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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连猫都是同性恋!

李然的心脏受到冲击,站着没动,兜里揣着的菩提珠却很轻微地挤搡着。

一只手都快把它们捏碎了。

菩提净心,菩提祛秽,怪不得迟蓦天天戴一串。他心里得多乱呐。李然那么单纯的人,就没想过他心里得多脏呐。

李然对男同有种油然而生的抵触,对此白清清功不可没。

而李昂作为罪魁祸首更得拉出去枪毙。

但奇了怪了,对猫界男同的腌臜事,李然接受度挺高。

人不会一直震惊。三观被震碎一会儿后,李然愁眉苦脸地想走,余光不听话,往两位猫哥男同那边溜,表情变了第二次。

黑哥老婆……不是,黑猫老公……不是,是黑猫男老婆,怎么只有一个蛋啊。

黑猫的俩宝贝缀在中间,阳光普照,跟黑葡萄似的。特别是现在正特殊时期,几乎要把皮涨破,油亮。

反观白猫,后腿蹬啊蹬,连土带草扒下去一层皮。战斗力太弱,黑猫把它压制得死死的。

翘起来的尾巴下面只有一个蛋,砝码不对天平失衡,强迫症的人看了得刺挠。

涨得也没黑猫大。

李然想起,黑猫有几天跟一只凶狠的狸花猫斗得厉害,纠缠撕咬,满耳朵血。

要不是李然见到,多管闲事驱赶过一次,它们绝对不是只有耳朵受伤这么简单。

之前是不是白猫和狸花猫打架?后来才换成黑哥?

网上说毛发纯白的猫咪在群体中受歧视,不符合猫咪审美,嫌它丑。

霸凌自然就来了。

来钱也这么容易就好了。

黑猫结束了,松开白猫的后颈肉,伸舌头舔它的毛。

白猫翻身上去抽它一巴掌。

黑猫眯了眯眼睛,耙了耙耳朵,似是内疚,似是认怂,但脚下没有退,继续舔它。

迟蓦傍晚下班时,看见李然自己在客厅,后背倚着沙发,蹲在茶几前面串菩提。

客厅里的灯太亮了,那层光圈外的滤镜都像被拽下来洒到李然头顶、周身。

他低垂着脑袋,鸦羽般的眼睫在鼻梁山根投下一小片浅色阴影,唇微微抿着,全神贯注地拿起一个个黑色的菩提,借助工具将同样是黑色的弹力绳穿进去。

阿姨在厨房做晚饭,看他忙活的时候,出来问:“这是迟先生戴的手串吧。”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我记得迟先生以前有个双股的手串,他挺喜欢戴的,但是断了。我过来做早饭的时候地上滚一地珠子,就给收起来啦。要是那种弹性绳还有,你就也给串起来吧,扔了怪可惜的嘛。”

被白清清不小心弄断的菩提只找到17颗,李然用新买来的补上。他心里估算迟蓦的腕寸,加进去13颗。

菩提珠直径约一厘米,算是小颗的尺寸。李然第一次做手工作业,不太熟练。不过搞这个也不需要技术。

串好后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没把便宜也可以是好货的菩提看出花儿来,吹毛求疵地挑剔自己系的绳结不好看。让人家支离破碎一次,又重新串了一回。

如此三次,他终于满意。

迟蓦拿起那串已经串好的菩提,一看就知道尺寸变了。

“诶,哥你回来啦。”李然跟着那只闯进自己余光里的大手抬头,立刻接过那条手串,拉过迟蓦给他戴上去,说,“我刚刚才做好的,你试试。”

圆润的珠子滚着皮肤,贴着手背的筋骨,丝滑地绕向迟蓦的手腕。曾经的菩提珠像是长一圈牙齿把他最上面那层油皮啮得通红,现在被李然改造得温驯,各个都变得可爱顺眼。

尺寸稍微大上了一点,不再恋恋不舍地紧勒迟蓦。

“尺寸不对吧。”迟蓦说。

把人东西弄坏,说要还,却货不对板。

李然心虚,蹲着的腿一软坐了下去,后背不是倚着沙发,更像是把自己塞进夹缝,两条长腿顺着羊毛地毯往茶几底下伸,拿起还没串好的菩提,脸几乎亲到茶几表面,说话倒是支支吾吾挺硬气:“……就这样!”

“行,这次听你的。”迟蓦把袖扣解掉扔茶几上,同样坐羊毛地毯,不帮忙只在那儿看。

李然:“……还能这样?”

迟蓦挑眉:“那不能?”

“能。能的能的。”

刚搬进来时,李然信誓旦旦地跟迟蓦要钱说要每天买菜。坚持几天后,阿姨总是比他更会买菜,做得比他更好吃,不出三天李然就开始偷懒。

前两天他比较矜持,不敢当着爷爷奶奶的面直接干掉三大碗饭,不想人没用还是个饭桶。

但迟蓦能摸清他吃没吃饱。

李然要是没吃饱,他会把饭推过去说吃;李然要是吃得有点多,他会把饭拿走说别吃了。

后来李然就不怎么每天早起去菜市场了,正好能多睡会儿。

阿姨做好晚饭之前,李然将那串两股菩提串好,盘在手里咯啦咯啦地响。

好不容易听迟蓦说一句“听你的”,李然顺坡下驴,得寸进尺地嚷嚷道:“我还给你做菩提串,哥你以后就戴我做的吧。”

等周一李然跟迟蓦一起去公司上班,沈叔先注意到迟蓦的菩提,吹了一声口哨。

“嗯,”迟蓦看也不看,把事实砸到沈叔脸上,“我家小孩儿给我做的。他做着玩儿,我戴着玩儿。”

李然高兴:“嘿嘿。”

沈叔白眼儿翻得老高,心道这愚蠢的傻孩子,被迟蓦打包送到床上,腿都掰开了,可能还在说你快点儿啊。

这不是上赶着找淦吗?

不出两天,全公司上下几乎都知道迟蓦现在戴的菩提手串是李然做的——亲手。

谁嘴巴那么碎传出这种无聊的东西?没人知道。迟蓦公发文件让大家好好工作好好创收,别总讨论李然给迟总做了好多条手串这件事。

眨眼九月来临,李然半截身子都踏入苦逼的高三生涯。

由于这一个多月李然在“蓦然科技”公司卖力工作,主动和人聊天交友,打印、传送文件从未出错,写完所有暑假作业,桩桩件件功不可没。

最后工资总共21800元。

现金结算。

逼着李然和其他人说话,迟蓦为加大驱动力,说现场给他结工资。之后李然熟悉流程,迟蓦便说到时工资一起结。

厚厚的一沓红票票,李然一张一张点了好几遍:“我这么厉害呀。”

迟蓦碰碰他的脸,无意中碰到他嘴角的笑,一触即分:“这么高兴?”

“嗯!”李然把红票票最后点一遍,喜滋滋道,“哥,要是你给我转账,手机上的数字肯定不能像现金这样让我开心。”

迟蓦轻笑:“开心就好。”

“给。”李然把刚挣来的两万多工资交给迟蓦,大方,“拿去投资吧。”

“房租你自己从里面扣。我相信哥,不用问我。”

之前李然攒的两万本金还在迟蓦手里,投资到底赚没赚钱他没问,反正不算聪明的头脑倒聪明地记着迟蓦说过的话。

【赚钱算李然的,赔钱算迟蓦的,本金的钱一毛不会少。】

这样的好事傻子才不做呢。

李然又不是大傻子。

就这样,李然被“骗”得挣一点钱就给迟蓦,挣一点钱就给迟蓦,以至于到后来他发现迟蓦帮他投资确实赚了很多钱,但他之后的本金到底给了迟蓦多少,已经记不清分不清。

简直剪不断理还乱。

李然所在的高中,每次联考都考倒数第一是有理由的。

学校抓学生的学习之前,首先要学生搞内务。住校生叠被子扫地拖地板是最基本的内容,其余繁琐事件没法儿说。

教导主任每天见到学生暴跳如雷唾沫横飞地喊:“形象,你这是什么形象?头发为什么留那么长,你要扎起来让它甩成螺旋桨上天啊?校服为什么不穿?就穿你这点自认为时尚的衣服在学校搞相亲啊?学校是你家吗?我是你爸妈吗想让我夸你?为什么露脚踝?你那像竹竿一样的脚脖子真的好看吗?什么?!校服短了?短了你不会买新的吗?”

今天李然就被逮个正着。

“头发!为什么烫头?!是想饿了直接把你这小卷毛当方便面吃了吗?既然烫了就烫得更卷点啊,烫这点儿弧度是为啥?真觉得好看?!虽然……是怪好看的……”新学期,教导主任一学期一晃悠,在校门口抓典型,看清李然的脸后他诶呀一声不懂欣赏地问,“你几班的?你是个男同学没错吧?我眼睛没瞎吧?你这男同学怎么还化妆呢?你瞅瞅你好好瞅瞅!这真的好看吗?”

李然百口莫辩,但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垂首听训、憋得满脸通红的人了。

他进化了。

“主任,我没有……”

“这是我班的学生哈。”班未骑着小电驴进来,上一天班就能早死一天,投胎指日可待,对主任也没什么尊重脸色,“主任你说说你,你从高一开学就光逮他,上学期逮下学期还逮,都逮他四次了。高三开学你又逮他,真就记不住他是谁吗?”

“放眼望去,你能在你这所高中里找到几个长成这孩子这样的,全都是歪瓜裂枣。好看也是错喽?你是不是脸盲啊主任。”

他拿起一缕李然头发:“自然卷啊。”从口袋掏出湿巾递给李然让他擦脸,“原生态啊。主任你真该去看看脑子。”

主任:“……”

班未带着李然离开,主任突然一回头,要暴喝,班未先发制人地堵住他冲李然喊道:“头发怎么这么长?!一暑假不剪头发啊?今天放学去剪剪!!”

李然遵命:“好的老师。”

主任:“……”

他都骂完了我还骂什么?!

到了教学楼下,班未带着一种“又开学了,这破班谁爱上谁他妈上”的半死不活感,朝李然挥挥手打发他走:“自己去领书啊。跟你们班那些只会考倒数第一的大蠢蛋们说谁的书谁领,没人帮他们搬过去发。”

李然就先在楼下领了一套自己的高三教材。

正好碰见齐值来报道。

“阿呆,等等我!”

一个暑假没见,李然在好好上班,几乎没想起过齐值,如今见到他身体瞬僵。

人家已经说了让他等等,不等说不过去吧。李然抱着自己的书,别扭地想拔腿就跑。

领完书,齐值大步过来。他把几本书夹腋下,空闲胳膊一把搂过李然,手想摸他的脸:“想死我了阿呆快让我……”

他的手刚伸过来,话还没说完呢,李然就肢体过激地起一身鸡皮疙瘩,急忙矮身躲掉。

差点把自己绊倒。

齐值的手顿在半空。

“……”这时李然才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什么样的反应,他不敢看齐值受伤的表情,及时补救道,“对不起,我刚刚是……”

“你知道我喜欢男的了?”

这么直接。李然大惊:“不是的……”

“你知道我喜欢你了?”

哗啦——

李然的书掉了一地。

吓得想回家,想找迟蓦。

作者有话说:

傻孩子,你以为你要找的是好人吗?这人才是真变态啊。

然宝:

第27章 变态

新学期书籍散乱排开,齐值笑倒在桌面上:“哈哈哈哈哈阿呆,好了好了回回神吧,瞧你吓的哈哈哈哈哈哈……”

每说一个字就要吸回去一口笑音,上气不接下气,李然只想让他别笑了。

一通“告白”令李然的书叮里咣啷砸一地。班未恰好停好小电驴,从电动车棚那儿过来。见到这阵仗以为李然同学叛逆期到了要撕书抗议,嘿一声,问他怎么回事儿,是不是要上天啊。

不问还好,一问事儿更大。

李然面无血色,年仅17岁已是帕金森综合症状晚期,手抖得捡一本书掉一本书。

最后终于把知识这座祖国的高山抱进怀里,沉重地差点儿没站起来。而后转身拔腿就跑!

要是他怀里用校服兜起来的书,变成几百摞现金,这画面就是妥妥地抢银行。班未没咂摸出意思,昨晚通宵看警匪片,下意识摸了摸裤腰,想拔枪毙掉逃跑的李然。

最后那把由手制作的枪,两指并着对准齐值脑袋,班未双眼如焗:“小子,一看就知道是你有问题啊,没事招人家干嘛?班里就这一个老实孩子,让我省点儿心吧。道歉去!”

回到班里后齐值狂笑不已。

就是眼下这幅从桌子上面笑到桌子底下的死德性。

重点班的好学生多,报道积极,差班谁积极啊。

高二十班——现在是高三十班了——现在还没几个人。

来的人把书往桌上一放,就去尘封将近俩月的器材室借篮球直奔操场,班主任不来不回班。

齐值笑得停不下来:“阿呆啊阿呆,你见我和男的谈过恋爱吗?我每个月都换女朋友啊。好吧实话告诉你,我确确实实是一个双性恋,但双性恋的意思是男生女生都可以,不是更狭隘的同性恋啊。而且我也不喜欢你,你不要那么害怕行不行,我就是逗逗你而已啊……”

“哈哈哈哈哈我真服了,我算看明白你到底是有多害怕同性恋了啊。别怕,真别怕,李然你性格太呆了,我们性格不合,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呢。而且你一个直男,一看还是宁死不屈的类型,我疯了啊喜欢你?真谈恋爱我不得憋屈死吗?狗都知道男同喜欢直男是没有好下场的——我还不是男同呢。”

李然缩在墙角,后背紧紧地靠着墙,警惕地看着齐值。

他想出去,但齐值堵外面。

听齐值边笑边说,跟得羊角风了似的。李然不自觉地看看他的嘴,害怕他口吐白沫地发癫。

那句“我不喜欢你”犹如天籁,他就说嘛,他同桌好好一个全校第一,又聪明又有趣,怎么可能会原地变异呢。

李然不再抠墙壁,脊背微微放松:“……你吓唬我干嘛。”

凶狠地说:“烦人。”

齐值一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齐值和迟蓦是表兄弟,相差两岁,小时候在一块玩儿的时候比长大后多得多。

上次受大人安排,去邀请迟蓦吃饭,却惨遭迟蓦冷淡拒绝的经历少之又少。因为自表哥出国后,齐值跟他更像陌生的亲戚。

喊他“哥”从来不理,必须得明码标价地喊表哥。

没想到迟蓦愿意让李然住进迟家,虽然是租他一个房间,也足够匪夷所思了。

整个暑假齐值都在时不时地给李然发消息,问他今天在干什么明天有什么安排,后天要不要出去玩儿。

李然的回应都比较疏离。

之前李然也不亲不疏,但没有这么明显。

好像在故意拉开距离似的。

报道时他对肢体接触的应激反应,让齐值猜测自己暴露了。

果不其然啊。

“阿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男生的?”班上还没人,齐值说话没什么顾忌,“我家风很严格的,我爸妈都不知道。以后我的恋爱观也是遵循家族规矩,可以和男生玩玩儿,但绝对不能和男生结婚——社会都不允许啊,和同性联结的麻烦非常多。”

当初迟蓦脱口而出齐值是同性恋,这俩人虽然有关系,但也不是一家的啊,李然怎么可能知道迟蓦是怎么知道的。

他又不会把他哥供出来。

小声说:“……我猜的。”

“嗯,”齐值说,“都说男同和恐同的人对同性恋自带识别雷达,你恐同恐成这样,能猜到也不奇怪。”

“我表哥他是……”

“你表哥是什么?!”李然大惊失色地说道。

要是迟蓦也是……那他就只好……尊重!

他这一嗓子没多高,但李然情绪内敛不外露,听在齐值耳里便很高昂,把他弄得一激灵,脑子里有些事儿就被光怪陆离地吼出来了。

迟蓦早熟早慧,除自身原因外,和家庭也有很大关系。迟蓦自懂事起,他的爸妈就对他寄予厚望,他从小没什么童年,别人玩游戏时,他在参加各种竞赛。

齐值的姑姑和姑父想让迟蓦按照他们制订好的路线走,不到三十岁就能在商业帝国的金字塔尖有一席之地。

奈何迟蓦离经叛道,小小年纪就懂得越轨,还和他小叔迟危走得很近。

迟蓦父亲迟巍,迟蓦小叔迟危,名字拼音一模一样。

他们之间的关系齐值这个还没活二十年的少年看不懂,就是觉得挺抓马。

迟蓦小时候没尝过几回零食的滋味儿,自己动手用五谷做巧克力,味道有种古怪的正。

他分给齐值一块,并冷淡地让他保密。齐值倒是想保密,可一块巧克力没吃完,就被他爸妈发现了。嘴角没舔干净还是黑的能不被发现吗?

开卷考试再找不到答案,没这个可能吧。

齐值爸妈问哪儿来的,齐值一时忘形,说了实话。

那次迟蓦有没有受到训斥齐值不知道,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见过迟蓦的第二块巧克力。

前两年迟蓦在国外搞了一个巧克力小工厂,目的不是卖,大抵是为某种执念吧。

总之巧克力不缺,齐值却依然没得到第二块。

而这件事情也成了齐值的执念,过去十年,他对那次的口无遮拦仍然抱有耿耿于怀的自责。

以致于上次李然送他一块巧克力,他一尝竟赫然一惊。巧克力的味道再独特能独特到哪儿去呢,不都是甜的、苦的味道。齐值却吃出了不同的东西。

不过没敢确认。

他表哥报复心这么强,又特记仇,多说话得死吧。

“齐值,你表哥怎么了啊你说话啊。”李然催促道。

他同桌什么时候对一个人展露过这种好奇。齐值定定地看着他,没笑:“你过来点儿,这种话只能悄悄地说。”

李然有些犹疑,但最后好奇心获胜,他将耳朵凑了过去。

暑假工结束的第一天,“蓦然科技”里没有李然,公司上下竟然颇不习惯。

只有迟蓦没这种感觉。他一日三餐都能收到李然主动发过来的消息,报道、被主任逮住、回去以后要剪剪头发、领书、老师上课、学校午饭、午休……事无巨细地讲。

迟蓦夸他乖。

【哥,我要午睡了。你记得吃饭。晚上见啊。】

李然发完这条报备消息便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双臂间。

他很少做梦,今天却莫名其妙地做了。

他不记得自己几岁,只能从潜意识里得知还小。有天放学回家,妈妈和爸爸都没下班,李然自己一个人回家。

小学不是幼儿园,很多被教要学着独立的孩子都不用父母接送,老师也不会特意通知家长。

那天放学,李然背着小书包等在门口,暮色四邻,没见到白清清,学校门口空荡荡的。李然便自己走回去了。

回旧小区的路有一段比较窄小,是黑的。李然不害怕黑,小猫似的往前走啊走。

然后他被一双大手从后面抱起来。

是一个男人。

那男人说盯他好久了,说他长得像小姑娘,说他就应该被弄一下,说小孩子软软的才好摸。

李然吓坏了。

男人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有几秒钟李然觉得那只似乎带着咸涩味道的手很臭,几乎要闷死他。

他想妈妈,想爸爸……

这个男人有同伙。当男人把李然扔在地上,和他的同伙打起来时,李然根本分不清他们为什么要打架。

难道是在分享他这件事上发生了分歧?都想做第一个吗?

可是男人能对小孩子做什么呢?他还是一个男孩子啊。

小学生的脑袋发育不全,脑容量只有那么丁点儿,李然哪里想得通,壮大的阴影恐惧驱使他发软的双腿踉跄地往前跑,连头都不敢回。

回家后李然呆呆怔怔地告诉白清清说有坏人,白清清面无血色,赶紧把李然检查一遍,确保没问题以后,愤怒如火山爆发般倾泻,她质问李昂为什么忘记了她的话没有去接李然……

鸡飞狗跳的争吵霸道地取代这段记忆,午睡梦见后李然还心悸了好大一会儿。

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记忆。

梦中的问题晃晃悠悠地改变字词,重新落到李然心头。

男人能对男人做什么呢?

他们又不能像男女结合那样生孩子,那他们在一起是为了什么?只为了说话、牵手吗?

不无聊吗?

这不比自己还无聊?

生物书上都只讲男女构造天造地设,没讲男人和男人啊。

旁边还坐了一个双性恋……

李然悄悄地用余光瞟齐值。

他觉得自己很奇怪,按齐值的解释,双性恋是和男生女生谈恋爱都可以,可里面不也有一个男生和男生谈恋爱吗?为什么自己听完齐值的双性恋就觉得大大松了口气,感觉没什么。

反正都跟他没关系不是吗?

李然想不通。

想到梦里那两个他没看到过脸的男人,李然一阵恶寒惊恐。

回到家里,迟蓦看到李然在发呆,走过去碰碰他的脸。

李然坐在沙发上,表情放空一切,一只手触上来弄得他一哆嗦,抱枕从怀里掉了下去。

但他潜意识知道这是家,能碰他的只有迟蓦。没躲。

“吓到你了?”迟蓦收回手指,等李然回神再摸他头发,放低声音问,“怎么了?”

“哥……”这声哥喊得跟平时的感觉不太一样,尾音稍微拉长,只有面对最信任的大家长时才会这样带点撒娇的意味。

迟蓦听得眉头一跳。

他道:“你说。我在呢。”

李然便把今天齐值跟他闹得笑话,和午睡的梦都说了。

也没一个结论。他不知道说这些是为什么,就是不吐不快。

迟蓦听明白了,面上看不出情绪喜怒。

“今天齐值跟你表白了?”

“不是啊,他开玩笑……”

“他说我什么了?”迟蓦轻声打断他,非常斯文地问道,嘴角带着点笑意。

明明是个友好的态度,李然后颈却奓起几根寒毛。

“还有啊李然,你刚才说梦里的那个同伙,不出意外应该是我。”在李然的目瞪口呆中,迟蓦掐住他下巴,让他正正地抬起脸来,只能看着自己避无可避。

“我救了你,你不把我当恩人就算了,还把我当变态啊?”

“……”

当年暗巷里的两个狗男人给李然带去不可磨灭的阴影,最后虽被白清清辱骂李昂的世界大战取代——这样一看他妈带给他的阴影可能更大些。但回想起来那俩狗男人实在不是好东西,李然只是梦一下,就由内而外地怕。

可现在其中一个……不是狗的男人坐他身边,面上带着一副好整以暇而兴师问罪的笑,李然直接抖起来了。

“……啊?”他声音更抖。

筋膜枪戳在人的肉上就是这样,局部乱晃,要是离脑袋近脑瓜子得直接嗡嗡的。李然脑子里的影像在晃,几个月前的迟蓦连人带声儿扭曲成闪灵。

可怕的闪灵当时问他:“李然,五年前,或者在更久之前,关于我你记得多少?”

敢情是真认识啊。

还是在更久之前。

原来李然从小就是个令人咬牙切齿的没良心货,少年李然狠狠地在心里唾弃儿童李然,而后颤颤巍巍地说:“要是我现在遇见……我肯定不会忘记你……也不会误会你的……”

“你想现在遇见什么?”迟蓦掐着他的脸没松开,“遇见危险还是遇见我?”

“当然是你啊,哥。哥,肯定是遇见你呀。”

哪个缺心眼的想遇见危险?

李然又不是缺心眼儿。

“哥,你小时候就在这里住了啊?”李然问道,“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啊。”

迟蓦凉凉地说:“是吗?”

“……”

是吗?还是不是吗?

迟蓦的手劲儿挺大的,捏得李然脸疼。有几秒钟嘴巴被内陷的脸颊带得往中间挤,想要噘起来。那多难看啊。

他无助地吧唧两下嘴,试图扯平嘴角,不让它们离得愈来愈近,区分出明显的楚河汉界。

小动作一大堆,就没想过薅下迟蓦的手,谴责他动手动脚。

“哥。你捏好了吗?我嘴巴酸了,想流口水……”他眼球朝下面看,隐隐看到手的轮廓,李然暗示得很到位,再不松开哈喇子就要流他一手了。

迟蓦说:“你流。”

“……”李然抿住嘴,把分泌的涎水抿回去。

幸好迟蓦良知尚在,大手一松放开李然。脸颊显出红印,跟被亲了两口似的。

李然搓了搓脸,心道:“他在生气,最好不要惹他。”

“齐值都说我什么了?说来听听,说错的我纠正。”迟蓦褪掉左手腕的菩提,解开袖扣,脱掉正装,将里面的衬衫衣袖往小臂上挽出两折。

李然羡慕地看他小臂上的青筋和血管。

“没说什么,他说……”李然欲言又止,被迟蓦一个警告的眼神逼得把掐头去尾的策略咽回去,老老实实地全盘托出,“他趴在我耳朵边说——‘我表哥家风更严。姑父姑姑还有他爷爷什么都不许他做,被当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合格的继承人培养,同性恋这种关系在他家里是禁忌中的禁忌,后来连同性俩字都不能提,你记得少说话啊。’——都是我同桌说的,我可没有问。”

他叛徒似的学人说话时用的是自己的音色,但音调尽量贴切被他供出来的当事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越说越来劲了。

“我没有跟你提过同……性不同性的事。对吧哥?我要是有哪里说话说错了,你会提醒我不会生气的……对吧哥?”

中午听齐值说完这些,李然第一反应竟是他哥听起来怎么这么惨,好像没有快乐的童年,而不是迟蓦家风严格,同性恋在迟家也是不能讨论的话题,他俩同病相怜很相配啊。

“还趴在你耳朵边说,离得倒是近。以后离远点。”迟蓦倏地冷呵一声道,“就这么多?”

“嗯嗯嗯!”李然点头道。

“嗯。”迟蓦哂笑,没再追问,学着李然的样子随性地往身后一靠,抱枕惨遭偷袭瘪下去。

“帮我把领带解开。”

他两只手都空着,自己一扯就开了,非要麻烦李然干嘛。

正常人都会怼回去“你没手啊”,李然正常得不太正常,闻言点头哦了一声,当即从平坐变成斜坐,上半身倾向迟蓦,看着像趴在他身上,两手并用地拉出他领带,摸索领带的结。

从迟蓦的视角自上向下地看过去,李然就是个人妻。

漂亮的,可口的。引发他内心深处的恶念想永远将李然占为己有,把他锁在家里,不让他出门见人的渴求。

“手跟着我,我教你。”迟蓦察觉到第一次解人领带的李然很笨拙,引着他的指节,一点点解开自己的领带。

然后这个任务就这样成了李然的日常。

能为迟蓦做点事,李然打心底里高兴,他找不到房子的时候迟蓦也这么帮他啊。根本没思考过是不是自己的时间和领地,已悄悄被迟蓦攻占。

高三要上晚自习了,走读生住校生待遇相同。

最后一年还不努力想要干什么?想上天造火箭吗?这时候不想付出时间,明天就不想挣钱!

等人家一个月挣三十万,三百万,你一个月的破工资只有三千,好意思吗?!

这些话经常挂在教导主任的嘴边,对高三生攻击洗脑。由于每年都有高三生,也就是说这种话已在李然脑子里面根深蒂固过两年,现在只是反复复习,毕业三年也不会忘。

晚自习需要班主任镇守。

班未气势汹汹地往讲台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叹着气,每个毛孔里都散发着“谁特妈想看这帮考三年倒数第一的蠢货们啊”的气息,眼睛探照灯般睃巡班级里的六十颗少男少女的脑袋。每一颗头他都想拎着打地鼠的锤子狠狠地给他们一下,把他们那根代表智慧的神经线打出来。

笨蛋是没有办法拯救的。

心如死灰下,班未早放平心态摆烂了。他无所事事地翻开前天开学时收上来的暑假作业。

60个人收上来55份。

没收上来的五份,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男同学们说,被狗撕了;写了忘带了;题太简单根本没写;被傻哔弟弟当厕纸擦腚了;被家里三岁的妹妹瞎几把乱画最后被他妈当柴火烧了……

最后一个理由李然去年还真用过。但是他没说谎。

第一,他真的有妹妹,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第二,他妈喊他过去吃饭,还得拿着寒暑假作业,刚写完两页就被妹妹撕烂。

稀巴烂!

白清清把不懂事的妹妹臭凶一顿,李然就说没事啊,妹妹还小呢不懂事,赵叔叔也在一旁附和。李然心里就悄悄地暗爽。

收上来的55份暑假作业更没法评价,只有5份自己写的。

其余全抄答案。

班未糟心地打开一本,运气好,抽了一本是学生自己写的。

还有解题步骤呢。

不错。倒数第一的班级里也得有倒数第一学生的尊严啊,可以不会,但不能不写。班未那颗想辞职的沧桑心灵受到安慰,心道肯定是班长,为确保起见看了一眼人名。

——李然。

班未倒回去看题,皱眉。再倒回去看人名——李然。

惊了。

班未嘶了一声,正襟危坐认真看题。

靠,全对。解题步骤都是对的,最后数学大题都做出来了。

空白地方有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算式。期间夹杂着两三只乌龟,凶神恶煞的,还有几只浑身奓毛的猫,看着非常想揭竿起义。

但乌龟跟猫没用啊,龟壳猫背都被精确的算题步骤覆盖,笔迹时不时地移形换影,班未分辨老半天才看清楚。

这熊孩子……不对,这老实孩子暑假补课去了?一声不吭偷偷卷死所有人?跟谁补的?这家教老师这么厉害啊?

教学多年,没见过这么努力的学生,班未顶着肃然起敬的眼神看向最后一排。只见齐值肘下压着本教材,脑袋跟狗一样地拱李然,李然都快躲墙里了,态度拘谨地听齐值说话。

齐值拿笔在教材上点啊点。

李然求学好问地点头。

连晚自习都在好好学习。

班未的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他激动地大拍桌子,震飞班里的昏昏欲睡,六十颗待锤的土拨鼠脑袋瞬间支棱,不困了。

“老师,咋、咋了?”

班未:“知道这是谁的作业吗?知道他做的怎么样吗?知道一份暑假作业他竟然能做全对是什么概念吗?这是李然的暑假作业!李然!李然啊!我们班里的吉祥物李然啊!但他现在不只是吉祥物了,他开始努力了!而你们还在吊儿郎当!!”

“他这样一个过去两年经常踩点上课按时下课,多半分钟都不愿意提前进班的乖学生,突然发愤图强好好学习了,难道你们心里不慌吗?等李然考上清华北大你们却只能上大专技校,你们甘心吗?!像话吗?!”

不算班未这个鼓动人心的老王八蛋,也不算李然这个被拿出来当例子的倒霉蛋,全班同学五十九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呆若木鸡的李然。

连齐值的眼睛都幽幽的。

就在刚刚,班未这个傻缺看齐值和李然脑袋凑得近,以为抓住李然私底下偷偷找同桌补课的证据,吾心甚慰,趁机发表一番激昂演讲。李然骇然大惊,身体应激手臂痉挛伸缩,把手边的书全扫下去,慌乱地钻桌子底下去捡,一探头被50多双眼锁住,身体灵魂同时僵化。

“清华北大”的压力重如泰山,李然不明白班未37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冷的笑话,耳边还油盐不进地响着齐值的邀请。

“明天周六,不上课,不用早起。等过会儿九点,下晚自习的时候你跟我走,我带你去附近的Gay吧好好长长见识啊。”

第28章 抱住

李然“恐同”恐得非常有水平,只恐男同,不恐女同,也不恐双性。

以上几种性向,是李然闲得连屁都闲不出来的时候幻想的。

他不爱多管闲事,别人爱干嘛就干嘛,只要不把他拽入这种扭曲的性取向中,什么都好说。

别看李然表面安安静静,内心里许多时候都藏着不正常的小怪兽。偶尔想到自己以后要和一个女孩子结婚,他比想到和男人在一起还要恶寒战栗呢。

替那个素未谋面的女生感到悲哀,和自己这样没情调不浪漫的老实人过一辈子真委屈。后来他想要孤独终老,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过得了他妈那一关。

可能话没出口,就得被白清清河东狮吼死。

到时候竖个小墓碑——姓名李然,年仅17岁。

从知道齐值是双性恋后,说李然不别扭是假的,但要说真抵触也没有。不能因为这样就求老班说换座位吧,那多伤人心啊。

齐值不愧是收获男女老少芳心的楷模,自曝光性向后,坦诚得恨不得把自己扒光。

同桌两年,他当然摸得清李然大致的心理路程,赶在对方有换座位的念头之前说道:“我只是男女都喜欢,长得好看的、脾气相投的,可能都会想试一试谈一谈,不犯法啊。同桌你不会因为这样就抛弃我独立门户吧?当然你也很好看,但你是一个钢铁直男,我真的不会冒犯你。”

整个晚自习,就这么做了一回碎嘴子的人形鹦鹉,齐值翻来覆去地说,颠三倒四地说,李然听着怪好奇的。

他就问啊:“你没和男生在一起过。那要是在一起了……你们都要干什么呀?”

齐值就回啊:“就跟女孩子在一起一样,约约会啊,牵牵手啊,然后就是那……”

他顺畅的解说卡壳须臾,齐值试图探究李然的好奇。

他内心里突然亮了一下,灯泡似的,这灯泡一闪一闪地告诉他,李然屁都不懂。

李然只懂生物老师讲得生物书上的男女造孩子,换了个性别就卡在那儿,思维逻辑是单线程的而不是发散性的,否则他高二期末怎么能考出380的高分?

“就是约约会,牵牵手。”

齐值二缺一样地说道,结论下得很笃定,不忍心破坏李然的纯真。多有意思啊。

李然顿觉没意思:“哦。”

当时齐值拿着一支黑色的油性笔戳教材书,在空白部分玩了场连连看,全是黑点点。

齐值脑袋追李然的脑袋,他越躲就追得越厉害,最后李然小声请他离远点儿也置若罔闻。

他不想破坏李然的纯情,又想跟他多说点儿。

如果李然想着了解以后,也能对男人感兴趣呢?

Gay吧有交友式清吧。

里面全是男人。

对李然来说,拒绝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肯定会答应的。

——李然拒绝了。

“天黑了,放学就要赶紧回家啊。我早上没骑山地车……要来接我的。”李然本来想说“我哥”,正要脱口时发觉他同桌和迟蓦是亲表兄弟,这话要是说出来有抢别人哥哥的味道。他聪明地一抿舌尖,把称呼吞了回去。

“我要做题呢,齐值你不要跟我说话了,老班总看我。”李然正襟危坐地整理书,装模作样地拿笔做模拟题的教材书,眼睛偶尔上抬,偷瞄一眼讲台上替他拉仇恨的班未,恼得牙痒痒。

想咬班主任一口。

眼睛在看题目,大脑在想迟蓦。李然没见过他哥真生气是什么样子,但不和他说一声就去齐值说的那种……地方。光是单纯地想想,李然的直觉就告诉他不要挑战迟蓦的底线。

否则会死得很惨的。

班未发表完晚自习高见,心里舒坦了,捏着李然的暑假作业招摇逛市地看——他太明白学生们心浮气躁三分钟热度,不管李然暑假到底为什么偷偷补课,这时候带给班未的宽慰是真情实感的,他要好好地炫耀一下。

等李然被高三这面学习的照妖镜打回原形了,班未再骂他。

一码归一码嘛。

等班未炫耀完先溜一步,一点不想上这个破班,高三十班全体同学跳起来“起义”了。

“好啊李然,你个叛徒!”

“阿呆,你偷偷卷我,你还记得自己在哪个班吗?你这做法可一点都不呆啊。”

“你竟然敢写作业!”

“还写那么好?!”

“听听,班未说什么,李然能上清华北大而我等凡人只能上大专技校,哈哈,哈哈哈……”

“齐值你不是从来不给李然补课的吗?你也叛变啊?!”

“不对啊,不是阿呆自己不学吗?这叛徒被谁带起来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合群了?!阿呆,拿命来!!”

“……”

前桌张肆跟张友德两个人离李然近,首先一跃而起,作为两个左右前锋把李然按在座位,而后压向桌子。

紧接着所有男生都冲过来又笑又闹得把李然压下面,一层又一层地叠罗汉。齐值原本在看热闹,一边说着不要这么对待他的乖乖同桌,一边被同学们狼狗一样挤得出不去,只能向前扑。

好像李然是一根又白又引人的、香喷喷的肉骨头,谁都想扑上来舔一口。

里面总有借着玩笑掺和了表真心的,李然透过层层肉墙,察觉到有人捏他的手指!

这时他被大家的“愤怒”搞得满头大汗,混乱讨伐的嘈杂声里掺杂着他虚弱地陈情:“没叛变啊没叛变啊……哥救命啊。”

无人听清他的陈词。

少男少女们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未曾经受社会毒打,不太会隐藏情绪。大家当好哥们儿一起做不中用的差生行,但凡里面出现一个“叛徒”卷他们,定要引起像眼下这种不可控的场面。

学生中像李然这种情绪过于腼腆的是少数,大多数都是“乌合之众”的学人精。只要有一个两个出头鸟,一帮人都会全上。

不方便加入的害羞少女们也不害羞了,在旁边看得很兴奋。

光明正大地拿手机拍照。

其中有一女生捧脸说:“李然是最香的Omega。”

李然对这种场面不陌生。上高一时,齐值第一次月考全校第一,在六十个差生里优秀得不像个人类,但当时大家不太熟,各自都装着矜持。

他们硬生生地忍了。

第二次月考齐值第一,期中考试齐值还是第一,已经熟悉的班级大家庭顿时乱成一锅粥,友好不了了。

他们把齐值按在桌子上说他没事儿考这么好干嘛,是不是把他们衬托成无敌蠢货很开心。

像今天的齐值一样,李然当时被堵在角落,根本出不去,由无数双手推搡着加入,左手还磕磕绊绊地扔了齐值一个巴掌。

他也悄悄烦学习好的。他妈妈老是拿他跟同桌比。

这种一哄而上的同学情谊疯疯癫癫,不值得提倡,但莫名做了一回主人公的李然在这一刻才觉得融入进整个班级。

很奇妙的感觉。

“真不是……叛徒啊……没叛变啊……”李然艰难地挤出声音,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打响,高三十班却无人撤退,并吸引来隔壁班的无数双眼睛围观。

甚至还有想要加入的。

张肆及时喊:“这我们班吉祥物,只能跟我们一起玩儿,都不准过来啊,咬你们!”

“汪!”不知谁开始狗叫。

几十条人围压着李然,外人根本看不清他。

听到这声中气十足的汪,李然福至心灵,在下面一口咬了下去,不知道是谁抓紧他的手,被这一口咬得赶紧松开了。

李然又咬另一边。

另一边似乎汪了一声,喊破音了,也赶紧松开。

弯腰驼背地挤开一条缝,李然用校服金蝉脱壳,奋力扯出夹在群众里的短袖内衬的衣摆,纯棉的,扯变形了。

李然顾不得太多,好不容易逃离后立马闪出后门扭脸就跑。

“他跑啦!!!!”

李然顿时原地起飞,恨不得直接瞬移到大门口。

高三十班的同学两年没见他跑过这么快。班未刚把小电驴骑出来,身旁卷过一阵大风,车轮拐出趔趄的幅度。

看清路灯下的独特卷毛,班未麻了,怒道:“李然!你竟然连上体育课的时候都不暴露真实实力!跑这么快早恋去啊?!”

“没早恋啊……”李然的回答越飘越远,头都没回。

晚自习的风带着凉意,校园路灯有的明有的暗,李然一口气跑到门口。马路对面鲜少停车的路灯盲区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车。

确定高三上晚自习后,迟蓦就说以后来接他,不开库里南过来,开公司里的公车。

省得有糟心的人看见议论。

放学前迟蓦发消息说,今天沈叔要用车,把他们送回家后要直接把公司的车开走,所以给他们当司机。

刚见新车,还不见其人,李然却已经像是看到仿佛天降的救命稻草,一气儿跑过去,猛地拉开车的后门。

“哥——”

看清他是以一副什么模样跑过来后,迟蓦脸色蓦地沉下来。

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校服没了只穿着短袖,脸颊鼻尖跑得通红,呼吸紊乱气喘吁吁的,整个人简直乱七八糟……

“哥!”李然没刹住车,身体惯性地往前冲,一头撞进迟蓦怀里,他还伸手搂呢,“哥我引起班级众怒了,他们好可怕,就是因为那份暑假作业……”

一副只相信他、寻求他保护的可爱模样。

迟蓦怔在原地,垂眸盯着李然的嘴唇,知道他在说话,但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他的眼神晦涩凝沉,相机一般定格了。

作者有话说:

曾经的然宝:不会拒绝。

现在的然宝:只要你的要求不对,我就拒绝。

第29章 压迫

车的前后座中间升起一道隔板,迟蓦单手环住李然的腰,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像只被怪兽撵的猫崽似的撞进他怀里,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搂得比李然还紧。

李然从未想过一份暑假作业差点让他闷死在同学们的“泰山压顶”下,不满地跟家长告状。

老班替他完拉仇恨,自己却淡然拂身安然离去。就算他是一个数学老师,他不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吗?每天和语文老师待在同一间办公室,语文老师没教过他吗?他怎么当上的班主任啊?这点道理都不懂。

太过分了!

暑假做题时,数学物理这种违反天性的高逻辑科目,李然不敢反抗迟蓦没有人性的镇压,与最后的大题展开大战,恨不得祝福自己变成一座即将爆炸的火山口,炸飞作业跟迟蓦。

李然说最后一题不做,做了也显得假,老师不信。迟蓦手把手教他列公式,意为他不信作业写成这样还能被老师当成假的。

老师长的是人眼,不是狗眼更不是王八眼。

“班主任真的特别过分,他提我名字拉仇恨值,大家都说我是叛徒,说我偷偷地卷他们,我明明才没有呢……”李然抱着迟蓦嘟嘟囔囔地抱怨一大通,心里的不满全宣泄而出。提起班级起义,一双眼睛有些亮晶晶的。

“喜欢跟同学玩儿?”迟蓦捋顺李然的头发,轻声问道。

李然从小就没和同学有过真正意义上的玩儿。

现在大家经常说的点头之交与点赞之交,符合他和大家的相处习惯,时间一久就显得李然像是一个班级边缘人,每个人都不敢跟他闹。白清清经常念叨学校是好好学习的地方,不是交友拉帮结派的旮旯,想有朋友考个第一名,上个清华北大,什么样的朋友不来啊。

这种上下几乎不能划等号的逻辑令李然觉得霸道,又不知如何反抗强权。独来独往成为他的个性,阿呆成为他的标签,老实的笨蛋成为他的评价。

“我不知道……”李然粲然腼腆地笑,“反正没有讨厌。”

迟蓦说:“嗯,你喜欢。”

刚才埋怨那么一堆,声音不大却实实在在,说得不止有老师同学,还有迟蓦呢。

当着另一个当事人的面说坏话,胆子大的是不是要炸掉?

李然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脑袋一低脸一埋,顺势趴在迟蓦胸口装晕倒。

既然他喜欢,尽管迟蓦非常不爽,最终也还是没说什么。

他抻平了李然皱皱巴巴的短袖衣摆,将他身上所有因为别人玩闹而弄出来的痕迹抹平,亲自动手,令李然浑身上下都展示出自己的杰作。

半夜,躺在床上的李然翻来覆去,罕见地失眠了。

他的腿把被子夹中间,将其迫害成一条。而后羞愤地用枕头盖脸,实在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冲进车里以后要抱迟蓦;抱也就抱了,为什么长时间的说话还不知道松手;不松就不松吧,为什么害羞以后要把脸埋迟蓦胸口啊?

差不多凌晨三点的时候,没熬过夜的李然才感到眼皮的黏连沉重,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隔壁主卧的人光在浴室就待到凌晨两点,彻夜未眠地洗冷水澡。

“哥,我今天中午去我妈家里,去不了公司。”李然昨天就要迟蓦说这个消息的,忘了,在早上赶紧说道。

迟蓦说:“我送你。”

“哥,我自己去吧。”李然习惯了坐地铁,喜欢观察去往各地的人。

迟蓦让他别回来太晚。

黑猫和它男老婆每天都等在李然的必经之路上,四个蛋黄不多不少。从知道白猫是公的,李然明确知晓这家伙的肚子注定是个不争气的皮囊,生不了,没猫崽给他。

就应该克扣它们两个蛋黄。

但李然没有这么做。

两个多小时的地铁,无论站着还是坐着都舒服不到哪儿去。

对面座位上,有两个风格截然的漂亮女孩子手牵手地说说笑笑,李然偷瞄一眼,想到齐值跟他讲过的几种“正常”性向,又偷瞄了一眼。

他发现许多女孩子和朋友出来时,都爱捏捏胳膊摸摸手,夸一下对方衣服好看,美甲好看妆容好看,但并不能以此断定人家是……拉拉。

是这个称呼,没记错,李然鼓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