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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秘密

“呜滴——呜滴——”

九十九秒的红灯在百无聊赖的时候等,觉得过得非常慢;有事可做的时候,这点儿时间就转瞬即逝,抓都抓不住了。

过了年初五,年前回老家的大部队全浩浩汤汤地回来了,眼下又是下班高峰期,城市里一时拥堵不堪。

迟蓦驾驶的库里南像是四个轮子底下长钉子,牢牢地耙住地面不走,引起了一连串的众怒。

车后缀着数不清的车,车厢里坐着数不清的车主,每个都在路怒症发作。

在万炮齐鸣般刺耳的鸣笛声里,路怒症的症结源头——迟蓦大混蛋终于找回一些理智,恶狠狠地放过李然,拇指抹掉他嘴角的涎液,坐回去理了理衣襟。

一看绿灯,刚跳转6秒。

也就是说,短短六秒都有人不愿意等,打扰他的好事,捉奸都没有他们心急。

原本以为是整个绿灯的秒数快要结束,那样的话,迟蓦还能从自己极端冷漠的七情六欲里扒拉一下“愧疚”这玩意儿,现在来看完全是浪费感情。迟蓦面无表情地系安全带,追着前面刚走没多久的车屁股慢悠悠地离开。

一点没受万炮齐鸣的影响。

李然没他脸皮厚,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练就长城般的脸皮。

车的鸣笛声音越大,他的脸就越红。等迟蓦大发慈悲地放开他,李然已经变成熟透的虾,热得想脱衣服。

他的两根手指痉挛着去按车窗,希望冷风吹进来,给烫熟的脸上降降温。

“想感冒吗?”迟蓦看都不看地制止道,“关上。”

李然手一抖:“噢……”

这时一辆车从右后方反超到前边,降下车窗冲李然这边的窗户大声喊道:“刚才都绿灯了没看见啊?一直不走是干嘛呢?在车里亲嘴儿啊?!”

最后几个字如雷贯耳地从库里南即将闭合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啪啪啪地砸李然脸上,令他无地自容,更热了。

迟蓦心情正躁动着,被傻哔跳到面前,满脸满身的戾气。

但他不会当着李然的面做什么,干脆利索地打电话:“右后方超车是违规行为,建议严查一下。在大学城南方路这边,刚过十字红绿灯路口。一辆黑色桑塔纳,违规司机的车牌号是……”

正义举报这种事很多人都会干的,可放到迟蓦身上,却让李然感觉不到真实。

有点震惊。

相处这么久,他总觉得他哥没有脚踏实地地活在大地上,一直以来都比较……虚幻。迟蓦年纪尚轻,才21岁,可是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难得住他。

别人都羡慕他。羡慕他的豪门家世,也羡慕他的聪明才智。

一开始李然同样羡慕,羡慕得流口水。

从迟蓦身上,他倍感压力地认知到人与人之间的智商差距有天壤之别。就是这层认知,也让他察觉到迟蓦‘虚’,像假的。

一通举报电话打完,李然竟觉得他哥在人间了。傻傻的,呆呆的,许久没有回过神。

最后等脸上热意消褪,他摸了摸唇角,撇嘴说道:“你又把我嘴巴咬破了……”

“你就不能轻一点吗?上次想吃了我,这次比上次还想吃了我。我都不会呼吸喘气呢,你都不知道让让我……我就稍微动了一下你就要生气捏我的下巴,不让我动,”李然皱着两道秀气的眉,一句一句地埋怨说,“那你等等我不行嘛?我又没有跑。下次你不能再这样咬了……”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别墅家门,库里南停在车库里。

四周没灯,乌漆嘛黑的。车厢前座开着阅读灯,照亮他们两人的一方天地。

李然的话音戛然而止,莫名其妙地激灵了一下,身体哆嗦。

迟蓦幽幽地盯着他。

眼神特别变态。

蓦地一安静,姓迟的变态不悦地一皱眉,想听李然继续说。

“怎么不说了?说啊。”迟蓦认真道,“我还想听。”

李然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简直像邀请内定迟蓦下一次继续亲他。

脸上血色一会儿褪下去一会儿涌上来,冰火两重天,他出尔反尔地将头摇成世上最快的拨浪鼓,大声道:“没有下次!”

迟蓦不喜欢这句话,眉心立马打结。

他一伸手要去抓李然,李然以为他又要亲自己,一旦被抓住肯定逃不掉,吓得往角落里缩。

同时两只手都摸索车门,活像被男鬼追一样,连滚带爬地跑下去,弃迟蓦于不顾地说:“哥我先回家了!黑白无常爷爷奶奶一天不见我肯定想我。对对,没错,想我啊想我,黑爷爷白奶奶想我了,我先去找他们啊……”

迟蓦:“。”

静默须臾,迟蓦收回没碰到人的手,捻了捻手指,下车,关门,冷笑:“嗤。”

然后他踩着方才李然走过的路线,慢条斯理地跟了上去。

家里的老两口正在为晚饭争执不休,一个想吃红烧肉,一个想吃红烧排骨。

每天来做饭的阿姨听他们吵来吵去脑袋都要晕了,最后连忙说:“都做都做,都做行吧。老顽童们不要再吵架了哈。”

李然就是在这时,风驰电掣地撞进家里的。

客厅门咣当一声响,程艾美唰地站起来,蹭掉一个抱枕,惊吓道:“地震啦?!”

叶泽跟着唰地站起来,慌张得不行:“不知道啊!”

阿姨:“真的吗?天呐!”

“……是我,是我。”李然一步三挪地从玄关后面冒出一颗脑袋,举起手弱弱地发言,“是我刚才不小心,开门的力气用大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身后传来一道咔哒声,迟蓦随手把李然撞开后没关上的房门关闭,李然浑身一僵,话都不解释了立马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

“他怎么啦?”程艾美感受着身边呼啸而过的一阵风,好奇地举手问道。

叶泽一起举起手来:“我也想知道。”

八卦的事儿谁都想听,阿姨默默地看看老两口,又看了看迟蓦,不想让自己显得不合群,但是像小学生那样举手问问题挺奇怪的,最后她还是选择合群。

阿姨缓缓地举手:“……来都来了……那让我也听听?”

迟蓦没管他们,好脾气地统一解答,道:“他被鬼追了。”

“哪只鬼?”

“我。”

“……”

李然在李昂家的中午饭吃得比较晚,期间边说边吃,从下午两点吃到下午四点。

饭后再来点儿小蛋糕,李然的肚子是满的,一口水都喝不下了。晚上他没下楼和爷爷奶奶一块儿共进晚餐,迟蓦也没叫他。

李然就在自己房间面对着墙角,蹲在地上忘我地自我反省。

刚开始他没想蹲墙角,而是把自己关在卧室,跳床上对着被子一通折腾。身体在上面滚来滚去,始终把脸埋在被子深处,恨不得捂死自己一了百了。

最后来回滚得次数太多,被子烦了,不听话了,直接把他捆成一个蚕蛹。等李然再发疯似的滚时,就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幸好有被子这个铁布衫,救李然一条猫命,没摔疼。

千辛万苦地从卷成花卷的被子里逃出来,李然抖了抖被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往床上爬。这次他不敢再祸祸被子,转头去祸祸枕头了,抓起它亢奋地砸来砸去,有两次还砸自己的脑袋,疑似想把自己拍晕。

这样他就不用想自己到底为什么能对迟蓦说出那种话了!

他是个直男啊!

李然的情绪从来没有这么外放过,活泼得过了头。尽管此时没其他人看见,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副未曾抵达过的热闹领域。

就像發情时的黑哥……

大半个小时后,莫名其妙疯了的李然终于感觉到疲累,躺平在床上默默反思。

天花板上的吊灯真好看,他本该为自己疑似有“不直”的风险而精神百倍,大脑应该触发警惕机制声嘶力竭地报警,没想到李然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眼皮直打架,竟然困了,差点睡着。

后来是被他哥一下子敲门敲醒的。

李然豁地翻身坐起来,酝酿身为直男的警惕心与身为直男的报警器,以此警醒自己,奈何一个都没召唤出来,满脑子还都是在车中被迟蓦压着咬的激吻,顿觉不安地舌燥口干。

唇角隐隐作痛,而且发烫。

他害怕迟蓦闯进来的警惕心倒是先一步到来,令李然误以为自己果然直,松了口气,底气不足地冲门口说道:“怎么啦?哥我已经睡了。”

迟蓦在门口问他:“还要不要玩平行世界?”

“要……”李然收住声,想玩儿,但思忖片刻,说,“我等下次再玩吧。”

迟蓦没逼他,道:“行。”

等迟蓦走后李然躺在床上依然犯困,没有丁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惶惑之意,被迟蓦用温水煮得香香的。

他觉得这样不行,做人得时常考虑内忧外患,古人是诚不欺人的,他眼黏脑昏地爬起来,赤着脚到墙角去面壁思过,站着太累,就蹲了下去。

应该是在让自己长蘑菇。

然后他又被敲门声弄醒了。

“嗯?……是谁呀?”房门一响,蹲着都能睡着的李然不知今夕何夕地猛一抬头,想站起来腿却僵了,顺势歪倒在地上。

啪通一声,动静不小。但因为腿僵手僵李然没有觉出疼来。

迟蓦立马闯门而入,床头灯的光线昏暗温馨,照亮空间足够用了,他径自走向墙角。

看到李然明显在墙角睡了一觉的迟蓦微怔,颇显无奈,再看见他光着的雪白的脚丫子迟蓦脸色一沉,一手抄他后背一手抄膝弯,把人横抱起来放床上:“不穿鞋蹲那儿干什么?酝酿着长蘑菇吗?头顶上长了几朵蘑菇?是不是想感冒?”

说着一拨李然的身体,让他侧过身来露出睡衣下面两团柔软的肉,大手扬起来就要落下,看高度肯定打得不重,被李然眼疾手快地抱住:“我忘穿了,对不起。不要揍我嘛……”

“不要揍我,你手疼啊,我听话的……”他紧紧地把迟蓦的胳膊搂进怀里面,迟蓦弯腰蹲在床边,李然半边脸颊就几乎贴着迟蓦的半个胸口。

他竟然没有真醒,可能还以为自己在做梦,闭上眼又睡了。

迟蓦:“……”

这小孩儿在他面前的心越来越大了,或者说,意识到迟蓦过来,他已经下意识觉得安全。

高三最后一天寒假过完了。

高三最后一学期也开学了。

高一高二元宵节后开学,学校里只有苦逼的高三生,显得又空又丧气,每颗脑袋都像冬日里被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不过丧气归丧气,不同于高一高二时的轻松,大家来到就先玩儿,觉得高考离自己尚远,感觉不到时间的紧迫。如今这群熊孩子们在高三最后几个月的追赶下突然长大了许多,变得端庄沉稳,能老老实实地坐到班级里一学一整天。

不过难免怨声载道。

下课铃刚响,张肆就把油性笔一摔,扫荡走桌面的试卷,半死不活地往上面一趴:“苍天啊大地啊救命啊,开学三天写了三十张卷子,我真的要吐了啊。”

“谁不是呢,”张友德作吐彩虹状,“真想把学校炸了。”

“首先,只炸学校没用,你得把整个高考都炸了。”

“哼,真想把高考炸了。”

“我喜欢,一起炸!不过把高考炸了我们怎么上大学呢?”

“不上呗。”

他们俩在前面你一言我一语地设想美好未来,最后排靠墙坐的李然连头都没抬一下,专心和他的最后一道大题相爱相杀。

别人开学是不得不被迫卷入学习的洪流中,只有李然是小怪胎,自从他去年暑假补课,成绩缓步上升后,他就爱上了学习。

现在高三十班还流传着李然当时亲手誉下来的笔记呢——听说是他哥为了让他能够好好学习而总结的重点知识。

张肆没敢戳李然胳膊,怕他抽自己,现在的阿呆和一年前的阿呆不太一样,拿手指点了点桌面:“诶?下课了啊阿呆,先不要那么努力了吧。”

李然说:“不要吵。”

“好嘞。”张肆转回去了。

他勾住同桌张友德的脖子凑近小声说:“你觉不觉得……阿呆和齐值有问题啊。”

“嗯?什么问题?”

“他俩咋不说话了啊?”

开学后,分别十几天的高三战友们都互相寒暄玩笑,氛围其乐融融。只有李然和齐值两个人不如以前那般亲近,要说阿呆本来就呆呆的,以前话也不多,现在依旧话少是本性所致。

那齐值突然变得寡言少语又是为什么?高一高二他只要见到李然就要搂搂抱抱,快把人惹奓毛了才踩着那点底线前的分寸缩回手,打打闹闹没心没肺。就算他有事请假不来学校,也会给李然发许多消息,插科打诨的话不断,再来之后给李然带各种各样的零食,其他同学没这待遇,心里始终惦记着李然。

现在可不一样了。见了李然他嘴唇一张一阖地想说话,最后一刻却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李然先云淡风轻地打招呼说:“同桌好。”

齐值才赶紧回了一句同样的话,接着便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通过大年初一的宴会,李然想明白为什么迟蓦对他表弟不讨厌也不喜欢了。

大多数情况下,齐值性格讨喜,能颇得男女老少的欢心,这是他的优势。但是个别时候他又任性,会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就口无遮拦地对李然说迟蓦是同性恋、并在戒同所待过两年的事。

这种事是秘密,不是能大张旗鼓大肆宣扬的大众新闻。

否则迟蓦早自己告诉他了。

根本用不着齐值的嘴来说。

虽然李然没想明白齐值的那点私心到底是什么……他并没有自恋地觉得齐值是喜欢自己,齐值也说过,狗都知道喜欢直男是没有好下场的,他不喜欢直男。

所以他不可能喜欢自己。

李然就是觉得,可以和齐值做同桌,但不可以和他做朋友。

“……阿呆。”

“啊?”李然回过神,最后的答案还没算出来,心里想得多硬气,齐值一喊他一对视,又做不到界限分明。齐值毕竟不是做了真伤天害理的错事,李然和迟蓦的关系也没有受到影响,愈发亲密,“怎么了?”

上次点开李然的头像想找他聊天,发现他跟迟蓦是情侣头像后齐值两天没睡着,他抿唇斟酌道:“你和我表哥在一起了?”

李然狠狠地拧眉:“我说了我是直男。”他不高兴道,“而且这也不关你的事。”

齐值像没看到他发脾气,反而高兴了:“没在一起?”

李然:“没有。”

“就是啊,我就说嘛,你是直男,恐同恐成那样,怎么可能和男的在一起啊,”齐值抽出一张试卷,笑容灿烂地道,“别说我表哥是没老婆注孤生的命,就算他喜欢你也没机会啊,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李然生气了:“你不要那样说我哥。什么没老婆注孤生,他肯定会有的,还会很幸福。”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了,有老婆有老婆有老婆,会幸福会幸福会幸福的。”齐值做了一回复读机,之后就简单粗暴地给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眼睛仍是笑的弧度。

他心想,李然就是一个钢铁直男,他们谁也得不到他。

如果一个进过两年戒同所的男人,出来以后仿佛那些伤害从不曾存在,仍然不怕再被送进去而义无反顾地喜欢李然,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怕吗?如果迟蓦和李然修成正果,那他这个从小顺风顺水看起来什么都能得到的男人又算什么?笑话吗?

所以他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开学的时候是周三,高三生们上了四天学,周日休息一天。

“哥,这几天我做了几十张试卷,真的不想做了,我右手中间的手指好疼,”李然大早上一醒来,从浴室洗漱完,在黑哥蹭着他腿要猫罐头的喵呜声里,也像猫似的冲他哥啊呜,把右手中指的指茧给他看,全是奋笔疾书的证据,“我今天可不可以不学习?哥放我一天假吧。学校都放我假了你肯定比学校好对吧。”

迟蓦当然懂劳逸结合的大道理,就是看他撒娇挺受用:“多说两句好听的。”

一整个早上,李然就黏着迟蓦说好听的,程艾美跟叶泽听得牙疼,早早地出门遛弯儿去了。

李然陪迟蓦去公司,沏茶倒水泡咖啡送文件,然后在楼下跟哥哥姐姐们说话唠嗑,还能兼职挣外快。

现在他一天有200块呢。

只是一次在楼下待的时间不能超过半个小时,要是和别人聊天太忘我,把他哥忘了,哪怕只是超时几分钟,迟蓦都要不高兴的,还会冷酷无情地扣他钱!

天冷时白昼短,外面天色早早就暗下来了,总裁办的大灯开关安装在玻璃门的旁边,需要人站起来去开。

迟蓦办公的时候,李然乖乖巧巧地做吉祥物,用手机玩不需要脑子的单机小游戏,不发出声音打扰他;等迟蓦一忙完,李然就立马闹起人来,拽着他哥的胳膊让他给自己注册一个平行世界的游戏账号,然后教自己玩儿。

“真想玩儿?”迟蓦问。

李然点头:“嗯嗯!”

迟蓦轻笑提醒他:“要是人物被你玩死了,不能重来的。游戏规则,你也不能例外。”

“不是还有一次试玩的机会吗?试玩和真玩是一样的,算是两次机会对吧。”李然得到确定答案后,早就规划好了,“我要用试玩机会重新选择在十二岁那年的事情,等人物死了用最后一次机会重新选择十四岁那年的事情。我想看看有什么不一样,反正两次机会都会有你在。”

人在没有经历过真正死亡的时刻时,提起来总是觉得轻而易举,毫无惧意。它碎是每个人必达的终点,但它还离自己很远。

李然对死亡还感受不到那种油然而生的敬畏之心,他只是知道,他想让自己的十二岁和十四岁都陪着迟蓦,让他不要孤单。

迟蓦眼神晦涩凝沉了许多。

他克制地移开眼睛,非常刻意地不盯着李然,隐忍地磨了磨牙,而后专心地调理电脑。一款朴实的游戏界面顿时占据了整个屏幕——欢迎登录平行世界,祝您有不同的人生旅途。

办公室里愈发得晦暗,该开灯了。

迟蓦说:“我先去开灯。”

电脑荧光微弱持恒,【欢迎登录平行世界】的页面缓缓消失之后,一串自动填写的账号与密码取而代之地出现在上面。

账号:迟蓦

密码:******

【点击登录】

这是可以直接上线的意思。

李然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红色感叹号]】

【红色警告提醒:玩家迟蓦您好,您的人物已经死亡,死亡年龄为17岁。】

【您坚持登录之后只能回顾自己在平行世界里的一生,无法继续新的人生旅途。】

【迟蓦,是否继续登录?】

迟蓦死了。

在17岁的时候。

李然明明知道迟蓦就在这间办公室里,活得好好的,可他在看见那个血红血红的死亡提醒还是心里一揪,有点闷,有点疼。

他握着鼠标,无知无觉地点击确认登录。

【迟蓦的生平回顾——】

【你这一生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一个叫李然的人。】

【你曾说,这个游戏是因为李然而生,他是灵感来源。如果没有李然的存在,平行世界将无法成立,而你也将毫无意义。因此你死在17岁。】

办公室里的灯迟迟未亮,而迟蓦不知何时已重新悄无声息地来到李然身旁。他将双手撑在椅子两边,弯下腰低下头,将李然困在办公桌与椅子以及自己高大的身影之间。

电脑荧光照不清他的脸,他维持着一个只要李然敢跑就能立马把他抓回来的威迫姿态。

“怎么办呢?”迟蓦在李然耳边轻声说,“你发现了我的秘密——你再也跑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迟蓦:我做鬼是很有一套的。(笑)

然宝:各位姐姐姨姨们救命——

第47章 禁忌

“啪嗒——”

办公室里的灯光骤亮,华雪帆推开门进来,别的公司员工都下班了,她刚来公司上班。

上白班的同事们说没在楼下看见过老板,说明他还没带弟弟下班呢。华雪帆正好有几份文件需要加急送上来,提前交给迟蓦定夺,省得误了最后时间。

没想到到达顶楼后,总裁办的毛玻璃门后是一片灰黝黝的光景,灯都不开。

李然没来公司之前,无论是谁上顶楼送文件都不必敲门,迟总时间观念强,连这点儿时间都不愿浪费。有李然之后,考虑到小孩儿他才让敲门。

华雪帆敲了,三声,不轻不重,里面没有人答应。

她以为弟弟今天没来或者已经提前走了,直接推门进来,顺势扭脸拍开办公室的灯。

如数光景登时无所遁形,全都张牙舞爪地显露而出。

华雪帆懵了,高跟鞋仿佛被地板粘住,敲下最后一个音节之后便冻在那儿。她无与伦比地虚弱道:“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得不太巧啊?”

只见几乎是被圈困在椅子里的李然被灯光一刺激,身体狠狠地一哆嗦,他手足无措地敛眼垂首,仿佛是被教导主任当场捉到他早恋的地下情人一样,不敢再看迟蓦一眼,并试图伪装刚才没有在看他的假象。

而迟蓦维持着弯腰姿势,看起来是站在李然身旁教他如何使用电脑,手掌难免触碰,甚是亲密。但当他冷肃的眼神轻飘飘地扫向华雪帆时,那一抹温情荡然无存,令她无端想到古时候那种见血封喉的白刃,血液倒流。

他们这位年仅二十便站在金字塔尖的老板,全公司上下的员工几乎都比他年长,说好听点是喜怒不形于色,难听点就是没感情的怪物。

李然来之后他才变得像一个人,会和员工一起团建吃饭;会让李然当眼线盯着员工,等员工们“犯错”就玩笑一样的扣他们不痛不痒的一百块工资;员工要是喝大了对李然说诨话会挨个儿锤他们脑袋……

被打扰好事的迟总还能是人吗?他只会比以前更绝情吧?

华雪帆冷汗直冒,觉得今天的自己明天肯定要被辞退,以后这种每天能赚加班费一个月轻松拿四五万的工作哪里找啊?!她立马眼观鼻鼻观心,抱着文件讷讷地说道:“对不起迟总……”

“有事说事。”迟蓦站起来盯着她,一只手掌按住李然的脑袋,把他按到能被电脑屏幕完全遮挡的低处,李然的半边身子还必须得依靠着他,如果华雪帆再抬眼,也看不到李然在哪儿。

他被迟蓦“藏”起来了。

“哦哦哦……这是您前段时间要的有关那个企业的文件,相关数据都在里面。您当时说截止日期是后天,我平常白天不来公司,有时候晚上来您已经带着你家小朋友走了,碰不上。今天听同事说您还没下班,我就直接上来了!破坏您和小朋友之间的氛围我真是罪该万死啊!”

华雪帆一口气说完,差点儿脱口喊出“微臣冤枉,微臣再也不敢了,求皇上从轻发落”的笑话,甄嬛传害人啊,接着屏息凝神静待发落。

迟蓦说道:“放那儿吧。”

华雪帆又差点:“嗻。”情急之下一咬舌尖改为是,低头不敢直视圣上,迈着小碎步双手高举地把文件小心地放在桌角,而后赶紧退了出去。

高傲的黑面红底高跟鞋跟她做了一回太监,快速地哒哒哒哒哒哒,没有往日动听,刺耳,简直憋屈得要命。

回到楼下的华雪帆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一边不怕死地想遵循该死的腐女本性嗑生嗑死,脑子里全是迟总和弟弟,一边又非常怕死的担心明天会被公司辞退。

等待命运的时间里,她在群里严肃地告诉没有经历过类似危机的同事们,没事儿不要去顶楼总裁办,去了一定要敲门,敲过门之后如果里面没人要直接滚!

从来没吃过人的总裁办从此以后给公司员工留下了什么恐怖的印象,李然无从得知,也没有心情去了解。

他还在垂着脑袋陷入一个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足的世界。

“吓到你了?”迟蓦轻声问道,大手托起他的下巴,“今天不会再有人敲门了,放心吧。”

短时间内,小孩儿大概没想过和男人发展亲密关系,猛地被员工撞见,刚才的那种姿势无论是谁看了都会说一句不清白,李然害怕是在所难免的。

“不是……”李然声若蚊蚋地说道,“不是因为敲门……”

迟蓦弯腰凑近,音色放得更低,温柔地问:“什么?”

“不是因为敲门……也不是因为姐姐……”李然低声说道。

迟蓦明白了,办公室没开灯的时候,他那副像吃人的恶鬼一样的形象吓到小孩儿了。

凭心而论,如果华雪帆没来的话,迟蓦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举动,完全取决于李然的抉择。

李然选择留下,结局自是皆大欢喜,李然选择逃跑……结局当然就只有迟蓦一个人狂欢了。

外人闯入,把迟蓦的秘密与理智全一股脑儿地捅出来,他已经把舌尖咬破,满嘴的血腥味。

等压下这股冲动,迟蓦摸了摸李然的脸:“我不是故意吓你的。就当哥说错话了好不好?别害怕了,嗯?”

“不是的……”李然只是一味地摇头,而后他抬起头看着迟蓦,眼圈是红润的,他想哭,眼泪还未曾落下,“我没有害怕刚才的你……我没有害怕。”

迟蓦抿唇,死死地盯着他。

电脑上关于平行世界的画面早已不是登录页面,可刚开始的红色警告像一把刀似的刻在李然的眼睛里,他总是能看得见。

【红色警告提醒:玩家迟蓦您好,您的人物已经死亡,死亡年龄为17岁。】

为什么17岁就死了?

他那年刚回国,正是游戏全国上市的时候,耀眼的成功扑面而来。就因为没有李然,他就死在了17岁吗?

“我这里有一点难受。”李然分不清那是哪儿,处于混沌不清的状态,为了让迟蓦能明白他在说什么废话,他直接拽起迟蓦的手往自己左胸口放,“不,不是……不是一点。这里有很多的难受。”

没事总以禽兽称呼自我的迟蓦一瞬间觉得手指发烫,抽筋地痉挛起来,隔着厚厚的毛衣他妈能摸出什么旖旎,他就是感到一阵恐慌。李然的心脏跳得那么有力,撞得他手指都疼了,然后他整个身躯也在疼,呼吸不再。

“我的心……是、是我的心有很多疼。”李然终于想起了这个位置叫什么,是人心,不是猪心狗心,他知道自己就是疼。

迟蓦教过他高兴就是高兴难过就是难过,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高兴就笑笑难过就哭哭,没有法律规定说必须得忍,他从不压抑李然的情绪。

别说他十八岁,就是他二十八岁三十八岁也还是可以这样。

父母不曾教给他的,迟蓦全教了。

一行清浅的眼泪从李然眼里落下来,放在无数人眼中,他哭得毫无道理,果真是还没长大的小孩儿,多么矫情啊。

不过就是一个游戏,不过就是一个虚假的死亡,不过就是一个平行世界,明明他一开始说起自己玩儿游戏的时候,如果人物死亡的话还在毫无顾忌呢,换个人就不行了。

而且真正的迟蓦此时此刻就站在现实中,陪在他身边,活得很好。哭什么呢?

李然也不知道。他把迟蓦放在自己心口的手往上拉,摊开他的掌心,把脸埋进去小声地哭。

迟蓦本来就被李然的心跳烫得难受,这喷涌的眼泪一来,这变态差点儿控制不住,想破窗跳楼的心都有了。

直接把自己摔成一摊血糊糊的泥尸才好,但李然在这儿,他就算死也得死远点儿。

不能吓到他。

“李、然——”迟蓦尽忠职守地把掌心交给李然让他当擦眼泪的手帕使,眼睛血红咬牙切齿道,“我早晚要被你折磨死!”

迟蓦小时候,迟危就已经掌揽大权了。除了他小叔这个“私生子”,家里还有其他私生子。

甚至迟瑾轩的几个老婆都可以同时出现,整个家乌烟瘴气。

那时候过年的人更多。

他从小就见识到家族里不把人当人的“厮杀”斗争,无意卷入,小小年纪就早慧地懂了独善其身的道理,和谁都不亲——包括自己的亲生父母。

只和小叔迟危有些来往。

李然小声:“为什么呀?”

以前丢脸地掉完眼泪,李然还知道不好意思,现在这道步骤都省了,在办公室哭完后他抬起脸,默默地拿袖子把迟蓦手心里的泪水擦干净,最后还抽了一张湿巾在上面擦啊擦,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你说过我想哭就可以哭,而且我是因为你哭的……你不能笑话我。”

把迟蓦折磨得血脉偾张,想原地吐口血给李然看看。

现在两人下班打道回府,迟蓦为转移注意力,也为满足李然的好奇心,要给他讲一讲游戏的事情,不过游戏之前还有不可省略的前情提要。

“因为小叔从不阻拦我做喜欢的事情,”迟蓦说道,“其他人,所有人都拦我。做游戏这样的事在他们眼里是不务正业,我只能继承家业。”

“我是迟巍唯一的儿子,他这辈子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大家都知道,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但他和齐杉会生,老不死的早跟他说过要好好培养我,等我羽翼丰满后做接班人,可以跟小叔抗衡。我赢了,到时候所有家业相当于还是迟巍的——那些年里,他和齐杉确实在拿我当迟瑾轩的接班人培养。”

迟蓦说道:“我不能跟小叔走得太近,会被指责大不孝。小叔和迟巍水火不容,但却没有因此迁怒我。他比较公平。”

“所有人都说小叔这样对我是计谋,是为了笼络我的心。只要他对我好一点儿,我就会向着他,而支持我想做的事也只是因为他不想让我争家产。”说到这儿迟蓦笑了,等红灯的时候伸手过来握住李然的手,李然赶紧递过去十指相扣,握紧他哥的手。

“只有我知道——因为就算我说了家里的那些蠢货也没人相信。小叔一直都在教我家族产业的重要内容,他说他不希望将来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争,他要亲眼看到我的能力。我要么强过他,要么与他势均力敌,绝对不能比他弱。”

“学不会要受罚的。”

成年人尚且做不到真正地远离纷争,他一个处处还需要监护人看管的未成年能做什么呢?

迟蓦上初中的年纪,一个人远离豪门贵族,远离奢华糜烂的市中心,来到城市边郊的地方上学,住在晚叔父母提前买好、用来退休养老的别墅里。

然后他遇见了李然。

这个小孩儿和别人不一样。

笨得令人发指。

和迟蓦相比更是两个极端。

迟蓦见惯了腥风血雨的快与狠,也见惯了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泯然众人,就是还没见过像李然那种蜗牛一样的慢与弱。

别的小朋友在一起玩儿,他眼巴巴地在旁边瞅着,看起来想加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自己把自己憋得脸颊通红,浑身虫爬一样的刺挠,还是一个字没憋出来。最后想到了好办法,他试图获得别人的邀请,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当一个人形标牌,甚至不找一张板凳坐,傻得另类清奇。

一当就是一整天的标牌,如果遇到有风天,他漂亮的小卷毛每时每刻都在风中凌乱。

等有小妹妹看他好看,蹦蹦跳跳地过来说道:“我能跟你一起玩儿吗?我们一起玩儿吧。”

李然张口结舌,兜脸就跑。

神经病似的。

从此迟蓦就喜欢上了观察李然这个小傻子,还随身带笔记。

短短一天就可以在上面写得密密麻麻,全是李然做的不像正常小孩儿能做出来的囧事。

他确认了一个多月,才确定李然智商没问题,会基本的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不是货真价实的小傻子。

即将十八岁的李然听完羞得耳红面赤,不服道:“你胡说八道吧,我有那……么傻吗?”

迟蓦笑:“嗤。”

李然被笑得脸更红了,忿忿地想道,他哥根本不是真爱他。

都这么笑话他了,他合理怀疑迟蓦的爱。

要是迟蓦知道因为笑一声就能判死刑,他宁愿把嘴捐给需要的人:“你不傻难道是我傻?你是不是总分考过250?”

李然:“……”

李然怒了:“251!”

“那一分肯定是你班主任看着糟心,给你添上去的。”

红灯剩最后十秒,李然恨不得扑过去咬死他。而后发现迟蓦的手正在自己手里呢,他二话不说低头咬上去,嗷呜好大一口。

迟蓦嘶了一声,没躲,眼里浮着温柔的笑。

等他发泄完怒气,迟蓦浑身舒服,爽起来连自己都骂:“我那时候对你很感兴趣,但没有任何肮脏的心思,我变态是这时候变态的,那时候还没进化呢,你不要误会我。”

李然擦擦嘴,咬个人差点流出口水来,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真诚地问道:“肮脏的心思是什么心思?这时候变态是怎么变态?……我要误会什么呀?”

他小时候因为父母忘了来接他放学,自己摸黑走路回家,被真的变态男人抱住过,差点酿造悲剧,这种该从世界上灭绝的男人的心理李然从来没敢细想深究过。但他从来没用这种脏东西想过他哥,一丝一毫都没有。

“行,是我话多了,你没听懂。”迟蓦更坚信,“真笨。”

李然:“……”

那一口咬得有点狠,前脚咬完后脚回到家,迟蓦手背上还有一个牙印,没完全消干净呢。

程艾美眼尖,尖得又不太厉害,没看出来是什么物种咬出来的痕迹,就以为这冷脸狗王终于在外面惹急了谁,或者惹急了哪只猫哪只狗,才惨遭大祸,幸灾乐祸道:“呦~呦~老叶你快看啊,这么大一口整齐的牙印,猜猜是谁咬的啊?”

罪魁祸首李然以为爷爷奶奶在调侃自己,羞愧低头。

迟蓦看他一眼:“猫。”

猫将头垂得更低了。

一听不是人咬的,程艾美兴趣消褪大半,和她大清里的老爷专心在客厅看电视。

手机平板又被没收了,玩儿不了游戏,熬不了夜,只能趁睡觉之前委屈地在客厅压榨电视。

黑白无常两只真猫在自己猫窝里睡觉,黑哥抱着老婆,四脚并用地拱在上面,尾巴阴阳八卦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块儿,尾巴尖都弯成小小的问号。

听见“猫”时俩猫都以为是老两口又像往常一样不叫它们的名字,而是叫“猫猫猫猫猫,来吃罐头了猫猫猫猫猫”,跟叫魂儿似的,特聒噪。

它们一齐睁眼一齐抬头,尾巴一齐摆动两下,发觉没有更多的“猫猫猫猫猫猫猫”的叫魂儿声传过来,又懒懒地躺下睡了。

迟蓦把李然带回了书房,用家里的电脑教他注册平行世界的游戏账号,简单讲解:“玩家在登入游戏之前,平行世界要多次采集玩家现实里的真实信息,比如你的爱好和习惯——你是农历二月初一生日,你喜欢穿绿色的睡衣,你很喜欢刚被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你喜欢小猫……”

“这些采集是全面通知玩家的,他们要不要继续进入平行世界全凭自愿。一旦选择玩儿,玩家手机、平板和电脑,有关玩家在生活里的所有真实数据,都会导入到游戏里。”

“只有这样才能制造一个独属于那个玩家的、非常接近他现实生活的、却又因为各种原因不曾被他选择的人生路线,也就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平行世界。”

李然担心地问:“他们会不会有被窥探隐私的危机感啊?”

迟蓦轻笑了一声:“你以为你就有隐私吗?”

他按住李然的脑袋,没有再吓唬他,说道:“现在没有真正的隐私可言,包括你和我,这是科技洪流快速向前发展的必经之路。”

“众多公司开发的众多软件一再强调地告诉大家,他们一定会保护好广大用户的隐私,而软件本身也不会知道、更不会泄露用户的隐私——都是骗狗的放屁话,谁信谁就是傻子。”

迟蓦找到一根数据线连接电脑和李然的手机,载入他的相关数据,说:“而我比他们诚实多了。平行世界这款游戏一定会采集大家的真实信息,这对玩家来说是弊端。但如果他们的信息是从我司流出去的,我能保证负责到底,十倍偿还他们的损失。”

李然的担心变了,他忧伤地说道:“你这能挣到钱吗?”

“光靠平行世界不能,不过也没亏过本,”迟蓦捏了捏李然的脸,哂笑一声说道,“公司里有一款全息游戏,挺挣钱的。”

李然听他说过这个,张嘴正待细问,平行世界吃饱喝足地吸收了新引入的玩家信息,发出游戏账号已注册成功的滴哒声。李然的隐私实在太少,几乎是透明的,科技洪流只需要舔一口,就能把他了解得如同出生的新生儿一般。

李然跟着迟蓦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进。选择各种属于他自己的爱好与习惯,选择曾经历过的所有事情。

所有过往,皆有迹可循。

记忆片段跳出脑海,一帧一帧地来到眼前狂欢,在平行世界的游戏里显示。

顷刻间,李然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去。父母在家里吵架,每次争吵都是因为小事,白清清嫌弃李昂是木头,李昂不会辩解;白清清不要让李然像父亲,可李然偏偏像父亲,他连主动和其他小孩儿一起玩耍的勇气都没有;李然总是独来独往,其实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人喊他阿呆了,只是他记性差,以为这个标签是在高中的时候才跟随他。

没人和李然玩儿的时候,他就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整天,而旁边有一个比他大了几岁的男生就在盯着他,一盯也是一整天。

他们互不打扰。

以第三视角的角度看自己的经历,李然觉得非常神奇。

他突然激动地指着那个男生说:“是你。哥,这是你。”

迟蓦说道:“嗯,是我。”

李然嘿嘿说:“你那时候就是冷脸狗王。”

迟蓦:“……”

迟蓦歘地捏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冷脸质问:“冷脸狗王是从哪儿来的?跟谁学的?你敢这么叫我?胆子肥了?”

李然:“……”

他赶紧摇头捂住嘴巴,怕自己把奶奶供出来。

没想起来奶奶早就当面这么叫过冷脸狗王。

迟蓦说:“你……”

【滴哒——】

【玩家李然,检测到您后悔的事情在您的12岁与14岁,试玩正式开始,请珍惜。】

【李然,是否继续?】

“继续继续,哥我要玩儿游戏,你先不要打扰我呀。”李然急中生智,用单薄的肩膀把迟蓦撞开,换自己握鼠标,确认。

十二岁的李然为了留住和爸爸离婚的妈妈,做了一件令人终生都觉得尴尬的事情,他在陌生人面前发癫,唯一一次将中毒一般的口才发挥得淋漓尽致,挨了他妈一顿打。

平行世界里,尴尬的场面依然存在,现实的李然用双手捂住眼,只敢从指缝儿里偷看,羞耻得整张脸都要熟了。但他又不忍心责怪那时候幼稚的自己,因为那是小李然能想到的、留住妈妈的最好的方式了。

如果让迟蓦评价这件事,迟蓦不会笑话他,只会夸他做得很好,是一个勇敢的好孩子。

现实中在李然的视角里,他与迟蓦只是萍水相逢,分开后五年未见。这次结果与那次不尽相同,迟蓦留了下来,李然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就像现在这样。

“滴哒——”

迟蓦的手机响了,李然没有注意到,专心地玩自己的游戏。

他掏出来一看,只见他提前登录到手机上的平行世界时隔四年,发来一条弹框消息。

【迟蓦,检测到属于你的李然今日来到平行世界。在他的平行世界里,你正鲜活地活着。】

【滴哒——】

平行世界里的李然很快来到十八岁,游戏页面突然红了,开始狂弹红色感叹号。

“诶……怎么不动啦?哥你看看这是怎么了啊?”李然扭脸找他哥求助,拽拽他的衣摆。

迟蓦盯着电脑仿佛中病毒似的满屏红,若有所思地抿唇,眉梢吊诡地挑起半边。

在他早已看透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变态玩意儿的眼神里,平行世界不负期望,根正苗红地吐出一串字,示警纯真的李然同学。

【[红色感叹号]】

【红色警告提醒:玩家李然您好,检测到您现实里离真正成年还有17天。】

【您想要一直陪伴的人不是正常人,在您十八岁的时候,场面不是正常人该看的,也不是现在的您该看的。】

【因此我们忠心地建议,请您在17天之后——重新登陆平行世界,解锁您的禁忌场面。】

作者有话说:

然宝:?

第48章 宠爱

“哥,这是什么意思?”李然被强制下线,不太高兴地问。

他还特小心眼儿地埋怨游戏呢:“它凭什么说你不正常?你哪儿不正常?你这个游戏是不是有哪里没做好啊?坏了吧?”

在平行世界弹出最后一条红色预警时,迟蓦就笑了。

那是一抹“我早知如此”的意料之内的清浅弧度,以及还有一种“不愧是我开发的游戏果然非常了解我”的高度自信。

等李然天真地询问出声,迟蓦才暗道自己真是畜生,绷住脸上的人皮说道:“可能确实是有点Bug吧。”

“明天我让技术部看看。”

李然问:“那明天我还能玩儿吗?”

“不能。”迟蓦回答得相当坚决,活像冷酷无情的阎王。

“那什么时候能玩儿啊?”

“17天之后。”

迟蓦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地想:“就算十七天过去了也不能让小孩儿玩。”

李然“啊”了声,有些失望地问:“必须要等17天吗?”

迟蓦:“嗯。”

“你刚才不是说,明天让技术部看看吗?明天修不好吗?”

“……技术部技术不行。有时间我自己修一下。”迟蓦利索地关闭电脑,把李然从椅子上拉起来,晚饭应该做好了,“我最近大概比较忙,修完告诉你。下楼吃饭,多吃点儿。”

“噢,好的。”李然眼睛霍地亮了,立马飞奔下楼。

玩了一通游戏的网瘾少年李然兴致大发,在餐桌上跟爷爷奶奶说他哥游戏做得有多好,多神奇。而后做起主持人,采访程艾美跟叶泽有什么后悔的事情?

程艾美顿时来劲了说:“我都活到这把年纪了,后悔的事儿那可多了去了,手指头脚指头全加在一起都数不过来。我当然知道冷脸狗王……小蓦研发的这个游戏,哈哈刚才说错名字啦。”

“原来是你。”迟蓦倏地冷呵一声,他知道小老太婆私底下总是这么叫他,偶尔被管烦了当面也叫,但他不接受为老不尊的程女士试图蒙混过关的尬笑,更像个狗王似的冷脸谴责,“把我孩子都教坏了。”

“哈哈……”程艾美又扯着嘴角僵硬地笑了两声,决定不理他,自顾自说,“我知道小蓦研发的这个,这个什么平行世界是吧,我倒是想玩儿啊,可他没收我手机平板电脑,不让熬夜。”

声音渐渐地小下去,她手掌拢在嘴边跟李然说:“小然小然啊……你记得帮奶奶把这些东西要过来哈。偷~也~行~”

“奶奶少不了你的好处。好处肯定大大滴~”

“嘿嘿……”李然哪敢当着他哥的面答应这种会让他挨揍的事,有大大的贿赂也不行啊,很小的傻笑两声装聋。

而后又不好意思驳奶奶的面子,只好悲催地卡在中间,默默地把脸往碗里埋,再装作没看见奶奶的“悲惨晚年生活”,不停地往嘴里扒饭。

迟蓦往他手边推一杯水,冷漠地朝对面大逆不道:“做个人吧,奶奶。警告您小心点儿,不要再带坏我孩子了。”

程艾美:“……”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晚辈管长辈,唉!”程艾美感慨一番,不再折腾李然,往两个孩子碗里夹菜,老顽童的面色正经不少,“就算冷脸狗王不没收我的手机平板跟电脑,我也知道他这个游戏只有两次机会,对我来说太少了啊。”

“两次机会还少呢?”这时叶泽突然警醒,“所以你都后悔了什么?那么多后悔的事里,不会有和我遇见、然后和我谈恋爱然后和我结婚然后和我生孩子这些事儿吧?不会吧?”

程艾美:“……”

见她沉默,叶泽伤心:“老程,我待你不薄啊。”

程艾美当场对着他的肩膀抽了一巴掌,老脸挂不住,恼羞成怒道:“我的老叶,当着孩子的面瞎说什么呢?什么遇见什么谈恋爱什么结婚什么生孩子,你害不害臊啊?一天天的你能不能别总是那么抽象啊?真想一巴掌抽死你!抽你都怕给你抽爽了,欠抽的老家伙!”

叶泽被抽得不好意思,最后把话补全抽象道:“大清早灭亡了啊,没有‘老爷’了啊。”

程艾美没理他,说道:“我最后悔的事情,大概是还算年轻的时候,阻拦过迟危跟小晚。他们的感情本来就艰难,世俗伦理不容,我还给他们出难题,这件事我和叶泽做得不对。我没想到迟家又是那个见鬼的死德性,差点儿害了他们。”

“我年纪确实大了,早过了伤春悲秋的时候,平行世界是给那些还有精力后悔的人的。再说迟危跟小晚结局不错,我没有必要再后悔。”程艾美慈祥地看着李然,而后又看向迟蓦。

最终目光再定在李然脸上。

少年不动声色地抬起脸来回望过去,不由自主地叫了声:

“……奶奶。”

“诶。”奶奶应道,“这些事情带给了我教训,我的教训让我知道,只要你们是认真的,无论谁反对你们,我和爷爷都不会反对,放心地往前走好了。”

“我不想让你们也辛苦。”

程艾美这话几乎是明说了。

开明得不像个70岁的人。

但对李然又不是那种“你俩肯定会在一起结婚”的明说,他大概听懂了,更深的潜意识里却拒绝让自己听懂。

等奶奶说完话,李然更安静地扒饭,克制地什么都不想,放任自我陷入混沌。仿佛只要他不想,他就能经常忘记迟蓦说爱他这件事,比渣男还渣男。

晚饭过后,一个念头在混沌里晃一圈,不知从哪儿找到一个裂口,这个裂口不规则,是某人用手生生撕开的,然后一束光霸道地从这个缺口里挤进来,终于还是令李然意识到:奶奶拿小叔和晚叔做例子,就证明他跟迟蓦是一样的。

他和他哥……与小叔跟晚叔是一样的。

明天上课,今晚李然没有选择早睡,坐在迟蓦的书房里写试卷,能卷一天是一天;迟蓦把傍晚华雪帆送到他办公室的文件拿回来,此时在详细地翻阅。

他们之间的氛围和之前的无数个夜晚相比大同小异,书房已经是他们两个共同的起居室。

“……哥。”李然算完一道题的答案,没有抬头。

迟蓦抬眸看他:“嗯?”

李然问:“我为什么……会成为你的灵感来源啊?那是你创造的平行世界啊,为什么我是灵感来源呢?”

他本来是想通过玩儿游戏的时候靠自己发现的,但他只看到了他哥小时候在旁边记录他,其余的什么都没看出来。

难道就这么记录几下,就能轻松创建一个平行世界王国吗?

现在游戏出现漏洞,一时半会儿没办法修复,李然想再登录游戏只能等17天之后。

性格总是不急不躁、不慌不忙,而且总是得过且过从不内卷与外卷的李然小蜗牛,竟罕见地感到了焦躁。

他很想知道答案。

“这个啊……”迟蓦彻底放下文件,没再给有关迟巍公司里的各项数据半个眼神,用一种李然这个小傻子智商果然不行,必须得把答案掰碎了喂他嘴里他才能明白的眼神看着李然,纵容地说道,“一开始我只是在单纯地观察你记录你。”

“你跟别人不太一样,永远是在等待的那一个,永远是被忽视的那一个,也永远是受欺负的那一个。而且就算我帮了你,你甚至也会因为记性不好忘记我是谁。啧,真没良心。”

李然嘟嘟囔囔:“……我哪儿有这样,你不要夹带私货故意公报私仇地说我……哼。”

迟蓦笑了:“不说你了。”

李然记性是差,但不是真正地差,例如和迟蓦重逢以后,他们之间发生过的那么多事情李然桩桩件件都记得呢。

因为这时的记忆没有坏的。

小时候的记性差放到现在来说,更像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李然不愿意记得那些让他不开心的经历,会定期清理一下内存,包括父母争吵。

他只记得父母经常吵架,偶尔想起的时候脑子里会有妈妈的质问吼声,但他们争吵的具体原因,李然却记不清楚。

因此17岁之前的事,问他记得多少?是难为他。

李然怕他哥难过,说:“我不是故意的……”

“嗯,”迟蓦伸手拍拍他的脑袋,小卷毛一弹一弹的,他轻笑着哄道,“我知道。”

观察李然许久,迟蓦中二时期自认是天才,尔等凡人全是傻哔蠢货,看李然实在窝囊地受欺负的时候他会帮忙,但实则内心里并没有想和李然做朋友,因为这小孩儿总忘了他。

也就没有过任何自我介绍的开场,帮完忙就走。高贵冷艳。

遇到的许多成年人都能让迟蓦觉得自己厌蠢症发作了,何况是李然这样的笨蛋呢。

远离为妙,省得气死自己。

他以为自己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