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内裤
最后李然还是把笔记借出去了,“非原版”。
他买了几个大小相同的厚本子,一比一地“拓印”墨宝,原封不动地抄写下来,耗时七八天终于完工。
原版自己自私地藏着,非原版慷慨地借给同学。
李然比较喜欢写字,实在不想和各科试卷相爱相杀时,便在空白地方乱写乱画。其中以小乌龟出场居多,慢悠悠爬行的,栽坑里后四脚朝天的,看对眼儿后约会牵手的,简直应有尽有。
再喜欢的东西当做任务完成时,都只能感到痛苦。最近写那么多字,右手着实吃不消,手指上的笔茧都厚了,李然最喜欢的小乌龟都被打入冷宫,多看一眼就烦。
迟蓦也一同遭到了忽视。
下晚自习回来,用过晚饭后不用叫,李然就抱着书包直接去书房找迟蓦,这儿真的快成为他们两个共同的起居室了。
他把当天需要完成的所有试卷双手捧着交给迟蓦检查,错题被红笔圈出来,睡觉前会全部订正,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对面,展开迟蓦总结的重点知识,奋笔疾书地抄写到另外的B5本子上,没空跟他哥说话。
这个过程比较无趣,但李然最近是位好学生,一笔一划地抄写笔记时,所有重点内容又描黑加粗地刻在脑子里,练就“想忘都有点儿困难”的神功。
迟蓦知道他为什么抄笔记。
但还是问:“写什么呢。”
李然边写边背重点,正起劲呢,好一会儿才捕捉到从耳边飘过去的声音:“……啊?哥,你说话啦?说了什么?”
最后一句难免带上心虚与讨好的语调。
迟蓦沉默,面无表情。
而后说:“你为了别人,无视我?”
他脸上喜怒不形于色,每天拽着张二五八万的脸,像李然这种心思细腻的,恨不得长在别人喜怒哀乐的情绪表里,生怕自己哪句话或哪个眼神惹人不快,察言观色的功夫不说登峰造极也炉火纯青,都不能很快分辨迟蓦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只能从他的小动作里确认。
这人心情不错时喜欢用手指敲桌面、扶手,还有方向盘,总之手下有什么敲什么,节奏轻巧有规律,和那时浮在上游的愉悦心情息息相关,像首轻快曲子。
心情欠佳时,迟蓦酷爱拿紧绷绷的菩提珠弹自己,左手腕没少遭罪。后来几十上百串菩提珠被李然大胆地没收拆卸,重做尺寸,恶习才算从源头制止些许。
菩提串尺寸不再紧紧勒着迟蓦手腕皮肤,伤害不了自己,但时不时喜欢摸菩提珠、试图崩自己的习惯他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看他摩挲菩提珠玩时,李然就知道迟蓦不高兴。
不过有一点很庆幸,迟蓦跟外人在一起是副什么德性李然见得少,和自己在一块儿时,迟蓦从不让他猜。像现在,就是迟总心情不虞加想教训李然的时候。
“我没有无视哥啊,我刚才在背笔记呢。既然都重新抄一遍了,肯定不能白抄嘛。”李然立马说道。
书房里的灯光无处不在,渲染着两个人,如白昼一般。某种曾经压进黑暗里的情丝就像这种光线,看得见摸不着,发散出去把李然裹吸进来。
自从迟蓦表白过心意后,他看似对李然没有区别,以前如何现在依旧如何,其实他的占有欲望和宣泄欲望得到诡异的短暂消解,正由点及面的渗入李然。
一个人无视另一个人,是在所难免的事情,没有谁是谁的全部。先前迟蓦没名没分,李然也不知晓他的心意,被无视他不介意,如今迟蓦还是没名没分,但李然已知晓他的情深,再被无视迟蓦就非常介意。
碳黑眼眸装着像光线一样密集的东西,迟蓦深深地看着李然说:“下不为例,知道吗?”
语气明明是温柔的,李然却想起鸡皮疙瘩。
连连点着头说:“嗯嗯!我知道了!”
这孩子有时候令人绝望的心大,迷信地相信第一印象,第一眼不喜欢的人以后大概率也不喜欢,除非有第二印象可以扭转。
例如迟蓦刚搬来这里时,他第一次见人家,觉得人凶连看一眼都不敢,相处后发觉迟蓦是大好人,又是给他房子住,又是教导他交友学习,他爸妈对他都没这么好,立马迷信地相信第二印象。曾经的第一印象早不知道堆到哪个犄角旮旯蒙尘吃土,迟蓦光辉伟正的第二印象在李然这熠熠生彩,从未想过他哥是坏蛋。
迟蓦本人说自己不是好人的时候,李然都当他是自谦。
何尝不是一种“恋哥脑”?
由于不真实的“我爱你”事件过去了许久,迟蓦绅士周到克己复礼,没有越雷池的地方,李然根本没意识到这个男人已在无形中取得了许多特权。
“给你买了几条内裤,今天换上试试。”迟蓦说。
有次蓦然科技搞团建,李然看大哥大姐们在外面的泳池里开心玩水,想学游泳,迟蓦没同意他穿着一条泳裤跑出去和大家一起,去了只有他们两个的泳池。
那时他和他哥都看过彼此的身子,李然倒没有多害羞,闻言只是微微一愣,从笔记本里抬起头问道:“为什么买新的啊?我才买了没多久呢。”
迟蓦:“定期换。”
“噢,好的。”李然拿笔杆碰了碰下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很私密的东西,声音小小的疑问弱弱的,“你买的时候也没有问我。你知不知道我的……”
“哥,你知道我穿多大的内裤吗?”李然几不可闻道。
迟蓦翻看文件,好像不知道似的一味说:“等晚上试试。”
四角款式和之前没什么太大区别,男性的基础款,无特别设计,不花里胡哨,正好是李然的尺码,面料更亲肤舒适,该兜住的都能兜住,做高抬腿的动作裤腿也不会往上移动。
迟蓦没敲门,回自己房间一样把李然落在书房的一本教材送回他卧室,恰巧碰到李然从浴室出来,浴袍松松垮垮披着肩。他专注地擦头发,黑色的四角裤紧贴大腿,里侧的肉似乎被勒出一条浅浅的痕迹。
这点力道不会给穿它的人造成勒肉负担,但能给亲眼看它的人造成视觉上的盛宴。
看着自己亲手挑选的东西被李然穿上身了,迟蓦感到一股隐秘的满足爽感在体内肆意游走。
“——哥。”李然刚走到卧室中间,扫见人影吓了一跳。
“嗯。”迟蓦说道,摇了摇手里的厚教材,书页哗啦啦地翻开几页,好像在为被故意藏起来而发出抗议声,“书忘拿了,明天要用吧。别忘记带。”
李然接过来,笑了:“我刚才就在找呢,没找到。”
“嗯。睡吧。”迟蓦转身出去,带上门,“晚安。”
“晚安啊哥。”
家里两位老人已经有好多天不能好好地“晚安”了,愁得华发更白,没日没夜地凑着脑袋密谋该怎么把迟危打包丢出去。叶程晚是他们的儿子,如假包换地亲生儿子,二老每年见他的次数有限,说实话想得慌,可谁让他跟迟危那大变态是两口子呢,程艾美六亲不认,跟叶泽一起决定先把叶程晚这个不肖子孙打包扔出去,迟危自然而然地就走了。
迟危年假有一个月,每年都休,但每年都选在这个季节而不是选在过年。别人过年在家里团圆,他过年在公司上班。奇葩。
来到这儿后,迟危从仓库里找出自己齐全的钓鱼设备,去有冰的地方冬钓。
黑白无常看见曾把它们网过来的渔网大怪兽,如临大敌,蹿得特别高。
发现这件乐趣后,迟危玩儿心大起,顿时展开渔网要跟黑白无常玩躲猫猫游戏,而且专门挑李然跟迟蓦不在的时候,省得他们老说不要欺负他们的小猫,被叶程晚发现后照着后脑勺呼了两巴掌才消停。
钓鱼十五天,十四天空军而归,李然见识到了什么叫“差生文具多”,一阵唏嘘。原来他小叔也不是天才,不像他哥,样样精通。
叶程晚嫌迟危折腾,让他老实歇着吧,废物男人与鱼无缘。
趁早认清现实。
满打满算地祸祸了程艾美跟叶泽28天之久,迟危订机票和叶程晚返程,终于要滚蛋了。
程艾美跟叶泽制定了几十个对策还没来得及实行,就得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当时就要放一天空普天同庆的炫彩烟花,大肆庆祝。下完单想起城市里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的规定,颇为可惜地退单,买了几百个气球,等到货后全吹起来一起踩炸,噼里啪啦地也能应景。
还特别环保呢。
迟危年轻时遭到二老阻拦爱情,和叶程晚情路坎坷,快二十年过去依旧是“怀恨”在心,确定女婿身份后一点不藏着掖着自己的臭脾气,他走前冷笑着对想喜极而泣的二老说:“血压都挺高的,一把年纪了别整天像老小孩儿一样。每次旅游也能丢三落四,被人骗得干干净净,叶程晚全是随了你们。”
他几乎是捏着鼻子阴阳怪气道:“爸,妈,我跟阿晚不在身边的时候注意好自己身体。要是实在不听话,你们就和我们回去住几天,让阿晚多陪陪你们。”
二老的脸全像吃了菜叶子一样绿,皮笑肉不笑,背地里磨牙让他赶紧滚。
李然整天泡在苦巴巴的学海里,回不了头,看不到岸,眼睛一睁一闭就是高考能要人命的倒计时,没命地和时间赛跑,跟小叔晚叔真正交流对话的次数没有那么多,按理说他们是来是去都不能引发太多感情。
但听说迟危要走,李然表面啊了声,装不舍,暗地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挺高兴的。
这些天里,迟危和黑猫不打不相识,不曾和平相处,见面就掐。猫高贵冷艳,不喜欢谁就是不喜欢谁,绝对不主动靠近;人有时候比较欠,越不喜欢自己就越想招惹,迟危每天看着黑白无常,深度思考怎么把这俩同性恋猫逮回家,表情严峻,认真的。
李然很害怕他走时不说一声就把黑哥和他老婆偷偷带走。
一家人送迟危跟叶程晚去机场时,没出别墅大门,李然的心始终提着。二老不想奔波,没去送,车里只有一对儿同性恋和一个同性恋一个直男的组合。
迟蓦开车,李然坐副驾驶。
库里南驶出车库,马上就要出别墅区,迟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让迟蓦停车道:“等等,我得把猫带走。”
吓得李然赶紧拍他哥胳膊急切地催促:“哥,哥,哥哥,不要听小叔的啊,快点走快点走快点走,把车开快点啊哥……”
后面坐着俩大人,他不敢放肆,声音不高,揪住迟蓦衣袖摇晃的手比他的音色急多了:“那是我……我们的小猫,不能让小叔带走。那是我们的小猫!”
“它们不是流浪猫吗?跟着谁不是跟?”迟危诡辩地说道。
迟蓦没理他,用行动理了李然,库里南“轰”地飞出去。
回不了头了。
叶程晚无奈地哭笑不得。
今年的冬天不太冷,只是雪下得比较早。
李然还在穿毛衣衬衫和风衣时,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凉意是细细软软的。
每天上学迟蓦都得动手摸李然的衣服,确保暖和,从里摸到外。他的手在寒冷的冬日里过分得火热,所以不怕冰到李然,手指掀开衣摆摸厚度,指背会擦过李然的小腹,又或者是腰侧。
习惯那么多次的李然也没让自己学会对触碰脱敏,被摸到肚子,他肚子就会颤颤巍巍地痉挛缩紧,被摸到侧腰,他整截腰身都要细微地哆嗦,连摸到小腿他都会不自主地绷紧小腿肌肉,带起更漂亮的流畅弧度。
他模模糊糊觉得不对,想小小地抗议,可迟蓦每次都是一触即分,不作分秒的停留,哪儿有占便宜的迹象。
“肯定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李然严肃地心想。
迟蓦理好李然的衣服,心里的污淫念头压不住,最后堪堪硬起精神,让必须去见心理医生的正义理念压倒邪恶的腌臜事。
他约了心理医生见面。
后来又下了两场雪。
雪纷纷扬扬地落,李然最近一段时间的周末没去白清清家里吃饭,当然也没去李昂家,作业实在太多了。
上半学期的高三已经接近尾声,总共就这么长时间,李然没想过再混日子。
虽说他目前还是不太清楚自己以后到底要干什么,但最起码不再得过且过。
他有努力的目标了——上个好大学,尽他所能地优秀。让他哥的教导看见回报。
李然在电话里叮嘱爸爸妈妈照顾好自己身体,降温添衣,预防感冒。上次白清清跟他说赵叔叔病毒性流感挂了好几天水,李然记得,额外多叮嘱了白清清和妹妹都要穿厚衣服。
赵叔叔挂水的时候,白清清也在医院看胃病,说是胃里有点炎症。李然问过许多次,听白清清复述了医生的话,吃饭太快对胃有负担,食物太冷太热对胃也不好,让她学着慢点吃东西,别像个饿死鬼似的。
但几十年的习惯,哪儿能说改就改。李然就打电话发消息说她,不拐弯,不抹角,直接说。
这种场景放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白清清最烦听他人说教,只允许自己说教别人,要是李然敢这样,知道他是为自己好,白清清也要反驳回去,让他记起儿子的身份,少跟自己老妈大逆不道。
谁知道这招没用了。白清清因为胃被李然念叨,反回去念叨他,从排名倒数的成绩念到令人恨铁不成钢的老实性格,念完记起李然成绩提升,一直是班里的第二名,全校前二百也排得上名次,白清清顿时语塞,当老实的李然不怕她叨叨把话堵回来,白清清就惊呆了。
她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一点儿味道来——她亲爱的孩子变了。
这天李然又叮嘱她照顾好自己的胃和其他方面,一口气说许多话,白清清欣慰地笑道:“你真是长大了啊小然,以前知道你心细,但你不会用嘴说啊,有时候看起来难免像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妈妈还伤心过呢。”
“看看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也没有觉得关心是为难的,都快不像你了。都是跟小迟学的吧?”
李然微怔,人对自己的变化是迟钝的,非得等别人点出来才能更明晰地认识到。
和白清清没见过的这些日子里,不算太久,而且她是李然的亲妈妈,时常看见孩子的母亲在听到别人说“你儿子明显长高了一截”“你女儿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这种话时,总说孩子没变,觉得别人客套而已,外人一年见不上几次,有什么变化他们当然能对比个一清二楚,母亲经常见孩子,便看不出细微的变化,可白清清却说李然变了。
李然自己都没意识到。
确实都是迟蓦教的。
这两天期末考试,考完直接放假,高三生没那么多假期,一周后过年,初五就开学。
最后一科考完是六点,雪停了,天黑了,空气里有一层雪停后浮动的潮湿因子,像雾。
李然踩着地上一层薄雪嘎吱嘎吱地出校门,中途搓起了树下的白雪,捏成雪球,一个大一个小,摞在一起,大的是肚子,小的是脑袋,接着又寻到两根枯树枝,插出来一个细胳膊细腿的不协调的四肢。
打算一会儿把这个丑兮兮的小雪人送给迟蓦。
谁知今天来接他的是沈叔。
“……我哥呢?”李然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小雪人,怕它化掉,又怕被看见,鬼鬼祟祟地彰显吝啬。
他想让迟蓦第一个看见小雪人,这是他亲手做的。
沈叔不跟陌生人说话,一旦说就是把人当朋友,一张嘴跟打机关枪似的不停输出,不过有时效性,会腻。
李然得到“宠幸”几天,早不知道被打入熟人的冷宫几百年了,沈叔像对正常人那样话不多不少地说道:“看心理医生去了吧,死了才好呢。”
李然不高兴地看他:“干嘛这样说我哥。说话要有避讳。”
沈叔跟迟蓦互骂损惯了,诅咒是常事儿,就是习惯,不是真心的,玩笑而已。
小孩子还当了真,稀罕事。
没被李然怼过、也不知道一看就没脾气的李然其实会怼人的沈叔是真稀罕,点头说道:“对不起喽,那我就祝迟蓦长命百岁吧。到时候你哭都没地儿哭,绝对有你受的。”
活一百岁,干一百岁。
李然没听懂沈叔的意思,满脑子已被“看心理医生”占据。
迟蓦怎么了?
为什么他从来都不知道他哥心理有问题,还已经到了看医生的地步,特别严重吗?
沈叔把库里南开进车库,自己步行走了,没进家,李然皱着眉心,捧着已经化得差不多的小雪人步履匆匆地往家里走,压根没想起来请沈叔喝茶。
客厅里只有迟蓦一个人,他应该是刚回来,外套没来得及脱掉,肩膀沾着空气里的水汽,被冬日温度一拂,很冷硬。
他明显是赶不及接李然考试放学,所以才让沈叔去接。
李然轻轻地走过去。
迟蓦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音色冷戾地说道:“过年回不回去用不着你们假心假意地惦记,别再用陌生号码打给我。”
电话被迟蓦单方面切断,客厅一时寂静无声。
爷爷奶奶前两天被晚叔接走检查身体外加在那边住几天,抗议无效。黑猫和他老婆熟悉家里后,学会客厅院里两头跑,成为半散养的猫猫。李然刚才回来时客厅开着,黑哥肯定带老婆出去看雪后的景色去了。
家里没人也没猫,阒静。李然觉得迟蓦宽阔的背影有挥之不去的哀伤孤独,没忍住无声无息地靠近,轻声喊道:“哥。”
迟蓦捏眉心的动作一顿,没想到自己也有注意不到外界动静的一天:“回来了。”
他摸了摸在他旁边坐下的李然的头顶,一手潮汽,问他冷不冷:“我下午有点事情要办,刚回来不久。大概四点多的时候给你发了条信息,告诉你今天去学校接你的人是沈叔,但你当时在考试。放学后也没看手机吧?”
李然任他摸自己:“嗯。”
迟蓦身上有酒的味道,不是太重,但他喝了酒。
“下午有个合作。”迟蓦解释说,“跟合作方喝了两杯。”
李然乖乖地点头:“嗯。”
他这么乖,应该夸夸,迟蓦觉得燥。喝酒跟不喝酒的时候人到底清不清醒另说,但多的是拿酒当借口干坏事的恶棍坏种,迟蓦也不例外。
他没有压抑自己的恶,一把抱住李然,一呼一吸间平静无波仿佛全是克制,半张脸却已经埋进李然的颈侧贪婪地嗅闻。
李然不知所措:“哥……”
“嘘。”迟蓦发出这个语气助词时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李然的颈,他感受到李然的战栗,和根根汗毛竖起来却能忍住不逃的坚决,恶劣地扯唇微笑起来。
“好孩子,别动。”他说。
“让我抱一会儿,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迟蓦带着微醺的慵懒,不知真假地吓唬他,“但你要是乱动的话,我不保证还能衣冠楚楚。”
第37章 亲密
男人跟男人,不衣冠楚楚还能怎么样?又不能做什么……李然后背靠在沙发背里,腰后搁着鼓鼓囊囊的抱枕,上半身后仰时像极了朝拥抱他的人挺起腰身。
优美的弧度。
小时候,李昂作为他出轨加同性恋的生物学父亲,被白清清挂嘴边辱骂几年,直待这页糟糕且令人心理不适的生活翻篇,新篇章到来才悠闲停止。
什么“勾引”啊什么“撅屁股”啊,白清清为保护李然纯净的幼小心灵,总是关起门来和李昂吵,像一头喷火的恐龙,势必要把李昂烧成灰烬。他们很快就离婚了,只在对李然的抚养权上产生分歧打了场小官司,没有拖泥带水,白清清快刀斩乱麻,将李昂与自己的十几年夫妻感情一夕之间斩得干干净净。
因此上述的辱秽之言李然大概只听过一次,至今没搞明白什么意思,他设想过男人撅起屁股勾引另一个男人……想不出来。
很奇怪。
法院将李然判给当时有经济来源的李昂,但他那几年是跟没有经济来源的白清清生活的,曾经的夫妻私下商量好,怨归怨恨归恨,孩子的事不能受影响。白清清痛恨同性恋,扫见俩男的牵手都要翻白眼呕一会儿,她的孩子不巧是儿子,会被有同样恶心性取向的男人带坏。李昂似乎也知道这点,怕自己家的同性氛围对李然产生坏影响,争取完抚养权,任由白清清将李然带回家。
白清清不爱说人坏话,嘴巴严,要面子,街坊四邻和朋友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跟李昂离婚的具体原因,只有李然在家时会听见她用最恶毒的话诅咒李昂。
话里没有任何“性”知识的传输,骂完后白清清还扭头面目扭曲地警告李然,离世上所有男人都远点儿。
别的孩子在父母不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却偏要干什么的反叛年纪里,李然好像压根儿就没长这根人人都有的叛逆神经。他不好奇,从不曾在各浏览器上搜索相关话题,每天只顾在妈妈面前没有自我地讨乖卖好,生怕像爸爸不要他那样,再被妈妈丢掉。
人类被刻意压抑的东西不会消失,它只是在潜伏、蓄势,总有一天会以一种更浓烈的方式迸发而出。李然迟到的“叛逆”就隐隐有这种趋势。
他曾因为齐值说自己是“双性恋”而好奇,不重,但确实好奇。与男与女都可以谈恋爱比只和男人谈恋爱好得多吧,李然不知不觉间就往畸形的性取向中迈出了小小的一步。
潜移默化中,他觉得双性恋与他无关,所以可以尊重,已经细微地演化成同性恋好像也可以与他无关……也可以尊重。
而且李然眼下有更想知道的事。他缩在迟蓦怀抱里,与那道宽阔的肩背比起来,他的身形显得小小一团,完全被迟蓦覆盖。
“那你……衣冠禽兽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啊?”李然用咕哝地音量问,心脏狂跳不止。
“……”
“哥,你会咬人吗?”
“……”
“你不会真的想咬我吧?”
“……”
“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每战战兢兢地问一句,李然的声音就愈小,而迟蓦就愈发得缄默。两杯红酒的量,经过不懂事的小孩子挑拨,一下子狂热地发酵起来,满客厅都是酒香。
迟蓦没动,微微拉开呼吸与李然洁白颈侧间的距离,晦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每一秒的眼神都不干净。
李然太白了,咽口水时几乎不明显的莹润喉结微耸,离得很近才能看见的、几近透明的汗毛颤栗着,幅度小得几不可察,却更能引发迟蓦潜伏已久、且久不见天日的施虐欲。
想让他抖得更厉害。
“咬他。”迟蓦心说。他又稍稍拉开一寸距离,视线从颈侧挪到李然的唇,哑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坏孩子。”
“我哪儿坏了啊……”李然当场就要反驳,而后猛地一缩胸膛,“啊,好冰啊。”
百般呵护被捧回来的丑巴巴的小雪人,在两个大男人的火热体温的拥抱里,光荣地化为一滩水,流满了李然两只手,二人胸口也沾染白雪尸迹,面面相觑。
迟蓦还好,被染湿的位置胸口靠上,接近肩膀,李然被弄湿的位置好死不死地尴尬,跟被玩儿湿了似的。
冬日校服和毛衣都是浅色系列,湿一大块后特别显眼。迟蓦没注意小雪人,不知道李然给他捏了个会化的祖宗回来,诡异地紧盯着那片水:“你漏奶了?”
“……”
李然嘴唇嗫嚅,面红耳赤地吼道:“哥!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会漏奶呢?!
疑似遭到调戏的李然气势汹汹地推开迟蓦上楼,手上的水全弹到他哥脸上,跑得特别快。
“站住。”迟蓦睁开眼说。
李然脚下一顿,不情不愿地站在楼梯中间,扶着扶手,转过身朝下看:“怎么啦?”
这时迟蓦看到李然没拉拉链的校服后面,毛衣胸口插了一根干巴巴的黑色枯树枝,可怜巴巴地伶仃,了然道:“这是要送给我的小雪人?”
“嗯,”李然说,“雪可白了。我放学看见就想捏一个。”
“去换身衣服,别感冒。等会儿下来再给我捏一个。”
“不给你捏。”李然又转身朝卧室跑,这次没有回头。
敢闹脾气了。
李然没回房间,而是站在楼梯口,抿着唇欲言又止。
迟蓦看出他有话要说:“想跟我说什么?直接说。”
李然勇气被点燃,脸上浮现一抹仿佛可以昭告天下的担忧。
“哥……你今天,为什么要去看心理医生啊?你怎么了?”
“谁告诉你的?”迟蓦有些讶异,后明白,“沈叔吗?”
“他大概就是随口一说,所以我就没有接着问他,”李然问道,“你真的去看医生了啊?”
“嗯。”迟蓦说道,一双眼毫不避讳地在李然湿了的胸口过了两圈,“最近工作压力大,去定期排解一下。现在的社会有许多人都有心理压力,看心理医生就像体检一样走个流程,没有其他问题。”
想起迟蓦总喜欢拿菩提珠弹自己的行为,李然的忧虑并没有因这些话而减少:“真的吗?”
“真的。”
李然:“哥。”
迟蓦:“嗯。”
李然攥了攥扶手道:“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说的。我会陪你。我真的会。”
看吧,这个小孩儿,这个很恐同的小孩儿,明知迟蓦对他有意思,喜欢他爱他,还要因为迟蓦曾对他的一点好而报答。
心理医生劝迟蓦放手,这他妈谁能放手?呵。
吃晚饭时,黑猫油亮黢黑的四条腿带着雪粒子慢悠悠地回来了,不知道去哪儿踩了雪玩,身后跟着慵懒的白猫。它们一前一后从开着一条缝儿的客厅门里柔若无骨地走进来,地板上留下一串梅花印。
初入豪门的前半个月,白猫懒得起不来,没日没夜地蜷成一团睡觉,睡得昏天暗地,黑猫没有察觉到危险——人不危险,也没有野猫,放眼望去全是自由自在的宽敞地盘。兴奋几天,四条腿抱着白猫撒欢蠕动,好几次白猫被它弄醒,生气地冲它哈气。
等黑猫一边耙耳朵一边不服气地低呜,再一边小心翼翼地舔它,白猫才拍着尾巴随它来,仅剩下的一个蛋晃啊晃。
宠物医生说白猫骨龄有两岁多,黑猫一岁多,没白猫大,有次李然写作业开小差,看着互相舔毛的黑白猫脑补了一出猫恋情深的故事。
他上网搜过,猫界里通过毛发辨别美丑,玳瑁猫、三花猫是美女,白猫最丑,处于颜值链里的最底层。
黑猫幼时大概是这样的,没爸没妈没有兄弟姐妹,白猫看它可怜,抚养它,把它养大,在这期间有其他野猫过来抢地盘争食物,就像李然曾看见黑哥愤怒地和狸花猫干架那样,保护黑猫不被欺负。
战斗中不知道哪个缺德的臭猫攻击下三路,经过一番鸡飞蛋打,白猫最终只可悲地保住了一个蛋蛋。黑猫长大后知恩图报反哺保护白猫,不让任何小杂猫欺负它,打架特别凶,警惕络绎不绝的两脚兽,但会看人下菜,每天逮住李然这样的老实人打劫鸡蛋,投喂男老婆。
故事在脑中谱写没多久,李然正感慨俩猫的感情呢,黑哥就在四面都是铜墙铁壁的伊甸园待腻了,一见客厅门打开就跑,不过只是偶尔。
更偶尔的时候,它某只眼睛或某只耳朵还会带伤回来。有家了,见到外面的野猫,满腔仇恨依旧不减当年,见一次干一次。
之后白猫也跟它出去玩儿。
现在俩猫带着从外面踩回来的雪印羞辱客厅地板,李然大惊失色地制止:“不准上沙发。”
晚了。
黑猫轻巧地跳上沙发,慢条斯理地舔毛,同时轻蔑地扫视李然一眼,仿佛在说:“猫大爷的事你这个愚蠢的两脚兽少管,能为我铲屎都是你的荣幸,还不赶紧跪下谢主隆恩。”
白猫紧随其后地跳上来蹲在旁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等着黑猫来舔。
李然绝望:“坏小猫。”
迟蓦笑了:“嗯。是坏。”
黑哥开始舔舐老婆。舔着舔着变本加厉,开始压它身上四脚并用,爪子在踩,尾巴在抖。这种小儿科的场面李然见过许多次了,离得远不能看得太仔细,但傻子也知道它们在干嘛。
对此李然很好奇,它们俩公的怎么搞?经常假把式地演?
忍不住问旁边他哥:“小黑总这样虚空索敌,能舒服吗?”
说着他想凑上去看,迟蓦按住他,淡定地劝他不要破坏别人夫夫间的好事,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李然:“噢,好吧。”
以往过年李然都是去白清清家里过,不是自己一个人。
虽说白清清是妈妈,但赵叔叔不是爸爸,两个双胞胎妹妹也不是同父同母的妹妹,总觉得中间缺点儿什么,一脉相承的浓厚血脉与经年累月的亲情相处,他们都缺少,亲近不了的。
李然每次过去,都有一种外来者强行侵入一家四口美好生活的内疚。
从除夕到大年初二,喜欢把所有想法都藏在心底里的李然每次都听从白清清的,会在她家里住上两天,那种隐没心间的、对妈妈家中整整齐齐一家人感到的歆羡,与对自己“侵略者”破坏他们之间温馨氛围的自责将他生拉硬拽成两半,竟生出寄人篱下的难过。
但今年李然不打算在妈妈家里过年,他已经学会了拒绝,把想法说出口毫不费力。
爷爷奶奶还在小叔家没回来呢,直接要在那边过年。迟蓦也要过去,带着李然。
走之前李然要先去白清清家里吃顿饭,把除夕过了。昨晚又下雪,天色灰沉,世界雪白,院里一年四季常青的绿植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
上周迟蓦可惜李然给他做的雪人化了,请他重做,李然没答应,要是现在再给他做一个,是不是有点儿不合时宜啊?
是不是有点儿暧昧了啊?
这算不算勾引他哥啊?
应该不算吧。
他哥是绅士。
“哥,你先停一下车,”李然敲了敲车窗,让迟蓦等会再送他,眼巴巴地瞅着外面的雪,推开车门下去说,“我去给你捏一个小雪人,你等会儿我啊。”
几分钟后,李然捧着一个手心大小的小雪人回来,言笑晏晏地递给迟蓦,说话时唇间呵出了白汽。这两天室外温度低,这片刻的功夫,李然双手和脸颊便被冻得通红一片。
嘴巴也是,糜欲的红。
仿佛引诱着人欺身压上去。
迟蓦深深地看着他,捻了捻手指。
想插他嘴里。
……最后当然没插。
迟蓦小心地接过小雪人,回客厅把它放冰箱最底层。
从此不见天日的冰冻世界就是它的家。
以前李然去白清清家都是坐地铁,这是迟蓦第一次送他。
谁先开的这个口不知道,总之坐迟蓦的车去往妈妈的小区好像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只有两个人的一小时车程竟也没显得有多长,路面被冰冷的寒温冻出霜花一样的晶层,太阳光一照,跳跃的光反射进车里。
正好被李然举起的手机抓拍到:“哥,你快来看看这个,我拍的好好看啊。”
明天过年,每年春日往城市里流动的人在冬日回家,以解思乡之苦,此时想必已经全到了。
他们的离去直接让这座繁荣的城市空掉一多半,车水马龙的街道空空荡荡。
红灯拦住寥寥无几的车,迟蓦手指轻敲方向盘,扭脸看到李然的相册照片。
一缕刚升起不久的朝阳举棋不定地掠过地面,由路边的水洼冰层捕捉,经过一系列原理,直直射向库里南半开的车窗。
中间的“光路”被红黄橙绿几色彩虹渲染。
李然单手持着手机拍照,影像映进后视镜,他的下半张脸与景色一样被囊括其中,彩虹的终点正好亲在他单薄的手背上。
“发我。”迟蓦说。
他欣赏照片的时间不长,但也有红灯的60秒时间,李然的脸皮只能经受不超过30秒的造作。
照片里不只有景色,还有自己半张脸、一只手,非常有氛围感,好像他多么自恋似的。听迟蓦要这张照片,李然终于不好意思,几乎要跳起来说道:“要它干嘛呀,等我后面再给你拍一张更好看的景……”
“我就要这张,发我。”
“喔。好吧。”
到了白清清所在的小区,李然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该不该邀请迟蓦上楼,吃顿团圆饭。
过年就是这么个节点。
要是白清清没再婚,李然是她“家里”的儿子,迟蓦这半年这么照顾他绝对担得起一顿饭。
问题是……李然在已婚的白清清家庭面前,是外人。他自己过来见自己的妈妈,都得考虑会不会打扰赵叔叔和两个妹妹。
“哥,要不我明天再自己过来吧,今天我跟你过。”李然想到家里没人,他再一走就只剩迟蓦,这边的小区迟蓦也不熟,他和妈妈高兴吃饭的时候,他哥要去哪儿寂寞地待几小时等他啊。
咖啡馆吗?
想想就孤单。
迟蓦知道他在想什么,摸摸他的脸,轻笑一声说:“明天过年,你从阿姨家回来就要跟我去那边的,所有行动归我安排。”
“沈叔在这边,他过年没地方去,每到这时候就乱跑,我得尽尽地主之谊,省得他觉得咱们都是坏蛋。”迟蓦理了理李然的衣领,今天这小孩儿的装扮,从头到尾都经了自己的手。
包括内裤。
他满意地说:“去吧,下午我接你。”
听他说沈叔在这儿,李然放心了,把一多半牵挂落在车里的迟蓦身上,剩下一小半期待和自己这个人就带给了白清清。
李然提着和迟蓦一起去买的礼品走进楼里,满满当当。
看见的每扇门户都张贴着喜气洋洋的对联年画,白清清门上也贴着一幅。
门两边的对联工整大气,字体烫金,明显是买来的。而门中间贴的辟邪年画与对联就不那么相衬了。
只见四四方方的红纸里,中央画着一只猫咪,不知道是蹲着还是窝着,姿势挺高难度的。眼睛是风火轮似的圆,还不一样大小,像极了欠打的挤眉弄眼,耳朵是往里扣的大碗,把小猫脑袋整个扣住,不知道它还听不听得见,尾巴在身后甩到前面,大概是想画出慵懒随意,但比尾巴根粗了两倍的尾巴尖直直地往猫的大嘴里戳。
李然认真想了想,他和迟蓦的黑猫有时候忘记自己的尾巴存在,以为尾巴是逗猫棒,好奇地追着绕圈,把自己绕成陀螺都只显得可爱而不是愚蠢……面前这张辟邪年画,差点儿把他这个人类“辟邪”在门口。
直到白清清听见门铃冲到门后开门,李然才忍受着“视觉盛宴”撕下视线,在脑子里把他哥的脸回想了十八遍才好。
“来了啊小然。你妹妹用毛笔画的,是不是挺可爱的。”白清清注意到李然视线,充满自豪地炫耀道。
李然满脑子的不忍直视,面上不显,学会昧着一颗良心不动声色说话了:“嗯嗯,可爱。”
他请教般地问:“哪个妹妹画的呀?”
“两个妹妹一起画的!”
画画天赋直接在俩天才身上夭折,也是少见,李然又赶紧点点头说道:“真可爱。”
白清清说:“是吧哈哈,我和她爸……和老赵正商量下一年送她们去学画画呢。省得俩小魔王在家里闹腾,烦死个人了。”
“看看你,来就来嘛,又带东西。”白清清接了一下李然手里的东西,没接完,嘴上不停地埋怨,嘴角也不停地在笑。
李然进来换鞋,说:“这些是我和我哥……就是迟先生,昨天去超市的时候买的。我也说太多了,但他说我买多少东西给妈妈都是应该的。必须要带。”
“诶呦,这孩子年纪轻轻大有作为就算了还这么会说话,看看你,趁早跟人学学啊。”白清清心花怒放地说。
“在学呢,”李然小声,说道,“……学了很多了。”
李然离这儿远,坐地铁两个多小时,开车倒是快了些,但每次到这都接近饭点,跟专门来蹭饭似的,这几年“蹭饭达人”的身份没变过,非常稳定。
而赵叔叔几年来的掌厨身份也没变过,俩人一个赛一个的稳定。李然刚进客厅,弯腰抱起一个胖嘟嘟的妹妹掂量体重,赵叔叔就系着围裙,举着锅铲从厨房出来:“你过来了啊。快坐。”
“好的叔叔。”
以往他俩一样拘谨。今天李然像变了个人,回应赵叔叔的话与之前的区别不大,可是他从容许多,竟没觉得四肢僵硬,再看赵叔叔别扭的模样,对比立现。
李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他一边自然地把一个妹妹抱起来放在腿上,任由她对许久不来的自己感到好奇,又捏又扯,另一个妹妹便爬到后面摸他的头发,口齿不清,说一句就要吸溜一句口水:“哥哥……你是我们两个的哥哥吗?我和大傻瓜姐姐昨天去了,宠物店看见一只小狗狗,毛毛是卷的诶,就跟哥哥你的一样诶,也是卷的诶……”
“你才是大傻瓜妹妹!”大傻瓜姐姐喷粪喊道。
“我是你们的哥哥,哥哥才不是小狗呢。我的卷毛肯定比小狗好看。”李然笑着说,同时看出赵叔叔和妈妈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大概在他来之前,两人就产生过什么分歧。
他们在厨房进进出出,偶有肢体接触,却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大人们粉饰太平,李然不会主动挑破,当没看出来没心没肺地和妹妹们玩儿。
半年过去,妹妹口齿清晰不少,体重不相上下,都挺圆,样貌也就更不分你我地像,用得完全是同一张脸。幸好她们都像白清清,皮肤白大眼睛小嘴巴,鼻梁这时就有“平地起高楼”的趋势,长大后绝对好看。
李然实在分不清谁是谁,看到她们互相叉着腰,笨拙地支使着圆圆的身体拿抱枕扔对方,还非常友好地用“傻瓜”大声呼唤彼此,他不问自取地借来给妹妹们取外号。
“傻瓜妹妹一号”和“傻瓜妹妹二号”,可爱。
上次他还称呼这俩是“坏蛋一号”和“坏蛋二号”,哪里有做哥哥的样子。
等吃中午饭时,确定白清清与赵叔叔间有问题的感觉愈发浓重,这一抹带着重量的忧虑,逐渐压在李然心头。
他想,希望不是赵叔叔犯了错……希望赵叔叔犯的不是原则性错误。
白清清眼里揉不得沙子,男人的原则性错误会让她嫌男人恶心,也会念叨辱骂一辈子,就像时不时把活着的李昂拉出来鞭尸一样,但恶心归恶心,她却不会让这种男人横插在自己以后的生活里,说甩就甩,与过去割席。
白清清是清醒的,不会因为孩子妥协,懒得接收男人给她造成的种种伤害。
可再体面清醒的女人,也架不住二次伤害吧。李然替白清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越想心里就越不舒服,结出疙瘩来。
“赵叔叔,我这学期的学习比较重,所以很长时间没来。上次我妈妈说你生病了,病毒性感冒,我也没时间过来看看,真的对不起啊。当时你好像把妈妈吓坏了,她一直在照顾你,现在你身体好利索了吧。”李然罕见地打开话匣子,开口说道。
他语气很轻,每个字都是一样的待遇,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把它们忽略。
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好像格外强调“妈妈吓坏了”和“一直在照顾你”等一系列彰显白清清和他是一家人的信息。
家人没有隔夜仇嘛。
赵叔叔意外地看他一眼,觉得几个月不见,这孩子像偷偷进化了似的。学习突飞猛进,人情世故也有见解,甚至敢一字一句地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他上了什么课啊?这个班的老师这么厉害吗?
提起那次病毒性感冒,赵叔叔果真想起白清清在他身边细心照顾,眉眼动容,叹气说:“谢谢小然关心,我好了。当然还是最谢谢清清当时没日没夜地照顾我,我应该知福。”
他主动往白清清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不觉得低头是没出息。
白清清就喜欢他这点,不大男子主义,会承认错误并能深刻反省,会和老婆孩子说对不起。
现在能做到这些的男人十根手指头能数过来。物以稀为贵。
但她没意识到这次老赵低头是因为李然的话,她没有那么心细,听到李然说这么一长串还挺惊讶的:“呦,儿子啊,你最近会说话我只当是因为隔着手机屏幕,我们彼此看不见,你不知道偷偷练了多少次才说出口呢。没想到你当面也能说啦?”
李然不好意思,往嘴里扒了口饭,小声说:“我以前有那么废物吗?”
“有。”白清清严肃点头。
李然:“……”
李然就说:“他教得好。”
依旧说得很小声。
将近一中午不说话的两个大人由于李然的破冰,重新说说笑笑,白清清拿手指赵叔叔:“以后少气我,臭男人。”
赵叔叔赔着笑脸:“是。”
饭桌上大家还在细嚼慢咽品尝美食,白清清已经风卷残云般地解决了自己的温饱,满足地摸胃:“吃撑了。”
“妈,以后慢点吃饭吧,真的对身体不太好的。”白清清刚才脱了外套,李然看见她穿毛衣的腰身,比上次见到的胖,但他不敢直接说,怕被打,“你上次和赵叔叔去医院,还说自己看了胃呢。你跟我说医生让你别吃太冷太热的食物,还让你把饭多嚼几次,不听我和赵叔叔的,医生的话总要听吧。”
“呵,臭小子,真是长大了是吧,嘴皮子刚学得顺溜一点就用到你妈身上,要反天啊?”白清清摸了摸自己的腰,惆怅地说道,“是又粗了。”
李然连忙撇清:“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不是我说的。”
白清清被他气笑了,笑着笑着变成开怀大笑,她轮流摸三个孩子的头,妹妹还小,摸她们的时候需要轻轻的,李然大了,摸的时候能拍。
不轻不重的巴掌落李然后脑勺,白清清说:“粗就粗呗,生你们三个能不粗吗?你爸苗条你去看他,他又不用生孩子……你赵叔叔也苗条,他也不用生孩子啊,你更是细长的大高个儿,明年能长到一米八吧,你也不用生孩子,还在这儿嫌弃我来了。”
说完她嘲笑自己:“不过现在我这个腰就是再装个孩子别人也可能会信,一问几个月啦,三个月了,说不定我真怀了自己都不知道呢哈哈哈哈哈……我喜欢孩子,但我实在不想再生了,就要你们三个就好。什么儿子女儿的,我已经儿女双全,不会再要其他的孩子。”
这时李然瞥见赵叔叔脸上有点不自然,最后无声叹了口气。
李然顿时明白了,今天大人间的分歧,大概率是赵叔叔想要儿子,但白清清明确拒绝。
他缓缓地皱起眉头。
天色渐晚,往年李然都在这住几天,今天白清清还要收拾房间,李然说:“妈,我来的时候提前跟你说过呀,我今天不住在这里。我今年不是一个人的。”
以前如果不来这儿,他就只能自己一个人住没有温馨可言的出租屋,所以算一个人——刚才说的话就是这意思。
没有任何第二层的深意。
但话落在白清清耳里却变了味道,她感到一种谴责:“你是在怪妈妈对你的关心不够吗?”
李然一懵:“没有啊……”
“算了,你不想住那就不住吧,省得我再收拾。”白清清没送李然走,一声不响地回房间。
赵叔叔送李然到门口。
走前李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叔叔,我妈妈再过两年就40岁了,年龄不适合再怀孕生子。希望您好好待她。”
“是啊,女人超过35岁再怀孕就是高龄产妇了。你再过几个月18岁,我见你的时候你也长大了,又忘不掉小时候的事,我再怎么样都不是你爸。”赵叔叔握着门把手,随时能够关门,垂眼不亲不疏地说道,“不然我还能把你当亲生儿子培养呢。”
他说话温润细雨,似乎毫无敌意,但李然就是听出从每个字的四周扎出来的刺,没有任何情分可言地扎向李然这个外人。
几年的同桌而食,并不能拉进分毫距离。随着李然的逐渐成长——自然年龄,最近半年的学习成绩与其他方方面面,都能成为一种危机。
李然转身走时礼貌地冲赵泽洋点点头,神情毫无变化,看起来还是像往常一样,但一走出小区见到等在路对面的库里南,李然就噘起了嘴巴。
委屈顿时充盈在心间。
他刚拉开车门无声无息地矮身坐进来,迟蓦就看到他垂落的眼眸和噘得老高的嘴唇,被他受的委屈扑一脸,立马伸手捏住他下巴让他看向自己,问道:“怎么了?乖宝。”
李然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并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从不爱哭,曾经以为刮坏迟蓦的车要负债十万,李然也只是红了红眼眶,转头便坚强地面对现实。
可现在只因为迟蓦的一句柔声询问,妈妈好像生气不来送自己,赵泽洋暗示他怎么样都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只能是外人的满腔委屈一下子倾泻而出。
把库里南引以为豪的大空间都装满了,全是李然的难过哽咽。
迟蓦眉心锁得特别死。
小孩儿那么乖,怎么敢让他委屈成这样?
眼泪流到迟蓦手上,李然双手抓住迟蓦手腕,这幅姿态仿佛迟蓦把他下巴捏疼了,李然受不住要抵抗似的。
他不愿在亲妈妈面前流露的情绪却愿意让迟蓦看见,全部。
“告诉我。”迟蓦擦去他的眼泪,声音敛得更低,“嗯?”
李然便流着眼泪,哽咽地小声告状说:“……我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以前受委屈,然宝:忍着,没事呀,强颜欢笑。
现在,然宝:告状,哭鼻子,要哥哄哄。
第38章 舔他(加更)
听完“我不高兴”的李然告完状,迟蓦抿唇静默片刻,温柔地拭去他的眼泪,没有对白清清的翻脸比翻书快与赵泽洋露出的狐狸尾巴作任何评价。
他知道,李然只是需要安慰陪伴,并不是真想听他对这些不负责的大人们口出恶言,他也嫌脏自己的嘴。
对别人的家事,迟蓦一向不感兴趣。他宠着惯着的小孩子出去几个小时受了委屈,回来后和他哭泣,这是唯一的重中之重。
李然的情绪鲜少外露,每次都需要勇气。迟蓦无论如何都要抓住的,用行动告诉他,哭不丢人,告状不丢人,下回还可以。
迟蓦笑了:“花猫脸。”
他两只大手伸过中控台,不管李然同不同意,卡住他腋下向上一提溜,臂力惊人地把一个快18岁的少年抱到自己腿上,近距离地擦眼泪,柔声道:“回家跟黑白无常比一比,是不是你的脸更花。你比它们更像小猫。”
长这么大,李然哪儿坐过别人大腿啊,还是一个硬邦邦的大男人。当时就惊得收回眼泪,弱小地缩在迟蓦怀里,脊背挺得笔直,除了垂着眼睛绞弄手指,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和齐值去清吧那次,倒霉催地被迟蓦逮个正着,回家后双手被领带捆缚住,整个人又被压迟蓦腿上,挨揍挨得好不凄惨。
两瓣屁股在挨打,没感受到坐迟蓦腿上是什么样的感觉,但肚子感受到了。迟蓦当时在气头上,制服李然时需要用力,手臂与腿的肌肉全部绷紧,李然趴在上面觉得很硬,硌得小肚子疼。
小时候被妈妈揍屁股,李然就觉得特别丢人,好多年没敢再犯错,长大后再被揍屁股,羞耻肯定是翻倍的,李然记得挨完揍后他两天都低头躲着迟蓦走。可如今再想来,时间竟然把那时看着像天大一样的事稀释了,流淌在脑海与心间的,变成一件可供回忆的甘愿。
不就是被揍一下吗?犯错当然要教训。
一个人一生中要经历这么多的事情,有什么大不了的。
明明应该继续哭的李然不易察觉地调整坐姿,想让自己更舒服一些。迟蓦眼下没有生气,肌肉是放松状态吧,但李然还是觉得硬邦邦的,与之截然相反的是他自己软乎乎的臀腿,当然能明显感觉到硌。
他哪儿知道迟蓦对自己的体格身材有严格要求,健身只是其中之一,格斗打拳才是重点,浑身充满爆发性的力量感。
“我都哭了,你还笑。”李然不敢正脸面对迟蓦,余光瞥见他唇角的弧度,撇了撇嘴巴。
“嗯,”迟蓦说道,又笑了一下,“孩子知道回家跟家长告状,而不是忍着,我高兴。”
李然:“……这也能夸?”
迟蓦:“嗯。做得很棒,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