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主动
想要掌控别人的變态们有一种心理,遇到同类时,他们普遍会彼此欣赏。
迟蓦那话说完,客厅里两个姓李的老实人谁也没吭声。李然目瞪口呆。
李昂眉心蹙起愈发不安,再看迟蓦时眼里饱含惶惑。
只有通过微孔摄像头的眼睛在幕后听到迟蓦这番“高谈”的裴和玉,知道来家里做客的绝对不可能是李昂招来的救兵。
这人恨不得以同样的方式将李然锁在家里囚在家里,怎么可能多管闲事。
有可能的话,说不定他还想跟多吃十几年饭的裴和玉取取经呢。“自负”使这样的人松懈。
所以听到迟蓦说:“来之前我跟小然商量去渔场钓钓鱼,后备箱里带了工具。叔叔,地址在你家附近,来回只有几百米,你应该可以去吧?”
李昂第一反应是不可能。裴和玉不可能让他去的。
但他没说什么,默默地掏出手机随便一问,没想到裴和玉直接答应了。
他还说:“玩得开心点。”
被轻松放行的震惊取代了迟蓦对小然占有欲旺盛的震惊,两厢一中和晃荡,把李昂冲了个莫名其妙,完全想不通怎么回事。
“幕后的眼”裴和玉欣赏完同类人迟蓦强势的作风,离开监视的岗位去忙了,自然没看到李然从迟蓦的话里反应过来后,拿起一个抱枕砸向他哥,没有丁点儿宠物的自觉,还朝他凶巴巴地喊呢。
“哥!你吓到我爸了!”
李昂:“……”
他这一抱枕下去,迟蓦不躲也不闪,发型被拍歪了一点,李然仿佛初生牛犊不怕虎,天不怕地不怕的,李昂的心脏却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呼吸都吓停了。
他甚至抑制住哆哆嗦嗦的语调开口:“小然,你不要……”
迟蓦:“抱歉,叔叔。”
李昂:“……”
迟蓦这样的人也会低头吗?
直到几个人出发到了最近的渔场,李昂都处于梦幻中。
这是一处经过人工养殖的渔场,面积很大,养鱼的池子被四四方方地分割成四个。中间俢成十字形的道路,人可以随便过。
高三生放假早,其实现在还不到七月份,初高中生没放暑假呢,不用照看各种熊孩子,渔场里钓鱼佬不少。
不过也不到扎堆的地步,各自三三两两地分散。
从早六点到晚八点,两百块钱可以钓一天,夜钓要贵些,所以大家钓鱼都爱早上来。像迟蓦这种花钱只买下午几个小时的傻缺不多见。
能钓到多少鱼货全归钓鱼佬自己所有,一条鱼钓不到的,老板便会用那种“你真是个运气差的倒霉蛋”的眼神看钓鱼佬,摇头说一句空军佬真可怜,然后再退给他一百块钱。
个别空军佬要面子,从来不说自己没钓到鱼,不等退钱就走了,还要装出一副不虚此行满载而归的模样。
这个渔场从开至今,每人每天平均5条鱼起步。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许多人都说男人一过三十岁就爱钓鱼,迟蓦不知真假,因为他才二十出头,也不喜欢钓鱼。
让他抱着李然腻歪,一做一天行,让他拿着一根光棍的钓鱼竿,一坐一天不行。
“叔叔平常爱钓鱼吗?”迟蓦把各种渔具拿出来,只给了李然一个小红桶,让他提着,没让他动手拿其他东西,尽管不沉。
李昂摇头:“不钓。”
“哥你今天好好钓啊,钓到了给小叔拍照发过去,到时候好好嘲笑他。”李然心里记着这事儿,想立马实行看小叔反应。
肯定会骂他哥。
迟蓦笑了声,说:“好。”
钓鱼竿有两杆,是迟危备来自己和叶程晚一起用的,一块儿坐在河边垂钓,看朝阳初起、夕阳渐落,多美好啊,奈何叶程晚早上起不来,让迟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
今天有三个人,两杆鱼竿不好分,不等李昂说话,李然就说自己不想动,让他哥跟他爸钓。
没有办法,李昂只好笨手笨脚地摆弄那些看起来就很贵的渔具。迟蓦没比他好到哪儿去,只是表面看起来游刃有余,仿佛很有经验的样子,实则看着连鱼漂都有20几支的渔具们犯了难,心里骂他小叔有病。
典型的“差生”文具多。
要是迟危在这儿,绝对能头头是道地告诉他鱼漂跟鱼漂不一样。有的适合水浅一点儿,有的适合水深一点儿。
钓鱼是一门学问。深着呢。
“这些东西好像挺贵。”李昂没话找话地说。
迟蓦:“十几万吧。”
李昂手腕一抖,差点儿把这十几万的祖宗扔到河里去。
一千多张钞票的数字显著地在嘴里咂摸一遍,实在太多,这才忍住了摔祖宗的冲动。
“那你小叔平常钓鱼肯定很厉害。”他只能再搜肠刮肚出这么一句赞美话。
迟蓦:“常年空军佬。”
李昂:“……”
迟蓦看向转身去车里拿东西的李然,喊道:“小宝。”
“诶。怎么了啊哥?”
“过来一下。”
“噢,我过去啦。”车里放着迟蓦经常带的笔记本电脑,李然考完了科一科二,目前正放松着,而且不是高中生不用再玩儿命地学习,想看一部电影。闻声先颠颠地跑向他哥,问什么事。
迟蓦一伸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好像这片刻的分离都让他受不了似的,倾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去把你爸的手机拿走,给他玩儿关机。”
李然没懂:“啊?”
迟蓦:“去吧。”
李然点头:“噢!好的。”
而后他二话不说走向旁边两步远的李昂道:“爸,我手机落车里了,不想再跑过去拿了,我想用你手机玩儿游戏。”
这俩孩子说悄悄话离得那么近也不知道避开人,李昂有点儿尴尬,一直假装自己很忙,这会儿被问到了才抬头,只来得及哦一声,无暇多想就下意识地把手机递给他说:“拿去玩儿吧。”
别人来钓鱼不说霜雪雨打也要经历风吹日晒,这叫钓鱼的信仰、坚持。
迟蓦这一行人倒好,各个像唐僧一样“细皮嫩肉”还又“身娇肉贵”的,搭了两个简易遮阳棚,生怕晒到一点儿皮。
不喜欢太阳给他们美黑。
那个一边用电脑放电影、一边用手机玩儿游戏的少年更是嘚瑟,以为是自己家来享受了,遮阳棚底下支着看起来挺高级的折叠桌椅。
他往小椅子里一坐,小桌上放着笔电、小风扇、冰镇的橘子汽水,手上再拿着一部手机,耳朵里还塞着耳机,不伦不类到不知道他的重点到底在哪儿。
今天太阳挺大的,众多钓鱼佬看到这幅场景,晒得脖子与脸两个颜色,眼睛里的羡慕与“装什么”的扭曲之意都要像河里的水一样装满了。
……李然本人也对自己的装扮感到莫名其妙。
眼前的电脑放着喜羊羊与灰太狼大电影,手机玩着贪吃蛇单机游戏,耳机里连着他哥手机的蓝牙在放莫扎特钢琴曲。
电脑是他自己拿的,手机是他哥要求要的,耳机是他哥塞进来的。迟蓦让他自己玩会儿,当时边给他戴耳机边说:“我们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偷听。敢偷听回去挨揍。”
“你不想屁股被揍肿吧?”
李然只有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一个脑子,哪里顾得过来。他连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都只能一次干一件,现在又是电影又是游戏又是音乐的,人都乱了。
况且就算他哥不给他塞耳机堵住耳朵,李然坐得有点远,只要他们不互相喊着说话,用正常音量,也很难听到他们说什么。
……算了,他哥会这么做肯定有他哥自己的道理。
李然专心练起了一心三用的技能,说不准就练会了呢。
李昂为人节俭,许多年没换过手机了,电池早已不耐用。充满电的情况下不动它,也只能撑个半天,随便一玩儿掉电就非常快。今天他没料到出门,手机还不是满电状态呢,只有50%。
贪吃蛇玩了半个小时,电量就开始岌岌可危。李然一开始玩儿游戏是记着他哥的话,把他爸手机玩关机,虽然不明白原因但他已经当成了任务。没想到后面玩得有点上头,想把那条蛇吃到全场最长。
好不容易第十次开局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长了,李然不敢故意撞别人,想慢悠悠地苟活,这时手机发出两声“滴”和电量告罄的警告。在李然连声说不要呀不要,30秒后关机了。
“我的蛇……”李然的手机跟着他只有接打电话和发消息的作用,没玩儿过这些小游戏,刚开始玩儿最容易上瘾。
他可以接受自己死,但不能接受没电被迫死,特别是他的蛇是最大的!委屈得不得了,撇嘴说道:“好生气啊。”
“你爸的手机该换了,怪你爸的手机。”只见在河边钓鱼的迟蓦突然出现在李然旁边,应该是从李然说“不要呀”的哼哼唧唧时丢竿过来的,把自己手机掏给他,道,“别气了,玩吧。”
坐在原位没动的李昂转身凝眸看着他,太阳蹭着遮阳棚的边缘往他眼睛里溜,掬起一捧光。
大半个小时过去,两人的鱼竿丝毫没动静,每隔几分钟就得把鱼钩拉上来看看。
鱼食还在,鱼没有。
最后隔壁几米远处,一个晒得乌漆嘛黑马上要冒油的大哥看不下去了,边擦汗边看那边坐遮阳棚底下又是电脑又是手机的小孩儿喝冰镇汽水,咕嘟咕嘟灌下去一瓶被毒辣太阳晒出来的矿泉热水,喊话说道:“你们过来到底是钓鱼还是遛鱼哪?鱼漂都没动看什么鱼钩!几分钟都坐不住啊?钓鱼要有耐心!耐心!”
迟蓦跟李昂立马“稳重”起来,谁也不说话。
他们是背对着李然坐的,看不到小孩儿在干嘛。没想到迟蓦眼睛盯水面,耳朵听李然。身后人一开始哼唧碎碎念他就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了。
说是碎碎念,其实声音不怎么小。人们戴耳机和耳背老人的心理有点像,耳朵里听到的声音少,开口说话他们会觉得对方像自己一样听不见,音量不由自主地就大了。
李然耳机里放着音量适中的钢琴曲,自言自语在无意识间便加大了音量。迟蓦当然听得见。
……但李昂在想事情,没听见。
李然是真的没带手机,想继续玩儿还得回车里拿,现在不用回去了,仰脸看着他哥笑。
“谢谢哥。”
等迟蓦回来的时候,李昂也已经把目光收了回来,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的安定感。
“有许多手机软件没有经过安全检测,像病毒一样存在。下载之后手机页面并不会显示这个软件,是隐形的。”刚坐下迟蓦便开了口,没有任何开场白,也没打一针预防针,“有的可以定位监视,有的可以监听。”
“只要手机是开机状态,这些软件就会持续工作。关机之后才能偃旗息鼓。要么换手机、要么把这些软件全部清除,否则不可能以绝被监视监听的后患。”
李昂悚然一惊。
“定位我倒是知道……”他嗓音莫名发紧,没思考迟蓦是怎么勘破他和裴和玉关系的,小然又知道多少,说完第一句整个人便有点想像秋中落叶地冷颤,堪堪忍住,心里被迟蓦说的东西激起惊涛骇浪,“还能……监听我啊?我的手机……怎么监视?”
那是李昂的手机,裴和玉不在身边,还能像在他身边一样地看到他的手机内容吗?
不可能吧……
可是只有这样,前几天发生的事才说得通。
白清清取走20万现金,银行是给李昂发的短信,只有李昂的手机能收到,为什么裴和玉会知道?还知道的那么迅速。
“员工讲PPT的时候,会把自己的手机或电脑跟公司的大屏设备链接,投屏使用。设备间的页面是共享的,”迟蓦专心看着鱼竿,还是没有动静,“在手机里安装某种监视人的软件,原理和这个差不多。你手机上有什么内容,对方都一目了然。”
迟蓦:“裴和玉——不好意思,我家小孩儿都不愿意叫他叔叔了那我也不叫了,别介意。他家境不错,二三十年前家里搞房地产,搞建筑,赚了很多钱,地位当然也水涨船高。不过这几年房地产已经是夕阳产业了,他爸又被公司里貌合神离的各大元老架空退休——全是一群饭桶。裴家把握未来发展趋势的眼光实在不行,没跟上大潮流。”
“企业转型不说是一刹那间的事儿,也得及时对准风向,把握不住再想挤进去赚钱,别说同行了,就是只有一点儿裙带关系的‘不同行’也不会同意他进来分一杯羹,弄死他问题不大。”
他说到最后一句仿佛在说今天午饭味道不错的家常,李昂听得如坐针毡,没听太明白迟蓦说的是“弄死裴家”企业不难,不是弄死他这个人犯罪。
“不……”
“但跟你比起来,他实在太有权有势了,你连蹦跶一下都做不到。”迟蓦打断他说道,“你觉得呢李叔叔?”
李昂便一下子不吭声了。
迟蓦能轻松、甚至相当不屑的将裴家情况用三言两语介绍完毕,就证明迟家是一个更为庞大的企业体系。
跟迟家错综复杂、各个领域都有“涉猎”的巨头比起来,裴和玉只是一块稍微大点儿的石头而已。但谁让李昂是蚂蚁呢,一滴水就能淹死他,何况是砸进水里能引起巨大水花的石头。
迟蓦说:“裴和玉应该很警惕吧。但凡你有一点小动作,他就会发觉对吗?”
“……”李昂很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几不可察。期间快速扭头看了眼李然,见他依然在玩儿游戏,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样的话,如果有人在外面搞小动作‘帮助’你,他大概只会行动得更快、手段更狠。”
李昂沉默了许久,并非有被年轻人揭穿他这个中年人实在没用废物的难堪,真切实意地轻声说道:“不用帮我,这件事只能靠我自己……我在搜集证据。”
虽然进度艰难,慢了点儿。
像李昂这样懦弱的人,发呆时想过许多次,如果他不能自己摆脱,就算得到一时自由,灵魂也会一直活在过去。
……他没有勇气走出来。
饶是连这样的想法,目前他都不够坚定。
鱼漂浮在水面上动了动,李昂没看见,嘴唇嗫嚅陷入一片谁也进不来的思维空白里,几近无声地喃喃道:“我知道是我性格软弱,可是我没有犯罪啊……我只是想慢悠悠地生活。”
跟不上大家的快节奏,他就慢一点嘛。
到底是谁在推着他往混沌的前景里走?
他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旁边有钓鱼佬钓了一条七八斤的大鱼,在那儿“欸唷”了好几声,仰着头哈哈大笑,后面无形的尾巴都要骄傲地翘上天了。
快乐总是这样喧闹。
迟蓦没听见李昂的呢喃,说道:“你反抗他,就不能再像这样坚持自我。否则你越表现得像块磐石,他越想控制征服你,也越想看看你不同的样子。”
李昂眨了眨眼睛,回神,迷茫:“啊?”
他还有什么自我可言?
这明显是没听懂的样子,迟蓦也懒得详细说明,好长时间过去,他还是忍不住把竿儿拉上来看了看,鱼食早没了,他捏了一小团新的上去,自顾自道:“叔叔,像我们这类人——變态的控制欲占有欲能让我们得到极大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也许会让我们短暂地失去理智,但绝对不能长久。这时候要是你们肯给我们一点甜头……”
迟蓦把鱼线甩下去,转过头来,看见李昂听他说“像我们这类人”时瞳孔产生的震动,无所谓地轻笑:“我们真的会丧失理智,说不定还能甘愿去死呢。”
“所以——你要学会给他甜头,例如先说些好听的话。”
李昂像个傻子:“……什么好听的话?”
迟蓦:“喜欢他。”
李昂张口就说:“我不喜欢他啊。”
迟蓦:“……”
李昂:“……”
两人大眼瞪小眼。李昂似懂非懂,大热的天,后背却莫名沁出一层冷汗:“哦,骗他啊?”
他又问:“还能这样啊?”
迟蓦:“……”
他默默地转开脸去,心想小孩儿确实是百分百随了他爸。
最后他只能说:“不妨试一试,反正你也没更好的办法。”
李昂忽然道:“要是小然不喜欢你,你会怎么样?”
迟蓦没说话,只面色和善地对他笑了笑。
后背的冷汗刚下去,又沁出了更多,李昂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正满脸天真看电影的李然。这孩子眼睛半睁不睁,脑袋还一点一点的,都快要睡着了。
他被教着向前走,仅一年就阳光了许多,快乐了许多。
心里不再装着许多琐事,整个人也不再灰蒙蒙的,敢大胆地用六欲七情、触摸这个善恶美丑皆有之的混沌世界。
他变“亮”了。
那局很有希望成为全场最长贪吃蛇的游戏被迫关机后,李然再玩儿总是死,怎么都找不到那种大杀四方百战百殆的感觉,很快玩儿腻了。他没学会一心三用大法,只好放弃其中一个,开始简单点学一心二用。
刚对着电影学了十分钟,周公大法更厉害,好困。
他昏昏欲睡地栽头,最后成功睡过去了。
“这些事情你没想过告诉小宝吗?”迟蓦看向睡着的李然时眉目柔和,问了一句。
兴许是李然现在的模样太放松,太能给人安全感,李昂神色倏地宽慰下来,难得暴露真心说了长句:“他没遇见你之前,我是想在他成年的时候,告诉他一些人间险恶的,已经酝酿了好几年,应该能说得出口吧……”
“其实哪有那么多险恶,只是我生性胆小怯懦,又比较倒霉而已。但是他遇见你之后,我觉得就没必要说了。”
正说着,简直要万年不动的鱼漂猛地往下一沉,连着竿子都颤动起来。这条鱼脾气不小,甫一咬住鱼钩就知道自己被陷阱害了,急急忙忙要撤走。
鱼竿一下子往水里弯去。
李昂赶紧握住竿儿,他没有半点经验,想直接把鱼竿竖着薅上来,迟蓦还没上手帮忙,先前那个晒得要冒油的钓鱼佬大惊失色地冲上来说:“这鱼一看就是大鱼!不能这样薅鱼竿!再好的渔具也经不住这样!会断的!用手腕用力啊!要斜着把竿儿拉上来啊!啊啊啊给我给我给我!我帮你们弄上来!”
最后李昂莫名其妙地钓了一条十几斤的鱼上来,跟试图逃跑没跑掉、嘴巴都被鱼钩扯烂一块的鲤鱼面面相觑,觉得它丑。
夕阳落到湖面上时,水天相接,微风吹过来,李然睡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察觉到有手指在不老实地玩儿自己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的视线从睫羽的缝隙里扫出去,先看见他哥坐在他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又看见他爸对着桶里钓到的一条大鱼喜笑颜开,最后看见柔和的风吹皱了平静的水面,金光粼粼。
耳机里的音乐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连耳机都被迟蓦拿走了。这瞬间,李然被一股愉快的情绪全方位包裹住,能听到风的温柔,逐渐清明的眼睛弯起来。
“哥。”他嗓音黏糊糊的。
迟蓦继续碰他:“嗯?”戳戳脸戳戳手,在李昂看不见的地方又戳戳他的腰,“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开心。”李然唇角的弧度更完美,拿脸蹭蹭迟蓦的手指,亲昵又温存。
“嗯。开心要怎么样?”迟蓦双眸微垂着,意有所指地看他的唇,“回家你得学会主动。”
这话一听就不正经,李然赶紧做贼心虚地看向河边继续钓鱼的李昂,先迅速亲了一口他哥手心,悄么声问:“怎么主动?”
“等我回去教你。”迟蓦蜷了蜷手指,意味深长地笑了。
第72章 揍肿
傍晚六点左右,河边每个钓鱼佬的屁股都黏在板凳上面,没有分毫挪窝的迹象。
有人的电话叮铃铃响起,漏音的听筒里传出他老婆咋咋呼呼的声音,一边说不给他留饭,一边支使孩子去买菜,最后扬言说你跟鱼过去吧!遂挂断电话。
钓鱼佬一边憨笑,一边不动如山,专心致志地瞅着水面,小眼睛贼拉聚光,期待今天能钓一条几十斤的大鱼上来。
到时候开车回家,非得把鱼拴在车顶不可,别人不问也得说两句,满世界地炫耀。
只有下午两三点来的李然一行人,不懂钓鱼的乐趣,不配做真正的钓鱼佬!逮着条十几斤的大鱼——就一条鱼啊。他们便心满意足地想要敲锣打鼓了,吭哧吭哧地收拾渔具,打算欢欢喜喜地打道回府。
李然提着连鱼带水有20几斤重的红桶,颠颠地跑到车边,想拿自己的手机拍照发给工作狂小叔,让他眼馋。
摄像头都对准鱼了,想到用自己的手机拍,他也根本不敢用自己的账号发给迟危。
兜里揣着他哥的手机呢,李然仰起脸,朝在河边跟他爸一起收拾渔具的迟蓦“谄媚”的笑。
夕阳最后的余晖轻柔地落在他脸上,仿佛在亲吻他。
没有人能做到不爱李然。
李昂远远看见,问道:“小然怎么了啊?”
“干坏事呢。”迟蓦说道。
李昂:“你不管吗?”
“回家再管。”
李昂:“……”
被迟蓦精准猜到干坏事的李然,拿着他哥的手机,对着大鱼左拍右拍、上拍下拍了几十张照片,全方位无死角,让鲤鱼这位模特先生发挥了最大价值。
然后他找到“小叔”账号选择图片,谨慎地发过去一张,又学着他哥的语气打字。
迟蓦(其实是李然):【钓到了。[图片]】
迟蓦(其实是李然):【小叔,不客气。】
不知道上辈子做了多少要被天打雷劈的孽,这辈子从钓鱼那天起、就一直是空军佬的迟危气得要吐水喷火呕闪电:【杀千刀的小畜生!滚!】
李然一时得意忘形,又打字回:【嘿嘿。】
李然:【[墨镜/][墨镜/]】
迟危:【李然,好得很,你才是小混账啊。】
吓得李然的得意笑容唰地僵在脸上,赶紧关闭手机,等他哥两只手都提着东西走过来时,装作无事发生地把手机塞进了他的裤子口袋,还拍了拍。
和李昂挥手告别以后,刚到家,李然就吞吞吐吐地交代了得罪小叔的全部经过,并孝顺地想让他哥顶罪,小声嘟囔:“哥你就说是你发的吧……”
迟蓦如他所愿,大方地一点头,非常“李然”的用自己账号把剩下几十张的大鱼图片全发过去了。姓迟的虽然偶尔犯贱,大多时候却甚是稳重,干不出这么幼稚的事儿。他又不是小孩儿。
迟危一看就知道是谁,更生气了:【李然!!!】
【你没完了是不是!!!】
迟蓦发语音说:“是我。”
迟危:“……”
看“罪责”顺利转移,李然开心:“谢谢哥呀。”
“不用谢。”当天晚上,迟蓦让李然好好报答他,教他自己坐下來。要是一开始就這樣,李然腰不酸腿不疼,大抵还能学会些许,可後面经过多次发展,李然这个“资源”已经做不到可持续性,東倒西歪地流眼淚。
他颤颤巍巍地摟住迟蓦的脖子,可憐地用手背抹眼睛哭,根本對不准,戳一次偏了,戳一次偏了,好不容易准一次李然又像是吃了柠檬,酸得浑身打颤,身形不稳,啪叽往下面倒。
遂——教学失败。
迟蓦这样的资本家可以接受失败,大不了下次再尝试,任何成功都不是一蹴而就,他当然懂这样的道理。但他不能接受自己没有得到自己应得的利益。
他开始“教训”李然不该以他的名义把小叔气到半死,大逆不道,该不该打?李然脑袋早就像眼前一样模模糊糊了,听到他哥说什么都点头,该打该揍,又喊又叫简直慘無人道。迟蓦严格执行家庭规矩,一边抽他一边抽他,每抽一下就抽一下,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李然肌肉顫悠,趴在枕頭裡好不可怜,央求地哭说:“哥别打我,我听话。肯定都肿了,明天肯定不能坐板凳了……我乖乖的好不好嘛……别揍我……”
楼下黑无常听见这种能吓死猫的鬼动静,来来回回地跑酷了大半夜,几乎彻夜张着嘴喵嗥。
白无常是睡眠大王,对猫窝爱得深沉,隐隐约约听见有两脚兽被揍哭了也只是象征性地睁一下眼睛,随即又缓缓闭上不闻不问,还拿两只前爪堵耳朵呢。
原本李然是想立马预约科三考试的,被他哥一打岔,只能另说,最起码得好好休息两天。
早上委委屈屈地醒来,一看见他哥穿戴整齐、好整以暇地站在床边,他下意识一缩脖子,眼里充满潮雾,又想哭了。
“去公司。”迟蓦说道。
“噢。”李然便身残志坚地爬起来挣暑假工资,伸展四肢让他哥把他当手办给他穿衣服。
跟什么过不去都行,就是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休息两天,李然满血复活身体倍棒,想接着练车考科三,等他哥收到小叔消息后又只能将这事儿往后捎一捎。
程艾美跟叶泽“畏罪”潜逃了许多天,始终没想着回来看一眼。等想回来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容易了,因为他们途径市中心时被迟危这个大變态抓住了。
压着他们去按例体检时,迟危在医院见到了意想不到又意料之中的人,问迟蓦:【你爸妈没告诉你迟瑾轩住院了吗?】
迟蓦:【说了。】
迟危:【不去看看?】
迟蓦:【爱死不死。】
迟危:【。】
迟蓦跟迟危不一样。
这一叔一侄虽说都吃过各种勾心斗角豪门恩怨的苦,但迟危身上还有“包袱”。尽管他手腕狠戾,把迟瑾轩曾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抢了过来,表面上却云淡风轻,能装模作样地演一场“父慈子孝”的戏码。
他要别人惧他,也要别人看见他的好。看,迟危二十岁之前是家里一条不会叫的狗,妈是小三,自己的名字都是“迟巍”的仿制品,常年活在阴影里,等到一朝翻身了,迟危却没有赶尽杀绝,对嫡长子大哥礼貌相待,对老父亲更是孝敬有加。
谁看了不说一句迟总大度?
以前争夺迟家的铁血手腕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淹没在迟危的“好意”与“善心”里面。
但迟蓦可不稀罕维持这些表面的“繁文缛节”,也不要脸。
如果不是迟危想维持这些面子功夫,他早不管不顾地干掉迟巍跟齐杉了,绝不讲半点情面。
谁让老不死的还没死呢。他一天不死,就能以没有任何实权的“父亲”与“爷爷”名义,庇护他没用的大儿子。
为了不让“孝顺”的小叔难做,迟蓦一忍再忍,已经是仁义至尽了。
迟危:【过两天来看看。】
迟蓦正要说不去,想到市中心医院里可不止老不死的一个。
心里逐渐有了主意。
迟蓦:【行吧。】
“小宝,我们过两天去小叔家,等回来再考科三吧。”迟蓦把手机放下说道,“爷爷奶奶也在那儿,我们过去住两天。”
“好啊。”李然答应道,而后他紧张地端着笔电跑到他哥身边,说,“哥刚才张肆给我发消息说高考出成绩了!让我查。他问我考多少,要不是他告诉我能查成绩我都不知道这事儿呢,我哪儿知道考多少呀。啊呀哥我好紧张啊,哥你帮我查吧,哥我根本不敢睁眼看……”
闻言迟蓦也是一怔,看了眼日期,又看了眼网上针对高考成绩发的官方公告,才知道全国成绩已出。
“嗯,我帮你查。”电脑上已经打开网址,迟蓦输入李然的账号,干净利落地点击确认。
李然一下子屏住呼吸,双手捂住眼睛,眯细了的余光只敢从手指缝儿里漏出来。
【当前查询人数过多,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
李然:“……”
李然放下一只手,盯着电脑屏幕看。迟蓦第二次按确认,仍旧是人数多,稍后再试。
几分钟后,心里那点儿紧张荡然无存,李然只心急如焚地想知道自己考了多少,甚至扒着电脑想亲它一口:“诶呀你别繁忙了,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
迟蓦伸手隔开他的嘴巴,让那个吻落在自己手背上,语气有些不悦:“你……”
“——啊!哥!有了!”就是在这时,电脑页面突然出现了一排“明码标价”般的成绩,李然从凳子上跳将起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635!”
“我靠!635!”
李然把电脑搬过来看,总分数字确实是这个,不是自己老眼昏花,几乎发疯一样地抱住他哥喊着说道:“我考的!哥是我考的啊!我真是一个聪明蛋!”
从小到大,在小学里都没拿过双百的李然同学,曾笨到在高中里考过251的惊天好成绩。
要不是他班主任班未看他太可怜,偷偷给他添了一分,他绝对要考250的。
在十八岁这一年,李然学会了些许人情世故,高考还考了六百多分。虽然没有太高吧,远远做不了全省状元,但这颗聪明蛋相比于以前,确实聪明了太多。
迟蓦被他手舞足蹈的高兴晃得像不倒翁,揽住他的腰让他老实点儿,音色里皆是笑意:“是啊,聪明蛋乖宝。”
“冷静点吧小宝贝儿,要把楼下的人全招上来了。”
李然要把眼睛笑没了,蹭着他哥笑:“嘿嘿。”
说什么来什么,华雪帆在外面敲门没人应,办公室里还仿佛在播放什么喜剧大会,笑声特别吸引人。
总是“惹是生非”的华女士有好几次都觉得要被小迟总开除了,但不妨碍她贼胆儿大啊,老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没人答应她就自己进。
得知大家的帅弟弟高考得了高分,华雪帆这个喇叭,送完文件就下楼传播特大喜讯去了,连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都比平常快乐,像音乐。
华雪帆一走,想到几分钟之后,这个消息全公司上下大概都会知道,李然反而不好意思了。
他克制住自己的开心,开始掰着手指头畅想上大学的美好未来:“我要好好学习,完成老师布置的所有作业。我要拿所有奖学金。我要尽可能多地读书,什么文学啊名著啊,都读。我要多出去玩儿,见见外面的世界,开阔一下眼界和阅历……”
说到这儿,他满是笑意的眼睛里装着他哥的身影,想说去哪儿都要和哥一起,而后想到前天被“揍肿”不能坐下的软肉,欢快的笑容收敛些许,故意耍小性子似的说:“到时候不带你。”
从他一认真地看向自己时迟蓦就大概摸清了小孩儿的中心思想,闻言也没多惊讶,只绅士地一点头:“哦,不带我是吧。”
“那我们过两天也不用去小叔家了,就在公司待着。”迟蓦去反锁办公室的门,一步一步往回走的时候,说,“李然,今天晚上要是不幹到你哭晕过去,都是我没用。”
第73章 惩罚
“哥!电话!——是小叔的电话!他找你肯定有事儿!你先接电话吧。你最孝顺了肯定不会不理小叔的对不对……”猎人靠得愈来愈近,每一步都仿佛走在心脏上,李然再也不胡说了,立马围着办公桌跑,一边说哥不要呀,一边说我错了对不起嘛,双腿倒腾得飞快。就在快被迟蓦抓住的时候,迟蓦回完消息便随手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
对于天降的救命电话,李然赶紧扫一眼,心里祈祷千万别是迟巍他们用陌生号码打来的,他哥根本不接,必须得是一个大人物,还得和他哥关系不错。
一见是小叔,李然身体虽然还在奔跑,精神却大为放松,立马扑过去抢手机,献宝似的举到迟蓦面前:“哥你的电话……接电话,接电话吧。”
迟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在李然兀自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往他耳边一搁,就不管不顾地要跑走时,迟蓦只能赶紧伸手截住差点儿从耳边往地上掉的手机,一边眼疾手快地勾住李然迅疾如风的领子,把他捉了回来。
办公室里气氛一时凝滞,李然不敢在电话通着的状态下跟他哥闹,尽管被勒了回去,双手并用地扒住他哥胳膊,嘴里却一声没敢吭,可怜巴巴地看着迟蓦。
求他放过自己。
迟蓦牢牢桎梏着他,面无表情地对手机道:“说。”
一句“迟蓦”没叫出来的迟危:“……”
几个月不见,迟家要变第二次天了吗?这小畜生敢用这种对下属的语气跟他说话?
迟危嘶了声:“你疯了?”
“……”迟蓦理智尚存,但也差不多要被李然这个欠教训的坏孩子惹‘火’了,长出了一口气微微闭眼,再睁开时耐着性子重新说,“小叔,您请说。”
迟危:“……”
更气了是怎么回事?
真他爹的像阴阳怪气!
“我问了问市中心医院,老不死的肝上有点儿毛病,本来事情应该不大,再活个几年应该不是问题。但是他怕死怕到夜不能寐,”迟危冷淡的音色里多少染上了点儿嘲讽,说,“快把自己给吓死了,成天说要立遗嘱。就他手里的那仨瓜俩枣,还有脸立遗嘱呢。”
“既然他非要坚持立,大不了我们全到场就是了。你明天带着你那小童养媳过来看看吧,到时候跟我们一起去医院。”
明天,不是过两天,临时改时间,证明迟瑾轩是真的怕,这是正事儿,肯定……不能随便推吧,李然漂亮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坏,心道他哥肯定不能再在办公室把他幹到哭晕过去了,不然他明天走路会瘸,他哥不会让他在人前丢脸。
想到这儿李然莫名不再那么恐慌,但手上仍旧在抗争,不愿意被像小鸡似的抓住。
他哥的手怎么像铁钳似的。
好硬啊。
“嗯。”迟蓦应了声,手上的力气用得更大了些。
而后经过一番无声扭扯,李然九曲十八弯地努力挣动手腕试图逃离,毫无作用,而且能明显感觉到手腕皮肤都磨得发烫了。
迟危还在那边说话。
这次说的是些工作上的事。
李然仿佛认命了,一下子软倒在地上,准备要撒泼似的,一条胳膊还被他哥拽着,吊死鬼般地吊起来,另一条胳膊抱住他哥的腿,仰脸继续摆出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表情,口型说话:“哥放我过吧,求求你了。”
迟蓦对李然的喜欢不止是脑子与情感时常有激烈碰撞,生理上的波动反应更剧烈。
他每天都想摸一模李然,抱一抱李然,亲一亲李然,睡一睡李然,干一干李然。各种能和李然做的亲密举动迟蓦无时无刻都想幹他个百八十回,要不是考虑着李然身体素质没那么好,迟蓦非得让他住床上不可。
恨不得“生吃”了他。
可想而知,一个仅用呼吸就能令迟蓦为之心跳加速的生理性喜欢的源头跌坐在地上,一边仰起脸可怜地看着他,一边搂住他腿的手缓缓向上摸他褲腰带。是个人都忍不了吧?
迟蓦呼吸滞停地顿在那里。
“迟蓦!你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发现一直在得到“嗯”和“行”这样单调回答的迟危愤怒了,质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