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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捆绑

“我什么都没干!”

“哥,那不是我!”

大半夜的头脑果然不清醒。

李然扑进洗手间,手忙脚乱地掬一捧水龙头里的冷水往脸上泼,冰凉刺激,皮肤毛孔感到收缩的发紧。

大脑皮层却仍蒙着一层雾似的,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唇角疑似停留着几分钟前的亲密触感。

好尴尬啊……想死。

半夜偷亲人,人还醒了。四目相对,根本解释不清。迟蓦当时睁开的那双眼,射在李然脸上比探照灯的杀伤力还要强悍。

自小循规蹈矩从未干过出格事的李然同学头次“出”轨,就出个这么大的。

差点儿吓得魂飞魄散。

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

一个随口式承诺,迟蓦肯定早就忘了,干什么非要完成它?

李然怀疑自己有病,说不定是绝症。

能不能活过今晚都另说。

反正他非常想煮碗面条把自己原地勒死。

真死还是算了,多疼啊。

当时李然精神受撼、身体受惊,脸“嚯”地一下爇得通红。

他拒绝面对现实,四肢并用地乱蹬乱扑腾,誓必要冲出迟蓦的桎梏。

迟蓦用渔网逮黑白猫时,扑腾的效果和这差不多。

好不容易从迟蓦的怀里掣出来,李然鞋也不穿,慌不择路地撞进了浴室。

他想找个可以独自安静、独自舔舐尴尬的僻静场地。

但门没关。

“把鞋穿上。”迟蓦拎着一双薄棉拖,尾随李然进来,高大的身躯在他跟前蹲下,语气居高临下地批评,“地板不凉?”

伶仃的脚腕还没被温暖干燥的大手抓住,只是指节的丁点余热传来,便激荡起李然的警铃大作。他扶着洗漱台后退了半步。

“我自己来吧,哥……”李然无地自容道。

迟蓦不悦皱眉,大手没有收回来,一边膝盖几乎点地,抬眸对李然说道:“过来。”

恨不得跪下给人提鞋了,坏崽子还不乐意呢,这怎么可能由他做主。在李然还犹豫时,迟蓦便一把抓住他脚踝,毫不客气地往身边一拉,故意的成分极重。

地板光可鉴人,大半夜的没人洗澡,没水。

就这样也不保证防滑。

那一拽差点把李然带倒,情急之下,李然赶紧一手按紧洗漱台,一手抓住迟蓦肩膀。

李然身体下压倾向迟蓦,衣领往一边滑,迟蓦一抬头就看见他露出的形状优美的锁骨,与没有衣服遮挡的半边肩。

姓迟的晚上根本没睡,心里一直在想到底该怎么提醒李然记起承诺,好心安理得地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专门等着他自投罗网。谁知李然自己想起来了。

当然,也被刺激到了。

李然脸上的水珠滴下来,又从迟蓦的眉心落下去。

同一滴水,沾染了两个人的气息,彼此分享暧昧,带起一道模糊的水痕。

“这么害羞干什么?我知道你亲我的原因,”迟蓦站起来说道,碰了下李然绯红的脸颊,一直没消下去,“你在兑现自己的承诺,又担心在我清醒的时候这样做会引起误会。我没误会。”

迟蓦眼神幽深,他摸了摸李然头顶,说道:“你没有言而无信,是个很乖的好孩子。”

“不是亲你……哥,我就是这个意思!”乖孩子李然能有迟蓦这个什么都懂他的知己,真是福分,张口答道。

李然的尴尬与羞耻以及一缕隐秘的恐慌内情,海浪退潮般消减。卷卷白浪潜入平静海面,只留下岸上曾经表明它们来过的湿痕。

若再来一次……

约是沙土将大肆决堤,军防将崩塌溃败。

李然根本没想起问迟蓦,为什么他在书房里写试卷写得好好的,睡着后没被叫醒,还被迟蓦抱回自己房间,同床共枕。

他只是跟他哥商量:“以后可不可以劳逸结合?可以嘛?”

“哥,求求你了。”

“……”迟蓦隐忍,半晌后回答,“可以。”

这天晚上迟总在浴室待了两个小时。

从这天起,九点的晚自习结束,李然回到家里再没有被迟蓦逼着写过试卷。

吃饱就睡觉,睡醒就起床。

眨眼深秋已至,李然翻出薄毛衣穿。衣服咖色衣领白色,穿上后和他的卷毛挺般配,他不笑时安安静静,一笑那点儿安分守己的老实就褪得无影无踪。

周末如果不去白清清家里吃饭维系母子感情,李然便随迟蓦去公司。

有时处理完文件,手头又暂时没有其他事情,迟蓦会望妻石一般坐在办公桌后盯着李然看。

李然对眼神很敏感。

一开始他对迟蓦的盯视感到不解,无声无息地回望过去。后发现迟蓦只是爱看他,不说话也没下一步举动。

他就渐渐习惯了。

暑假期间迟蓦为锻炼李然基本的社交能力,砸钱引诱他。每天主动和公司里的一个人说话给一百,两个人两百,上不封顶。

把李然全身上下扒光也找不到两个心眼子,他学不会那种无师自通的“聪明”一般人。尽管有“上不封顶”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他一个月也只在此基础上赚了两万多块,工资刚发下来又反向上交到迟蓦手里保管。

现在李然没这待遇了。

他每次跑下楼给华雪帆他们传话时,聊天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否则要倒扣工资。

整整一百块!

有次华雪帆上班摸鱼,看到李然下楼,立马拉着他讲笑话。

逗弟弟玩儿。

李然听得哈哈笑。

说是哈哈,其实李然只是微微咧开嘴,笑得腼腆温柔。没学会露喉咙眼儿的大笑。

回到顶楼后迟蓦面上看不出喜怒,淡淡地告诉他:“明天发工资你只有六百。”

边上学边“兼职”的李然薪资上涨,一天一百,巨资。这个月有四个周六三个周末,李然对基本的加减乘除有迅速的反应能力:“我该有七百块的……”

迟蓦说道:“嗯,刚才扣了一百。”

“为什么?”李然不服。

迟蓦用签字笔的笔端点了点旁边的模拟题教材:“上班时间我让你写作业,你跑楼下聊天听笑话。半天不回来不该扣?”

被抓了现行,不好嘴硬,李然:“……你还看监控。”

迟蓦呵道:“我不该看?”

“我就晚回来几分钟……”

“嗯,扣一百。”迟蓦冷酷无情,“再有下次扣两百。”

又一个周末,李然没跟迟蓦去公司。白清清终于松口,同意李然去找李昂了——上次她又反了悔。

白清清并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否则也教不出李然这种老实巴交的孩子。虽说有李昂的窝囊基因,生物遗传不可违,但白清清要是谎话连篇,孩子总能有样学样。

她就是单纯地厌恶李昂,生理不适,提起便反胃。她觉得这样的人做父亲必须敬而远之,唯恐带坏李然。

“你赵叔叔有点感冒,好像是病毒性感染,好几天了也不见好,幸好你妹妹没事儿,不然我得愁死的。他这周只有单休,我跟他一块儿去医院拿药,这周我就不让你来家里吃饭和妹妹玩儿了,省得传染。”白清清在电话里说道,“小然你记住啊,今天去见你那个……你爸,跟他吃完饭就要立马回来。别在那儿听他说一些生活上的事情,他的生活没什么好听的。听听都晦气。”

“还有他那个什么……”白清清没好气地说,“他男老公在不在家啊?要是在家的话你最好别去,我心里不舒服。膈应。”

“不在的。”李然低声道。

听到赵叔叔生病,白清清满脑门儿官司,声音倍感疲惫。李然立马说去照顾妹妹们,白清清不让他来。

高三生“时日无多”,身体更重要。最近天气转凉,要是真把李然传染了白清清得发脾气。

她说两个妹妹有她婆婆照顾着,这两天没和他们住,让李然多顾好自己。

李然很少单独见李昂。

从白清清和李昂离婚,确切地说是从白清清揭穿李昂的丑行后,尽管抚养权在李昂手里,李然也很少和他单独见面。

在所有人眼里,李昂都足够软弱无能。但就李然的抚养权这件事,他没松口,十几年的夫妻情谊支离破碎只落满地笑话,就是咬死了要夺。

争夺孩子抚养权时,白清清恨得咬牙切齿,也体面地给李昂留面子,没当庭说出李昂性向为男,她怕对孩子的教育不利。而她由于当时没工作,没争来李然的抚养权,对李昂更恨之入骨。

法庭判决尘埃落定,白清清带着李然生活,李昂支付所有抚养费,没坚持将李然带在身边。

既然可以接受孩子和妈妈在一起,甚至与自己渐行渐远,他又为什么非要争抢李然的抚养权呢。有段时间身为他前妻的白清清都不理解,只道他是神经病。

去李昂家里李然不知道挑什么礼物。长时间的陪伴空白,让他对李昂的爱好模糊,对几乎没见过面的裴和玉更是知之甚少。

最后李然拿了两罐上好的茶叶,包装精美。迟蓦给他的,说他小叔和小婶都爱喝。

地铁约半个小时后,李然到达一处地段比较繁华的小区。

李昂住在一楼,门口有一块小花园,买房子时物业送的。谁买一楼谁得花园。

花园里没几株花,稀稀落落地开着几朵月季,感觉快死了。

肯定是裴和玉种的花。

如果是李昂种花,它们绝对会开得硕大艳丽。

李然微微呼出口气,低头检查衣服得不得体,像不像大人。

他按响门铃。

房门立马从后面打开。好像李昂早已等候多时。

“爸。”李然放下没来得及按响第二次门铃的手,孩子气地笑了笑,喊道。

李昂比李然拘谨,握着门把手的手心出了汗:“小然。”

他看见李然左手提着的高档茶叶,连忙伸手去接。

身体前倾,胳膊前伸时,袖口会不自主地上抻,李昂的手腕露出一小截。李然没客气,把茶叶礼品盒递给李昂,视线扫到他的手腕。

一圈浓郁碍眼的勒痕淤青。

明显是被绳子长时间地捆绑以后,血液不流通导致的。

李然的笑容缓缓消失,心口绵绵密密地紧缩着。

他说不清这瞬间的具体的感受,只是有一些伤心,想哭。

“爸爸……他打你吗?”李然难过地轻声问道。

李昂面色霎时苍白。

李昂的家相当宽敞,不是平一层,有上下楼。

当初买这里的房子时,裴和玉直接买了一二层。签完合同后他就请专业的装修队打通一二楼建楼梯,折腾一番后的内里乾坤像西方小别墅。

李昂从不邀功:“房子我没出钱,全是你裴叔叔出的。”他殷勤地从玄关后的鞋架上拿出一双鞋,样式青春朝气,正适合李然这样的年龄,乍一看还有些小幼稚,“这儿有新拖鞋,你要换吗?不换也没事。他没打我,我手腕上这个……真的不是因为家暴。况且我是个男人啊,他要是真跟我动手的话……”

一丝细微的难堪压低李昂的嗓音,他不愿承认自己骨子里没用的本性,可这是事实,只好说道:“我虽然窝囊——你妈妈老是这么说我。但是我不至于连手都不还。小然你别难过了。”

李然低头换好拖鞋,心里没好受多少:“嗯。”

他不确定李昂是不是为安慰他才这样说。

由于白清清管得严格,李然自己又没猎奇心理,他不知道做暧并不是只有单纯造孩子这一件无聊的事,可谓花样百出。也不知道男人间如何结媾,至今以为只需要拉拉手。

他甚至觉得挺无聊的。

不明白他爸为什么选择裴和玉……

李昂知道这些,没跟李然解释太多,省得李然真“学”到什么白清清怪他。

茶叶放桌上后他就一直拽自己袖子:“先进来坐会儿吧,小然你午饭想怎么吃?”

房子里装潢精美,处处透着轻奢大气,但家具设施简单,与装修高度不匹配。就像毛坯房搞得再高大上,也没有家的味道。

李然记不清上次来这儿是什么时候,又或者他是首次来,对眼睛看到的一切都陌生。

李昂与裴和玉的家里,几乎没有李昂的生活气息。

他没有往这栋房子里添置几件自己的东西,仿佛只是暂住于此,随时能毫不留恋地说拜拜。

虽有几年不常相处的“空窗期”,但李然记忆里的李昂是一个非常热爱家庭生活的爸爸。

家里只要有他在,连平常不被注意到的角落都不会空缺,会由一盆可爱的、花花绿绿的盆栽填补,画出温馨景象。

他的无声细腻抵消了严重不足的笨嘴拙舌——今天他跟李然说话是绝对的超常发挥——不算毫无优点。

而这些是白清清女士从不曾具备的,她要强,爱主外,性子风风火火适合当领导。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除脾气实在不对付外,这俩人也算得上是一对儿相对互补的前夫妻。

“爸,你家里有点空。”李然把仅用两眼就观察到的事实说出来,音色很轻,一片羽毛落下来时大概就是这样的。

唯恐惊扰某些私密的心事。

李昂手抠膝盖的裤腿:“哦平常工作有点忙……想不起来要买什么。小然你喝点儿水啊。”

“裴叔叔不是你上司吗?”

“啊。”李昂应道。

李然撇嘴:“他干嘛让你那么忙?”

忙得都没时间顾家。让他的爸爸不再像从前。

李昂道:“我自己想忙。”

说着递给李然苹果,催着他快尝尝。肯定是想堵住他的嘴。

苹果又大又红,丑陋的女巫给白雪公主的苹果也没这个漂亮耀眼。李然没舍得咬,捧手里当钻石苹果供着:“你以前都会往家里买一些盆栽和摆件的……”

“小然。”李昂笑了笑,笑容有些仓促拘谨,“我和你裴叔叔的家,门口有小花园……那些花就是我种的。我有在往家里添置东西,没有不添置……”

这话好像不是在对李然说而是在对裴和玉说。

他现在又不在这儿。

李然惊讶:“你种的花?”

李昂:“嗯。”

“……花都快死了。”

李昂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两天忘记浇水。”

李然确定了,在这个家里大概是不允许李昂回忆过往的。

他爸爸有一点紧张。

裴和玉不是一个好叔叔。

李然说:“之前好几次都说要过来,但是我总变卦,所以到今天才来看你。对不起啊爸。”

这话就是在给白清清找台阶圆谎了。李昂作为被爽约的当事人,没少被白清清斥骂,哪里用得着李然维护他们离过婚的前任夫妻感情。

李昂苦笑道:“没关系。”

不过个别时候,李昂也会忍不住有怨,比如跟裴和玉上床的时候。裴和玉不太愿意看到李昂和他的前妻与儿子牵扯太多,每次都要发脾气。

只不过裴和玉脾性不错,又当惯了令人信服的上司,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看似杀伤力温和柔顺,实则能令万物复生。

对李昂感到不满的时候,他不直接说,也不直接做,就用身体拐弯抹角地解决。

李昂最怕他拐弯抹角,没几个钟头结束不了。

李昂每次说好要和李然见面时,裴和玉都表示非常理解,充分表达一番他们父子情深与自己从未结过婚的羡慕之情,接着就让李昂付出代价。

今天李然不小心扫到的勒痕淤青,就是李昂支付的酬劳。

之前代价付了,却次次被白清清阻拦,李昂敢怒不敢言,两边都得罪不起,只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合法白嫖的男妓。

今天顺利见到李然,先前的埋怨早散了。李昂一会儿让李然喝水,一会儿让李然吃水果,一会儿问李然中午吃什么。

“你想出去吃还是在家里吃啊?出去吃方便,”李昂目光不离开李然,“在家里的话……早上买了许多新鲜蔬菜,现在都放在冰箱里呢。我可以给你做。要不我们在家里吃吧?”

这个家空间就这么大,目前家里只有李然李昂。但李昂每说一句话,似乎都要思考斟酌,好像有人在盯着他似的。

李然说:“我想出去吃。”

他明显地看见,话音落地的瞬间,他爸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随即高兴地起身收拾,拿上手机和钱包:“好。我带你出去吃。有一家餐厅味道不错的。”

门口小花园的月季花长得又小又瘪犊,李然心道这实在不应该是出自他爸的手啊。

过了一会儿他就明白了。

楼下邻居守着路,见面的次数比“故步自封”的一栋两户的邻居多一些,慢慢能混个脸熟。

有个奶奶辈的老人精神矍铄地看见李昂,问:“出去啊?”

李昂低着头回:“啊。”

“你弟弟呢?又出差啊?”

“对。”

“你们俩谁都不结婚,你们爸妈不着急啊?”

“爸妈去世了。”李昂匆匆答完,拽着李然胳臂匆匆离开。

自始至终头都没抬。

跟裴和玉在一起五年,近住五年的邻居们,丁点儿都不知道李昂跟裴和玉的关系,以为他们是亲兄弟,两个人同爸妈生的。

只不过这两兄弟不知道犯什么病,谁都不结婚。一个家里就他们俩男人,没半个女人出没。

看看,这像什么话嘛?

李昂有胆量出轨,没胆量公开。遮遮掩掩、躲躲藏藏至今。

李昂名字叫李昂,他农村里质朴的父母希望他出人头地,昂首挺胸,可他那颗脑袋却越垂越低,再也没想着抬起来。

去餐厅的路上,李然和李昂鲜少有交流。

期间手机震动几声,是李然的手机。迟蓦发来了两条消息。

他问李然怎么一中午没发消息,在干什么。

李然一中午过得挺无聊,没什么新鲜事。

但他想跟迟蓦说说话。

【哥,我有点难受。】

迟蓦直接打电话过来。

李然一惊,没接:【我跟我爸在一起。不太方便听电话。】

迟蓦问:【为什么难过?】

李然说:【我也不知道。】

迟蓦:【快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去接你。】

李然:【好噢。】

“在跟迟先生聊天吗?”到了餐厅,李昂引着李然在手机上预订好的位置坐下。

李然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不太好意思地答:“嗯。”

“小然,你跟迟蓦……”李昂用非常慎重但并不咄咄逼人的音色问,“是什么关系啊?”

李然张口就说:“他是我房东啊。我暑假在他公司打工,现在周末的时候也会去,他教我和大哥大姐们说话,教我如果需要什么要主动,不需要就拒绝。当然还教我写作业呢,他当老师的时候特严厉……”

老师的威严不可挑战,李然垂首耷眉地收尾评价。

这幅模样,不说完全被迟蓦收买渗透,也差不多了。

“他有没有……”李昂似乎提着一口气,不敢放松,既对自己的怀疑心可耻,又不敢因可耻放弃怀疑,“他有没有对你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什么奇怪的事情?”李然眼神清澈,“不写作业不让我睡觉吗?是很奇怪。”

李昂唾弃自我:“没有,是我想多了。他当你老师我挺放心的,跟他好好学。你这次月考成绩就很好啊,你要多谢谢他。”

午餐还没上齐时,李然低头给迟蓦发消息提醒他记得吃饭。

李昂在对面若有所思。

饭吃到一半,李然饮料喝得有点多,起身去洗手间,李昂把他放桌角的手机拿过来静音,没收了。做一场只有他知道是为什么的实验。

李然既心细又心大,是令人又爱又恨的矛盾体。心细时能精准地体会周边人的细腻情绪,心大时手机“丢”了半天也不知道找,谁都别想找到他。

吃完饭李昂留李然说话,两个人坐在没有人情味儿的家里不说过去,只说未来。

非常假大空的命题,但李然说得津津有味。因为他提起了迟蓦的游戏,一场关于平行世界的选择,每个人都可以玩儿。

李昂对游戏一问三不知,却也听得很感兴趣。

讲解时,李然这张嘴连半个专业术语都说不出来,但他会夸迟蓦啊。这一天李昂在他不善言辞的儿子嘴里,听到他对另一个男人的由衷佩服与仰慕。

“爸他真的特别厉害,我妈老是拿我跟他比,我哪儿能比得上他啊,否则我真能上清华北大了,说不准还能出国深造。”李然口渴得喝半杯水,还想继续说时蓦地想起,“诶我手机呢?爸你看见我手机了吗?”

李昂:“……”

心大得离谱。

“这儿呢。”李昂说,“吃完饭我看你没想着带,就帮你带过来了。”

手机要是丢了得买新的,买新的就得花钱,而花钱买手机得花好几千,李然差点心梗,舍不得手机也舍不得钱,站起来把全身上下几个口袋全摸了一遍。

确认手机没丢,李然连忙从李昂手里接过:“谢谢爸,原来在你这儿。吓我一跳。”

天快黑时,李昂家的门铃被按响了。裴和玉要出差两天,今天不会回来。不是他。

李昂问李然:“迟蓦吗?”

刚拿到的手机里有许多条消息,说有上百条也不为过。李然没来得及细看,就只看到最后一条迟蓦说:“我现在去接你。”

不是商量的意思。

“是吧。”李然不确定,但闻声立马跳起来去开门。

李昂在身后问道:“你告诉他地址了吗?”

“好像……没有啊……”门打开,回答戛然而止。

迟蓦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

神情有些与生俱来的冷酷。

李然和迟蓦对视:“哥。”

“嗯。”迟蓦克制地驱散眉宇间的严厉阴霾,说道,“怎么不接电话?”

此时仍端坐在客厅沙发里的李昂,同样静音一天的手机,收到裴和玉的消息。

与迟蓦质问的话一模一样。

【怎么不接电话?】

配合着语气、态度,便是高高在上的,掌控欲强势到不容反抗的。李昂想,迟蓦跟裴和玉大抵是极其相似的一类人。

他要阻止……

但迟蓦接下来的话令他认识到不同。

只听迟蓦放低姿态,直白地吐露内心说:“我很担心你。”

“然然,你一声不吭消失大半天,会吓死我的。”

第32章 生气

昨天半夜下过一场小雨,仅湿了湿地表。水汽卷走白天最后的暑气,盛夏与秋老虎也不知道哪个更厉害,天气反复无常。但它们残韵的尾巴终于被这场雨被剿灭得干干净净。

晚上回家,库里南打开人体感到舒适的车厢温度。迟蓦问李然:“冷吗?”

别说冷了,李然还热呢。

那句任何长辈叫都毫无违和感、迟蓦叫就显黏昧不清的“然然”孤魂野鬼似的萦绕在李然耳边吹气。不是阴风,是热风。

倒不是觉得惊悚,但李然也分辨不清胸口那种痒痒的、仿佛窒息的余韵是什么。

“哥,你干嘛那样叫我?”

当时还当着他爸的面,多不好意思啊。要是迟蓦问他为什么当着李昂的面不好意思,李然肯定也答不上来。

“哪样?然然?”迟蓦左手腕戴着一串菩提,不是李然手工做的,紧勒着腕部皮肤,“叫然然怎么了?又没有叫你宝贝。”

李然:“……”

然然和宝贝有什么关联吗?

他看向那串菩提珠。

李然手工活不怎么样,不过串珠子这种行为完全不需要技术含量,三岁宝宝都会。

做过第一次就能做第十次。

有段时间李然经常在卖各种珠子的实体店里乱蹿,收集各种合他眼缘的菩提。甚至还大胆地跟迟蓦要,改造他的菩提串。

回家后搬一个爷爷奶奶在家时常坐的小马扎,或者就地坐在羊毛地毯上,岔开腿往茶几上一趴,眼前一堆菩提珠和绳子,乱中有序。他用符合菩提珠颜色的弹力绳认真地把它们串起来,比写试卷用功多了。

迟蓦多了几十条菩提串。

每一条尺寸都比他手腕大上些许。

这条又勒着皮肤,一看就是先前的漏网之鱼,李然打算毁尸灭迹:“之前我让你把菩提全给我,怎么还藏‘私房珠’呢?”

迟蓦右手松开方向盘,摸到左手,撩开正装衣袖,一根指节插菩提下面,往外一抽褪掉,上交私房钱似的交给李然:“不是故意的。给你。”

李然接过来:“哼。”

他仔细看那串菩提成色,随后装进口袋里。

家里有弹力绳和珠子,能做两串。

家中“黑白无常”见没人在家,反了天了。白天睡大觉,晚上跑大酷。

李然刚推门进去,刚好看见黑哥喵呜一声,强劲的后腿踩着抱枕起飞,炮弹发射到正在优雅舔毛的白猫身上,缠成一团。

抱枕倒滑出去,掉在地上。

白猫被抱摔出猫窝,想站起来又被叼住后颈,甩了两下头呜声警告。黑哥不怕死,前腿扒着白猫的身体用后腿蹬几下,半眯的猫眼又舒服又精明。

迟蓦见怪不怪:“它在上它老婆呢。”

李然捡起地上的抱枕,司空听惯道:“我知道。”

反正俩公的又不能真上。

两分钟后,白猫对着黑哥捶出一套只能看见残影的猫拳,夹着尾巴跑得远远的。一不小心捶到眼睛,黑哥维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姿势十分钟。圆溜溜的独眼龙敌对地看向李然跟迟蓦,盯梢他们笑没笑。

只有程艾美叶泽在家时,这俩有时不想再当宠物猫、野性永存的野猫才会安分守己片刻。

不知道收心无时无刻不在旅游的两位老人,跟终于收心从大自然回归家庭的两只野猫,头一次见面时都很警惕。

当时程艾美一进门,看见一只黑猫,抚着心口哎呦尖叫的样子活像老伴儿变猫了。而黑哥弓起背,螃蟹附体来回走两步,嗷呜嗷呜地召唤李然,让他说说这是怎么个事儿。

李然跟爷爷奶奶解释完,又跟黑哥白猫解释。

双方最后决定和平共处。

由于程艾美叶泽每次在家的时间都比较短,猫猫跟他们不太熟悉,因此爷爷奶奶在家时,黑猫怕他们是危险人物,白猫睡觉它在旁边守护。等爷爷奶奶一走危险解除,白猫睡觉它就闹着睡老婆。

没有了生存危机,只有老婆最好玩儿。

带他们去宠物医院洗澡驱虫体检时,医生测它们骨龄,说黑猫一岁多白猫两岁多,都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听说李然好吃好喝地喂养它们大半年,现在把它们领回家养了,宠物医生点头称赞道:“真是一个好小伙儿。”

又听到李然天天喂猫鸡蛋黄吃,一个不够喂两个,宠物医生面容扭曲,说道:“幸亏没被你喂死。小猫不能多吃蛋黄的。”

李然大惊:“啊?!”

立马换上了一副做错事的表情,诚惶诚恐。

他也不是只喂蛋黄,就是鸡蛋每天出场,看起来好像只有蛋黄了。善举差点儿酿成大错,一时间把李然吓得都想不起来平常喂过黑白无常什么了。

反正有很多,几乎他吃什么小猫吃什么。养猫是责任,他不敢冒然把猫带回家,所以也不敢倾注感情。

正是觉得自己可能负不起责任的心态,导致他可以每天喂小猫,却管着自己不能“爱”,李然都没搜过小猫有什么东西不能多吃,他自责沮丧地垂下脑袋。

“蛋黄吃多了小猫肠胃不好消化的,胆固醇还容易高,”宠物医生笑了,看李然难过赶紧安慰说,“但是小猫也不傻哈,它要是不想吃根本不会吃,既然吃了,说不定就是它天赋异禀对蛋黄比较免疫。而且它们都流浪猫了,吃都吃不饱肯定不挑嘴,看看这虽然瘦是瘦了点儿,但毛发油光水亮的,营养都上来了。记得以后别再那样喂就行,你的黑白无常都很健康。”

李然这才又开心起来。

最后宠物医生问绝不绝育。

李然想到白猫仅剩的一个可怜的蛋,有点犹豫。

宠物医生检查完说不是阴睾问题,只剩一个蛋的情况,要么是和猫打架,受伤没有得到及时救治,要么是人为伤害,总有犯贱的傻哔虐待动物。

但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不影响身体健康状况。

李然跟迟蓦商量,剩一个蛋就够可怜了,没有给白猫绝育。

目光转向黑哥,黑哥流浪许久,对人类的小九九有猜测,当即如临大敌,把宠物医院蹿得叮里咣啷,上飞下跳,差点儿按不住。宠物医生大惊失色,捶胸顿足道:“快把你们的猫带走!”

他还报复性地大喊:“公猫不绝育容易乱尿!虽然它有老婆能上,但谁知道它有没有乱尿的坏习惯啊!劝你们好好观察!不行就直接打晕带过来!我给它绝育!记得打晕!一定要打晕!”

黑哥胡子乱抖,气得托马斯旋转,原地起飞把自己当成一颗黑不溜秋的炮仗,要不是宠物医生躲得快,非发射到他肚子上炸他一个窟窿不可。

“没乱尿没乱尿……”李然连忙说好话哄猫,让它别生气,然后戴着手套生猛地按住黑哥的后颈肉把它塞进航空箱飞走了。

要是真发现乱尿,再带过来就是了……打晕!

所以最后也没绝育。

反正俩公猫又不会生崽崽。

……

“看,又被打了吧。”李然忍笑,瞅着黑哥不得不睁只眼闭只眼的滑稽姿态,说它。

黑猫悠闲地窝白猫身边,被揍的那只眼有点流泪,油亮的尾巴摆啊摆的。

经常不小心摆到白猫身上。

白猫不理他。

暮色四合,窗外又像昨晚一样起风,半夜说不定还要下雨。

客厅里温暖如春。

李然去楼上把串菩提的工具拿来,身体卡进沙发茶几间,舒服地坐在羊绒地毯上,腿大喇喇地往茶几下伸。

迟蓦问李然吃什么,今晚阿姨有事儿,没来。

他划拉两下手机屏幕,外卖菜色眼花缭乱。

以前如果阿姨有事,爷爷奶奶也不在,迟蓦一个人在家,他就无所谓地打开手机,直接点出现在他屏幕里的第一家外卖,从来不挑挑拣拣。

上天给什么吃什么。

二十年没长出来的柔情如今一股脑儿地冒出来以后,流溢得到处都是,恨不得将李然从头到尾地淹没其中,对他好。

李然手上动作没停:“等会儿我去做啊,外卖不健康的。我做饭比外卖好吃得多,等吃完了你要洗碗啊哥。”

“好。”迟蓦便立马放下手机,坐在李然旁边,垂眸看他。

他们一个坐在地毯上,一个坐在沙发上,乍看过去李然就像紧紧依偎着迟蓦的腿。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此时也不需要谁说话。

兴许是缓缓流淌在四周的安静氛围,带动起了什么不可寻摸的、想要倾诉的浅欲。

李然说道:“我的名字是我爸取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光听名字很普通,结合这句好像又不普通,还挺哲学的对吧。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问过我爸,我爸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说他还在找答案。”

说到这儿他笑了:“你说我爸是不是很怪?我不理解我的名字含义,也不理解我爸为什么不再喜欢我妈妈,而且变得不再像他了,喜欢一个男人……我知道在你面前最好不要提起这些,男同两个字是禁忌嘛,我马上就要说完了……”

新的菩提珠串好了,李然拉过来迟蓦的手,将那串菩提戴上去,一句比一句小:“哥,我妈妈特别恨我爸,说的话会比较难听,但评价相对于……没有那么地客观。我爸没那么奇怪的,你不要觉得他好像有病。”

同性恋的病。

李然说:“他也……没有那么的恶心。真的。”

等高三结束,李然就会离开这里,不会再和迟蓦有瓜葛。但在这段时间里,李然每天和迟蓦住一块儿,彼此的家庭关系总要春风化雨地外露。

如果是其他人,李然不会有任何解释,但对方是迟蓦,他就有种想说一说的冲动。希望他能对自己的父亲李昂少一点偏见。

殊不知,迟蓦对李昂的感观除了不认同他出轨这件事,其余没有任何偏见。

而他知道李然说的,也只是希望迟蓦不要对他爸是同性恋这件事有偏见。

迟蓦:“我不会的。”

李然高兴了,一手扶茶几一手扶迟蓦膝盖站起来说道:“我去做晚饭啦。”

人走了好大一会儿,迟蓦还觉得裤腿上残留着李然覆碰过的余温,火烧火燎的。

程艾美跟叶泽夏天不怕热冬天很怕冷。秋来温降,他们缩回总想外出的手脚,从旅游状态变得习惯蜗居,再也没喊着出去。

他们一回来,黑哥又重现警惕,家里安静了好几天。

猫静,人也静。

李然每天晚自习放学后,回来都要被迟蓦盯着老老实实写会儿作业。学校躲不开老师,家里避不开迟蓦。

程艾美偷偷摸摸从冰箱里拿含糖饮料,看李然垂头丧气地拎着书包随迟蓦去书房的背影,感叹地说:“真惨啊。”

叶泽让她少兔死狐悲,实事求是:“你再不喝,迟蓦就下来逮你了啊,到时候惨的是你。”

悲惨李然又过上每天做卷子的悲惨生活,整个一悲惨世界。

第二次月考成绩下发,李然总分470分。

比第一次月考高10分呢,没出息的李然跟他哥报喜,暗夸自己真聪明。

希望迟蓦也能夸夸他。

没想到迟蓦看完,奖励李然一句“笨蛋啊”,而后又冷酷无情地奖励李然免费补课大礼包。

“现在没有多少时间给你慢慢提成绩,要加快进度。”迟蓦说道,“坐这儿写,任何不会做的题都要问我。这两天我给你总结一份各学科的重点笔记,到时候你只用看这个。”

明明是李然上高三,搞得迟蓦跟他一起努力。李然心里难免愧疚,他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怨言有多少散多少。

离高考还剩200天时,李然所在的高中,将高三的成人典礼与百日誓师大会放在了一起。

这天,所有高三生可以穿自己认为成熟的衣服,青涩地摸索大人的世界。结合百日誓师大会的开启,高考愈发临近的紧迫以一种星河斗转的气势压下来,变成学生们心里的一座山。

这座山能压着这帮孩子们多久令其好好学习,那就是仅凭良心的事儿了。像齐值,今天开完会,明天就能忘,完全不过心。

反正高考对他是小意思,不足以挂齿。

周五下午举行完仪式,所有学生原地解散。每个班级都以他们今天是“小大人”的名义,收缴了一波班费。

约好放学后去大吃一顿。

迟蓦知道李然的所有活动。

李然每次都主动报备。

但他今天和同学们挥手告别后,又被齐值带去了清吧。里面只有男人。

没报备。

……

具体情况大概是这样的。

大约一个月前,李然被迟蓦带着去了一趟高档服装店,量身定做了一套衣服。

量尺寸的是一个服务周到的小姑娘,微笑恰到好处,服务态度无可挑剔,但等她拿着软尺过来,迟蓦上去就接过软尺做了服务员的活儿。

量身体时旁边没人,李然展开胳膊怵得笔直,原地扮演起木偶,迟蓦扯着软尺的手先略过他的肩膀,后圈起他的腰身……每一下都让李然更僵硬,痒得想要战栗。

敏感的人被触碰就和自己拿吹风机吹头发时差不多,热风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电流般的酥麻直往腰下去。

李然生生忍耐,才能不让自己做一回“触电小王子”那样猛地哆嗦激灵两下。

可迟蓦是什么人呐,拿眼一扫,就能扫出乖巧抿唇的李然是什么状态,贱心顿升,借着量尺寸的借口东戳一下西戳一下。脸上全程没有表情。

后来李然举不直胳膊,缩肩收腰,逃出去半米,又被迟蓦大手一捞抓回去,对他哥说:“哥我痒……我想发抖。”

迟蓦说:“你抖啊。”

语气满不在乎暗含邀请。就像在说“别说你想发个抖,就是你现在想发个情”他也能原地摆平。颇有恨李然是木头的意思。

李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订做衣服,迟蓦说:“你会用到的。”

等学校通知成人典礼,李然才意会到这个“用到”的时机。

上穿各种白T,下穿各种牛仔裤,脚穿各种帆布鞋,是李然的一贯风格。他上学时在外面套校服,周末连校服都不穿。

高中三年这种装扮几乎悍在李然身上,显得他干净清爽,也显得他幼稚孩子气。

高三十班的各位同学能以衣辨人,老远一看就知道是阿呆。

但今天他们全“瞎”了。

从后门进来的李然还是那个李然,小卷毛、高鼻梁、有点发紫的眼眸;但李然又不是那个李然,只见他褪掉曾像长他身上的儿童皮肤,一夜蹿成大人模样。

小领结,小西装……量体裁衣,完美贴合他的身体曲线,肩平窄腰。

连书包都不是背着,而是随意地单肩挎着。

李然放下书包,默不作声地掏出试卷。昨天刚发下来的,今天老师们要讲。

昨晚听迟蓦讲课到很晚,把错题全订正已快到午夜,李然早上是在迟蓦的床上醒过来的。

最近他都习惯了。

迟蓦说看他睡着,不忍心把他叫醒,书房离他房间近,干脆直接把李然抱回主卧。

省时省力。

来上学之前,舍得和叶泽蜗居在家的程艾美知道李然学校有仪式,老太太也很有仪式,当场欢天喜地地庆祝,非要他穿上一个月前量身定做的衣服。

衣服是订做了,当时李然也试穿过,但他哪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成熟”过,下意识摇头拒绝。穿这么一身出现在学校,多引人瞩目啊。

李然不想做焦点。

最后迟蓦嫌他磨叽,拿着衣服要亲自给他换,直接把他拍在床上。李然好不容易攥紧衣领护卫住贞操,当然马不停蹄地关门更衣,穿好给迟蓦看。

家中目不转睛的盯视眼神此时火辣辣地转移到班里了。

高三十班的人还没到齐,眼睛没有五十九双,但班里目前塞满的几十双眼睛杀伤力也足够强大,李然别扭僵硬地心想:是学校通知要办成人典礼和百日誓师大会,让他们成熟点的……干嘛都这么盯着他,他又不是新郎。

“你要去结婚啊?”前桌张肆由衷地问道。

“谁要跟高三结婚啊。”李然张口就来地嘟囔。

张肆说:“新娘是我吗?”

李然:“……有病。”

“我靠?!”张肆震惊,捞过张友德当不倒翁打,“阿呆骂我?没听错吧,是阿呆骂我!”

老实人性格一旦得到传播根深蒂固,这个根就扎在脑子里轻易拔不出来。

李然总分考“460”那次张口即来“我靠”俩字,班里沸沸扬扬三天。

最文静的女孩子见了他都投以“阿呆你变了”的致敬眼神。

现在他还学会骂人了。

“是啊,李然同学确实是在骂你,”班未突然从后门窗户探出来一个大脸,隔窗指李然,说道,“谁带坏了你?!你是我们班最乖的学生,他像话吗?!”

后用脚一踢后门,背手走进班级,众多见到他比耗子见到猫反应还激烈的学生们立马翻书的翻书、写作业的写作业,班未凶神恶煞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来了还不好好学习?!都像什么话?别以为今天有成人典礼,你们每个人不伦不类地穿上大人衣服就是真正的大人了,现在让你们出去打工,月工资三千,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我现在都能看到你们毕业后的现状,在家啃老——到时候你们爸妈肯定觉得你们毕业比上学还贵呢,恨不得踢死你们!”

“诶你们还别说,李然同学穿这身是好看啊,比这群歪瓜裂枣好太多了。诶呦呦呦,干什么你们?还想抗议吗?这点实话都听不得以后你们还想在社会上立足?脸是爹妈给的,但面子和地位是自己挣的。还有李然——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啊,不要恃靓行凶,你得有自己的真成绩!”

说到这儿,班未想起李然这两次考试都是班级第二,特别争气。高三十班做了两年人人笑话的倒数第一,始终抬不起头。

听见哪个老登班主任说他们班总分排名第几第几,班未就心烦,扭曲地啐:“装什么啊。”

因为有李然吉祥物在,上次他们班考倒数第二,虽然就比倒数第一多两分。班未时来运转扬眉吐气,一天三次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暗戳戳地夸自己班。

他还拉踩倒数第一:“也不知道这次垫底的是哪个班啊,真可怜,啧啧啧。”

阴死阳活好几天的班未最近上班特别有劲,天天早到晚退。

就像今天一样。班里的熊孩子们不学习,他在后门儿探头探脑,一抓一个典型。

面对功臣,班未脸色是很好的,及时刹住恶语相向,笑容满面油腻地说:“李然小王子,快坐下好好学习吧。”

全班寂静一瞬,哄堂大笑。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阿呆不再是李然的爱称,李然去哪儿都是王子。

“小王子”李然恶寒得石化两分钟,差点连班主任一起骂。

齐值就是这时候进班的,没听见李然骂人,也没听见班未稳定输出,就听见李然是小王子。

一进门入班随俗,屁股没挨着凳子就跟着一起哈哈大笑,抱着桌子笑得像个神经病。

班未那句“不伦不类地穿上大人衣服”被李然听进耳朵,他从自己穿西服的羞耻中扯出一点注意力,发现大家都想从青春期跨越阶级做大人,各个穿得成熟靓丽。

大家都很“正”。

学校允许的嘛,肯定要穿。

张肆穿得可能是他爸爸的西装,身高差不多,体型稍宽。

这才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呢,还敢笑话李然。

李然把数学试卷卷成筒,给了张肆一下。齐值张嘴笑得前仰后合,李然也给了他一下。

下课后收到迟蓦的短信。

迟蓦:【我去接你,你再把衣服换回来吧。】

李然觉得他哥也有病,还想给他哥一下。

李然:【我不要。】

迟蓦确实病得不轻。整整一天没心情工作,脑子里全是换装后的李然。他盯着李然时像饿狼恶鬼,想扑倒他舔遍他全身。

别人呢?

别人怎么能看呢?

别、人、不、能、看、啊!

但李然拒绝了他。

他应该尊重小孩儿的意愿。

迟蓦捏捏眉心,不止一次想要高声歌颂自己的耐性。

“这是咋了?”沈叔不敲门直接进来,满脸八卦地问,“李然跟别人谈恋爱啦?”

迟蓦:“滚。”

沈叔拉开办公桌后的一个抽屉,里面全是零食,迟蓦给李然准备的。只要他来就没断过。

手刚伸过去,就被文件夹猛地拍开,沈叔揉揉手背,零食抽屉在眼前合上:“这么小气。我可听见你教你家小孩儿用英文对话的时候,话说得特别脏。小心我跟他告状啊,让他看清你的变态真面目。”

迟蓦巴不得呢:“你告。就算你不告,他以后也能听懂我用各种鸟语对他下流。”

沈叔:“真不要脸。”

迟蓦:“你有什么事儿?”

“下午不是有饭局吗?我提醒你别忘了,”沈叔来得快去得快,“反正是你自己的生意。地址刚才发你了啊。”

迟蓦谈合作吃饭时,李然也在约会聚餐。

百日誓师大会的两小时,每个稚嫩学生的脸上都显得庄严肃穆,不管第二天如何,反正这一刻他们是把“知识改变命运”的古老谚语揉进了骨血,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好好考。

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一分之差,相隔千里——这些既热血又中二的话,不知道被几代学长学姐刻在桌子上,得到传承又被他们描摹,重新刻上去,全一股脑儿地涌进脑海。

大会结束少男少女们一溜儿解散,刚才的热血消散一半。等全班同学聚会吃喝,前不久发的重誓直接下饭,没心没肺。

“阿呆——不对,是小王子啊。小王子啊,你最近怎么这么努力啊,我被你搞得好焦虑,你能不能不要努力了……不行你还是努力吧,咱们好兄弟不能把你拉到月工资三千的浑水里,”张肆拍着李然肩膀,喝了点果啤就醉了,大舌头哭唧唧说,“你喝酒吧小王子。来,敬你一杯。”

李然拿起饮料当酒,骗一杯果啤就倒的醉鬼碰杯。

良心不安只骗一半,他解释说:“我不能喝。到明年农历的二月份我才能成年呢……家长管得严,不能不听。”

张肆脸红得像猴屁股:“乖宝宝啊。”

“还月工资三千,”张友德不屑地说,“你以为月工资三千的工作那么好找啊?月工资不足三千的牛马满大街都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张肆“哇”地一声哭了。

他们在KTV呢,有同学搂着话筒鬼哭狼嚎。张肆被酒精催哭的声音,穿不透灯红酒绿。

乍一听还像伴奏。

但李然跟张肆挨边坐,魔哭贯耳,他微惊,立马撤离身子。

不是嫌弃,只是他莫名想到自己上一次这么嚎哭是12岁。

现在长大了,李然无论如何都不会哭成这幅熊样。

齐值用手肘碰了碰李然,笑着喊道:“小王子。”

李然想抽他,说:“别这么叫我。”

“我带你去个地方?”齐值神秘兮兮地说。

他们走的时候,张肆哭声不减,手脚并用地攀住张友德,逼迫他还钱。他非说张友德欠他两个亿,张友德骂骂咧咧,还没继承家产先倒欠两亿,任他攀着自己生无可恋。

“我们要去哪儿啊?”李然随齐值一到马路,灌了满耳朵的非主流歌曲全甩飞出去,舒服。

齐值指旁边:“那儿。”

清吧——名字就是这个。

李然刚看一眼,就连忙被烫到似的收回视线,不太想去。

经过齐值之前的解释,他知道这种装潢设计的清吧是什么地方。齐值提过好几次,要带他见见不同的世面。

“走吧走吧,没事的。一会儿就出来,清吧安静,不是那种乱来的脏地方。我知道你跟表哥住,他又经常接你放学,我可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只是带你来看看而已。”齐值的手搭在李然肩头,做出前推的举动。

今天他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李然:“……阿呆,你真的只喜欢女孩子吗?”

齐值的问题李然无言以对。

他又没喜欢过人,哪里能知道啊。而且“只”字用在这里好像在说他本身的性向不正常,李然不喜欢别人这么说他。

“我是正常的。”李然说。

说话间,他已经被齐值推进清吧,浑身顿时紧绷。

音乐舒缓,装潢精简,到处是男人。如果李然前提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也许不会觉得奇怪,可一旦知道,心里就卡起一道窄门来,浑身别扭刺挠。

齐值看出他实在不适应,语调轻松地笑话他两句,点到即止地带他出去。

前后不足二十分钟。

李然对里面看到的情景什么也没记住,就知道全是男人。

没一个女人。

刚出来,冷风一吹,李然僵硬的思绪逐渐活泛,似乎能够运转了。下一秒却变得更加僵硬。

库里南停在路边,迟蓦推开车门下车,面色阴沉目光阴冷地紧紧盯着李然。

他先是看李然的脸,再看李然的衣服。确保他脸上的表情不奇怪,衣服没变化后又看李然刚才出来的地方,接着他极致忍耐着性子,拿出手机看消息。

李然的上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发来的:【哥,我们班要一起去唱歌吃饭,地址我发你啦。】

【这里离家近,结束后应该不晚,可能天不会黑的,到时候我自己回家啊。】

迟蓦给他回了好,夸他乖。

他夸奖的乖孩子和另一个男人出现在清吧,目的不纯,探讨性向。

迟蓦连看都没看齐值一眼。

他冷静地让李然过来。

而后等李然浑身血液冷却凝固,战战兢兢走过去,迟蓦半秒都等不及,一把抓住他手腕,堪称粗暴地把他塞进车里。

李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害怕,迟蓦的脸色铁青,他看一眼都要抖。

家里有爷爷奶奶,又没事。

希望爷爷奶奶在家,别这时候出去玩儿。

肯定没事的吧……

他只是去了趟清吧,只是没提前说,没犯法啊。

一路上这么安慰自己,李然虽然不敢说话,但心脏好歹安稳了。等回到家他被迟蓦冷漠地拎去书房,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

“哥……”

迟蓦二话不说按住他,竟然扒了他的裤子。

李然有点懵。

紧接着两巴掌重重地朝着屁股抽下去,火辣辣地疼和麻,李然眼睛睁得溜圆,更懵。

又重重的两巴掌下去,李然溜圆的眼睛变得通红。

瘪嘴“啊”地一声叫出来。

哭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秒,然宝:我再也不会哭成12岁那个熊样。

下一秒,然宝:呜哇——

第33章 教训

迟蓦领着李然回来时,程艾美正在客厅跟黑猫大眼瞪小眼。

人坐沙发猫坐地毯。

敌不动我不动。

叶泽在旁边喝甜水看戏,玻璃瓶,带吸管;白猫在猫窝里眯眼打盹儿。

互不打扰。

静默的战火在无形的僵持中白热化,程艾美一句“我刚给你开完猫罐头,你吃完就翻脸不认人,没良心的二货”刚说完,迟蓦就拽着李然回到家里,几近贴地飞行地冲上楼去。

一股冷气从他所经之处散满客厅,黑猫起飞逃跑,程艾美小幅度拍着胸口,叶泽手忙脚乱地藏甜水,没藏好洒他一身。

“老天奶啊……”老头儿眼睛一闭,脖子一缩呆若木鸡,做好挨训的准备。半天过去训斥没落下来,悄悄睁开一只眼,哪里还有冷脸狗王的影子。

叶泽说:“吓死爷了。”

程艾美道:“老叶,迟蓦刚才是不是说不许任何人进来?”

“大清早亡了啊,没有‘老爷’了。”叶泽捏住吸管两口把甜水吸溜完,找地方将空瓶毁尸灭迹,没心思考虑其他的,“我没听清啊。你听错……”

就是这时候,楼上传来李然第一声嚎哭。特别大声。

程艾美当场站起来说:“我的乖乖,这是咋了嘛。迟蓦是不是在揍小然?叶泽你去看看!”

叶泽手里的空瓶掉在地上。

羊绒地毯起到缓冲作用,没碎。

他看看楼上,看看老婆,看看甜水瓶。

不知道李然那一小只特别听迟蓦话的小鹌鹑犯了什么错,竟能触及王怒。迟蓦在家里说一不二,但对小孩儿挺好的。

现在小孩儿都挨揍了,糟老头子哪敢上去触霉头。叶泽捡起甜水瓶,耳朵一关眼睛一闭,扭脸就朝门口走:“臭老太婆拿我当枪使啊,我才不去嘞。”

程艾美跺脚:“你这个死老头子!”

她在炸毛的黑猫叼着它老婆后颈试图远离人类战火、没叼起来而乱蹿中上了楼,蹑手蹑脚。

离书房愈近,李然的哭声愈大,伴随着可怜的认错求饶。听那哭声一浪更比一浪高,就知道无情的迟蓦没理会。程艾美是劝二位和平相处,不是去吸引火线的,立马扭头下来当听不见。

“小然啊,你挺住啊,奶奶对不起你,”程艾美一边小声念着一边追老头子的步伐,“明天奶奶再来哄你啊,溜了溜了溜了溜了……”

一出门,就和齐值来了一个脸对脸。

身后是四拢的暮色,齐值有点着急:“程奶奶,李然刚才是不是被我表哥带回家了啊?我看我表哥挺生气的……”

程艾美收起不庄重的神情与仪态,她确定迟蓦上楼时说过不许任何人进来,温和地说:“好像是有一点生气吧,但那是他们俩的事情,迟蓦很喜欢小然,不会真跟他怎么样的。小齐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老人家的“喜欢”就只是一个人想对另一个人好的意思,没有复杂的几重意味。但这话听在齐值耳朵里,就有点变味儿。

迟蓦被关起来看过病。

李然是深度恐同。

地球爆炸他俩都不可能。

李然现在真想让地球爆炸。

这样他就不用亲身感受自己屁股被狠扇的绝望了。

从迟蓦第一巴掌扇下来,那两团雪白的软肉就没停止过可怜地震颤,变得又红又肿。

从小到大,李然就12岁时被白清清打过一次屁股,自此知道丢人,再也不敢做傻哔事儿。

当迟蓦拉着他按下去,李然不自主地趴在他腿上,整个人还是空茫状态呢。

他还莫名其妙地想到小时候生病发烧,医生说:“打针好得快。”他妈英雄所见略同,点头同意医生的提议。

李然以为是输液,往手背上扎针,就疼那一下。虽然有点怕但李然坚强,伸出手不吭声,等待着针落下的瞬间。

但白清清当场把他胳膊别到身后,两腿夹住他身体,把他当小偷防止他逃跑。等医生过来白清清动作更是干脆利落,一手按住李然后背,一手扒他裤子,两条腿夹得特别紧。

一针下去,那种疼简直不能言语。药物通过针管平缓又不失速度地往臀肌里渗入,李然整条腿都疼得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