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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阴湿

迟蓦话音落地的瞬间,无形中扼住李然呼吸的纷纷麻麻的情绪被撬开一条缝儿,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保持好几秒钟,而后又猛地呼出去,又保持好几秒钟。

准备动作是剧烈的,实则将全套做下来,一呼一吸都绵软无力,几近没有声响。

李然嘴巴没感觉了。

只感觉到胀肿与麻木,他想抿唇,没做到。上唇中间的唇珠平常不仔细看不明显——正常人都不会失礼到始终盯着人瞧吧。

迟蓦不在正常人范畴,他以一种很难说清的眼神把李然现在红肿的唇珠视奸彻底,只等李然恢复好呼吸,继续猛攻采撷。

李然双手软绵绵地扶住迟蓦的肩膀,外面的冷啊、风啊,雪啊,全与他无关。

大脑没有感觉,四肢也没有感觉。他被迟蓦以桎梏的姿势锁在怀抱里,那两条有力的胳膊看似只是轻轻地一圈腰身,没有什么攻击性,但只要李然有试图逃离的、微乎其微的小动作,迟蓦的大手就要顺着不知何时已经拉开拉链的羽绒服触及到里面的衬衫毛衣,狠狠地握住李然的腰。

其中一只手掌便牢牢地按在李然的后背上,将他往前推,李然离迟蓦胸膛越来越近,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库里南一直发动着引擎,空调制热孜孜不倦地运转。没什么声音,热气一股股往人身上吹。

李然热坏了。

他怀疑就算车里不开空调也能热坏。真的好热。

厚围巾尽忠职守一晚上,让李然的脖颈与下巴颏处于温暖之中,此时被告知不用再尽责,迟蓦将它摘下来扔在副驾,揽着李然腰的手缓缓向上摸他颈侧,而后大拇又指摸他嘴唇。

“差不多了吧。”迟蓦的体谅堪称温柔。

李然始终回不过神,还陷在头脑的空白之中:“……嗯?”

迟蓦不会仔细回答他,直接行动起来。他让李然搂紧他的脖子,大手勾住李然后颈,山雨重来地压着他贴上来,张嘴吮咬住那片软唇。

又是一波不知怜惜地索吻。

亲得那么重。

简直凶残……

手机屏幕的零点时间安全地跳出来,大年初二荣幸来临,迟蓦这野兽超时收礼物,把李然亲得几近晕眩。

大半个小时后库里南优哉游哉地驾驶出庄园,这次李然不像来时兴奋,仿佛一个被狠狠玷污的良家少爷那样完全缩在后座角落里,胳臂交叉,头抵玻璃。他怀里抱着自己的厚围巾,表情不能说潸然欲泣,反正平常总是显得无辜天真的眼睛红润润的。

嘴巴也不能说是受委屈而不满噘嘴,纯粹是被亲得没消肿。

路边,一道在午夜里的单薄身影擦着远光灯的边露出来,冻得弓肩缩脖,沈叔把双手放嘴边呵气,试图送点温暖给自己,脚下小幅度地跺脚转圈,哪儿有平日的帅气,不看正面看背面,姿势只有扑眼而来的猥琐。

不出意外,他被冻麻的手半遮半掩、已经由冷风刮得发青的嘴唇在疯狂地咒骂“Fuck”!

庄园在半山腰上,不比山下有栉比鳞次的高楼寰宇包围,多少能抵挡风袭。

这破山上有什么啊?!

刺眼的远光灯刚从庄园入口闪出一条边,沈叔就立马机警地扭脸,让自己隐没于黑暗中,杀手似的静静潜伏。

过人的视力在即将打过来的光亮中锁定车辆,是熟悉的车牌号,沈叔才重新往手心呵气,又扭出一副猥琐的样子,裹紧单薄的风衣跺脚,恨得咬牙切齿。

“你他妈的有病吧?!说零点结束零点结束,让我提前打车过来,等我到了你就在这儿。然后你看看几点了?!你他妈到现在才来?!你死不死啊?!”沈叔如见救命保温箱似的将自己卷进车里,大吼大叫道。

叫完想到中国人过年有许多忌讳,其中要避口谶,捶胸顿足地用力道:“呸呸呸呸呸呸!”

迟蓦还在驾驶座。

沈叔在天寒地冻的外面连一分钟的时间都等不及,不等迟蓦下车换他上,直接开门关门,扑进副驾驶里后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风,差点泪流满面,火气也在温暖的车厢里噌噌噌地烧了三米高:“你敢驴我!信不信等你晚上睡觉我用刀子一下割断你的喉咙!冻死我了。你没人性吗?你是人吗?!Fuck!!”

继而再次避口谶:“我不会真的割你喉咙,祝你他妈长命百岁行吧,祝我最最最最最好的好朋友李然也长命百岁行吧!”

“嗯哼,谢谢,也祝你活一百岁。我正好和你一个物种,还比你有人性,气不气。”迟蓦淡定地接受祝福和回以祝福,再淡定地怼了回去。同时推开驾驶座的车门,走到后面坐进去。

门刚打开就快速关上,没让肆虐的冷风灌进车厢波及后座角落的少年。李然中间和刚进来的迟蓦隔着的距离不远,但也能再坐下一个人。

从庄园出来,有二十分钟的车程,迟蓦开车时李然就始终保持这个姿势,傻了似的。

此时他哥一来,傻掉的李然身体顿时绷紧,没有真变傻,还下意识地吞咽口水,紧张得把厚围巾勒成球,一动不敢动。

“头不要抵着玻璃,”迟蓦看着他说,“很凉。”

“……噢。”李然颤颤巍巍地应,颤颤巍巍地摆正脑袋,没再碰到冰凉的玻璃,垂首盯着自己脚尖。

刚才额头有一小片皮肤是凉的,头脑能得以片刻清醒,能让李然脑容量有限的大脑思考他和迟蓦都干了什么。一遍遍确认这件事的真伪,到底是真的还是做梦,更重要的是可以降温,脸颊与身体不再那么热了。

现在离开外层覆上一层冰霜花的玻璃,李然找不到清醒的源泉了,好不容易凉却下去的热意大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明明离迟蓦远,却又觉得他哥的皮肤紧紧地贴着他的,就像前不久,迟蓦解开他的羽绒服拉链,大手肆意妄为……虽说有毛衣阻隔着,可李然一直在抖,仿佛能清楚地感受到迟蓦手掌里粗糙的肌理纹路。

迟蓦装看不见他的反应,不知怜惜,也听不见李然小声吸气求饶地喊他哥,坏得彻头彻尾。

“过来。”迟蓦示意自己身边,道,“不要离我那么远。”

李然想哭了:“……噢。”

他慢慢腾腾地挪蹭过去,两人之间只差两厘米时,李然终于敢抬起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迟蓦,祈求他不要在沈叔面前做那种奇怪的事情。

缩在羽绒服袖子里的手指伸出两根,摸黑靠近迟蓦,李然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知道的小动作勾住迟蓦的一根手指,讨好地圈起来,再可怜地挠挠他掌心。

迟蓦没有在外人面前炫耀变态性癖的爱好,他也不允许有谁看见李然不知所措地情热上头时的可爱模样,但现在被孩子这样求着……他真的很想变成真正的禽兽把他搓圆揉扁。

任由自己为所欲为。

沈叔在冷风里冻半小时,怒气一时半刻消不下去,冻木的脑子注意不到后座不知何时变质的细枝末节,把手暖热后才敢握方向盘,边开车边质问道:“你敢让我等那么久?!我是你的司机吗?!你每年付我一百万工资我就要为你卖命吗?!你知道要开车还喝酒?!你要是不喝酒还用得着把我喊过来开车?!”

“你欺负我没有人过年是不是?!就你有人是不是?!欺负我从国外来的是不是?你们中国人真他妈排外!我明天就要回英国!老子才不怕死呢!!他妈我是小日本儿吗?!该死的日本鬼子,投两颗核弹弄死他们!”

车厢里有他愤怒地聒噪,冲淡一些李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迟蓦的僵硬绝望,不知不觉间眼皮开始沉重,困得点头。

迟蓦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让他歪在自己身上睡。

李然又一下子清醒。

“睡吧,乖。”迟蓦哄他。

李然果真没能坚持住,几分钟后缴械投降。

他在无意识中将抱着的厚围巾随手往迟蓦大腿上一放,自己则软绵绵地趴上去,留了小半张脸给迟蓦,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迟蓦轻柔地摸他的脸。

透过后视镜看见疑似“性情大变”的迟蓦,反映出的半张脸仿佛写尽了世间珍重,沈叔无声地呲牙咧嘴,被恶寒得起一身鸡皮疙瘩,摇头闭嘴不再说话,心道死神带不走的变态要祸害小孩儿了,祝福李然能爱他一辈子。

否则谁也别想好过,李然能不能出门都是未知。

昨天晚上算是熬夜,这对李然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致使他这一觉睡得特别香,连一点梦都没做。

睁开眼看到窗帘缝儿里透出来的光亮,李然还懵了一下,以为是刚刚早上呢。

直到他拿起床头柜的手机按亮屏幕,上面明晃晃地显示着下午一点的时间,李然才“刷”地坐起来了。

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

他什么时候睡成这样过?

迟瑾轩往年夜饭里下药了?

真坏!

对小叔坏,对晚叔坏,对他哥坏,真是个坏蛋。

李然记得他昨晚撑不住,伏在迟蓦腿上睡觉。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这儿,回到小叔家后怎么上的床,怎么换的睡衣,李然毫无印象一概不知。

……肯定是他哥。

一想起迟蓦,更多的记忆纷至沓来,李然下意识地摸嘴,而后呆若木鸡,傻坐在床头不知动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表情哭兮兮的。

他们要怎么像以往那样相处啊?还能回到过去吗?李然对感情再一无所知,也知道要是两个人亲了嘴,如果还嘴硬说成没有关系,就是活脱脱的渣男混蛋。

其罪当诛!

畜生不如。

怎么能连黑哥都不如呢?

李然不是渣男。

李然也不是混蛋。

李然还是个人。

但他哥说,是他爱他,跟他没关系……

让他不要怕,不要有负担。

……真的可以吗?

李然哼唧一声,一头栽进枕头里,绝望感再次萦绕心头。而后他就察觉到枕头一边有点鼓鼓的,手伸到下面摸索,摸出了一个崭新的红包。

同样崭新到散发着钱墨香的一沓红票票露出真身,李然头脑发懵地数钱。

52张。5200块钱。

迟蓦给的压岁钱。

他知道给多了李然不要,觉得受之有愧,以后总要想着还回来,而给少了迟蓦又不乐意,思来想去,5200最合适。

但对李然来说,这些钱他根本不敢收啊。

这么多钱呢。

慌里慌张地起床洗漱完,嘴巴疼得厉害,他皱着眉头小声斯哈斯哈,而后穿着睡衣跑出了房门,李然手里拿着那个红包,想要把它还给迟蓦。

谁知道他哥不在。

“小然你起来了啊,迟蓦说昨天你熬夜啦,今天肯定要晚起的,让我和老头子不用叫你。他说完我还不信呢,因为你生物钟那么准,太阳什么时候升起来你什么时候睁眼。没想到他竟然说对了!”程艾美听到房门响,眼睛立马从眼前电视里没什么意思的重播春晚中薅出来,坐在楼下沙发上嗑瓜子儿,扭脸往二楼看去,“你是不是没熬过夜啊?迟蓦去公司了,不在家。”

李然不好意思,听到他哥不在家开始慢吞吞地下楼,一手扶楼梯扶手,一手挠了挠脸颊,说道:“……没有熬过。”

上学时做题做到很晚,迟蓦也会督促李然在十一点左右上床睡觉,不支持贷款睡眠学习的做法。况且有时不到点儿,李然就自行趴桌上睡了,叫都叫不醒。

谁都挡不住他的好睡眠。

迟蓦亲手把他抱回房间那么多次,李然一次都不知道。可想而知睡得有多美。

程艾美摇头可怜道:“年纪轻轻竟然不熬夜,生活还能有什么乐趣啊——哦呦我的乖乖,小然你的嘴怎么了啊?”

人一离近她吓了一跳,只见李然嘴角破个大口子,现在是结痂状态,红的,疑似还有点肿。

伤口放他脸上可怜兮兮的。

程艾美心疼地说:“昨天晚上去迟家吃到好吃的东西啦?把自己咬成这样。”

李然的脸“腾”一下红了。

他无措地说:“我是……我不是……我是不是……”

“好吃就好吃啊,下次想吃咱们也弄嘛,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程艾美当没看见李然蓦地通红的脸颊,善解人意地说。

虽然他们跟迟瑾轩算明面上的亲家,属沾亲带故的关系,但二老谁也没想过应邀参加什么上流宴会,懒得看群魔乱舞。

昨天李然被迟蓦带回来时已经半夜,程艾美跟叶泽睡了,没见到咬自己嘴的李然。

伤口明显,难免就惊讶了。

“就是就是。”叶泽眯细眼睛跟着瞧,在一边附和道,随后移开眼不让李然难堪,怼怼老伴胳膊,“这个小品绝对好看。”

程艾美翻他白眼儿:“你每一个都这么说。我对你的眼光感到怀疑,你别再祸祸我了。”

叶泽奇怪地瞅着她说:“我要是眼光差能爱上你?你质疑什么都不能质疑我绝妙的眼光!”

“当着孩子的面胡说八道什么呢?一把年纪害不害臊?”程艾美微怔,而后当场给叶泽一巴掌,老脸颇有点儿挂不住,任由嘴角的笑提着,“诶,小然你怎么拿着迟蓦给你的红包乱跑?不怕被老黑老白动手动脚?到时候它们当鸡毛掸子给你玩儿到沙发底下,让你找都找不到。”

黑白无常刚来家里时,和爷爷奶奶互相看不惯,经常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必动,抱枕乱扔毯子乱踩,把家里搞得一团糟糕。有时爷爷奶奶忘记打扫,钟点工阿姨又没来,从学校回来的李然就毫无怨言地收拾家里,像一个“小妻子”。

因此爷爷奶奶从未给过黑白无常什么好听的称呼,不喊小黑小白,天天豪放地喊老黑老白。

老黑老白在小叔家刚待够两天,已经完全熟悉新环境,白猫睡觉黑猫骚扰。

人家發情的季节在春天,黑哥在一年四季,好像没有消停的时候,它才适合绝育呢。

白猫大多时候随它去,偶尔真烦了就哈它,用收起指甲的爪子锤它,揍得邦邦响。等黑猫飞机耳喵呜喵呜叫,再试探地过来舔它的毛时,最终妥协的还是白猫,眼睛一闭尾巴一抖,随便。

对它们两个的相处模式,李然早已见怪不怪。

黑哥平常确实闹腾,精力旺盛得吓人,见到什么都好奇,李然赶紧把红包塞睡衣兜,还拍了拍,小声说道:“我哥给我的压岁钱太多了。”

“多什么?才这么点儿,小气得不行。”程艾美没有长辈样子,出谋划策道,“以后你记得要管钱,别让迟蓦管你的钱。经济自由才是真的自由,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问他。”

“是吗?”迟蓦的声音突然从玄关后面传到客厅,吓得人如雷轰顶,程艾美脸色霎变,知道话不仅说多了,还被其中一个狗王当事人逮个正着,当即把瓜子与瓜子皮一扔,拽起叶泽的胳膊就跑,腿脚灵便地消失在二楼。

这要命的小变态回来总是没有声音,鬼都没他隐形。

比迟危这个大变态还吓人。

等过会儿他们要从后门溜出去转悠,下午不回来了,省得迟蓦借题发挥。

李然看到红包的瞬间胆子特别大,都敢立马下楼找迟蓦,想把压岁钱还给他,纯靠一鼓作气的勇气。但勇气这缺德玩意儿再而衰三而竭,时效已经过去,真听到迟蓦声音后李然特别僵硬害怕,两个胆子一起吓到萎缩,长不大了。

他当机立断地扭脸踩着刚才爷爷奶奶逃跑的路线,连滚带爬地抱住扶手上楼。

他根本没有魄力面对迟蓦!

迟蓦刚从玄关后现身,来到客厅里,就见到一个把拖鞋都跑丢一只的人影,以及李然头都不回哆哆嗦嗦的借口:“哥……哥我,我去房间换衣服啊,我一会儿就就就、就下来。”

他抿唇无语半晌。

李然要是一会儿能下来,迟蓦觉得他也能直接吃上用李然在床上做成的满汉全席了。

卧室房门一锁,不到晚上家里人都在时,李然不可能出来。

“蓦然科技”的总公司在这边,最近半年迟蓦虽然待在子公司里施展拳脚,但这边每个月会回来一趟。定期视察。

关于自己的东西他做不到完全放手不管,就算信任小叔也不行。他就是这样一个有关属于他的一切都得由他掌控的上位者。

今天年初二,选择在公司加班的不多,迟蓦去不去都行。不过他考虑着小孩儿昨天被欺负成那样,睡一觉后肯定要翻来覆去地复盘回忆,面皮薄,他在家等着他睡醒反而更让他不安,索性出去吹吹冷风,把自己脑子里彻夜不歇的脏东西晾一晾。

他可以给李然时间消化,但李然不能躲。

否则性质就变味儿了。

迟蓦忍不了这个。

他扯掉领带丢在沙发上,悄无声息地上楼。

始终悄悄注意着迟蓦动静的程艾美跟叶泽看他去李然卧室门口了,互相打着手势掩护彼此下楼逃之夭夭。

顷刻之间,家里就没一个能主持公道的长辈了。

把自己反锁在卧室的李然心脏怦怦跳,后背抵着门,唯恐有人闯进来似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脸和脖子已经又像昨天一样热得滚烫,他不住地咽口水,深呼吸,心脏缩成紧巴巴的一小团。

说害怕吧也确实有点怕,可细细感受下来,又不是真的害怕什么,更像是一种未知的刺激。

李然身体悄悄地微侧,双手按在门板上,耳朵伏贴着门听动静,祈祷他哥不要过来。

“——当当当。”

几道敲门声毫不客气地击打着门板,那动静如数传递给李然纤薄的颀长身体,把他骇得一下子弹开,小猫突然炸毛了似的。

心跳更是要爆炸。

撞得他胸腔都疼了。

“李然,开门。”

迟蓦说道,语气与平日相比毫无变化:“我有事跟你说。”

李然结巴道:“哥,我、我换衣服……”

“不开我踹门了。”迟蓦打断他的话音,“不要让我等。听话,你是好孩子。”

等开了门,迟蓦总要做点什么的。

——李然最好自己主动把门打开。

作者有话说:

迟狗:逐渐控制不住男鬼本性(阴暗爬行.jpg)

然宝:

第42章 紧逼

像这种带有命令的话,李然确实不敢忤逆他哥。

他第一次反锁卧室房门,三分钟不到便被迟蓦威压甚重地攻击防线,不开门肯定不行吧。

……真是出师不利。

不过迟蓦的语气听起来倒是平静如常,李然心下放宽了些。

只是他刚拧开反锁钮,将门慢慢地拉开一条缝,一只大手便不由分说见缝插针地伸进来,破门而入。随后在李然脸色微变的惊慌迷茫里,迟蓦面无表情地扭过他胳膊把他按在了门板上。

李然颤道:“哥……嗯!”

“啪!”

一句话被扇在屁股上的一巴掌重重地抽回去,猝然中断,变成抿唇忍回去的低呼声。

说疼吧,也不是很疼,比上次和齐值去清吧,事情败露以后被迟蓦按在腿上揍时轻得多;说不疼吧,纯粹假话,迟蓦下手还是有重量的,每巴掌下去,李然都有一种被扇的地方完全不是自己的错觉,心悠胆颤。

他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奓起来,尾椎骨在震颤中绷紧激灵,半边脸颊几乎贴着门板,转不过身来。

李然喊:“哥……唔!”

又是重重一巴掌。

李然再也不敢吭声了,瘪着嘴的模样可怜巴巴,小半张脸向后面扭去,小心觑他哥的脸色。

迟蓦背对着灯光,整张脸多半处于阴影中,李然看得心惊。

他一条胳膊被迟蓦毫不费力地缚在身后,刚才下意识地试着挣动,除了手腕感到火辣辣、肯定红了以外,又得到两道毫不留情面的大巴掌警告,李然再也不敢轻举妄动,试图息事宁人。

另一只手运气好些,目前处于自由之中。李然不想让前胸和脸颊贴向冷冰冰的门板,五指张开按在门板上用力,隔开空隙。

直到第三巴掌落下来。

只听又是“啪”地一声,清脆得不得了,李然被抽得又疼又麻,终于忍不住,自由的那只手离开门板去挡自己的屁股,音色已有哽咽之音,说:“哥你不要打我了,你为什么打我啊……”

“手,拿开。”迟蓦说。

李然哼唧:“我……”

迟蓦面无表情:“拿开。打到手更疼。”

李然的手比许多男生的手指要长,纤细、漂亮,手掌薄,青筋与血管很明显,但和迟蓦比起来便显得过于精致小巧了,随随便便就能被完全握住。

他奋力地分开五指也只能勉强捂住、拯救一瓣屁股,迟蓦的一巴掌抽下来,却可以直接涵盖干掉两瓣。迟蓦眼神沉着,完全没跟李然开玩笑,给李然时间后悔,等他自己把那只手挪开。

相同力道抽在不同地方,会颤的软肉其实没那么疼,但手背单薄筋骨遍布,肯定要疼得多。

李然是怕疼的,那只视死如归的手果真表演了一场倒戈,选择背叛屁股。曾被揍过的身体有经验,已在无意识中微微翘腰。

仿佛要主动迎合迟蓦的巴掌希望快速浇灭他哥的怒火。

……猫被拍了尾巴根就是这个姿势。

房子里地暖充足,温暖得如沐春日,李然身上的睡衣是迟蓦亲手挑选的春秋款,藏蓝色,适合居家时穿。不厚不薄,家里有地暖只穿这个足够,不会感冒。

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然里里外外的衣服迟蓦都要亲自经手,日常穿着与一日三餐再也没有自己操心过。

迟蓦从来没觉得一套睡衣能够这么碍眼,打心眼儿里想把它们撕扯的稀巴烂,让这些可恶的布料在自己手里变成烂布条。

到时松松垮垮、破破烂烂地垂在李然身上,该遮的地方遮不住,不该遮的地方直接暴露,李然双手护不住自己,表情因受到惊吓而惶惑,往衣柜里藏,缩在角落。被找到时说不定还要眼圈泛红地求他放过自己呢,边祈求边喊哥,试图唤起他的怜悯心。

迟蓦非常认真地幻想,这一幕不会发生的话,证明他那个经常听他说要把李然关起来、而大吼大叫的心理医生还算有点儿用处,是他听从医嘱度日如年地克制自身兽性的结果,皆大欢喜。

……如果真发生了,他是绝对不会放过李然的。

原本只是想做做样子给小孩儿一点警告,抽几巴掌得了,眼下迟蓦眼神却倏地晦暗,夹带私货,任由已经产生火辣发麻触感的掌心继续抽在李然屁股上,不过最后的一丝良心牵扯着他的一丝理智,力道轻了许多:“我回来后你躲什么?”

“嗯!”阴冷的语气令李然一激灵,竟然不乖了,会说假话了,大脑根本没怎么思索就张口否认道,“……没、没躲呀。”

刚放轻的巴掌又重了,迟蓦冷声教训:“撒谎是好孩子的行为吗?我教过你说谎?”

“不是的……”李然立马摇头改口,道,“嗯,我躲了。”

迟蓦:“知道错了吗?”

李然:“知道了。”

迟蓦:“还躲吗?”

“不躲了!”李然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忙说道。

“我大清早就起来去公司挣钱养家,怕你睡醒看见我不好意思,让你自己适应适应。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对、对不起嘛……”

李然逃跑上楼的时候把鞋跑掉一只,当时连头都没回,就知道他态度有多坚决。

没穿袜子,雪白的足踩在地板上。迟蓦每说一句话,巴掌就要落下来一次,李然被抽地一缩一缩的,每句话都颤颤巍巍地应着,同时脚趾奋力蜷缩一下,可怜得不像样。

好像良家少爷被批着绅士皮的野兽土匪压在土匪窝里玩不良游戏,常年禁欲的土匪头子愈发上瘾心痒,想更过分,更过火。

迟蓦又“公报私仇”地问了几个离这件事有十万八千里的问题,过足了手瘾,意识到再不住手就真的要住不了手了,下颚线蓦地绷紧,狠狠地一咬舌尖,尝到满嘴血腥气后,他猛地把李然抗起来,大步往床边走去。

李然已经感受不到麻疼,被扇得眼泪汪汪,眼前视野突然天旋地转,吓了他一跳。

离开地面飞至半空的安全感骤然缺失,惹出他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乱扑腾,把迟蓦的脖子当救命稻草,紧紧地搂住了。

“——哥!”

迟蓦起势凶猛,看着要把人扔进床里,再做一些梦寐以求的事。但对待珍宝应当温柔的情弦远远胜过一时滥享的私欲,他扶着李然的腰将人放到床上时小心翼翼,没让他感受到丁点颠簸。

然后迟蓦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然还晕着,没看清他哥的背影,这人就已经闪出卧室,堪称落荒而逃,嘴里后知后觉虚弱无力地飘出疑问:“……哥?你怎么了啊?”

早已拔腿消失的迟蓦当然没听见,整个二楼寂静无声。

李然挠了挠脸颊,迷茫地坐在床边,想不通。而后两只手都去找了屁股,轻轻揉了揉,撇着嘴,带着满腔的委屈好好哄它。

被揍成这样,都肿了吧。

下一刻,迟蓦回来了。

李然赶紧把手拿开,继续委屈地坐在床边,以一种谴责的目光剜他哥,怨念冲天。

以前揍哭他都不敢这样。

迟蓦没看他的眼睛,高大的身影兀自走近,在床边驻足,半蹲下来。

这时李然发现他手里拿着自己跑掉的那只拖鞋。无声间,迟蓦握住李然伶仃的脚踝,将拖鞋温柔地套他脚上。

“我要再去一趟公司,你在家里乖一点。”迟蓦站起来垂眸说道,“今天不许离开家里。”

刚才发生的事就这么谁也不再提地揭过了,李然只好乖乖点头,说:“……噢。”

“我让阿姨过来给你做点午饭吃,先垫垫肚子,不过你刚睡醒别吃太多。”迟蓦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李然的侧脸,“乖。”

等他走后,李然望着被迟蓦贴心带上的房门发了会儿呆,又对着刚才被迟蓦给他温柔穿上的拖鞋发了更长时间的呆,接着才往床上一歪,扑倒在柔软的枕被里。他整张脸埋得深深的,挖都挖不出来,半晌没动。

枕被间全是被冬日阳光长时间暴晒过的燥香,令人舒适。

迟蓦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亲吻是因为他爱李然,但李然是直男,所以这是迟蓦自己的事;清醒后李然觉得尴尬,迟蓦自然不会逼迫他,可以给他时间恢复,但李然不许躲着他。

不躲还能和谐相处,一躲李然屁股必定吃苦。

李然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手又揉了揉吃苦的地方。

楼下黑无常睡饱了,开始喵呜喵呜地跑酷,刚才李然挨揍的时候不见它有动静,现在东奔西跑马后炮。

黑哥张嘴仰天长啸,不是正常叫声,嗷呜嗷呜,放半夜就是小孩子在哭,尖锐得吓人。这家伙又想上它男老婆,整天玩虚空索敌那一套。

又吃不上真的,也不嫌累。

白猫始终没什么声音,李然趴着侧耳细听,心里默默数着时间,几分钟后果然听到它不耐烦地冲黑哥哈气呲牙,可能还给了它两个猫猫拳,黑猫的喵呜声立马减弱,认怂不甘地低声哼哼。

但怂是有时限的,仅两秒它就继续进攻了,听叫声很凶。

又过了会儿,尽管李然没起来偷看,也知道白猫妥协,眯着眼随黑哥去了。

猫咪界的男同……

戒同所。

不知道是不是闷在被子里的时间有点长,李然倏地有些喘不上气,觉得心脏缩紧成一团。

他微微侧过脸来,把鼻子露出来一些,可这种窒闷感并没好多少,愈发不好受。

李然清晰地记得昨晚在好几个浏览器上搜索到的相关解释。

【什么是戒同所?】

【里面的人会怎么样?】

戒同所是根据强制治疗喜欢同性的人的“医疗”机构。

治疗途径有通过电流制造身体疼痛,以此“矫正”性取向的电击疗法;有注射不明药物或强制服用精神类药物,致使患者生理机能紊乱的药物控制疗法;有水刑、鞭打、长期禁闭等生理折磨;有展示同性爱人照片并威胁且施虐,以此引发患者心理恐惧的精神摧残……

很多很多残酷的东西,李然听都听没过的事情,只以文字的形式便给他造成闻所未闻的冲击力,害他只要想起便浑身冰冷。

迟蓦是其中之一的亲历者。

昨晚的羽绒服迟蓦帮他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李然沉重地爬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串菩提珠。他也查到了相关信息,迟蓦总是用它绷自己的肉,是一种利用伤害自身而简单粗暴制造出疼痛感的、矫正行为的方式。

每次他拿肉體发泄,都是因为情感上遇到了无法宣泄又或必须要极力忍耐的痛苦。伤害自己产生的物理疼痛,更具体更好处理,能转移抽象的情感痛苦,从而暂时压抑或缓解压力。

非常不健康的矫正方式。

得让他哥改改。

李然猛地攥紧菩提珠,表情坚决,暗暗决定全给他藏起来!

虽然迟蓦现在戴的菩提珠都是他曾改良过的尺寸,没有紧勒迟蓦的手腕,可这样也不行,直接从源头彻底杜绝吧。

家里为老不尊的两位老年人出去逍遥一下午,到晚上买了一堆延年益寿的保健品回来,李然目瞪口呆,得知他们手机里的几千块钱被骗得一块不剩,更是张口结舌:“啊?爷爷奶奶你们又被骗了啊?谁骗的?报警吧。”

二老年轻时奋斗一辈子,加上儿子的一点帮助,全款买下富人区的房。退休金养老金每月大几千,俩人加一块儿一万多,过得潇洒快活,所以趁着还能再多活两年,天南海北地跑。

以前这俩人每出去旅游一次就被骗一次,李然没跟着一起去没办法亲身感受。这大过年的刚年初二,骗子不过年就算了,被骗的竟然还上赶着。

程艾美笃定地说:“我像上当受骗的人吗?你奶奶我这么貌美聪明,精明了一辈子,只有我骗别人的份儿,谁被骗我都不能被骗好吧。你过来看看我买的东西,真的全是好东西……”

一大袋子瓶瓶罐罐,像钙片似的,吃了也行,不吃也行。好像就是最普通的保健品。

几十块……再不济几百快就能拿下。

李然一言难尽,小叔和他哥还没回来,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又听程艾美半真半假地笑道:“那骗子是个年轻人,瘦得皮包骨头,冷风一吹跟冰棍似的。一张嘴特会说话,大过年的不回家还要挣钱,应该是很需要钱的吧。我和老叶还有嘛……”

李然似乎明白了。

爷爷奶奶总是被人骗,大概是“想要”被骗。

但迟危可理解不了老两口子的善心,回来后听说这件事,阴阳怪气地施展语言攻击:“总是不要我和阿晚的钱,说自己有钱让我们放心,就你们这样完全不能给小孩儿做榜样的德性,有多少钱够你们败的?什么时候被骗得裤衩都不剩你们就老实了。让我们放得是哪门子心?”

程艾美唉声叹气道:“你瞅瞅你说话,像个公司老总吗?怎么这么粗俗呢?”

迟危:“呵。”

旁边叶程晚把那些保健品翻来覆去地看,最后也叹气。他在考虑要不要加入“讨伐”亲生父母的战争。

等迟蓦最后一个回来,客厅里的战况已经白热化,迟危与程艾美唾沫横飞,嘚啵得嘚地谁也不饶人,叶程晚跟叶泽在旁边劝架,分别和稀泥。

黑猫发现两脚兽在吵架,优雅地站在猫爬架的高处,边舔爪子边和男老婆看戏。

而李然缩在沙发的一角躲得远远的,一语不发,怀里还紧紧地抱着抱枕,表情略显惊慌,想逃。但中国人对家长里短的八卦现场情有独钟,他一时间竟然舍不得走,一直偷瞄。

这种情况属实罕见,因为以前不管什么热闹,李然都绝对不会往前凑,没有一点好奇之心。

而且他非常怕殃及池鱼,总觉得只要不凑热闹,就能永远平安无事。

不知不觉间又变了一些。

迟蓦笑了一下。

直到程艾美因为没理,吵不过迟危这个鳖孙,话头一转指向李然:“小然你说说,奶奶有错吗?姓迟的是不是特别过分?”

李然傻了。

他从来没想过加入。

“我……”

迟危乜向他,呵声道:“你什么?记得想好再说。”

“……”

李然更傻了。

“趁我不在家欺负我家小孩儿,你们这些大人好意思吗?他好欺负?”迟蓦出声道。

“哥!哥你回来啦!哥救命啊哥——!”喜得李然当场跳起来,冲向他哥当靠山,抓住他胳膊往他身后一躲再也不露头了。

大人们果然不好意思,终于偃旗息鼓,不吵了。

晚饭席上,迟危扔给李然一个红包,今年的压岁钱:“迟蓦说你只喜欢现金,特别财迷。昨天没有,今天刚换的。”而后特不客气地说,“赶紧拿着。”

叶程晚也笑着递过来一个。

他温润如风地说:“听小蓦讲,新年红包要是包得太大,你肯定不会收,所以我跟你小叔没有准备多少钱的。又是一年,新年快乐。小蓦也有红包。”

这两个人办事儿特别贼,给现金红包没通知老年人。程艾美跟叶泽都是高知,能跟得上时代变化,早已接受金钱数字化,许多年没再用过现金了,家里也没备用的。此时见儿子女婿当着他们面给最小的孩子发红包,囊中羞涩如鲠在喉。

程艾美:“那我……”

“呵,”迟危笑了,堪称幸灾乐祸地说道,“现金没有,手机里的钱也全被骗了,你们拿什么发红包?活一把年纪了竟然不给小辈们压岁钱,其实很不好意思吧?啧,丢不丢脸啊?”

程艾美:“……”

叶泽:“……”

从迟危拿出红包给他的那一刻,李然就受宠若惊,差点儿把饭呛在喉咙里。还没等他说出拒绝的话,晚叔说他哥也有。大概是出于有人陪的心理,李然就没那么不好意思了。

等迟蓦自然地把一人两个的红包拿过来,李然彻底放松,甚至开始有点心安理得。

最后他只弱弱为自己辩解一句:“也没有……很财迷吧。”

然后迟蓦把所有的红包全塞进了他的兜里,还拍了拍,让他享受果实:“都是你的。”

“哥你……”李然小声说话的话音莫名戛然而止,垂落看自己口袋的视线也突兀地定格在一处。迟蓦的左手从李然的口袋里拿出来,衣袖往上抽出一截,暴露了他淤青破皮的手腕。

中午走的时候还没有的……

“怎么了?饭桌上一直闷闷不乐的,过来跟我说说。”吃完饭,各人回各房,迟蓦跟着李然回他的住处,当回自己房间,关门落锁,没有一丁点不自在的地方,把他拉到床边问道。

李然垂眸,头顶似乎盘旋着低落,迟蓦不喜欢看他这样,重重地揉揉他脑袋,本来就是卷毛的头发立马变得乱糟糟的。

他想把那些不好的情绪全部揉碎,想看李然笑:“说话。”

“嗯……我在说话。”李然依旧垂着眼睛,安静地拉起迟蓦的左手,轻轻捋起他的衣袖,淤青已经紫得发黑,当时肯定受到了严重击打,淤血堵住没散开。

他很伤心地问:“哥……我让你难受了吗?”

迟蓦是离开他以后,等再回来才变成这样的。

没有菩提珠,当时他用什么方法做“矫正”行为?

他为什么感到情感痛苦?

殊不知迟蓦只是需要极力忍耐而已,忍耐别吓到李然,别淦他。李然这一问,他差点儿又要当场疯了。

迟蓦并未将衣袖拉下去,垂眼看清李然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在担心他,凝神听清李然是用什么样的声音在心疼他,迟蓦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李然啊李然,你要是再不收收这幅模样,到时候难受的可就是你了。

在床上让你玩儿命得难受。

理智崩断后才是魔鬼,迟蓦的理智尚且留存,有能力不让自己变鬼。他风驰电掣地思考,眼下适合说些什么话,就听李然又轻声说:“哥,以后你不要用菩提珠弹自己的手腕了,也不要做一些其他伤害自己的事情……这种矫正不健康,疼。”

他抬起眼眸,求他:“你换一种方式吧。”

迟蓦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闭了下眼,压住翻涌的沉欲,哑声道:“换种方式?”

“嗯!”李然期待地点头。

迟蓦便音色低沉地说:“那我们得每天接吻了。”

第43章 一体

迟蓦:“你愿意吗?”

李然没说愿意。

也没说不愿意。

李然失眠了。

这对他来说非常地罕见。

卧室里没开灯,厚厚的窗帘又拉着,视野一片黑暗。李然眨眼,盯着能被隐隐约约瞧见一些的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全是迟蓦。

男鬼似的阴魂不散。

他不想让迟蓦伤害自己,想让他换一种更健康、更温和的方式矫正自身。然后经过习惯地更改,慢慢地戒掉任何矫正行为。

迟蓦同意换一种新方式。

……和李然接吻。

也就是说,只要迟蓦心情不好,又或在情感上感到压抑,想用某种途径得以宣泄时,就得压着李然索吻。

李然必须得同意,且回应。

当时迟蓦话音刚落,李然顿觉嘴巴一阵疼痛。被咬破的伤口还没好呢,怎么又要亲了……

李然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低垂着头,默默地变身小推车把迟蓦推出自己房间,默默地关门。

最后在耳朵升起的莫名热意中默默地闭灯,再默默地躺到床上,直至失眠到现在。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

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是个直男啊,又不可能喜欢男的……也不可能喜欢他哥。

对吧……不可能。

所以怎么能答应接吻呢?

可这有关迟蓦的治疗啊,是公事,不是私事。

李然眉心锁在一起,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愁得重重叹气。

“嗡——”

手机在将近零点的寂静里发出两声震动,李然藏在被子底下的身体猛地一哆嗦,吓了一跳。

他捞过手机看消息。

迟蓦:【睡觉。】

李然惊:【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呀?】

李然:【[小猫呆滞.jpg]】

迟蓦:【诈你的。】

迟蓦:【竟然真的没睡。】

迟蓦:【想挨揍?】

“……啊,这么坏。”李然小声嘟囔,早知道不回信息了。

李然:【[小猫惶恐.jpg]】

侧着的身体不知何时躺得平平整整,压着屁股,保护它不暴露。李然觉得他真是被迟蓦揍出心理阴影了,人不在这儿都想揉屁股,看到那句想挨揍,他赶紧举着手机发语音:“我就要睡觉了,真的。没有玩手机熬夜。哥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迟蓦:【嗯。】

迟蓦:【信你。】

迟蓦:【快点睡觉。】

十几秒后,迟蓦似乎在翻表情包,终于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个:【[大巴掌抽小猫屁股.jpg]】

吓得李然说了晚安就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攥着被子闭眼睡觉,一次眼睛都没敢再睁开。

约莫有半小时,迟蓦悄无声息地来到李然的卧室检查他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坐在床边听了会儿均匀的绵长呼吸,他像一座山那样错眼不眨地凝着李然安静的睡颜,直至天色熹微。

往年来迟家过年,从山庄回来后迟蓦只会在迟危这儿住上一晚,不想做没眼色的电灯泡,第二天就走。今年他选择多待了两天,带李然在这儿逛逛。

顺便去总公司看看。

他们晚走一天,程艾美跟叶泽就得忍气吞声地多享一天“牢狱之灾”。

脸苦得像倭瓜。

老两口对自己挺好的,熬夜打游戏刷视频,吃快餐吃垃圾食品,年轻时为了挣钱没时间享受的所有坏习惯都安排在紧巴巴的老年生活里,不让叶程晚省心。

今年终于得到制裁,来迟危这边过了一个年,每天过得都特别黑暗,老早就想越狱回家了。

谁知道迟蓦还要带李然在这边逛几天,真是要老命啊。

程艾美为老不尊,没有做奶奶的样子,想暗地里撺掇李然回家。他年龄小,闹人像撒娇,大人爱惯着。再不济就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迟蓦肯定心疼。

当晚就能回家了。

完美计划还没实施呢,程艾美就发觉不对劲。

这两天虽说李然仍旧和迟蓦在一起,该吃吃该喝喝,但之间的氛围有问题。

就例如现在。

马上到吃晚饭的时间,迟危和叶程晚还没下班,李然跟迟蓦逛了两天总公司倒是逛累了,今天早早回来,自己往客厅沙发上一坐,一条胳膊夹着一个抱枕。

愁眉苦脸。

别说,模样还怪可爱的。

而迟蓦坐他对面,伸手朝他要东西:“那串菩提珠呢?我来时就戴了一串。给我。”

李然倏地夹紧抱枕,不抬头看他,闷闷地:“才不给呢。”

“你胆子大了是吧。”迟蓦站起来说。那股强势的威压感一下子就起来了,惊得听到他们回来就想撺掇李然撒娇的程艾美眼皮一跳,暗道狗王心情不佳,还是走为上策开溜为妙。

不过客厅里只剩下李然的话她又担心。这孩子不惊吓,姓迟的狗王别一上头,把孩子吓跑了又发疯,到时候事儿更麻烦。

她提心吊胆地一把拽紧想脚底抹油的叶泽,旁听他们吵架。

叶泽小声骂:“臭老太婆别害我,小变态的事儿我不管,他跟大变态一样吓人。”

程艾美啧了一声,直接上手嘬住他的嘴,并踩了他一脚。

他们还是低估了迟蓦在李然面前披的完美人皮,他就是弄死自己,都不会想吓到李然。

——李然要是犯错另说。比如喜欢了什么其他人。

迟蓦不会和李然吵架,最终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不逼你了。我自己去你的卧室找。”

“……你去吧。”李然将头垂得更低,害怕自己一抬头,两人稍微一对上视线,迟蓦就能看出其实菩提珠就在他身上。

去卧室搜没用,得搜李然。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现在都学会耍小聪明了。

李然悄悄在心里夸自己。

等他走后,李然先暂时松了口气,随后赶紧把兜里的菩提珠掏出来塞给程艾美转移赃物,急切地小声说:“奶奶你先替我保管,他在卧室找不到肯定会过来搜我身上的,千万不要被我哥找到啊。”一再地强调说道,“千万千万千万不能给他,真的真的真的不能给他。”

菩提对迟蓦的作用,程艾美多少知道一些,刚开始劝过,没用,再劝只会加深他对过往某些不愉快记忆的偏执。

手里冷不丁地被塞入一个了不起的东西,程艾美大惊,连忙推回去:“爱孙儿我还没想着害你呢你可不能害奶奶啊,咱俩要相亲相爱啊,这玩意儿我不敢拿啊……算了算了,我这把老骨头冷脸狗王也不会拿我怎么样,要是被他发现是你私藏,你可能就得挨揍了。记着你欠我一个人情啊,明天你就得求迟蓦回家,撒娇要是不行你就哭。”

说着她赶紧把菩提珠紧紧地攥在手心,往口袋里装,就那样维持着一手插口袋的大女主的姿态,惊疑不定地问道:“小蓦怎么了啊?狗王臭脾气发作了?”

“他爸妈晚上要来,”李然不高兴,闷闷地说,“还说要在这儿吃晚饭。我哥很不高兴。”

程艾美与叶泽对视一眼,都微微皱了皱眉头。

李然说:“今天我们去小叔公司了,小叔还需要处理一些事情,和晚叔晚点回来。我和我哥回来的时候,还没有出公司大门呢,他爸妈就走过来了……当时小叔也在,旁边还有其他人。他爸妈就说要来吃饭……”

他是一个不会在背后语人是非的人,以前从不讨论这些,哪怕处在舆论圈子里,有关别人真真假假的新闻,李然也从不好奇不参与。

他一直待在人群的边缘,不哭不闹,仿佛无欲无求,总觉得不被注意到才好呢。

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气到了李然,他想发脾气,想说坏话。他看出来迟巍跟齐杉在众人面前这样做,无非就是拿准迟危这样的大人物体面人不能拒绝。

成年人利益牵扯纠深,不是想怎样就怎样的。

从认识迟巍与齐杉以来,李然就知道这俩人疯狂地想跟迟蓦修复关系,不惜低声下气,将父母的尊严踩进尘埃。

放眼望去,这样低姿态的父母在全中国里都屈指可数。以前李然不理解,以为他们对迟蓦这样,是要修补他们没有怎么陪伴过迟蓦的空缺。

听说上流社会的家庭,时间是金钱,大家都很忙,孩子见父母一面难如登天。

没想到迟巍跟齐杉一点都不好……能把迟蓦送到戒同所两年的父母一点都不好!

李然音色难过地低下来,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道:“我哥难受,我也难受。”

“唉……”程艾美愁得叹了口气,保养得体没多少皱纹的手摸了摸李然的头顶,说,“没事哈,我和你们爷爷是长辈啊,他们真来了有我们呢。你和小蓦不跟他们说话,好好吃饭就行。”

“是啊是啊,不就是两个不速之客吗,咱们还不至于放在眼里呢。”叶泽赶紧附和说,而后双手负背后痛斥,“当今社会的一些父母啊,真是越来越不会当父母了。真想抽他们一巴掌!”

迟蓦半天没下来。

李然上去了。

就在楼下和爷爷奶奶说话的时候,一个念头“咻”地从李然脑海闪过去。

他哥前两天说过,没有菩提珠缓解情绪的话……可以接吻。

夜色浓重,屋里的灯关掉之后,视野会陷入一片黑暗。李然回自己房间不用敲门,就算现在他哥在里面,他也不准备敲,直接拧开门把手就进去了。

卧室里一盏灯都没开。门开瞬间,寻找菩提珠无果终于确定这里没有而坐在床边的迟蓦,看见门缝里乍泄一束天光。太阳撕裂阴沉的天幕,捅破一个巨大的窟窿把光柱砸到大地上时大概就是这种情形。

紧接着一个清癯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关门,黑暗重新袭来,但那个少年选择留在这里逐步靠近。迟蓦眼神恍了恍。

“……哥。”李然声音很小地喊道,唯恐惊扰什么萦绕在黑暗里的秘密似的,他说,“我过来找你了呀。”

迟蓦感觉到嗓子发紧,过了会儿确保能顺畅地发出声音才哑声问:“为什么找我?”

“……就是想找你。”

迟蓦嗤笑,笑意有点冷,说道:“不怕我趁人之危?”

李然没吭声。他默默地往迟蓦身边一坐,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双腿并拢,双手放身体两边扶着床沿。他没有侧首看迟蓦,但衣服蹭着他的衣服,两人离得非常近。

活到21岁,迟蓦自认为道德感底下,高尚与他无关。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许多事都不是非黑即白,就像人,好里带着坏,坏里带着好;就像事,真里带着假,假里带着真。但迟蓦从来不信这些,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分辨它们,然后再大度地接受它们。他自小就过于极端,所有人所有事在他眼里都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而他自己处于黑色行列。

还是最黑的那一个。

李然主动找过来,迟蓦不是傻哔,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小孩儿想用自己代替菩提。

如果迟蓦还记得自己黑中之黑的身份,就该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扑到床上,亲他一个死去活来,让他长记性别在这种时候招惹自己。

但是——

菩提珠是菩提珠,李然是李然。菩提能被许多东西替代,李然不能。

菩提珠也不配被李然替代。

李然就是李然,只是李然。

矫正方式可以换,前提是李然得说同意——亲口说出来。

现在并不是好时候。

迟蓦的手在身侧隐忍地握成拳头,一开始他不高兴是因为迟巍与齐杉不懂分寸不知避让,总是像狗皮膏药,他正在想如何把这两块烂肉剜掉的方法,还没想出来,李然来了。现在他是被这没良心的孩子搞得没话说,胸中简直郁结,一团火熊熊燃烧着。

天真的李然哪里知道自己的存在感威力这么大,好心办了坏事,把他哥的心折磨得更乱。上辈子迟蓦可能欠他钱吧,这辈子他就是来讨债的。

久久等不来迟蓦动静,他又说不出亲我这种话,直男说这话多奇怪啊。李然只希望他哥赶紧高兴,隐隐暗示:“……哥?”

迟蓦:“……”

真想不管不顾地办了他。

办死他了事。

良久地沉默后,迟蓦无奈地叹息一声,他拉过李然的手用力扣住,低声说道:“我没事,不要勉强自己。”

“乖一点。别难过,嗯?”

李然不理解原本是他上楼哄他哥,怎么最后变成他哥哄他。

他耳朵热热的,揉了揉。

那句别难受似有魔力,李然郁闷的心情一哄而散,他反握住迟蓦,凑过去贴了贴他说:“那哥你也不要难过呀。”

迟蓦轻笑:“嗯。”

迟蓦这冷心冷情的东西才不会难过呢,但既然小孩儿这么认为了,就让他误会着吧。

他不是第一次被父母骚扰。迟巍齐杉见不到他时,每天换着手机号打电话,能见到他时,恨不得飞过来长到他身上。

俩人毕竟是生物学上的亲生爹妈,迟蓦再怎么样,四肢百骸里也流着这俩人卑劣的血液,血浓于水啊。

可为这样的人难过不在迟蓦如数家珍的七情六欲里,那点情全给李然了,给不了任何人。

他就是烦,烦他们像苍蝇像肉蛆,想一劳永逸地摆脱。

如果外人不知道迟蓦跟父母之间发生过什么,没有人能在他们相处时看出来迟蓦不高兴,只会认为迟蓦天性如此,不如同龄人热情罢了。

他在外人眼里确实如此。

可是李然心思细腻,看得出来。

约二十分钟后,楼下响起开门声,程艾美大声说道:“哎呦喂是迟先生跟迟太太来了啊,还有小齐值,你也来啦?好好好来了好,人多热闹。程晚你去给你大哥和嫂子倒两杯热茶啊。”

“好长时间没见,我都快忘记迟巍齐杉你俩的样子了,还是男俊女靓哈。你们联姻才真的是般配呢,真不错。”

“听说你们当初联姻是家族决定,两个人年轻气盛的时候还互相看不顺眼呢,身边也都有彼此的男女朋友对不对?哈哈,听听别人这乱传的,好像有头有尾的样子,要不是看你俩感情这么好我都要信了。”

“看我这老婆子,废话一大堆,不好意思。我扯远了……”

“啊?找谁呀?小蓦呀?小蓦他在楼上呢……别啊,这又不是自己家,是在我儿子家呢。不要冒然上楼啊,小蓦跟小然想自己下来的时候就下来了嘛,孩子都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我们家从来不打扰孩子,你们会啊?!不会吧?哦不会就行~”

迟危在外面永远一副棺材冰块脸,回家后会笑一笑,今天笑得有些灿烂:“妈,多说点。”

外人在呢,怎么能这么没礼貌,程艾美嗔他一眼斥道:“一边儿凉快去!”

迟危难得听从:“嗯哼。”

迟巍与齐杉没想到叶程晚娘家人在这儿,面如菜色。

这老两口和迟蓦不熟时,他们之间没任何交集,后来迟蓦跟迟危这个小叔比亲爸妈还亲,因为叶程晚的关系,迟蓦自然就顺理成章地认识了俩老的。

一开始程艾美对迟巍齐杉还客客气气,后来不知道听说了什么,一见面就阴阳怪气,话里的每个字都暗含机锋,现在更是厉害,明着来了,长篇大论地说教让谁听了都要脸色发青。可她脸上总笑眯眯的,好像完全没恶意可言,她年龄又很大了,倚老卖老,让人完全没办法拿她怎样。

叶泽的话倒是不多,可程艾美说一句,他就在旁边理直气壮地点头附和一句:“是啊,说得是啊。对!说得特对!”

专心捧哏,别人插不上话。

迟蓦又不是他们亲孙子,也不知道护的是什么短。

多管闲事。

李然听到楼下动静,很坏地心中暗爽,爽完想起楼下被说的两个人毕竟是长辈,觉得自己不对,跟他哥说:“我变坏了。”

迟蓦神色淡淡的,闻言提起些兴趣道:“嗯?怎么说?”

“奶奶这样说他们……我有一点点高兴。”李然小心地吐露心声,“……是不是很坏啊?”

“不坏,”迟蓦笑了,“人之常情。乖孩子。”

李然一下楼,就见齐值夹在大人们中间,左右为难。

心里顿时明白肯定是齐杉故意带她这个侄子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