,她没有再多问,而是随便找了个之前就有意搭讪的男修士,一边闲聊一边跟着秋剑侍来到了一处偏阁。
“诸位在此休息一阵儿,若还有别的事,自会有人前来传唤。”
她一走,李忘情便拿了个托盘和茶壶,借口去给众人讨杯灵茶,顺利出了门。
凭着刚才秋剑侍所瞥的方向,她一路托着茶盘在扫霞城里慢悠悠地行走,过路的巡卫看她端着茶盘、神情自然,都以为是寻常侍女,没有注意她。
等遇到了两个岔道口时,李忘情不知道该如何判断方向,又吃了颗醍醐丹让脑袋冷静冷静。
就在此时,在她身后右侧的月洞门里,行来一个戴着扫霞城玉牌的华发老者,正揣着手快步向她这个方向靠近。
李忘情见机上前,屈膝一礼,道:
“长老好,皇甫家主嘱咐我将皇甫锟大师落在他那里的紫金帖送过去,我四下寻找都不见其人,敢问长老可曾见过他?”
她说着,将托盘示人,上面正是一张皇甫家正品的紫金贵宾帖。
那华发老者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目光有些古怪,继而指了指身后:“在后面那红色屋顶的殿里。”
“多谢长老。”她可真聪明。
李忘情心里一轻,走了五六步,却忽然觉得可疑。
一个御龙京的长老,指认殿阁为什么用“那红色屋顶”,而不是像幽明殿这种具体的殿阁名称?
她猛然回过头,恰好此时,那华发长老袖中有什么东西一阵挣扎蠕动,回过头来时,正巧和李忘情怀疑的视线对上。
“……”
四目相对,李忘情瞬间明白了。
对方也是个潜入扫霞城的二五仔。
如此心意相通之下,那华发老者的修为显然高上一筹,在他动手之前,李忘情就高举双手。
“你打我我就叫了,我嗓门还挺大的。”
华发老者身形幻影般闪现至她身前,狠毒地抓向她的脖颈:“你没有叫的机会。”
李忘情:“你确定?”
华发老者的手登时停住了,视线落在她手上已经点燃的爆炎符上。
“我还贴了两个在灵宠尾巴上,你动手我们就一起上路。”李忘情指了指身后,雪白的九不象已经灵巧地跳到了高高的殿阁屋檐上,正对着他们呲牙。
“算你狠。”华发老者看了看左右,一把将李忘情拽进了旁边的假山后面,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心思挺缜密啊,你是早就察觉了灵石里混进了母藤圣种,那天晚上才在西城那宅子里布下爆炎符的吧。”
“哦?”李忘情见这老者鼓着腮帮子一副小女儿之态,已经大概猜出了这人是谁,贴在假山上装糊涂,“什么种?你究竟是谁。”
华发老者“啧”了一声,一抹脸,面上露出真容,正是那日的虎头帽少女,苏息狱海七煞之一的唐呼噜。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李忘情一阵,眼里的怒意逐渐淡了下来。
“皇甫绪的本命剑是你砍的?”
“我不明白前辈在说什么。”李忘情继续装傻,“我一个开刃境斩切金,前辈的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
二度在李忘情手上吃了个暗亏,唐呼噜气的牙痒痒,而就在此时,她袖子里刚才便挣扎不已的东西蠕动了一下,竟露出个人头出来。
妈耶。
李忘情惊地后退了一步。
袖子里钻出个人头这画面未免太过下饭,但仔细一看,那人头又有点眼熟。
“二太子?!”
唐呼噜是元婴期,虽说是要高出切金境的简明言一个大境界,但简明言又不是单打独斗,不大可能短短一日就被苏息狱海所擒。
简明言示意对方放自己下来,唐呼噜哼了一声,将外衣脱下来,然后……这件薄薄的外衣里竟然接二连三地钻出好几个人。
后面应该还有人藏在里面,但这假山后面狭窄,简明言便先把衣服收了起来。
“旺旺仙子,你别躲,这事儿我可以解释。”简明言先是正了正衣冠,然后转念一想,道,“不对,你先给我解释,你怎么会在扫霞城里面?”
李忘情抱着树张嘴迟钝地“啊”了两声,只能继续圆之前的谎:“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就只能回行云宗……然后就和同宗弟子一起进来了。”
“原来如此。”简明言也不多问,袖子里滑出一把折扇,打开来扫了一眼,上面依稀是扫霞城的地图,随后对着身后几人一阵指挥。
“你去幽明殿跟着窥冥剑。”“你去龙首顶,大阵一变立即用如意镜通报,就是昨晚给你的那新玩意儿。”“你混入万象殿去找泽蜃长老。”
一一交代罢,简明言看见李忘情的视线在他和唐呼噜之间来回扫动,解释道:“长话短说,我与此人暂时联手,借她身份进扫霞城。”
唐呼噜撇撇嘴:“我是听大祭司的命令行事,我可不是随便供人驱使的。”
简明言:“算我雇你,私底下报酬再加一倍。”
唐呼噜眼睛一亮:“好呀好呀。顺带一说,我们死壤修士上下一心,对外加倍,对内半价,下回有仇人请先考虑找我。”
他们苏息狱海的人,做生意,不寒碜。
李忘情微微一怔,但马上又想通了……简明言之前对苏息狱海的厌恶,是因为他兄长在苏息狱海陨落。
眼下事情到了这一步,局势已指向大太子简明熄是死于蛟相要谋反,加上他以为障月现在就是他兄长,前面的恩怨自然也就消散了。
恐怕蛟相本人也很难想得到,简明言会借苏息狱海之人的路子回到扫霞城。
李忘情踌躇了片刻,目光落在简明言手上的衣衫上:“那个,障……大太子他也在这里吗?”
“他不在。”简明言道,“总之,此地危险,我派个人送你去万象殿去肃法师身边。”
一听肃法师已到扫霞城,李忘情哪敢现在现身,正要借口离开时,唐呼噜却突然动手一把扯住了她,袖子里的藤蔓如同蛇一样钻入她袖子里缠住她的小臂。
“二太子,贵宗的蛟相岂是吃素的?咱们的筹谋可没说过能随意泄露给外人。”
简明言:“再加两倍。”
唐呼噜沉默了一下,拍了拍李忘情的肩:“靓妞儿,现在起你我恩怨两清,我还能负责保护你的安全,化神期以下随便揍。”
好家伙钱能通神是吧。
李忘情苦笑了一下,道:“事既至此,我已无法置身事外,敢问二太子此行可是为了集结御龙京四大长老?”
“正是。”
“眼下要去找的是哪一位长老?”
“是蒲幻容长老,他正是当时与我兄长一道前往苏息狱海之人,回来之后就被蛟相看押起来,眼下正要去解救他。”
李忘情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昨日才见过蒲家的修士,据我所知,蒲幻容长老他……恐怕已经不能作为助力了。”
她将蒲宁宁透露出的情形如此这般地同简明言说明了一番,简明言一时无法接受。
“此事当真?”
唐呼噜插嘴道:“是蒲家那小妞告诉你的吧,哎说到这个,她怎么同意帮你无端端把皇甫绪的锅栽在我脑袋上?”
简明言也疑问:“你几时和皇甫绪又有了恩怨?”
“言而简之,就是皇甫绪为了求娶我师姐羽挽情要和蒲宁宁退婚,被我撞见他想把未婚妻踹进蛇窖,就打了起来,他还想把我关在他的别苑里行不轨之事,就……”话未说完,李忘情掩面不语。
唐呼噜:“哇这不得呸一口。”
简明言:“呸。”
呸完之后,三人立场莫名亲近了许多,加上有蒲宁宁这么一出佐证,李忘情的话更加可信了起来。
“蒲长老是化神期大修士。我只知他保护大哥不力被蛟相关押起来了,原来还有此内情……可活人怎么可能变成陨兽?”简明言第一反应便是否认,可他脑海里此时却浮现出了花云郡的那头陨兽。
这一切都太古怪了。
“是与不是,去关押蒲长老的殿中一看便知。”李忘情道。
……
万象殿。
这座御龙京最大的殿宇中门大开,四方仙客乘云踏雾,在一面面白幡下迤逦踏入。
对于惯看了生死的修士而言,如这等昭告天下举办丧仪的本就极少,因为修士陨落,就表示宗门实力削弱,此时叫宾客前来,反倒容易让人起了分他一杯羹的念头。
不过,那是对寻常宗门而言,对御龙京而言,不过就是换一个继承人而已,哪怕两个太子都陨落了,大不了再花上百年力气,再培养一个新的继承人。
“鳞兄,四方宾客都来了,也起来迎一迎吧。”说话的是御龙京四大长老之一的泽蜃长老,这位公认的老好人迎来送往地忙活了好一会儿,见同僚黑着脸坐在一侧,退回来道,“如此垮着脸,倒让别人看轻了我御龙京。”
“你徒弟又没被断了本命剑,当然一副置身事外样子。”鳞千古没好气地冷嗤了一声,“老夫今日就坐在这里等苏息狱海的人来给个交代!非要让那唐呼噜赔我爱徒半条命不可!”
“那你可又得等了。”泽蜃长老捋了捋须,道,“死壤圣殿恐怕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且先去同我一道接待行云宗的道友吧,听闻你在花云郡与肃法师有所误会,正好借此机会杯酒两清。”
听到肃法师的名号,鳞千古脸色又是一沉,拂袖离去。
巧合的是,就在他离开的时候,门口的侍从正好开口报门——
“行云宗,到。”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炼化 好家伙,年纪轻轻,……
“羽师姐, 你听说了吗?”进入万象殿时候,成于思兴冲冲地找上羽挽情, “我听那边人说,昨天晚上皇甫绪被人袭击,本命直接被斩,恐怕以后只能做术修了。”
术修,除非在同阶之内实力高于羽挽情,否则绝不会被纳入行云宗未来宗主道侣的考量之内。
羽挽情谈不上高兴与否,只淡淡回道:“他与我无冤无仇, 有什么值得开怀的。”
成于思道:“那倒是,我也是才知道这厮之前与别人有婚约,还瞒着我们巴巴贴上来, 可真不要脸, 呸。”
羽挽情皱了一下眉头:“竟是个负情之辈,当真是恶有恶报。”
“呃……”成于思被她脸上的杀气吓了一跳, “师姐对道侣还是那么苛刻哈。”
羽挽情回道:“剑修要么潜心修炼, 要么从一而终, 舍此之外,皆不可取。”
成于思和其他弟子都“喔”地表示受教, 这声音引起了走在最前方的肃法师司闻的注意,回过头来横了他们一眼。
“别人丧仪上如此嬉皮笑脸, 像什么话!”
弟子们顿时神色一整, 齐齐告罪。
“他们年纪尚轻, 又是切金境这样的锐气年华,倒也不必太过拘束。”
在花云郡时,鳞千古与司闻起了冲突,今日御龙京负责接待行云宗使团的又是另一位“四大长老”迎上来连连拱手, “司闻道友还是这般严苛。”
“还欠些修行。”司闻说着,被那位长老引入坐席后,看向这处广场四周,开口问道,“泽蜃长老,今日怎未见蒲幻容道友?”
泽蜃长老捋了捋胡须,顿了顿,笑道:“今日事务纷杂,蒲兄应在尊主那边听用。”
提到御龙京尊主,一向严肃的司闻也不得不正色道:“算算已有十数年未见太上侯了,前次还听闻宗主说他老人家正在闭关,没想到今次现身,却是因爱子噩耗,实在令人同感痛心。”
泽蜃长老脸上露出复杂之色,叹着气摇了摇头:“老夫素知司闻道友是个实心人,不似这些个宗门,听了些风言风语,便齐聚于此想试探我御龙京的底细。”
他意指之处,都是些御龙京下辖的一流大宗门,一个个状似熟稔地同扫霞城修士交谈,言语间却频频瞄向扫霞城最高峰的龙首顶、太上侯所在之处。
“我还未至藏拙境时,便时常听闻灭虚尊主寿数有尽,实在是可笑至极。”司闻摇了摇头,道,“但凡见过尊主真正实力者,是断然说不出这种话来的。”
这也是洪炉界一大怪现象。
芸芸第一、二步修士最喜欢质疑灭虚尊主何时寿尽、是否真有传说中那般强横。
而强如藏拙、化神的第三步修士,对于灭虚尊主反而敬畏有加。
泽蜃点点头,岔开话题道:“不说这个了,昨夜蛟相的皇甫氏族少主遭人袭击,鳞兄正气急败坏地咬寻苏息狱海之人的麻烦,到时有所冲突,御龙京作为东主不便同时有两个化神期出手,还望司闻道友看顾着些。”
“鳞老儿的实力倘若有死壤圣殿大祭司的一半儿,根本不需要行云宗调停。”司闻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见泽蜃拱手相求,也只得点头,“我会看时机出手。”
说罢,他回头看向羽挽情:“离丧仪开始还有一两个时辰,你在扫霞城中若有旧友,可以先去见一见。”
言下之意,便是羽挽情和皇甫绪这次遭灾多少有些因果关系,叫她去别处避一避。
恰好羽挽情此时也正被大小宗门的英才们如狼似虎地盯着,甚觉不适,便起身离席。
……
“这就是伏魔殿吧?”
几人来到一处大殿前,门口好似没有几个人把手,但上午的晨光却在中间的步道上照出了许多人影。
唐呼噜再度一抹脸,化作了泽蜃长老的模样,而李忘情跟在她身后,还是端着茶水,看上去行动自然了许多。
“我们这儿若失败了,二太子就只能寄望于龙首顶上太上侯尊主是否能顺利脱身,四大长老至少要有三个才能抗衡蛟相,实在不行,别指望死壤圣殿出手。”
简明言翻了她一眼:“办你的事去,保护好李道友。”
唐呼噜:“保护得不好你不会扣我灵石吧?”
“你刚才这句话我要扣你一万。”
唐呼噜连忙在嘴巴上比了个叉,拉着李忘情就往那伏魔殿里走。
到了跟前时,伏魔殿里的护卫察觉到了来者,一见容貌,躬身行李道:
“长老不是在前面待客,怎会来此?”
“承蛟相之令,准备带蒲长老去万象殿候场。”唐呼噜捋了一把胡须,她身上的玉牌是简明言给的,以她元婴期的修为,勉强能充一充化神期的气势,“请放行。”
伏魔殿护卫道:“敢问可有伏魔殿法旨?”
“在此。”
唐呼噜将一卷法旨递过去,伏魔殿护卫展开来之后,门前的阵光缓缓打开。
“等一等。”那护卫皱眉道,“这不是蛟相的法旨。”
“当然,是尊主的法旨。”唐呼噜面不改色道,“怎么,从几时起,尊主的法旨反倒不如蛟相的管用了?”
那护卫连称不敢,让至一侧,道:“昨夜蛟相命人带了不少炼器师到此相助蒲长老疗养,闲杂人等不得进入殿中。”
“她只是来奉茶的而已,待会儿让她在殿外相候便是。”
李忘情全程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心地紧跟在后面,一踏进伏魔殿时,一股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就涌入鼻腔。
凭她炼器师的感应,很明显判断出来……应该是很多炼器师同时催动真火在炼制什么东西。
或者说,炼化。
“你留在门口,随时支应一声。”
李忘情就在门口看着唐呼噜进入殿中,顺着她进入的方向,很快便看到了满地盘坐着的炼器师。
和昨夜幽明殿的状况差不多,十几个结丹期以上的炼器师围坐在一个被锁链捆缚住四肢的老者周围,每个人都并拢双指,不断散发出各色真火,试图炼化这位老者。
与其说是炼化他的皮肉,倒不如说是以真火注入他体内,正在尝试焚毁什么东西。
很快,李忘情就看到了人群角落里的魏鹤容。
魏鹤容此刻满面冷汗,他的修为在这一干炼器师里不算高,此时连续输出真火,灵力已至油尽灯枯。
但他身后的人似乎并不放过他,见他身形摇摇欲坠,直接上来强行喂了他一颗丹药。
这丹药一入口,魏鹤容手上的火势更盛三分,但他本人脸色却更加苍白。
“蛟相命老夫主持此地助蒲长老驱散心魔,……如此作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且忍一忍吧。”
说话的是皇甫家的家主,在他身侧,同为炼器师的皇甫锟却好端端地站着,并没有加入其中,直到看到唐呼噜进来,一挑眉,和皇甫锟对视了一眼,拱手行礼。
“泽长老安好,您不是在万象殿待客吗,怎么忽然到这后殿来了。”
唐呼噜一噎,这场面她正要开口,李忘情传音过来。
【他在试探你,按我说的回答。】
唐呼噜眨了眨眼,脸上露出讽刺的笑:“你这么对魏长老的族人,不怕她寻你的麻烦?”
原本脸上带着怀疑的皇甫家主果然打消了疑虑,连忙解释道:“泽长老言重了,蒲长老眼下如此情形,蛟相那边又不能不交差,不是吗……我若是炼器师,自然也责无旁贷。”
唐呼噜看向着伏魔殿正中央,凭她的神识,轻易探到这位“蒲长老”此刻体内有一块奇特的陨石,正卡在他的五脏之间,这奇特陨石与市面上那些灰扑扑的同类不一样,纹路奇特,如同一块乌木,内中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
隔得太远,又有真火不断煅烧,唐呼噜只觉得极其熟悉,一时无法判断。
她回过头来,接着李忘情递的话讽刺道:“你这弟弟不也是炼器师,听说最近才进阶的元婴期,依我看,已算摸着器宗的门槛了。”
“舍弟两日前因那轩辕九襄帝冕出世,为保其他人被反震致伤,恐怕无法动用真火。”皇甫家主振振有词,“我也不想空耗御龙京的人才,可炼器师不够用,也是无法。”
唐呼噜接着套话:“依我看也不过是区区一小块邪物,这么多炼器师怎就炼不下去半分?莫不是只顾着保全真火,怕伤了根本,才没有全力出手?”
“泽长老说哪里话。”皇甫家家主道,“长老有所不知,大殿下陨落时,只有蒲长老相随,若想知道真正的死因,就只有让蒲长老苏醒过来。而他眼下的神识被体内邪物所封,只有炼化了这邪物,他才能醒来,事关我御龙京颜面,众人岂能不全力出手。”
说几次,他佯叹道:“可惜三位器宗上阵,真火还是不够炼化此邪物,实在无法才征调了蛟相府的炼器师……没想到还是不足。”
这时候,唐呼噜听见李忘情传了一句话进来,脸上露出了古怪之色。
【你确定?不怕被抽干?】
得到肯定的回复之后,唐呼噜道:“我这不是给你们送炼器师来了吗,来,进来。”
皇甫家家主抬眼一看,见只是个开刃境的炼器师,一脸怀疑道:“泽长老不是在开玩笑吧,这黄毛丫头能顶什么用?”
而他身侧的皇甫锟见了李忘情,不屑道:“这不是魏鹤容的学徒吗,倒真是重情重义。”
李忘情上来之后,拱手一礼,也不二话,手心蓦然绽出一团精纯得与结丹期炼器师不相上下的真火,道:“还请前辈让我代替魏大师。”
好家伙,年纪轻轻,能有这般精纯的真火。
原本轻视的皇甫锟面色凝重起来,但他前几日违约已生心魔,这会儿一见有个这么优秀的炼器师苗子,心里竟不可抑制地生出几分嫉妒。
“兄长,年轻气盛,让她试试又何妨。”皇甫锟道,“也算全了她一份善心。”
自己人发话,皇甫家家主自然也无意见,让人把半失去意识的魏鹤容架起来扶往一侧调息,而李忘情代替其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李忘情一坐定,就发现地上的阵法一股汹涌灵力注入体内,如同在盛满水的大锅下面堆满了点燃的干柴,体内的真火瞬息被点了起来。
“此阵名为‘真焰荡魔阵’,体内灵力若不足的话,少时便会被抽干。”皇甫锟冷笑了一声,“现在你可来不及反悔了。”
确实。
在身后人看不到的地方,李忘情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分。
托皇甫绪的福,她体内的早就满溢出来的灵力终于有机会炼化了。
第50章 第五十章 伏魔殿 我的宝贝炼器鼎!原……
修士之修炼, 与吸纳灵力密切相关,但只有炼化过的灵力才能为自己所用, 吸纳入体内的灵力一旦不及时炼化,就有撑破经脉的风险。
炼器师的真火,其本质上就是淬炼至极致的灵力流,无论是炼器、御敌都是极为得用的杀手锏。
幽明殿里的灵晶阵李忘情也动过心思,但时机并不稳妥,而当下却刚刚好。
被发现了也无所谓,只要唐呼噜不暴露, 她便可继续以蛟相府炼器师的身份留在这里。
“我在这里可待不了多久。”唐呼噜私底下传音道,“这姓蒲的老头儿意识被封,怕是不行了, 二太子少个助力, 恐怕是要输……不晓得到时候能不能活着给我结账。”
“……给我半个时辰,我想我可以试试。”
“你试什么?”
“解开这位蒲长老的意识封锁。”
李忘情闭上眼, 她原本靠斩切金得来的灵力十分狂躁, 遇上这阵中灵力, 两相中和,让她能肆意淬炼自身根本, 尝试了一下之后,便放肆抽取起来。
而在外面, 皇甫锟看着李忘情的脸色一阵发白, 嘴唇微微颤抖, 便断定她此刻已经吃到了苦头,正要闲不住嘴嘲讽一番时,却忽然发觉阵盘上的灵晶中,灵力流失的速度极快。
“怎么回事?”
由于炼器师们都盘坐在一起, 整个阵法里的灵晶同时衰竭,一时间无法判断这异动何来。
皇甫家主道:“二弟,你是炼器师,是否是真火炼化蒲长老体内的邪物行之有成?”
皇甫锟一时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闻言也只得点头:“看样子是如此。”
“那更好。”皇甫家主又命人取来灵晶,“你去换上新的灵晶,莫让灵气中断。”
源源不断的补充之下,李忘情体内的修为暗暗攀升,她表面上八风不动,修为却已经逐渐稳固在了开刃境巅峰,只差那么一线便能抵达切金境,而其他多余的灵力也没有浪费,当即炼化为真火。
离谱。
就这么一个月里提升的修为,抵得上她以前十年蹉跎。
但李忘情已经来不及多想了,转而放在正事上。
她将神识附在一缕真火上,如同控制着一尾群游的鱼混入鱼群,再顺着阵法注入到这位化神期的蒲长老体内。
真火一进入蒲幻容体内,李忘情瞬间就是一阵耳鸣。
化神期的修士,即便处于沉眠,其体内的力量层次与寻常修士相较,也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麦秆撞坚盾、鸡卵磕山岳,一阵耳鸣过后,李忘情感到自己耳中可能是出血了,再一看其他炼器师……难怪没有人敢附神识进来,看来是都吃过苦头。
李忘情一咬牙,再次凝起神识,随着第二道真火进入蒲幻容经脉里。
这一回她倍加小心,老老实实地顺着经脉而下,直至对方的胸腔。
然后,她看见了那东西的真容。
“这竟是……”
被重重真火纠缠包裹、加上化神期的威压,刚才无法分辨,但李忘情凭她炼器师的认知,很快从那块粘连在蒲幻容心腔里的邪物上发现了一条条细微的……木纹。
“如犬牙般的水波纹……竟是死壤母藤,而且这一块质地之致密、邪气之浓稠,恐怕是一小节死壤母藤之主藤。”
难怪这么多炼器师,加上扫霞城器宗的真火联起手来也难以炼化。
这可是洪炉界第二硬的东西。
“……不止如此,内中似乎还包裹着什么。”
李忘情并不急着煅烧这节死藤,而是不断用神识反复观察,直到她的真火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死藤时,仅仅是一瞬间,那节死壤母藤就陡然散出大量漆黑的邪气。
“怎会如此?!”
所有人同时用神识刺探过去,发现蒲长老的胸腔产生了邪异的反应,他的五脏六腑蓦然生出一排排獠牙,而他本人也张开了眼睛,露出了白色的、布满血丝的肿胀眼仁。
“归附吾!臣服吾!奉上汝等血肉,成为我的千枝万叶!!”
化神期的的威压势要吞并一切时,伏魔殿里不知何处钟声一响,随即一道道青碧色的阵环随着锁链重重压下,将蒲幻容封镇在内。
一片慌乱中,皇甫家主和皇甫锟这对修为只有元婴期的兄弟已经退到了殿门口,高声求助道:“泽蜃长老!此地你修为最高,快制住蒲长老啊!”
“……”
东倒西歪的炼器师里,李忘情余光向身侧瞥去,只见唐呼噜脸上的伪装难掩恐惧。
这样的恐惧,李忘情从另一个人脸上也看到过。
邪月老。
“是母藤……”唐呼噜不由自主地抓住心口处的衣襟,高位的死壤主藤将她体内寄生的分藤彻底压制,作为死壤修士,她甚至膝盖一软想要跪下去。
“泽蜃长老?你为何不出手!”那皇甫家主见蒲幻容一时半会挣脱不出来,怀疑之下质问道,“他与你同为化神期修士,且泽长老修为更高一分,你为何如此惧怕?!”
坏了。
李忘情看到皇甫家主已经露出怀疑之色,心头一沉,起身穿过人群,径直向蒲幻容走去。
“你去那里做什么!”皇甫锟察觉到了李忘情的举动,思量之下忽然大叫道,“兄长!此二人形迹可疑,速速出手拿下!”
皇甫氏兄弟两个一左一右,家主杀向唐呼噜,而皇甫锟提掌便向李忘情打去。
电光火石间,皇甫锟这头先至,一掌拍下,眼前忽来一阵白雾,只听得轰然一声响,他竟被反震回来。
定睛一看,叫他气得不轻。
“嘤嘤!嘤!”
李忘情身前,一只小小的炼器鼎悬浮在空中,鼎上一头雪白异兽站在鼎盖上,正朝他呲牙发出威胁之声。
“我的宝贝炼器鼎!原来是你这小贼窃走了!”连日来的郁愤在这一刻陡然爆发出来,皇甫锟双目顿时赤红,“我杀了你!”
“可惜,慢了一步。”
李忘情声线清冷地落下一句,侧过身去,而在她身后,正要发狂的蒲幻容大吼一声,口中连同内脏的血块一起,生生咳出来一节真火所包裹着的死壤母藤之主藤。
——我赋予你克制它的权柄。
离开障月后,这份权柄似乎削弱了不少,否则刚才真火全力灌注之下,这节死壤母藤该是直接被烧毁才是。
李忘情顺带拿出阴阳金刚杵,直接撬掉蒲幻容脚下一条锁链,而皇甫锟正要二度杀来时,正逢一副疯癫之状的蒲幻容一把扯开身上的锁链。
“杀!”
伏魔殿里唯一真正的化神期修士,单就这么原地一拍地面,四面八方爆冲的灵气就将连同皇甫兄弟在内的修士全都掀飞在了墙上。
李忘情仗着炼器鼎一挡,恰巧被拍在窗户上,当即忍着发蒙的意识,飞出千羽弦,一把卷起地上的死壤母藤残块,直接御剑冲出窗外。
一边飞,她还一边大声示警:“蒲长老走火入魔了!快叫人来救救啊!”
此时伏魔殿里刚生出乱子,不少炼器师也正在往外奔逃,李忘情这么一冲出来,门口的护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里面皇甫锟暴怒地大吼道:
“刚才那青衣女贼偷了我皇甫家的重宝,还有蒲长老的东西,快去追!!”
然而就在此时,当李忘情将那块死壤母藤拿远了之后,原本被镇在原地不敢动的唐呼噜恢复了过来。
她一把撕下身上伪装,虎头帽一正,先谨慎地瞄了一眼蒲幻容,确认他并无意识之后,道:“这化神期的老家伙还带着母藤邪气,在他没发泄完之前,你们谁都别想走!”
“死壤七煞的唐呼噜!”见得唐呼噜真容,皇甫家主瞬间也失去了理智,一把将皇甫锟推出伏魔殿外后,用玉牌锁死了伏魔殿,“今日便是大祭司亲自来求,老夫也要将你抽筋剥髓,好安慰我儿……”
“安慰你儿子的在天之灵吗?”吵架一道,苏息狱海之人从不认输,唐呼噜咧嘴一笑,“只怕你这老东西消受不起。”
……
李忘情一脱身,当即以最快速度趁乱逃离伏魔殿,途中遇到两三道扫霞城内部禁制,好在她本来就有通行玉牌,转眼间便逃至一处僻静之地。
才一落定,李忘情额头便渗出冷汗,连服了两颗醍醐丹才定下神来。
晚走一步,她就得被化神期修士震伤了。
至于手里这块死壤母藤的主藤……
李忘情张开五指一看,顿时愣了一下。
她拿在手里的这一节死壤母藤残块,竟和她手指上的“安樨戒”粘连在了一起。
仔细一看,那上面一丝丝的木纹宛如细长的蠕虫一样彼此纠缠相融,甚至有试图包裹吃掉李忘情手指的趋势。
“这……”李忘情毫不犹豫,真火、剑气轮番落下,甚至连九不象也跳出来帮忙撕咬扑扯,好一阵功夫,才连着她手上的黑蛇蛇皮手套一齐脱了下来。
饶是如此,她的手指还是差点被弄断了骨头。
李忘情越想越觉后怕:“这安樨戒的灵材,竟是死壤母藤……”
蛟相究竟要做什么,竟然把死壤母藤的主藤作为戒指分给这么多人,
李忘情躲在树后将目光投向远处,此时过往的扫霞城修士都在往伏魔殿飞去,他们的手指头上,也大多戴着那“安樨戒”。
李忘情再去观察她那节死藤,随着她真火煅烧,这节死藤里如同烧焦肉块一样散发出一股股黑气,而在黑气当中,有一抹淡金色的微光。
“这是……”就在李忘情觉得眼熟时,这缕金光猝不及防地从其中飞出,径直钻入了她指尖,然后融入了她体内的道侣血契之内。
熟悉的眩晕感传来,李忘情算是认出来了。
蒲幻容的体内,寄存着一滴……障月的血。
难怪他会变成陨兽,难怪蒲宁宁和皇甫绪争执时说过,她家长辈“已有好几日没有发作”了。
那与她与障月来御龙京的日子恰好吻合上。
就在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站住自身立场时,或许是因为那滴“神血”的缘故,李忘情感到自己的道侣契约蓦然生出了一丝感应。
障月就在很近的地方。
可当她四下环顾时,上方却骤然一道乌云落下,所处的这处花圃里,四杆阵旗“嗖嗖”插在四方,封锁了此地。
“小贼!还敢逃!”
李忘情抬头一看,瞳孔深处骤然弥漫出杀机。
只见皇甫锟一身狼狈,手里正提着昏迷不醒的魏鹤容,落下来,直接将其摔在身前。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没想到魏鹤容竟与苏息狱海的死壤七煞有关,老夫作为扫霞城供奉的器宗候选,今日就要替御龙京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