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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嘭嘭

当时学英语有多辛苦,现在就有多庆幸。整个高三李然不止要每天背100个单词,还要被他哥压着练听力——人为听力。

迟蓦动不动就要拽一句洋文跟李然对话,最初时李然满脸懵逼,以为他哥突然变异了,像一个面对导弹都要往小日本儿发射炸死他们了、他却还没摸清导弹发射原理的二货,而后才反应过来是洋文,更懵圈了,凄凄惨惨戚戚:“……啊?”

心里又云游天外地想,当年统一六国的秦始皇还是死得太早了,货币统一语言统一还在运行阶段呢,没来得及让中文推向全世界做第一大语言,他就中道崩殂,实属憾事。否则这这时候也不用被洋文欺负得晕头转向。

当然了,这全是给自己不想学习找的诸多借口之一,李然只敢腹诽不敢真说。

还好迟蓦只是严格,不是丧心病狂,在李然英语只能考三十分的“光辉”时刻不为难他,每说一句英文就翻译一句,让李然记住这些简单句式。

写作文的时候能用到。

练习一段时间,迟蓦便不满足于只让李然用耳朵听,还得用嘴巴说。说的牛头不对马嘴也得说,迟蓦问天李然答屎也得说。

不能害怕闹笑话。

一件事不开始,就不会知道结果如何,因为它根本没结果。

令李然引以为傲的来了。

他虽然英语差劲,但音标学得不赖,认识的单词念得都比较准。配合着他清爽的嗓音,听在人耳里想让人纵容他。

刚用英语和迟蓦对话时,李然依旧分不清“现在时过去时将来时”等让人头疼的时态,只会磕磕巴巴地背单词。偶尔实在想不起来句式,还会绝望地说些中式英文先应付一下,例如——

“No zuo no die.”

“You you up.”

“No zhe mo me.”

“You no .”

迟蓦听得满头黑线。

饶是都这样了,他说的也不流畅,因为心虚所以结巴。一辆车开到满是石头凹凸不平的马路上蹦蹦跶跶地要散架,都没他能磕绊。但音准意外地不错,迟蓦挺喜欢听的。

他毫不吝啬地夸奖了孩子。

得到迟蓦的夸赞后,李然信心倍增,每天都能看到进步,哪怕只有一点点。

整整一年的教导,猪都能上树了,况且李然是个人呢!

现在面前要是出现一个外国佬找他问路,李然完全不怕。用英文日常交流已很熟练,甚至有好几次他哥说了一些高中生根本不会学到的单词,对他一本正经地下流,李然全听懂了。

现在面前站了一个外国佬。

虽然没找李然问路,但加西亚跟沈叔用鸟语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话,他都大致听明白了。

可想而知,加西亚对着沈叔说“my child”,沈叔又见鬼似的叫“father”的时候……

给李然带去了伦理完全失常的巨大冲击力。身为从小就被教导正常的伦理纲常的正常人,他的三观遭到了严峻挑战。

加西亚的中文说得不错,只有一点口音。这人明明生得不胖不瘦,肌肉也没有那么健壮,长相堪称阴柔俊美,是比较无害甚至会令人觉得他没有任何危险的熟男类型。但朝沈叔一步一步走来时,又莫名让人觉得那是种能索人命的压迫态度。

来到沈叔近前,加西亚用一只手抓住他。只是轻轻扯了一下胳膊,沈叔就像被折断臂膀的破布洋娃娃,当场就卸力不自觉地往加西亚身旁倾倒,仿佛脚下踩了一团棉花,腿下软绵绵的,单手扒住他胳膊才能稳住自己单薄的身形,嘴唇哆嗦、面如金纸。

经沈叔自己说的,迟蓦手里抓着他的小辫子,想必这个小辫子就是用加西亚威胁他——损友都这样。沈叔虽然老是气急败坏地Fuck来Fuck去,但从未相信迟蓦真做什么。

沈叔在英国救过他,听着是换命的交情,比金钱交易牢固得多。如今敌人来到公司门前,迟蓦当然会管。

只是不待他皱眉开口,沈叔便低声说:“迟蓦,你带李然走吧。这是中国,没事儿的……这一天我早就知道会来,你也说过不是吗?我不可能躲得掉,能解决这件事的只有我。”

说话间他恢复如常,脸上再也没有平日里要么吊儿郎当要么警惕所有人的神色,放松地站直了,甚至笑着对他父亲说:“好久不见啊,Daddy.”

“You\not dead yet?”

“沈淑,你改了名字——淑质英才,我给你取的名字不够好吗?你们中国人很狡猾,满大街都是叔和姨。你改名叫沈叔,谁能想到这是一个年轻人的名字而不是一个中年人的称谓,”加西亚没管沈叔——沈淑问他还没死的、非常孝顺的问候,用低沉婉转的英伦腔和他儿子交流,“带我回你的家吧。”

“让我看看你在这里待了四年,生活得怎么样。”

刚刚还在笑的沈淑听罢,脸色又难看了。

变得皮笑肉不笑。

他哪儿有家,一直住酒店。

酒店里……

“怎么,”加西亚道,“家里有人?小男孩儿?”

沈淑的笑彻底僵在脸上。

这就是李然非常努力地支楞起耳朵能听到的所有八卦了,只恨今天没有八只耳朵,急得他在心里抓耳挠腮。

在他恨不得一步三回头地随他哥回车上的时候,眼角余光都快和空气变成拜把子兄弟,求求空气能为他开千里眼,让他看得更多点儿。

但这是不可能的。

“——我靠。”李然不可思议地说道。车门紧闭隔绝掉外面大部分的声音,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沈淑和加西亚已不见踪影。

李然扒着车窗,明知看不见想看的,依旧像小猫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一样:“哥,那是沈叔的爸爸!是沈叔的爸爸啊!哦他是‘沈淑’的爸爸!!”

鲜少说脏话的小孩儿甩了一句国粹出来,迟蓦一时间以为听错了,竟愣了下,随即莞尔,把他拉过来让他乖乖坐好,系安全带,说道:“养父。”

李然立马松了口气:“哦养父呀……吓死我了。”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如果一件事太挑战三观,他会透支掉所有的震惊,等第二件依旧挑战三观的事件抛出来,他反而能够容易接受。

静默片刻李然觉得不对,咂摸了一下“养父”意思,继续惊讶:“不对,那也是爸爸啊!这个男人为什么领养沈淑……”

“好奇心害死猫。”迟蓦手指弹了一下李然的脑门儿。

李然捂住眉心,立马闭嘴不说了,不想做“被害死”的猫。

闭嘴前秉持着对好朋友的关心,问:“沈淑不会有事吗?”

“不会。”迟蓦说道,“他不是天真的小白菜。”

“哥。”

“嗯?”

“……能跟我讲讲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李然在感情上很有分寸,除非别人主动告知,他几乎不会主动过问别人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他交朋友是通过当下的交往一点点地了解渗透,对彼此的之前知之甚少,他知道自己不懂说话技巧,所以直接杜绝可能会引起别人不舒服的源头。

只是和迟蓦在一起,这种习惯被数次打破,他想要知道他哥的过去,他哥的现在,甚至还有他哥的未来,问起来毫无心理负担:“他是怎么救的你,你又是怎么救的他呀?”

迟蓦沉着地目视前方,红绿灯跳转成红色。

又是漫长的99秒等待。

他不确定有些事适不适合讲给小孩儿听,但对伴侣坦诚是基本常识,没打算隐瞒。

过往那点烂事儿,经过迟蓦几秒的编排,该说的自然流露到嘴边,不该说的一句不吐:“我们是在戒同所认识的。不过我们俩情况不太一样,我是被监护人关进去,他是自己逃进去的,把那里当做一个暂时安全可靠的避风港,当时有人在追他。”

这个“追”不是追求,也不是追逐,而是追杀。

说出来不符合当代“爱与和平”的社会主旨,除了能震碎人的三观以外毫无用处,迟蓦当然不会明说。

李然这辈子都接触不到这种事情,他不需要了解黑暗。

提起戒同所李然心里就难受得像堵了铅块,眉头轻蹙着。迟蓦看得出他的脸色,一边想多看李然心疼他,一边又心疼李然心疼他,矛盾得几欲要把他撕裂。

最后迟蓦还是伸手按了按小孩儿的眉心,说:“小小年纪皱什么眉,好孩子要高兴一点。”

李然闷闷地抓住他戳自己眉心的手指,拉下来,牵在手里捏了捏,又轻轻地亲了一下。肌肤触感和呼吸都很灼热,迟蓦似乎感觉到烫,忍不住指节轻蜷。

“——李然,你要是再亲下去,我不保证在这儿禽獸。”迟蓦突然哑声说。

“谁亲你啦?我没有!”李然立马把他的手摔开,大概还想说一句,“赶紧滚你的叭!”

以前沈淑对陌生人是种什么态度迟蓦不得而知,对他也不感兴趣。他们在戒同所认识时,沈淑就是一个眼神冰冷,对全世界都充满敌意的人。谁敢主动跟他说话,都会被他打成“追杀”他的人故意接近,要见血的。

搭上迟蓦这位朋友,是沈淑先开的口:“我把这里的人都查了,你最有钱有势,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家里有人帮你吗?你能顺利回国吗?如果你能的话我可以帮你解决那些猪一样的医生护士,做你的保镖,不能的话我不会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要是你能回得了中国,你得答应带我一起回去。如果你敢反悔……”

十五岁一杯下了药的酒,让迟危对迟蓦的信任犹如没有根的浮木,随着迟家污秽不堪的黑水漂流远去。迟蓦并不能确定如果自己拿到电子设备,联系小叔会得到救助。能不能出去未知,能不能帮到沈淑更是未知。当时迟蓦的所有就是一个巨大的未知。

有着很大的不确定性。

他死人一样地盯着沈淑,如疯如癫的脑子风驰电掣地考虑着沈淑的话,说:“成交。”

想跟所有人同归于尽的迟蓦才不在乎迟危会不会再给他一次信任。小叔如若能施以援手,便是迟蓦赚到了,才刚十七岁的他可以试着再多活几年,小叔要是袖手旁观,这也是理所当然,那迟蓦就剑走偏锋,打算动手杀上几个人,死之前多拉点垫背的。

毫不夸张地说,那是一条用鲜血“杀”出来的生路。

“有些医生受了点伤,不过不严重。当时这个戒同所管理不善和我们这些‘患者’大打出手兵戎相见,好像还上了新闻,社会上的各大媒体大肆谴责他们没有人性,”迟蓦回忆着当时没在电击室禁闭室、还算有些自由的的“患者”们全都越狱反抗,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武器,像一窝十几岁的納粹,把那群三四十岁的医生护士吓得屁滚尿流,可怕的中二岁月不忍直视,放松地轻笑说道,“我回来的时候那家戒同所已经被查封了。”

具体情况该省的都省略,具体结果不可能讲,尽量言简意赅的说完,迟蓦便对李然说:“好了,现在让这件事从你的脑子里清除出去,不准一直想着它。”

“噢。”李然乖乖地点头。

快到家的时候,不想这件事的李然又掉入另一个牛角尖,用奇怪的语气喊道:“哥。”

“嗯?”

李然认真:“我发现……好像全世界都是男同啊。”

“……”

迟蓦没明白他脑袋瓜里在想什么,挺好奇的:“怎么说?”

“你看啊,我跟你是两个男的,小叔和晚叔是两个男的,沈淑和加西亚是两个男的,我爸跟他……也是俩男的,”李然把自己右手伸出来,每说完一对儿就把一根手指掰下去,分析得特别细,“我同桌——就是齐值,他跟我说他也喜欢男的,虽然他是男女都喜欢。”

“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在对面小区租房住的时候,有一个姓李的姐姐搬家?她和他男朋友谈了十年恋爱然后那个男的出轨了一个男的。连黑白无常都是两个有蛋的公猫啊……所以,你说这个世界上是不是都是男同啊?”

迟蓦:“……”

乍一听逻辑竟然无懈可击。

“当然不是。”迟蓦看他满脸正色,好像要把全世界的“正经”都吃到肚子里,颇有些哭笑不得地说,“我先问你,认识我之前,你身边的男同很多吗?”

“没有吧……大家都挺正常的……”李然仔细想了想,学生时代许多学生早恋,全是男同学和女同学,从来没有传出谁跟谁是同,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想到李昂他声音小了下去,“好像也就我爸……”

“严格意义上来说,你爸不算同性恋,他顶多算双性恋,否则他一开始就会和一个男人搭伙过一辈子,而不是跟你妈结婚生子——当然有男的非常贱,隐瞒自己的性向找同妻。但依照你爸的软性子,我自认为他压根儿干不出这种事情,没那个勇气。”

“人普遍有一种认知上的误区,他们觉得只要不是正常的异性恋就都是同性恋,哪怕这个人男女都行,把双性恋划分在同性恋里。其实二者是不同的,”迟蓦把车停进家里车库,手搭方向盘,没熄火,转头看着李然科普知识道,“有科学数据表明,几乎每个人都是双性恋——虽然只是小众数据。例如大多数人喜欢好看的,身材好的,无论他是男是女都喜欢。要是社会包容度够高的话,全世界大概都得变成双性恋的天下了。”

“而我们之所以坚定地认为男人只能搭女人,女人只能配男人,是从我们出生那天起,家庭学校和社会,以及法律传达给我们的,这是一套在当下社会流行运转的正常法则。”

“远古时代,人类的文明非常低,那时候以繁衍为主,人和野兽没有区别,雌雄結媾男女搭配的生育是重中之重,这是人生来就会的。当人类的文明逐渐高等、逐渐丰富起来,屈服于本能的繁衍就不再是首要任务。”

“既然人人都已经不想生孩子了,不妨假设一下,如果我们从一出生,所有人都教我们同性得跟同性结婚会怎么样?”迟蓦看李然听迷糊了,眼神逐渐变得清澈,忍不住笑起来,倾身解开他的安全带,把他抱到腿上,挠了挠他的下巴颏儿,“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正常运转的规则就得换一套体系了。”

李然愣愣的:“好像……确实是这样……”

“你认识我后,身边的‘同性恋’才多了,因为我和我身边的人都有钱又有势。”迟蓦摸着李然纤细光滑的颈侧与锁骨,想立马咬下去,又克制住,半带诙谐半带嘲讽地说道,“乖宝,像我们这些所谓的、有钱的‘上流人士’们,把双性恋这个本性特质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

“我跟你说过,迟瑾轩年轻时没少玩一些小男孩儿,还因此让公司股份大跌,陷入危机。其实迟巍跟齐杉也是这样,他们表面是‘正常’的。正常结婚,面对社会大众的形象就是男的有妻子、女的有丈夫,私底下却是男女不忌——这说的是他们年轻时候,现在我就不知道了。”迟蓦把车座放下来,让李然躺在上面继续说道,“而这些‘习惯’之所以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是因为社会不允许,企业形象要正能量。甚至许多企业家都必须走联姻的道路,婚姻幸福的企业形象才能让大众更放心。”

“想赚大家的钱,就得让大家看到他们正常。可暗地里他们都知道彼此是什么牛鬼蛇神。”

有句话很难听——只有“普通人”才会被规驯束缚。

绝大多数的大富大贵者不属于“普通”与“正常”的范畴。

有句话也很难听——圈子决定阶级,富人只会认识富人,权贵只会结交权贵。

基佬也会遇到各种基佬。

就像现在的李然……都开始怀疑全世界都是可怕的男同了。

听他哥说完,那点疑虑消散大半,李然点头:“有道理。”

然后他又问:“可是黑白无常呢?它们只是一对小猫啊。”

迟蓦:“……”

知识量似乎很“渊博”的迟总被问住了,哑口无言,最后啼笑皆非:“玄学。”顿了顿,还是有点科学依据地说道,“动物界很多同性恋的,就连动物园里两个公狮子都容易搞到一起。”

“……真的吗?”

“真的。”

李然无条件地信任他哥,继续问道:“那小叔呢?”

迟危也是“有钱有势”里的一员啊,现在整个迟家几乎都掌控在他手里。

“小叔大概是一个天生的同性恋,他只跟晚叔谈过恋爱,一直到现在。”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迟蓦不介意把所有人的关系都拆开说一说,他手上掀起李然的衣摆,大手往里面摩挲,“沈淑从小生活奢靡,何况他从小在国外长大,关于性的风气更是混乱……大部分外国佬都开放——胳膊抬起来把衣服脫了。真正的同性是天生的,不是异性恋也不是双性恋,从对性有启蒙意识开始,男人就只喜欢男人,女人就只喜欢女人。”

“哥……”李然被命令搂住他哥的脖子,张开嘴让迟蓦的舌进头来,喘着气,“那你呢?”

“我?我不知道。”迟蓦很轻地笑了一下,唇亲在李然的颈侧,又亲在他的锁骨,继而缓缓地往下,在他胸口处停留,“因为有迟家‘帮衬’,我对性方面的启蒙知识知道得很早,但我没有过任何冲动,并不知道天生是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真要说起来,我有的那点儿时间全都用来观察你了。”

“李然,不管我小时候是否正常,”迟蓦張嘴咬住一點,李然冷了似的哆嗦,抱住他的腦袋似乎是推拒又似乎是挽留。迟蓦的手指繾綣地卡在李然褲子的边缘裡,往下一勾脫掉,“二十岁重新见到你那天,我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同性恋’了。”

李然把脸埋在迟蓦颈窝里發着抖,一條腿抬著,一條腿被迟蓦握在手裡。都这样了,他竟然还莫名其妙地心想:那我呢?迟蓦的手指沾着冰凉的液體進來攪弄擴張,李然腳趾蜷缩,想把自己完全交给迟蓦,现在不想分开以后也不想跟他哥分开,低喃般地询问出声:“哥……我呢?”

“你?”迟蓦笑了,不比不确定自己小时候是人还是鬼的笑容,他笑得特别自在,还有诡计得逞的畅快,一口咬住李然的喉结,舌尖在上面滑了几下,“你是被我掰弯的啊。”

李然惊:“……啊?啊!哥你说……啊啊啊啊!”

“你在平行世界里的结局有好几种,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应该还有印象吧,”迟蓦的不温柔全故态复萌地撒欢了,嘭!没一点儿其他的音效,又是一副恨不得把人撞死的凶神恶煞,“你循规蹈矩,把‘保守’两个字都要刻在骨子里面了,靠你自己是不可能越轨的。所以没有我,你就是正常的异性恋——但谁让你遇到我了呢?”

“李然,是你自己要对我好的,这一点上我可没有逼你。给了我的就是我的,这辈子谁都拿不走——包括你啊李然。你要是不想要了想收回去……我觉得你肯定不想看到这一天的后果。”

迟蓦轻声细气地笑,笑音从他嗓子里挤出来,简直听得人毛骨悚然。李然这倒霉孩子没听出来,他见识过这样的迟蓦,接受度良好,除了某方面。所以他无知无畏嚎啕大哭地张嘴喊叫着。

“你现在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男同,只有你自己知道。”迟蓦不给对方反应机会,步步紧逼穷追猛打,抽得更快更狠了,低声说,“宝贝儿,你要是敢变心喜欢上别人,我先弄死他,再弄死你。”明白的人都能听出来,前后的弄不是一个意思。

这点李然听明白了,他想说话,但哭得太狠,没喘上气,连呼吸都是颤颤巍巍的。

迟蓦说:“你招惹了我,就要对我负责一辈子。”李然的整个腰都在發麻,像车祸被撞瘫瘓了,闻言断断续续地哭道,“是你招惹我才对吧……”

这样说更准确,迟蓦愉快地点头说:“嗯,我招惹你。我会对你负责一辈子的。”

他牙齿小心碾磨着李然颤动的喉结,眼里皆是餍足的神采。

第67章 露馅

库里南是大型SUV。

一眼看过去就给人一种磅礴的气势,迟蓦车库里有“三宫六院”却最爱这辆。因为每次驾驶它的时候,都能让他享受到气定神闲、无所不能的顶级掌控感。

就像它再磅礴滔天,此时也在不堪重负地微震,而主导这一切发生的掌控者是迟蓦。李然不是库里南,身板也是單薄的,腰又窄又細到他的一只手就能握住大半,和威猛磅礴这种气势浩大的词完全挂不上边儿,他也在被迟蓦掌控,沒有一丝反抗余地。

“电话……电话,哥是你的电话,铃响了,咳、呜呜……哥你、你接一下电话吧呜,求你了你接一下呜呜……”李然抽搐般地蹬腿,袜子褪到腳踝,腳趾踩到了裤子口袋,里面装着一个叽哇乱叫要大闹天宫的手机,吵得人脑仁儿疼。

每一个公司的老总时间都不清闲,每分钟都在忙碌,将“时间就是真钱”的真谛里里外外地摸透了。“蓦然科技”的分公司与总公司都养着一个团队的职业经理人,金钱能使鬼推磨,巨大的繁忙转移,迟蓦大多时只做决策,能有更多私人时间。

这种下班还要不长脑子给老板打电话的,要么真有天塌了的急事儿,没有迟蓦无法解决,要么就是纯外人,可能想巴结认识他,知道迟蓦的工作时间,但不知道他的工作习惯。

这时候打电话来,除了吃一记迟总的冷脸,什么都得不到。

迟蓦粗魯地一拽李然,让他趴到自己身上,青筋暴起的大手摸索被他们压到座位底下的西装褲,心气不顺地往外拽。

动作太大,李然差点儿被他颠下去,滑出一截。迟蓦眼观六路,摸手机也不妨碍他用手牢牢地卡主他的窄腰,李然本来都要挺身“拔腿”而逃了,这么一按又進去了,跌坐得更合适。当场就像一颗被钉子钉死在椅子上的漂亮软布,无风自颤,捂住嘴巴闭着眼不动了。

那个反了天的破手机终于得见天日,从西装裤的监狱里出来了。来电备注是一串陌生号码。

如果有拿到迟蓦名片的同行想跟“蓦然科技”谈合作,大多做过简单背调的人都会挑他上班的时间,外人几乎都知道这位迟总年纪小手段却不小,不要被他的年龄欺骗,更不要自以为是地犯蠢低估他的能力与心狠手辣。

专挑下班时间打来电话的陌生号码,除了迟巍跟齐杉,迟蓦没第二个怀疑对象。

这两个蠢货年轻时光鲜亮丽要什么有什么,专心造孽,中年急转直下,事业先被不知恩图报的白眼狼儿子掠夺,又被二十年不声不响、一学会叫就想把所有人咬死的疯狗迟危截断,表面依旧光鲜依旧亮丽,暗地里却没少遭遇嘲讽,成天绞尽脑汁低声下气地想跟儿子和好。

他们不爽,迟蓦更不爽。

一个人如果生来拥有金钱与权贵,饱受吹捧瞩目,长大后却只余平庸,变得什么都不是,普通人尚有落差,何况是他们这些面子大过天的富有者呢。

天堂堕入地狱,无非如此。

这算什么地狱……迟蓦又把李然压下去,让他好好躺着,直勾勾地欣赏他的表情,手机惨遭抛弃,没管它持续性地叫唤。

“……不接吗?”李然泪眼模糊,愁死了,“接一下吧。哥你不累吗?我不说话……你接电话的时候我保证、不说话的。”

“不接,”迟蓦笑得意味深长,说,“不累。你也不累。”

李然要哭晕过去了:“我哪儿不累啊……”

手机还在响。

这次换了个铃声。

迷迷糊糊间,李然心想现在手机来电的铃声还能自己换,功能都这么高级了吗——他这位十八岁的老年人,根本没让他超现代的电子设备发挥过价值,不知道可以给每个人的来电设置不同的铃声。

下一刻他才一睁眼,吭哧吭哧地喘气说:“是我的手机,是我的手机在响啊哥……”

——白清清。

余光刚瞥见一个“妈妈”的字,李然就感到自己所有因为水到渠成、兴之所至而烧毁的理智瞬间回笼了,变成一把洋洋洒洒的灰烬,夹杂着火星,劈头盖脸地朝他扑过来,迷了他看向前路的双眼。

人是多么的下三滥啊——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是曾经的李然从未有过的。他虽然会贬低自我价值,但他不会骂自己。他对自己说过的最严重的一句话是“觉得自己是白眼狼”,可他现在真切地认识到人的下三滥。否则在这种刺激下,他的精神明明已经绷成一根摇摇欲坠、将断未断的蛛丝线,肉體却为何欢愉得好像全世界所有的恶浪都不存在,一股“自信”底气横生地从每个毛孔里冒出头来,打压他的怕,李然紧紧地绞着他哥。

自信里自然也有不安。

迟蓦把“喋喋不休”的手机扔到一边,任它自生自灭,没人接。

……李然对自己未来一两年的生活是有规划的。

高考成绩还没出来,六月末才公布,他心里对自己的分数有底,不担心。

他会去个好大学,选择心理学专业,在学校里好好上课,闲暇的话就好好玩儿,拿到驾照后可以开车,公司组织的每一次团建他都会参加……浮光掠影的设想里,迟蓦一直都陪着他。

再久远的未来,例如三年以后的,李然就没想过了。

少年人心里还没有生出一根令他足够坚定的骨头,如果路上再有点障碍,这根骨头会长得更缓慢。关于更远一些的未来,李然没敢想得太明白,也没敢拿出来和他哥说。就像他虽然和迟蓦做暧了,却没说过表白的话,也没有确定情侣关系。

他觉得……他知道还有事情没解决,不敢轻易给出承诺。

迟蓦很早就说爱他,现在更是经常说。

他不怀疑迟蓦,怀疑自己。

他怕自己不够坚定。

然后就被迟蓦撞回去了。

李然仿佛被電了一般,狠狠地痙挛几下,装死。迟蓦过来吮吻他脖子和下巴上的东西,声音含繾綣道:“好远啊。”

……李然真想原地去世。

迟蓦便笑了,掰过他的下巴和他親嘴,李然本能地启唇,下一秒就皱眉偏过头去,无比嫌弃自己地说:“好腥……不吃。”

前段时间家里为老不尊的老两口对迟蓦左嘲右讽,被大义灭亲的迟蓦把电话打给了迟危。

小叔当时说第二天来接爷爷奶奶,亲自监督他们照顾身体。

叶泽这个没主见的可能会乖乖认命,程艾美可不会认。晚上跟迟蓦开启了一场由抱枕做武器的家庭大战,半夜这位腿脚灵便的老女士便趁夜深人静,一手提着旅游背包,一手拎着迷迷瞪瞪的老伴,连夜潜逃了。

半夜经常跑酷的黑无常用猫眼目睹一切,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嗷呜嗷呜地嚎叫,试图把迟蓦吵醒,再引发一场世纪大战,它好趁乱把所有人揍一顿。奈何这猫货没有信用可言,只要不嘎它的黑蛋,它每晚都要跑酷,楼下那点儿可以忽略不计、偶尔也能勉强扰人清梦的死动静没有引起任何重视。

只气得程艾美跟它动了手。

翌日醒来,李然发现黑哥被一个掏空了瓤的抱枕罩子困在了里面,经过半夜的撕咬挣扎,把精力旺盛的黑哥累够呛,掉到茶几底下睡得像死狗。

当时李然不知道该笑爷爷奶奶连夜跑了,还是该笑黑哥被放出来后满脸懵圈的蠢模样。

听说犯人已遁,迟危骂迟蓦真没用,啪地挂了电话,也就和晚叔没过来。

家里又没有大人了,没人撑腰。……不过要不是因为知道爷爷奶奶不在家,李然也是万万不敢在车库跟他哥乱來的。

车厢里一股不好闻的麝香味儿,李然穿好皱巴巴的衣服,任他哥先简单收拾战场,等车能见人了再去清洗,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就幹了一次而已,腿又废物地瘸了。迟蓦要抱他回去,身残志坚的李然听罢,坚定地摇头拒绝。只要他还能直立行走,他就还是一个强者。

从车库到客厅,两分钟的路被李然走出“上刀山下火海泡油锅”的痛苦扭曲,在心里悄悄地编排他哥。回到客厅后,李然一下子扑倒在柔软的沙发里面,腰瘫成了面条。

黑无常在两脚兽身上又嗅到狗王的狗味儿,打了个喷嚏,随即跳上李然的后背,四脚并用地踩啊踩。由于角度问题,李然时而舒服时而不舒服。

在黑哥一爪子按在他腰窝的时候,李然差点又要淌眼泪,腰腿酸得要命,忍无可忍地把黑哥挥下去:“别按了……就你这破手艺别想让我给你开猫罐头。”

他又倒在沙发里休息,还往腰后垫了个抱枕。

高考结束后李然没去过妈妈家,也没去过爸爸家,甚至和他们两个通电话发消息都很少。

他心里有鬼,又和他哥……

怕见了父母演不好无事发生云淡风轻的戏。迟蓦说一切有他在,让他务必相信,不要怕。李然当然信,没有迟蓦就没今天的李然,他将迟蓦当做自己最可靠最坚实的后盾,可同时自己心里也得有底。

他可以被托举,但他不能只会被托举。迟蓦一直都在教他向前看,要有自己的独立思想,李然一直在学,从未停歇。

连迟蓦这样一个想要掌控一切的人,都低头对李然说:“我会拥有你、占有你,但我不会束缚你。”

以前的李然随随便便就能被别人的情绪与思想牵着走,说句难听但中肯的话,他可以是被任何人影响的“菟丝花”。现在李然是树,这棵树也许不好看,也许不被人注意,也许渺小得平平无奇,可他正在非常努力地长出属于自己的形状。

遇到需要做决定的事,李然一定得学会自己出面。

……虽然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爸爸妈妈就是了。

白清清只打了一通电话。

没人接就没再接着打,也没有留言说有什么事儿。

要不是李然心里藏着不能见人的秘密,他绝对能注意到,平常大大咧咧甚至马大哈的白清清已经安静了许久。李然高考完没说去吃饭,白清清也没说让去。

李然给白清清发消息:【妈妈,我暑假在考驾照。今天刚科一考试完,没听到手机铃响。】

李然:【怎么啦?】

白清清回复得很快。

以前如果不是顾忌着李然上课,依照她风风火火的急性子是最讨厌打字的,只想用一张嘴把所有问题秃噜明白。没办法当面说就把电话功能利用起来,把手机打冒烟。

自己听不懂话的时候,她嫌别人说得颠三倒四,别人要是听不懂她可不会怪自己语速像机关槍,只觉得是别人脑筋转得慢。

白清清:【没事没事。】

白清清:【我就是最近没有见你,特别想你了儿子。】

高考前的两个月,是李然最后一次去爸爸妈妈家里吃饭,他专心备考,然后直到现在都没再去过。明明都放暑假了……李然有些微的内疚,立马敲键盘说等过几天就去妈妈家里。

到时候他会演得好一点,尽量不动声色。

白清清便又发来几条消息。

【小然,你刚高考完又考驾照,妈妈知道你很忙。】

【我这边也有点儿小事,就先不让你来了。】

【你要多照顾好自己。】

【不能觉得年轻,就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

【诶,我又说多了。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好好照顾自己的。】

【这些年,是我对你太疏忽了。这些天没事儿我老想啊,我这个妈妈有没有都一样。】

【你要是有时间的话……】

【就多去看看你爸爸吧。】

白清清这样一个“全世界都有错,她都不可能有错”的既强势又不细心的女人,恨什么人只会越来越恨,不可能突然转性。

她和李昂的婚姻,确实是李昂背叛在先,没离婚的时候让她在酒店捉到他和裴和玉……好几天都抱着马桶吐,最后脱水去打吊瓶,她甚至在一开始经受不住打击时都说过死了算了。导致她对儿子在学校里和男生之间的普通同学关系都能风声鹤唳。

她对李昂的恶心和恨意是随着时间加深的,一开始大概只是疙瘩块,经过岁月捶打沉淀,变成坚不可摧的巨石,不可能在突然某一天被风吹散消弭。

飓风都不行。

龙卷风也不行。

李然心里“咯噔”一下,他对妈妈的态度感到奇怪,对她的很多话也感到奇怪。具体奇怪在哪儿,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恨爸爸的妈妈,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下,突然不那么恨爸爸了。还让李然多去看看李昂。

李然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父母之间冰释前嫌了,而是李昂出了什么事儿。

又或者李然之前自作主张地去看李昂,不再征求白清清的意见,被白清清知道,所以她在委婉内涵地向自己表达不满?

……白清清没有这个脑子。

“怎么了?”收拾残局的迟蓦回来,轻戳李然的眉心,“谁惹你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李然仰脸被迟蓦蜻蜓点水地亲了下,把手机递给他,上面是自己刚才和白清清的聊天页面,眉心仍然微蹙着,“哥我觉得我妈妈好像有一点奇怪啊……”

迟蓦不了解白清清,思想情感上对她还有敌意,无法从她发的信息里判断她与之前是不是判若两人。

说:“先打电话问问。”

李然立马把电话拨过去了。

接到李然电话,白清清似乎吓了一跳,说那边正忙着呢,电话铃声突然响,真吓人。

她依旧性急风火,被儿子担心地问妈妈你有事儿没有?仍像之前说一不二的母亲那样说我能有什么事儿啊。

期间也像之前那样哈哈笑。

没有任何怪异的地方。被白清清强势地堵了几句,李然彻底放下心来说:“好的好的,没事就好。嗯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啊。”

“我科二考试报名了,最近要练车。妈我去你那里距离有点远,等我考完科二再去看你。”

确定白清清没事,那有事儿的就是李昂了。

李昂和白清清不一样,心思细腻,如果直接问他最近有没有出什么事儿,他立马能意识到问题,就算有也不会说的。

李然先编辑短信试探:【爸我明天去看你吧。】

李然:【你有时间吗?】

李然:【[小猫探头.jpg]】

李昂高兴地说有。

裴和玉今天下午出差,飞机刚起飞,李昂正要跟李然说呢。

第二天迟蓦去公司时,先开二十分钟的车,把李然送到了李昂的住处:“下午我来接你。”

李然说:“好。哥要是我回去得早,会提前跟你说的。到时候我去公司找你呀。”

“好。去吧。”

往李昂所在的小区走去的时候,李然心里一阵紧张,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他悄悄地给自己打气。

之前过来李然和迟蓦的关系单纯,没有什么好心虚的,现在就没那么纯洁了……

他哥又不在这儿,他们看不见彼此,不可能隔着城市里的幢幢建筑和四通八达的道路眉来眼去吧……应该不会被看出来。

来时李然对着镜子仔细地检查了自己,锁骨有痕迹,脖子里没有。然后身上乱七八糟的全是吸出来和咬出来的玩意儿,他哥真是一头野兽……李然穿了件高领衬衫,幸好脖子干干净净,底下的不雅全能遮盖住。

门刚一打开,李然就睁着无辜的眼睛,提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喊了一声:“爸。”

“小然。”李昂高兴地让人快进来。随后他欲言又止,眼睛在李然身上过了一圈。

应该是把他从头发丝儿到鞋尖,都毫无遗漏地打量到位了。

李然身体微微一僵,心道他不紧张不紧张,尾音上扬试图转移注意力:“爸,怎么啦?”

李昂继续欲言又止,这一瞬间不像长辈,倒像个对某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的晚辈。

在李然似乎暗含期冀的眼神中,他没听到他儿子的心声,不懂看人脸色,还几乎不顾人死活地轻声说:“小然,你是不是跟迟蓦在一起啦?”

作者有话说:

然宝:我哪里演得不好嘛?(呆o.O)

此时的高中同学们:果然是阿呆!

第68章 骑马

小孩儿偷穿大人的衣服时总会被发现。

他的身体那么小,衣服那么大,装得再怎么端庄稳重、一本正经,也还是小孩儿。站在他眼前的大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笨拙且稚劣的伪装。

李然不是小孩子了,是能为自己的许多事做主的大孩子——对,大孩子。不是大人。

他还没有足够的阅历跟“成熟稳重”这几个字捆绑上裙带关系,稚嫩的往那儿一站,眼界有没有打开不知道,阅历绝对要比他丰富太多的李昂一下子就能洞察秘密。

来到客厅的李然,正襟危坐的姿勢进行一半,听了这话被双脚偷袭了,一个趔趄差点儿栽进沙发,神魂离体出走。

表演了好一通手忙脚乱的僵滞,他奓着无形的寒毛,扶着沙发靠背重新站直,像那些非常想快点长大穿大人衣服和高跟鞋的孩子被揭穿以后,依旧嘴硬的样子说:“没、没有啊……”

李昂的脸有一种魔力,他老实惯了,无论是生活中还是工作中,都是那个如水般的透明人。

但凡他聪明一点儿,智商高一点,情商多一点,再稍微懂点儿人情世故,他就是那个“八面玲珑”“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他没生过气,不会愤怒,五官长在他脸上除了能让人欣赏以外,仿佛就只剩下“挂件”这一个作用了,表情永远是淡淡的。

被白清清连环炮似的语言攻击,他真急了也只会把那道“淡淡的表情”面皮涨红,用提高两分贝的音量制止前妻求求她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话那么过分;见到裴和玉回来,他的“淡表情”更淡了,紧绷成一张要被刺绣的绣绷框起来的五官。

面对李然他才会略显放松的笑,幅度不大,本质还是淡。

这时听了李然紧张而下意识否认的话,李昂的表情仿佛化成一滩没有被精心照顾的油画,浓墨重彩的悲伤忧虑惊心地出现在上面:“他想做渣男吗?”

“没有!”李然赶紧摇头。

李昂仔细看儿子的神色。好像还是紧张,但很坚定。

他微松了口气,那笔浓厚的忧虑转瞬即逝,仿佛刚才只是幻觉,不太认同地悄声问道:“那是你想做小渣男吗?”

“……”李然更懵了,他爸连续追问了三句,他只会像个最缺心眼的二货那样回答没有,书到用时方恨少,脑子里没一点儿有用的料。要是他舌灿莲花就不会应付不了这点小场面。

而且“你想做小渣男吗”和他哥“他想做渣男吗”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都是一方不想负责吗。因为年轻所以玩玩儿。但是李昂最后的询问却像一把风刃似的“噗”地戳进了李然胸口,让他从没有跟迟蓦告过白的事实加更明晰。

“渣男”两个字从一开始的晃晃悠悠,到现在的加深加粗盖在李然脑门儿上面,令他回答的底气都是虚的:“没有啊……”

“我不会告诉你妈妈的。”

“……”李然“扑通”坐到沙发上,愁眉苦脸道,“爸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呀。”

李昂腼腆地笑了一下:“感觉。其实不太确定,所以就问你一下嘛。”

李然:“……”

李然:“诈我的呀?”

李昂把洗好的无籽红提和牛奶枣端过来,感到了大人决战小孩儿胜之不武的不好意思,更腼腆了:“嗯。”

其实是一种气质。李然大概感觉不出来,李昂这个经常被浇灌的,嗅到了一点他不再属于少年而属于男人的气味儿。

李然:“……”

莫名其妙地,李然想到他哥要求每天和他接吻的时候,“恐同直男”小李同志一边认为不能答应一边又想帮他哥戒掉用菩提珠崩伤自己的恶习,纠结得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失眠。

当时迟蓦就给他发消息说让他睡觉,不睡挨揍,李然甚是惊讶,他哥和他不在一个房间,怎么还能知道他睡没睡啊。迟蓦对此说:“诈你的。”

现在又被李昂诈了……还是这么大的事……

谁都可以诈他?

世界上就他一个是真笨蛋?

李然揉了揉脸,嘟囔:“我不是笨蛋。”

李昂没听清:“什么?”

“哦!没事!”李然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面,李昂让他吃水果,他两只手都不往前伸就说,“吃着呢吃着呢……”

眼睛不敢看他爸,目光直视前方一个点,似乎有消极怠工不愿坦白从宽的嫌疑,实则余光一直往外溜,注意着李昂的一举一动。只要他爸嘴唇动一下,李然便立马陷入“来了,我爸对我很失望”的害怕与心惊肉跳中,胜似坐过山车。

“不用担心的,其实我没有很惊讶……”李昂往杯子里添了水,抓住李然的手往里塞,摸到了一把冰凉,说道,“要是一年前的你,我一定会认为你是被哄骗、被诱拐的……现在倒是没有这个顾虑。真的,没有骗你。”

“小然,我觉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吗?”

李然说:“我知道。”

李昂笑了笑:“那就好。”

普通人最相信的陌生人,就是警方和官方。如果这样的组织都不能信,社会便会对居民大众失去应有的公信力,这样的负面非同小可。

可是……

面对迟蓦这样的人,报警却是最愚蠢的方式。不仅没用,等他走完证据不足的流程,配合检查处理完表面工作,李然便会失去“警方”短暂的慰问庇佑,回到家难过的只有他,后续还会引起连锁反应的“报复”行为。

尽管如此,在知道迟蓦的存在后,因为一次试探又得知他对小然有过盛的控制欲开始,李昂就暗暗做好打算,如果他的儿子真的被哄骗、被诱拐了……他还会拼尽全力试试的。

不过这些话全在李昂的肚子里压箱底儿呢,没说出来,他怕李然多想。

这孩子心太细了。

昨天时间约得仓促,李昂没跟裴和玉去超市,家里食材不够丰富,他带李然出去吃的饭。提前给裴和玉发信息问过。

其实裴和玉直接拒绝了,是李昂一再争取……等裴和玉出差回来,他肯定要付出代价的。

李昂关门锁门,急切地拉着李然的胳膊想闷头往前走,好像有急事要跟他说。

“爸,你的花都死了。”经过一个冬天的冷冻,春天仿佛不曾来,花园里的月季没活,李然可惜地指着它们。李昂大抵工作繁忙,花都死了也不见得拔掉它们种上新的,土变得又硬又干。

土地也是要被爱的。

只有常被翻新、精心照料的土壤,才能变得健康肥沃,栽培出五颜六色、姹紫嫣红的生命。

这还是李然小时候,李昂对他说过的话呢。他们租的房子没有花园,李昂经常买盆栽,每一盆都长得特别好。

“没死。没有死啊……”李昂莫名心虚地指着一株叶子长得稀稀拉拉的月季,“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又忘记浇水了,等我回来就给它浇水……”

“你现在浇吧,我等你。”

“……”

无奈,当着儿子的面,李昂只好拿起放在窗户底下的浇水壶到水龙头里接水,往里面稀释了一包营养剂。

捯饬小花园的工具都放在篱笆的墙角里了,位置隐秘,东西不值钱,没人来偷。

本来他只想匆匆浇一下,可能是这瞬间阳光太好,也可能是李然安静好奇地注视着他,并跟他一起动手翻了翻那株活着的月季周边的干土,动作非常笨,每一铲子下去李然都怕伤了月季的筋骨,翻得又慢效率又低,李昂心里火烧火燎的急切奇异般地舒缓平静下来。

十几分钟后,李然跟李昂坐在上次他们来过的餐厅,趁他爸点餐的时候,给他哥啪啪打字。

把今天刚一进门就被李昂发现“奸”情的事情说了。

李然:【哥我跟你说,当时真的要吓死我了,吓得我想憋气到去世。我一直说没有没有,最后都认命地承认了,我爸却说他只是感觉是,所以诈我的。】

李然:【你以前也诈我,现在我爸也诈我,你们一个两个都爱诈我。我是什么大笨蛋吗?】

李然:【我不是笨蛋!】

李然:【[小猫怒吼.jpg]】

李然:【[小猫憋气.jpg]】

发完也不等他哥回复,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好像刚才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中国移动提醒他话费还剩几块钱的短信,主打一个装深沉。

李昂果然没发现,点了一圈菜之后,怕还有遗漏把服务员只给了一份的菜单递给李然:“你看看还要不要添点儿。”

“不添了不添了。”这边的迟家别墅,迟蓦刚冷硬着面色提起手边的茶壶给白清清添茶,白清清忙摆手说不添,迟蓦桌角的手机便接连震动了好几声,“小迟你先忙你的吧。小然不在我一会儿就走了,不用麻烦。”

“嗯。”迟蓦没管她,消息提示的专属震动铃声一响他就知道是小孩儿发来的,打开看。

看到李昂表面“愚蠢”其实也是“人精”地知道了他和李然的关系,迟蓦眉尾轻挑,颇感意外。这些年近四十岁的中年人果然多吃了许多年的饭,几十年的路不是白走的,再愚昧都能被时光磋磨得眼光毒辣。

再看到李然耍脾气,又是怒吼又是憋气的,迟蓦见到白清清的冷脸终于解冻缓和了不少,眼角眉梢皆轻柔。

他知道李然在跟李昂聊天吃饭,没打扰他,只简单回复一个大狗猛地扑向他狠亲的表情。抬眸再看白清清时,因为她儿子的缘故,逼着自己暂时忽略这位不负责任的母亲先前做的种种,问她有什么事儿。

把李然送到李昂那儿后,迟蓦想起有份文件没带,在书房里呢。昨天在车里跟李然荒唐,完事儿还得办公。

最近过得太滋润了,除了李然,迟总总是装满工作的脑子竟也舍得懈怠片刻,把文件落了。

他返回家去拿。

正好看到白清清和迟家常来的钟点工阿姨拉扯说话。

钟点工阿姨说:“你是小然的妈妈呀?找他有急事儿啊?去哪儿了我倒不知道,但最近他考驾照呢,应该去练车了吧……啊他跟你说过是吧,对那他就是去练车了。我看你脸色不好看,要是有急事儿我可以先帮你给小迟总打个电话……”

白清清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来到这儿了,原本没想来……不用打扰小然跟小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