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他就怕上了屁股针。
然后迟蓦就是用这样的举动制服他的,还没有白清清温柔。
李然的双手被迟蓦的领带绑着,很紧,弄不开。他被迫趴在迟蓦两条腿上,起不来。
迟蓦泰然地坐在椅子里,不稀罕学白清清拿腿作武器控制李然。他单手握紧李然被领带缠紧的两条手腕,另外的手便一巴掌一巴掌地抽李然教训他,掌心很快跟李然会弹跳的软肉一样红。
“哥,哥我错了……我错了哥……你别打我,别打我,你不手疼吗?我觉得你肯定、你肯定手疼……哥我给你吹吹吧……啊哥你别打,别打我了……”李然眼泪淌成了大河,快要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又凶又可怜。
这么大人嚎这么大声,多丢脸啊。要是搁以前,逼死李然也做不到这种令人唏嘘的外放,他只会把自己忍出毛病。
第一次“蓦然科技”组织团建时,李然去爬山,下山后两条腿灌铅似的。迟蓦帮他按腿,李然就咬着嘴忍耐。
是迟蓦告诉他可以叫。
可以哭。
现在李然被揍得这么疼,他当然要大哭啊。
“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嘛我知道错……”
“错哪儿了?”
从发现李然和齐值偷偷去清吧,到毫无怜惜地揍李然十几道巴掌,迟蓦终于舍得开口说话。
口气生硬冷漠,但带着李然熟悉的引导。迟蓦不是质问,他知道李然犯下的错误,就是要李然亲口再说出来。
这是他需要承担的。
迟蓦说道:“慢慢说。”
同时又赏给他一巴掌。
李然从中察觉出,如果坦白太慢,辛辣的巴掌仍会揍得他不知道东南西北。
“我,我应该……我和我同桌去、去清、去清吧的时候,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
“为什么提前告诉我?”
“因为你、你说过、我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要让你、让你知道我每天在干什么,”李然断断续续地说,只有几根手指能动的手,截住迟蓦的手掌,调情般用手指勾住他手指,不让他有揍人的动作,“我要去哪儿,应该提前、提前跟你讲的,我要让你知道我去了哪里。”
几根指节相互纠缠,迟蓦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李然试图螳臂当车的手指撸下去,但是他没有,心道:“揍得是有点狠,屁股都肿起来了。”
内心却奇怪地没有任何要心软的迹象。
迟蓦捻捻手指,仿佛在回应李然的勾弄:“这条规矩是什么时候开始实行的?”
“你教我……给你每天发消息的时候。”
“你做到了吗?”
“没有……”李然伤心,觉得自己是笨蛋,连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之前好几次他都忘记跟迟蓦报备地址,迟蓦也只是温和地教导他,不生气。
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上次跟李昂吃饭,李然不知道他的手机为什么静了音,没回迟蓦消息,也没接迟蓦电话。迟蓦来接他除了发表一番“我很在乎你”的衷肠,其他同样没说什么,李然没见过迟蓦生气,也不把这当回事儿。
这次明显是把好脾气的迟蓦真的惹生气了,李然怕了:“我以后会立马跟你讲。我不会再忘记了……真的,哥你相信我,我真的会好好记住的啊……”
老实人有时候很轴,偶尔一碰壁就退缩,不好教。迟蓦对李然的耐性,比他活的这二十年加起来对所有人的耐性都多。
迟蓦想让李然变得更好。
他要勇敢,要敢和陌生人说话,要学会拒绝和反抗,要不羞耻说“是”与“不”。
时间不是问题。
他们有很多时间。
但发现李然在走的路线有些偏离他既定的轨道时,这是迟蓦绝对无法容忍的。
齐值是他的表弟,但齐值对他来说也是外人。
李然可不是外人。
他的人,怎么可以跟一个外人去他没有允许的地方呢?
若不是迟蓦今天刚好跟合作方有饭局,结束后刚好开车到马路上,他还不知道李然敢这么大胆。真是反了天了。
迟蓦带李然回家时想到的第一个地方并不是书房。路过两人卧室,他的头脑清醒须臾,深知在毫无关系的情况下,卧室这样的场景太暧昧。
无论是谁的卧室,在私密场所教训李然,总归都不像话。这么多天,他们在书房里办公的办公,写作业的写作业,干什么都要在一起,书房都快成了他们两个公用的起居室。
处于不尴不尬的模糊界限里时,书房正合适做眼下的事。
“李然,我最生气的,是你跟别人跑出去鬼混。其次生气的才是你不报备——这一点我教了你多久?就是记不住是吧。”迟蓦巴掌抬起来,问道,“这次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哥,你不要打我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李然还在流泪,扭脸害怕地看着他的巴掌,小心翼翼道。
他越可怜,迟蓦越上瘾。
最终迟蓦还是一阖眸,隐忍地松开李然,让他提好裤子站旁边。身上那套订做的高档衣服被挤弄得皱皱巴巴,李然没心情抻平它们,双手背过身去挡屁股。
鹌鹑似的站在墙角里,默默地流眼泪。
起身时他好像碰到桌角,梆硬。都把他顶疼了。可是被打的地方更疼,他没余力注意桌子。
片刻后,当发现自己手腕有一圈不怎么能感到疼的淤青,李然忽地想起了他爸。
李昂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也要这样挨揍吗?李然悲从中来,原本快要止住的眼泪,又悄悄地涌满了眼睛。
“怎么还哭?”
迟蓦把他拉过来擦眼泪,无奈叹气,声音轻得像是熨帖地诱哄:“别哭了乖宝。”
李然悲伤地说道:“我爸也挨打吗?好惨啊。”
迟蓦:“……”
什么乱七八糟的思维发散。
当天晚上,李然不是躺着睡觉的,委屈地趴了一整夜。
梦里还是迟蓦带给他的“啪啪”巴掌声,攥紧被角,小小声地哽咽,好像还没有哭完似的。
屋里开着空调,暖和,李然没盖被子。平常不开的,现在夜晚的温度盖被子睡觉正舒服。
今晚被子压着屁股时,沉甸甸的,李然觉得疼。思来想去把被子推到旁边,开了空调入睡。
幸好第二天是周六,否则他只能站着上课了。
确保李然睡稳后,迟蓦守在他床边,打开静音的手机,找出齐值的聊天框。
不必找,齐值傍晚给他发了许多条消息问情况,电话都打了好几个。
迟蓦正忙着,没回他。
现在有时间了。
半夜,迟蓦简短回复:【齐值,下不为例。】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齐值说这样的话,只不过这次更像警告。
齐值对李然开玩笑表白;齐值来家里抱李然;齐值向李然公开性向……这些迟蓦都知道,他只是不把齐值放在眼里。
只要不是蠢货,稍微暗示两句对方就能懂他的意思。
齐值当然懂。他表哥从小到大就是孤家寡人的性子,突然带一个人回家,晚自习后还接他放学,本身就不正常。
说惊悚都不过分。
但齐值总觉得迟蓦没管他对李然公开性向有其他意味。
仿佛迟蓦是在利用他,给李然一个接受“男同”的缓冲期。
谁先爆出是男同,李然就先疏远谁。迟蓦是暗处的猎人。
如今已到收网的时候。
齐值等消息等了大半夜,就等来这么一句。
他们小时候的情谊,磨灭在一块迟蓦自己做、但被家长发现的巧克力里。
那块巧克力是迟蓦悄悄犒劳自己的、为数不多的零食,他好心分给齐值一个。可什么都拥有的齐值被众星捧月惯了,不知道珍惜,没吃完也应该赶紧毁尸灭迹维护迟蓦的不易,而他完全没想过那对迟蓦意味着什么,一块巧克力吃得满嘴都是,当场被他父母发现,又当场被多嘴的大人告知给迟蓦父母。
哪怕现在迟蓦给自己搞了一个巧克力小工厂,齐值也再没机会见过第二块巧克力。
迟蓦的警告,分量有多重可想而知。
他玩命地记仇啊。
齐值给迟蓦打电话,等他一接就说:“李然不喜欢男人,你不能强迫他吧。”
迟蓦看着熟睡中的李然,重复某句话,饱含嘲讽,仿佛在强调一句笑话般:“强迫他?”
“他要是愿意,我当然不会强迫他。他要是不愿意,我就强迫他怎么了?”迟蓦淡漠道,反问,“你能怎么着?”
齐值急了:“你……”
迟蓦按静音,对方的话没传进来,但自己这边能传过去。
他刚一开口出声,李然眉心就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转醒了。
卧室里没开灯,窗外月光暧昧,地板铺着一层白银,加上一屏手机的荧光,这就是全部的光亮了,整个视野是灰暗的。迟蓦神色莫测地坐在床头,碳黑的双眸错眼不眨地紧盯着李然看。
之前迟蓦也这样出现在他的卧室里,次数不多,两次。李然没问过为什么,反正他哥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没觉得害怕,只风驰电掣地猜迟蓦半夜过来是干嘛的,是还要揍自己吗?那十几巴掌不过瘾吗?不过瘾也不能揍了呀。
李然顿时一扯被子,盖住后腰和屁股,清醒着颤颤巍巍。
“哥……”
“听不听我的话?”迟蓦摸了摸李然的脑袋,把手机随手撂一边,道,“说听话。”
“听话”贯穿李然目前走过的17年人生,没有人比他更懂取悦他人,以“顺从”披身充当处世之道的外衣,讨好对方。
对白清清的暴躁,对李昂的温驯……他们或强或软的父母权势都能让李然心甘情愿地低头。
低到后来,他失去自我。
这种丢失十几年的东西被迟蓦抽丝剥茧地找到,一缕一缕地拽出来。它们浸润透了……也许是生活也许是情绪、也许是感情也许是李然本身的光泽,环绕在李然周围,令他变得鲜活生动。
他不是只有“驯从”的。
“我听话。”李然的服从在回答。他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睁开眼后看似清醒,实际头脑在晦暗的视野里又混沌迷糊,“我当然听你的话啊,哥。”
李然被迟蓦教出来的自我紧接着也回答:“你要对我好。对我不好……我就不听话。”
尾音消失于重袭的困意,他梦游似的说完话睡过去,仿佛从不曾醒来。
迟蓦满意地低笑:“嗯。”
电话在李然嘟囔“听话”时便被迟蓦挂断。他在床头看了会儿李然安静的睡颜,离开时垂首吻他的额头,一触即分。
他还给李然涂抹药膏了,被揍的柔软的地方,被绑出红痕的手腕。
期间因为某处手感太好,差点舍不得收手。
……
皱皱巴巴的衣服,只能送去店里清洗,李然自己不会弄。
愈金贵的东西愈娇贵,比人还娇贵呢,醒来后看见那一堆皱成橘子皮的正装,李然真发愁。
迟蓦解决了他的愁绪。
他直接把衣服扔了。
买菜不会砍价,但凡会砍价李然都不会多出半毛钱。价格五位数的衣服在他眼前破布似的扔进垃圾桶,李然大叫:“哥你干嘛呀?送店里干洗就好了嘛!”
“不准捡。”迟蓦冷脸道。
掌心的皮肤粗糙,屁股的皮肤娇嫩,力的相互作用冲击十几下,李然的屁股还在肿,迟蓦的掌心早恢复正常。
他一冷脸李然就想到自己昨晚的悲惨命运,想掏垃圾桶的双手猛地缩回,背在身后离迟蓦远远的:“可是那很贵呀……”
“看见这身衣服就烦。”迟蓦把今天要戴的一对袖扣递给李然,干正事。
李然接过来,熟练地替他戴上。眼神余光不舍得从垃圾桶里撕下来,等下楼吃饭,也没想明白一身衣服不会说话不会闹,到底哪里惹迟蓦不高兴了。
半个月完工,就穿一次。
一次性的报销产品。
李然心酸地想道:“这些可恶的有钱人。真的好过分。”
“小然,咋站着吃饭,迟蓦罚你不能坐下啊?”程艾美不是多嘴多舌的讨人嫌的老太太,李然昨天哭那么凶,肯定是迟蓦揍得太狠,年轻人不说原因,长辈最好别主动问,她才不想倚老卖老,给小辈说教一些自己也不知道对不对的人生理念呢。
话问完,程艾美啧一声,暗道:“还是多嘴了啊。”
站着吃饭,不能坐,揍得是屁股吧。
再一看李然。这孩子面红耳赤,端着的碗抬得更高,恨不得把脸埋进去。刚才迟蓦给他夹菜他接,现在大碗挡着,迟蓦这个罪魁祸首被挡在视线之外,李然就只干巴巴地扒饭。
一双筷子在他的脸边一前一后地动,偶尔错开碗沿露出来的耳廓红得几欲滴血。
羞愤欲死的表现,揍得肯定是屁股!
“啊没事没事,奶奶就随口问问,你想站着吃饭就站着,年轻人爱好多嘛。”程艾美悄悄拧了一把什么都看不懂的叶泽,在老伴儿突然“嗷”的一嗓子中找回装傻充愣的状态,说,“多吃点,多吃点啊。”
“迟蓦,你最好还是管管狗脾气,别到时候吓到小然。哪儿能各方面都像迟危?他有什么好像的嘛……大变态跟小变态。”
程艾美唉声叹气,不说了。
李然的眼神蹭着碗沿溜到迟蓦身上,悄悄观察。
他哥被骂变态,脸上没任何被冒犯的表情,甚至虚心听长辈说,而后端矜地一点头。
“嗯。”算是应了话。
周六日,学校的大门暂且关闭,公司的旋转门始终开放。
李然背着书包去公司。迟蓦工作,他写作业。
下午华雪帆敲门送文件。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咔哒咔哒地踩着地板,有种独特的韵律,一推门她就先静止了片刻。
她看见几年来都一成不变地家具摆设变了样子——确切地说是李然来了后,他们老板那种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的冷漠神态收敛了大半,办公室陆续添了许多东西。
单人沙发、人体工学椅、书桌、茶杯、盆栽……几个月前华雪帆领命一口气订了十几盆花。
她亲自寻摸方位摆好,等上楼推开门的时候,还是被苍翠欲滴姹紫嫣红的盆景冲了一脸。
如今两张双人沙发合并,靠背折叠,临时凑成软床,看起来倒是挺舒服的。前面摆着一张与双人沙发几近持平的茶几,桌角搁着几个笔帽和几根没有盖笔帽的油性笔。
李然下半身趴在软床上,上半身趴在茶几上,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舒服的写作业方式了。
“……造型这么独特?”华雪帆没忍住问道。
李然又不好意思说他为什么造型独特,冲华雪帆笑了笑。
华雪帆被他笑得想捂胸口。
怎么有这么乖的小朋友。
“没事就出去。”迟蓦说。
“有啊,有事老板。”华雪帆严肃地踩高跷,咔哒咔哒地走进来,职业素养到位地说,“您昨天跟合作方吃饭,提的问题他们都改进了,这是新拟合约。”
“先放这儿吧。”
“好的。”华雪帆毫不留恋地离开。
两秒后李然的手机震动了。
李然一猜就是华雪帆。姐姐很八卦的。
他身体侧对着迟蓦,干什么一目了然。
悄悄觑一眼迟蓦,他哥没往这边看。李然努力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把桌角的手机够过来,稍微背过身去看消息。
偷鸡摸狗的。
只要能不写作业,干什么都是愉悦的。
华雪帆:【弟弟】
华雪帆:【你不舒服啊?】
李然嘴严:【没有哇。】
李然嘴硬:【我就是想试试用这种姿势能不能写得更快。】
华雪帆:【怎么不在家写作业呢?来公司受罪?】
李然叹气:【我哥不让。】
李然:【他说把我放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迟蓦有个亲弟弟的不实消息在公司里早已得到更正,李然和迟蓦不是亲兄弟。
但迟蓦为什么对李然这样精细体贴,无人得知。
华雪帆嗑得更放心了。
“李然。”迟蓦屈起指节悄悄桌子,头都没抬。
李然正打字的手一抖,心虚地按灭手机:“啊?”
“拿过来。”迟蓦说道。
“……”
手机被没收后,李然奋笔疾书,把老师们布置的所有模拟试卷全做完,又做了两套迟蓦根据他们的教材亲自编写的试卷。
非常具有针对性。
一边做李然一边感叹他哥真厉害。
各科老师讲解试卷时,已经对李然每次都能很好地写完作业见怪不怪,问他补课老师是谁。
李然回:“家长。”
“卷子做得真不错啊,吾心甚慰。”没上课呢,班未不顾学生死活地巡逻,抓起李然的试卷翻阅,拽了一句语文老师的词。
当初一份完美的暑假作业令李然成为“公敌”叛徒,众人闹完,照旧三分钟热度,熊孩子烂泥扶不上墙。包括班未这个熊老师,也自以为是地认为李然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热情快速消褪继续上一天班拿一天工资。
老师只有在看到希望的时候才愿意兢兢业业地负责,高三十班这群……把老师气死到坟墓里边,他们大概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生气。
没人把学习当回事儿,也没人把大学当回事儿。
如今互联网那么发达,各种网红博主层出不穷,“不上学我去当网红啊,照样能赚钱”已经是一句网络名言了。思想不成熟的孩子间接或直接地被影响,班未偶尔听到他们这么说,情绪毫无起伏,更坚定了摆烂的心态。
齐值是天才、神童,高一高二没选择提前跟高三生高考,只是因为想多上两年高中。
没玩儿够呢。
问他以后想干什么,也是毫无目标的愣头青。
没想到高三了高三了,杀出一个李然。比班未还能摆烂的笨蛋李然踏入学途,比齐值这样次次考第一的天才还要激动人心。
从第一次月考后,整个高三十班的师生,全部意识到李然的崛起,心神激荡。他激起了班未负责的师心,激起了众位同学的学心。两个月来,高三十班竟是他们整个高中里学习最认真的。
也是见了鬼了。
期中考试,李然考了很有意思的成绩。
总分520。
“我靠!阿呆牛哔!小王子牛哔!”曾经被视为“叛徒”的李然现在已成为全班同学的学习标杆,欢呼声层层叠叠地涨高。
张肆喊得最起劲:“玛德我要好好学习!谁都不能阻止我学习的心!张友德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互相监督!!!”
他们班虽然学习垫底,但每个人的心地都很好。上高中前李然听说高中最容易出现霸凌,特别是他这样的老实人,是最好欺负的对象。
李然从未设想过自己被欺负后会如何反击——这不是他的性格,他能做的只是默默忍受,反击行为他想都不敢想。
班上同学初见李然时,被他这张脸迷惑住,觉得这人肯定非常精明,不太好惹;相处时间一久,才了解李然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阿呆。
要是其他班学生过来逗李然玩儿,他们班的同学就一齐而哄之说不准欺负高三十班吉祥物。
李然让自己的声音从一众的欢呼声中释放出来,大言不惭地说道:“不会的来问我呀!”
曾经的笨蛋——现在可能还是笨蛋——比目前班上除齐值之外的58个笨蛋聪明多了,都敢给大家讲题了。
只有一个人没有加入庆祝。
齐值看着李然成绩单上的总分,有些恍惚。离上次带李然去清吧已过去了好些天,两人隔开一个周末,李然被盛怒中的迟蓦教训,再来上课时见到齐值却没有生他的气。
他只是跟齐值不那么亲了。
不让齐值搂不让齐值抱,甚至不让齐值摸头发。
李然杜绝一切肢体接触,开玩笑也不行,不是歧视双性恋同性恋——要是歧视早歧视了——就是单纯地不想。
齐值也许没有恶意,可是李然不舒服。
迟蓦说过,不舒服不开心都要说,就算不说也要表达出来。
以前出去上厕所,李然都会戳戳齐值肩膀,让他把板凳往前挪一点,齐值从不主动避让,哪怕他看见了,也非要等李然戳一下才行。
现在李然不戳他,抿唇面对着齐值跟他较劲。如果齐值还不让开,李然就慢吞吞地说:“我觉得我比你有眼力劲。要不我坐外面吧,这样等你去洗手间,不用你说话我就让开了。”
从那以后,齐值再也没故意堵过他。
齐值从来没想过主动教李然好好学习,因为他觉得李然就这样笨下去挺好的。
多可爱啊。
明面上,齐值尊重李然,不想学习就不学啊。实际上他就是不想教。
这种尊重最多维持三年,换回的却可能是李然一生一世的卑微。学历与文化不能挂钩,许多企业的老总初中文凭,靠脑子和机遇身价过亿,每年都有这种励志的人。
这种人绝对不会是李然。
他生活在自己卑微的“象牙塔”世界,不敢走出来。离开学校对未成年的庇护,成年后的李然会更柔软,任人随意搓弄。
现在李然走出来了。
他不止用走,是用跑的。
李然跑着下楼,把晚九点的夜色甩在身后,奔向校门口。等着他的黑车开着车灯,一束远光极力前驱,仿佛直通罗马。
“哥!520,520,我这次考了520!”李然跳进副驾驶,把成绩单举给迟蓦看,表情语气都像是献宝。
他上半身越过中控台,眼睛里仿佛将方才路过的所有路灯光收集进来,亮晶晶的。期冀地看着迟蓦求夸奖。
迟蓦说:“然然真棒。”
李然腼腆地笑了。
“告诉你一件事。”迟蓦看着那张成绩单,520的数字有些勾引人。
令他莫名地想要心热口快。
李然问:“什么呀?”
“我小叔今天过来,现在和他爱人应该在家里。”迟蓦把成绩单的数字翻来覆去地印在眼睛里,说道,“小叔这人还行,你不用觉得紧张。”
经常在程艾美嘴里听到“老变态”的谴责,听起来可不是还行的样子,小叔应该很凶吧。
李然攥着安全带,已经紧张了:“哦,好的。”
他目视前方自我催眠:“我不紧张我不紧张……”
迟蓦笑了一下,又说:“告诉你三件秘密。”
李然被吸引:“什么呀?”
“我小叔是同性恋。”迟蓦在李然蓦地睁大的疑问眼神里说道,“我‘小婶’是男的。他们两个在一起快20年了。”
“……!”
别人的家事……同性恋不是什么稀罕事,李然眼睛瞪得大大的,又赶紧眯小了回去,不让自己显得太奇怪。
他慢半拍道:“……哦。”
迟蓦说:“我是同性恋。”
李然快半拍喊:“啊?!”
迟蓦:“我爱你。”
今夜的三件秘密,被迟蓦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全说给李然听。
毫无保留。
作者有话说:
迟总:孩子考了520,适合表白。
然宝:啊?!(捂住屁股跑)
第34章 拥眠
库里南行驶回家的路线,李然坐在副驾驶,陪迟蓦走过无数次,闭上眼睛都能说出马路名。
现在他睁着眼,双手按在胸前抓紧安全带,似是要把那根绳子按进胸腔里缠住心脏,让它别跳了,再跳下去能把天震塌。
窗外的街道每一条都变得都陌生起来,李然直愣愣地看着。
他满脑子都被迟蓦的“我爱你”占据,这三个字无形却掷地有声,接触到李然暴露在外的皮肤便不打招呼地钻进毛孔里,跟随流淌的血液剧烈流经少年的四肢百骸,吓得他想晕倒。
他哥……爱他?
爱?!
不是喜欢?
不应该是先喜欢吗?
……是不是少了一步?
迟蓦为什么爱他?
因为他是笨蛋吗?
马路上,有热恋中的少男少女在等红灯的间隙亲嘴,旁若无人;有人闯红灯,和一辆急刹车的绿色出租车擦肩而过,气得司机探头咒骂;有一家三口遛弯散步,孩子左手牵爸右手牵妈,双脚离地把自己悠起来;有一对暮发老人精神矍铄,手挽胳膊地说说笑笑……
李然试图用眼睛匆匆观察到的一切转移注意力,半边身子几乎贴在车窗上,连余光都被封印了,一眼都不敢往迟蓦那儿瞟。
他瞪着迷茫惊慌的眼眸时不时地吞咽口水,呼吸只有浅浅一缕,“气若游丝”的。李然就靠这口轻到几乎察觉不到的“仙气儿”维持生命,脸颊与颈侧都憋得通红,卷毛发梢一颤一颤的。
何时到的家,何时从车上走下来的,何时脚步虚浮地缀在迟蓦身后来到家门口,李然统统一概不知。
抬头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
亮丽堂皇的客厅,因两位陌生男性的存在显得格外醒目。
左边男人穿着稳重,大手按着行李箱的箱杆,垂眸冷漠地睥睨着脚下,侧脸线条有忍耐的生硬;右边男人衣着素色衬衫,略显惊呆地看着地上,摸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只见他们的视线没有定格在一处,而是随着地板上一道来回乱窜的黑影移动。
天气一冷,程艾美跟叶泽不再出门,成天窝在家里。黑哥好不容易跟两位没养过猫的老头儿老太太混熟,每天晨昏定省地对视一番,人没察觉到猫想蹦起来挠他们的头发,猫没感受到人想捏住它们的后颈肉扔出去,逐渐相安无事,互不打扰。
没想到安分日子刚过两天,家里又来俩陌生人。黑哥嗅到陌生气息,李然没放学呢,它焦躁地想叼起老婆跑。
老婆体型比他小点,但再怎么说都是成年猫,不好叼走,老婆还不配合,用爪子扒拉它不理会,黑哥就开启“发疯”机制。
大庭广众下从客厅左边飞蹿到客厅右边,然后再飞回来。
一分钟不到,它来回飞了十几次。
咻!咻咻!咻咻咻——!
根本看不清它的真实面目。
程艾美看得直乐,哈哈哈笑得停不下来,直到叶泽捅捅她提醒李然跟迟蓦回来了,就在门口站着呢,她才一搓脸恢复优雅端庄,怕孙子以为她欺负小猫,擎干为老不尊的事儿。
这时,黑哥跑兴奋了,想在客厅中间来一个转向,拿叶程晚当助力。它跳起来踹人膝盖,在半空中翻了个身,飞翔。
叶程晚被它踹得懵逼,求助他的妈妈:“呃……”
“什么狗玩意儿。”迟危忍无可忍,丢开行李箱先矮身摘掉叶程晚膝盖上的两根猫毛,而后罪恶的大手一把抓住闪电式的黑猫,精准地掐住它后脖颈按地板上不准它扭动,压着它面对叶程晚说道,“向他道歉。”
叶程晚哭笑不得,说:“它怎么跟我道歉?骂我跟它是同一物种是吧。”他踢踢蹲下来疑似要跟黑猫掰扯道理的迟危,“你起来,要是孩子回来正好看见你这样像什么话啊。”
“小叔好!”确实正好回来看见的孩子李然高喊一声,九十度鞠躬,“小婶好!”
“……”
无人应答。万籁俱寂。
程艾美刚走到李然身边,喜笑颜开地正要介绍,闻言大吃一惊,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不是说小然恐同,不让告诉他迟危和叶程晚的关系吗?”
惶惑不安地扫视一圈,迟危皱眉;叶程晚呆滞;叶泽比她还不争气呢,惊得嘴巴微张;迟蓦脸上没有表情,他向来能藏得住秘密,这事儿还是他提议的,肯定不是他。
而李然这傻孩子还二百五地鞠着躬,眼睛都闭上了。
一副不忍面对现实的衰样。
到底是谁告的密?
程艾美颤颤巍巍地说:“可不是哀家啊……”
中午听说迟危要回来,迟蓦不管他是不是小叔,大逆不道地说:“家里有个恐同小孩儿,你收敛点儿。”
“要是忍不住对晚叔动手动脚最好还是别回来,反正爷爷奶奶都烦你,骂你大变态。”
迟危听完冷笑:“呵。”
敢让他藏着掖着,厉害。
叶程晚倒是乐意效劳,笑话迟蓦两句,应了。
“真的~不是~哀家~泄的密啊~~~”程艾美还在自证清白,表情浮夸。
迟蓦淡声:“是我。”
“啊?!”程艾美震惊。
叶程晚眨眨眼,回神,没回彻底,说道:“不是说,你家小朋友恐同……让我们俩装上下级吗?那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呢?”
他忍不住想笑,感觉怪奇怪的:“我现在是迟危的男秘,还是你们的‘小婶’呢?”
这种调侃一般只会令人觉得放松,而李然想钻地缝儿。他甚至不敢抬起脸,不敢相信自己怎么能干出这种尴尬场面。
迟危跟叶程晚的名字没在这个家出现过几次,程艾美都是大变态大变态的叫迟危,导致李然给这个人披上一层凶神恶煞的外衣。见面后,凶确实凶,自长相到周身,无一不散发着世人皆是蠢货的不耐气息,迟蓦高度“遗传”他,青出于蓝胜于蓝。
但迟危“欺负”小猫。
还勒令小猫向叶程晚道歉。
这种二哔行为令李然感觉到接地气,晚叫人不如早叫人,一边想随机应变,一边想努力忽视身边迟蓦的浓郁存在感。
两重精神压力顿时压弯少年的腰身,他憨批似的采取了标准鞠躬的智障方式。
诡异的气氛消散大半后,李然起身,发现迟危还没把黑哥放开,逮住它揉脖子。黑猫呲牙裂嘴奋力挣扎,耳朵持续飞机耳。
“不要欺负我的猫……”他绞着手指小声说。
迟危看他一眼:“呵,谁让它欺负我的人。”
叶程晚无奈扶额:“你都快奔四的人了,能不能别跟小孩儿一样。放开小猫。”
迟危:“不放。”
“……”
李然下意识向迟蓦求助。
“哥……”话音未落他就闭了嘴,想到他们不再是纯洁的兄弟感情了,莫名悲伤。
而后他又发觉迟蓦没听见他喊他,视线落在他腰间。
刚才李然鞠躬时,毛衣带上去一点,后腰露出来一截。
李然身体登时绷紧。
放以前他绝对不会想多,眼下今时不同往日,李然不得不多想啊。
男人的身体有什么好看的?
男人谈恋爱只能说说话,牵牵手,最多亲亲嘴。
毫无乐趣。
到底为什么会喜欢男人啊?
李然想,迟蓦为什么会走入歧途。难道是自己哪里的举动做得不对吗?让迟蓦感到是……
一种引诱?
“衣服,弄好。”迟蓦沉声提醒道。
李然赶紧抻了抻衣摆。
“噢。”他轻声答。
白猫发现黑猫折辱在人类手里,始终无法挣脱,懒洋洋地从猫窝里跳出来,伸出收了指甲的白色猫猫拳拍拍迟危手背,意思大概是:“两脚兽,差不多得了吧。别过分嗷。”
一开始家里来俩陌生人,白猫也警惕。特别是黑猫被大手制服,它的毛发一根根地奓起。当看到李然回来,如铁蒺藜般的毛发软下去,白猫没再管,甩着尾巴,没一会儿都快眯眼睡着了。
等迟危放开黑猫,黑猫一跃而起,踮脚弓身冲他哈气,宁死不屈死不悔改,像愤怒的黑色眼镜蛇。白猫亲亲它让它闭嘴,把它亲到窝里舔毛去了。
迟危:“它俩都是公的。”
叶程晚一呆:“是吗?”
大自然里同性恋多,诚不欺他啊。他好奇得想凑上去看,又听迟危说:“挺有意思,等走的时候咱们带走。”
李然立马抗议:“不行!”
他顾不得那么多了,抓住迟蓦手臂晃了晃:“哥那是我的小猫。哥……那是我的小猫啊。我都快喂了一年了。”
心上人不知道自己心意,与心上人已知自己心意,两种情景下的触碰,带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迟蓦感到被抓住的手臂源源不断地吸收李然的热量,这一刻很想把他搂进怀里。
想听他用这种求助、祈求的语气说点其他的。
“你的小猫?”迟蓦问。
好像回答泾渭分明,他就不愿意帮了。他非常期待和李然分不清地相缠在一起,先从生活的方方面面渗入。
李然:“……我们的。”
“我们的什么?”
李然心莫名地微慌:“我们的……小猫。”
“嗯。”迟蓦点头应道,看着他惹人烦的小叔说,“再碰我们家的小猫,我告诉你老婆。”
叶程晚立马装作一副“不告状就不知道”的神色,转头找他爸爸妈妈说话了。
程艾美老两口退休后热爱享受生活,用多年来的积蓄和儿子的一点帮衬,买下这儿的房子。
五年前他们还没退休,房子暂且空着,恰逢迟蓦在这儿上高中,便住在这里,遇到李然。
但房子本身和迟蓦没什么关系,不是他的。
今晚餐厅饭桌上六个人,四个“外人”,按理说谁都不能对这所房子指手画脚。
可迟危从不把自己当客人和女婿,问犯人似的问老人:“最近量血压了吗?每天有按时吃药吗?有偷偷吃甜的喝甜的吗?晚上有没有偷偷熬夜?”
把老人审问得干笑,打太极地搪塞,听迟蓦冷淡地说起没收过二老的手机平板,迟危冷笑一声,刻薄地说:“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不照顾好身体,像小年轻一样熬夜,以为自己是铁做的呢?非要等不能后悔才后悔?”
“叶程晚都不敢熬夜,熬一次训一次。”
平白无故被连坐的叶程晚不仅帮不了爸妈,还被当反面教材说,囧得在桌底下踩他鞋:“你再说呢……闭嘴。”
迟危拧眉看向李然:“你也有一堆坏毛病?”
“小叔,”迟蓦挡开他的越俎代庖,抬眸淡声说,“他归我管。你管好自己和晚叔就行。”
归迟蓦管的李然想反天了。
夜晚躺床上辗转反侧,把被子糟蹋得皱皱巴巴,怎么都睡不着。他几乎要把脑袋想破了,也想不明白迟蓦到底是何时何地又因为何事爱上的他。
凌晨两点多,李然实在睡不着,起来后坐床边想了会儿,终于还是摸黑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来到隔壁门口,大气不敢喘。
整个行为都显得鬼鬼祟祟。
他伸出一根手指,说是敲门不如说是在点门。指节很轻地点了两下,不知道是想让房里的主人听见还是不想让他听见。
他大概就是想寻一个心理安慰吧,迟蓦开门他就说话,迟蓦睡着了当他没来过。
点门的时候,李然心里祈祷别开别开,反正他努力过了。遗憾的是祈祷失败,几乎在他刚来到门前,那道紧闭的房门便从里面“咔哒”一声打开了,仿佛迟蓦同样彻夜未眠,知道李然会过来,专门在等着他似的。
“哥、哥……哥。”迟蓦卧室里没开灯,里面黑洞洞的,李然紧张,一个字被他念出像结巴了一整句话的架势。
迟蓦:“嗯。”他确实还没睡,连白天的衣服都没换,“什么事情要大半夜说?”
“我……我……”李然垂首绞手,深深地盯着自己脚尖,忍着异样的难受说道,“……我要拒绝你。哥,你不要爱我了。”
“我真的要……我真的要拒绝你的……”李然紧张地强调。
迟蓦:“哦。”
他毫不掩饰侵略眼神,让不健康的晦涩视线长久地落在李然身上。李然感到一股将他从头顶扫量到脚尖的视奸目光,沸油般滚烫,整个人抖如筛糠地颤悠。
下一秒,他被迟蓦猛地拽进房间里,按在关闭的门板上。
“唔……”李然害怕低呼。
迟蓦捂住他的嘴。大手盖住李然下半张脸,不准他出声。
李然惶惑的眼神全部覆刻进迟蓦眼底,更想让人欺负他了。
迟蓦说道:“怎么办,你拒绝不了我。我又不可能因为你一句拒绝就放手,”李然的呼吸略显急促地喷洒在他掌心里,迟蓦手指顿时压得更紧,看李然的脸颊微微凹陷,“我只会不管不顾地进攻。你求饶大概都没用。”
“答应我”这种要求,几乎贯穿李然即将成年的青涩人生。
他没有为自己拒绝、无理取闹过。别的小孩子因为父母不给买玩具而撒泼打滚时,李然只用白清清的一句“咱们不买”就能偃旗息鼓。他学着大人无意的残忍,把小孩子的玩心镇压下去。
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能镇压湮灭的,如果它当时未发作,只是时机未到而已,一旦发作起来将来势汹汹。遗憾的是李然暂且想不明白这样的事情。
关于“拒绝”,是李然遇到迟蓦后一点一点学会的,这个不苟言笑、却对他有十分耐心的男人手把手地教会李然许多,他不知感激就算了,还将此用回到迟蓦身上,简直不可理喻。
18年的“答应”系统在迟蓦的话音后汹涌地压倒“拒绝”系统,势不可挡。
李然抵着门板,后背感到坚硬的冰凉。黑暗里迟蓦的眼睛里似有一簇鬼火,李然心惊,但前来决定拒绝迟蓦的不安竟莫名其妙地消散。
他甚至心想道:“答应就答应,反正是他哥……逼他的。”
“好了。好了,别害怕,然然乖。”迟蓦一点点地卸去手上紧致的力道,松开李然,掌心失去被唇触碰的权利,他蜷了蜷手指,留住那一抹滚烫的温度。
李然脸上果真出现几道被压出来的印子,迟蓦用指背蹭了蹭说道:“吓唬你的,别抖了。”
“我、我没抖啊……”李然没觉得自己抖,直到话脱口,声线差点扭飞二里地,无数放大的感观里又添一份“丢脸”供他品尝咀嚼,整张脸见火似的发烫。
他本来就胆小,这种行为是正常的,就像张口朝陌生人借两张餐巾纸那样正常,迟蓦教过他的,不会嘲笑。
李然不再觉得丢人:“你突然把我往屋里拽……我怕你又要扒我裤子,用大巴掌揍我。”
视线下移,他还真的用双手护住屁股。迟蓦感到好笑,好不容易提了提严肃面具:“你没犯错,我为什么要用我的——‘大巴掌’揍你?”
中途诡异地停顿半秒,好像李然说的“大巴掌”本不该是巴掌,而该是其他的东西,也以大字开头。
李然颤颤巍巍地:“我、我也不知道啊。”
迟蓦看他护得更厉害,抿唇没说话,心道:“是应该护着点儿,但打的话可不是用巴掌。”
迟蓦定了定神,说道:“不会揍你。”
李然:“那为什么……”
“奶奶不是说过吗,小叔是大变态,”迟蓦诋毁亲小叔的形象,毫无心理负担,说道,“要是让他发现你熬夜不睡,这么晚还来我屋里,明天谁的耳朵都别想好过。”
李然:“……小叔话多?”
迟蓦嗯道:“分情况。”不知是李然睡觉不老实,在床上翻身折腾了,还是刚才迟蓦急切地想和人接触用劲过大,李然的真丝睡衣领口敞开一颗纽扣,斜斜地往肩膀滑,锁骨与半边香肩一览无余,迟蓦很想低头闻,“在这个家里他话多,在另外的家里话少。等过年跟我回去,可以见识到他另一面。对我小叔可以好奇,但不要好奇太多,我心里会不舒服。”
“然然,我会纵容你,但不是什么都能纵容,”迟蓦没打算给自己制造出个光鲜亮丽的追求者形象,“我不是什么好人。”
“干嘛这么说自己……”李然惶恐,“不是好人,多、多不好啊?”
迟蓦:“你猜。”
“……我不要猜。”李然不相信迟蓦说的,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典型,“你才不是坏人。”
睡衣是迟蓦给李然买的,好几套。迟蓦没接好人卡,伸手小心地避开李然锁骨处的肌肤,怕指节一触染到温度就想更肆无忌惮地抚摸,扣上扣子:“在这儿睡吧,省得被小叔发现。我睡那边的沙发。”
这晚迟蓦还说:“你当然可以拒绝我,这是我教你的。乖孩子,你做得很好。”
“我当然会伤心,但这是我的事。我决定说‘我爱你’的时候就已经设想过所有会发生的结果,我应受的。我爱你和你拒绝我不冲突,不要有心理负担。”
李然全程无言以对。
就觉得这些话怪怪的。
不冲突的意思是不是也可以说,李然拒绝是李然的事,迟蓦爱李然是迟蓦的事,他们俩可以互不干扰地做自己的事?
那李然的拒绝有什么用?
掩耳盗铃?
李然不是第一次躺在迟蓦的床上睡觉,先前在书房写作业睡着,他还在迟蓦怀里醒来过呢。
这是他第一次躺在迟蓦的床上失眠。李然侧身,薄被盖到腰间,房间里披着层月光,目力所及之处是雾蒙蒙的清冷柔圈,迟蓦躺在长沙发上,身高腿长地装不下,在后面拼了张高低差不多的小茶几才摆得下那双长腿,着实委屈。
李然就说:“哥,要不你来床上睡吧。”
迟蓦静默:“你确定?”
李然小声咕哝:“男人间又不能干什么……”
音量小得接近自言自语。奈何此时夜深人静,卧室空间就这么大,由呼吸引起的风吹草动都能被另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遑论喃语声。
这次迟蓦缄默的时间持续得更长:“你确定?”
询问是从头顶落下的,李然正出神,没发觉迟蓦已悄无声息地来到床边,惊了下:“……确定啊。”
他不太确定地回答道。
迟蓦便躺到了床上,没绅士地在两人中间划分楚河汉界。
他懂了什么似的无声低笑。
两人挨得近,体温源源不断地纠缠,分不清谁是谁。但彼此都觉得是对方的体温更高,否则存在感怎么这么强。
从迟蓦一上床李然就开始后悔,旁边躺着一个大活人,心思和之前截然不同,哪儿还能心无芥蒂地睡觉?
反正明天周六,失眠就失眠吧。李然:“哥。”
“嗯?”
“……你不要爱我了吧。”
“为什么?”
李然说:“我睡觉打呼,我磨牙放屁。我没有优点。”
迟蓦说:“你睡觉什么样子我知道。你不打呼,不磨牙。是个人都会放屁。优点不是靠你说的,而是靠我看的。我从不怀疑自己的眼光,你也不准怀疑。”
“……”
无论李然说什么,每句话都能被迟蓦堵回来。不善言辞的李然惨遭败北,支棱不起来了。
他背对着迟蓦,把被子分给迟蓦一半,满心地忧虑和愁绪。
碰到暂且解决不了的事,又不想被它一直烦扰,李然会从记忆里掏回忆转移注意力,如果掏出坏的回忆,那他就顺势烦心早就过去八百年的事,反正已经过去了又不能真对他怎么样;如果掏出好的回忆,那就理所当然地开心,不为现在和过去困扰。
今天李然运气不好,掏了个坏的出来。
或者说从知晓迟蓦心意,这记忆就存在潜意识里,亟待找到宣泄口,把李然撅个头晕目眩。
他满脑子都是不安。以及李昂出轨后,白清清急赤白咧的怒火质问李昂的画面。他们的争吵化为两个凶神恶煞的小人儿,冲击着李然的神智。
白清清说:“如果不是你刻意勾引,裴和玉会上你吗?!你有什么优点吗?有哪里需要被觊觎吗?你们明面上是工作,谁知道你们私底下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李昂啊李昂,没想到你看起来老老实实,其实背地里却能干出勾引男人的骚事儿。肯定是你自己主动对他弯腰撅屁股了!”
小时候李然被关在他自己的房间,不允许听父母争吵,这是白清清对他的保护。可房子空间不是天不是地,不宽广,他们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门关得再严实,那些声音依然从门缝儿、以及各种有空隙的角落钻进李然的房间,噼里啪啦砸进他耳朵里。
曾经那些听不懂的话,经过几年的漫长流存,白清清对丈夫的失望像一把回旋镖似的转嫁到李然身上。他惶恐、害怕,缩在被子里把自己紧紧裹住。
李昂争辩道:“我没有!”
也许他还说了其他的。相比于白清清的怒火,李昂连面红耳赤的解释都像不要脸的心虚,整个过程只会说我没有。
“我没有!我没有!”
李然在心里说:我没有……
但他更多的感受是——自己可能在无意中真的“勾引”了迟蓦而难过。
他又想起白清清说的“弯腰撅屁股”勾谁,李然对其中的意思明白的相当模糊,但他立马转过身,不拿腰臀和腿对着迟蓦。
“睡不着?”迟蓦问道。
李然说:“有点。”
迟蓦皱眉:“因为我?”
李然:“……没有。”
“心里在想什么,全部告诉我。我在听。”迟蓦引导他,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绅士地一触即分,捻着手指的温度说,“别担心我会指责你。你的许多想法也许有不成熟的地方,但它们只是你这个年龄应该有的稚嫩,是过程,不是错误。你要正视它们说出它们,有我在后面兜底。”
他拨开李然额前落下的一缕头发:“如果你有哪里不对,肯定是我教得不好。信我。”
额前的手转瞬即逝,没碰到一点肌肤。人对面部的触碰非常敏感,有手或东西接近时,眼睛会下意识地眨动,以至于受到惊吓。李然之前对这种接触有过激的反应,要么偏头缩肩避开,要么闭眼屏息装死,但他知道迟蓦绝对安全,不会伤害他,那只手伸过来拨他头发,又很快收缩回去,指尖的温度来去匆匆,李然竟想让他多摸摸自己。
肯定是因为迟蓦说的话。李然喊他:“……哥。”
“嗯?”
李然说:“是不是……我勾引你了?所以你才会这样。”
“你没有勾引我,是我自己要爱你。”迟蓦没问他为何这么想,先正色地回答。
话落,李然明显松了口气。
“真的吗?”
“嗯。”
李然舒坦了:“好的。”
他尽量用简短的措辞对迟蓦坦白这种担忧从何而来。迟蓦听完有些诡异地问:“你拿我跟你爸比,还是拿我跟裴和玉比?”
“没有啊!”李然听出迟蓦对自己拿他跟李昂和裴和玉比较非常不悦,赶紧转移话题,“怎么才叫勾引你啊?哥。”
迟蓦没回答这个问题,表面衣冠绅士,眼神却在黑暗里把李然从头奸到尾,这种话都敢问不该奸吗?直男老实人这么放肆?
“睡吧。”理清铲除李然的担忧,迟蓦感到躁动,没法再心平气和地说话。他不太温柔地把大手插‘进’李然的头发,莫名其妙地抓弄了几下,像在揉他头顶,又不太像。
“闭眼,赶紧睡觉。”迟蓦警告,“再胡思乱想,我就当你是在向我释放可以玩命弄你的信号了——这就是勾引我。”
吓得李然赶紧闭上眼睛,睫毛颤啊颤的。
第35章 接纳
李然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开学时在学校,学习;放假时要么在家要么去公司,写作业。
高三的时间流逝一天,高考便迫近一天,容不得这群虎头虎脑的学生们肆意妄为。刚开始李然还因为和迟蓦之间没开始的情啊爱啊而烦恼,等每天一二十张试卷发下来哪儿还空想感情,埋头做题做到昏天暗地。
迟蓦说了:“好好学习,高考重要。情爱以后再说。我知道是我不该让你那么早知道我的情意,但实在情难自禁,抱歉。”
“要是因为这个耽误了你的成绩,我会责怪自己。当然,你的屁股大概也不会好过的。”
他说到做到,除了那天情难自禁的表白,迟蓦对待李然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没有令李然不舒服,但依旧插手管教李然的衣食住行与学习成绩。
最近天冷,他每天还会检查孩子有没有因好看而不穿秋裤。
今早李然没穿,忘了。小年轻抗冻,没感觉到太冷,就没注意放在床尾的秋裤。
迟蓦上手一摸脸色一沉,抬手就要扒他裤子,本意是想亲手给他穿秋裤让他长一回记性,这么大了还需要家长帮忙,丢不丢脸啊,少年的中二年纪最需要自尊维持体面。
但李然以为他要揍自己,跳起来一手拽裤子一手捂屁股地求饶喊道:“我这就去穿我这就去穿!以后再也不会忘了,哥。你不要生气嘛。”
这幅场面被生物钟早睡早起的迟危撞见,李然跑进卧室,没看见他,也没感受到迟蓦跟迟危相对无言的诡异氛围。
等李然穿完衣服出来,走廊里已经没其他人,迟危大概回房检查他老婆的衣服穿没穿好了。
这俩人心安理得地在这儿住半月了,好像游手好闲的人,不工作不挣钱,程艾美表面欢迎友善,实则被家应该住海边的大变态管得没脾气,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一天三次拽住自己的亲生儿子悄悄问:“你们啥时候走啊?你们今天赶紧走吧。你们还没订机票啊?年假还没休完?公司没迟危行不行啊?”
“你们不怕公司倒闭吗?公司怎么来的你们没忘吧?那么难还不好好经营,像什么话嘛?迟危才37正是打拼的年纪,不是休息的时候啊。小晚,你们快点儿走吧,公司没迟危不行的。”
搞得叶程晚不像个儿子,像惹人嫌的外人,回来后仅受到爸爸妈妈一天不到的亲爱慰问,然后便是每天的驱逐,唉声叹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倒是想管管迟危,奈何没这个本事啊。大早上的不睡觉,非要检查他穿没穿秋裤,查出一身火气,神经病。
这边李然掀着毛衣的衣摆拉开裤边,让迟蓦看里面的贴身秋裤,站得有点远:“哥……这次真穿了。”
“我能吃了你?”迟蓦拉进二人间足有半米的安全距离,动手抻平他的衣摆。
见他不会再扒自己裤子,保住了柔弱的屁股,李然才敢贴着他亲近。笑起来傻傻的。
高三十班。
家里憨萌的李然一到班级即刻就能化身奋笔疾书状态,只要不去洗手间,可以做到一直不起身。
前桌张肆跟张友德上一秒还在嬉皮笑脸,你戳我一下我捅你一下,互相扭打喊对方爸爸,下一秒瞥见李然头都不抬,时而眉心紧锁,时而轻轻咬住笔头,全然沉浸于知识的海洋,怕他的成绩越游越远,到达令人望其项背的地步,不敢再闹,互相迫害地抓住对方头发悬梁刺股。
只是没学一会儿俩人就因为三道题看不懂两道半而哀嚎,转头又要胡闹,余光再次瞥见阿呆继续和各科试卷死嗑,已经满满当当地写完两张,学不会和不好意思不学的驱动力折磨得他们苦不堪言。
这股该死的、有关学习的糜烂风气大约两个月前就在高三十班里逐渐成型,如今更是如飓风过境,只要李然不离开座位,就没人敢放心地玩儿。
以前在班里垫底的吉祥物现在每周的小考都能稳坐第二,搁谁不急啊?
齐值每科成绩接近满分,全校第一的地位不好超,而李然从未想过跟他比。只要自己能考得比上次的自己高几分,李然就特别高兴,这心态搁谁不羡慕啊?
踩点两年来上课、并坚持早到晚退的李然,现在把班主任都影响的事业心爆棚,每天早到晚退,时不时地在后面探头,用机警眼睛当摄像头,搁谁不恨呐?
高三十班的兔崽子——兔仔兔女们,化悲愤为学习动力,和李然比着学习。
各科老师每天来上课,都以为自己不是在教这所高中里最差的高三,而是最好的重点高三。
“阿呆啊,学霸啊,你歇歇吧,我头发都要被张友德这个龟孙薅秃了呜呜呜……”张肆发狠地攥着手,用力提溜着张友德的脑袋逼他悬梁刺股,自己的脑袋也被提溜着,两个人还用笔端互戳大腿,不知道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先把笔拿反的,蓝白校裤上全是黑点点,回家都得挨母上大人的打,“我真要写吐了啊!”
“这几次考试我妈一直问我你们班的李然又是第二吗?我说是啊,我妈就恨铁不成钢地让我看看别人,说你是别人家的好孩子,再让我看看自己,玛德废物一个啊,和我同桌狼狈为奸——啊这是我妈说的啊,你特妈拽我头发干啥?”张肆头发被抓得四仰八叉地支楞,恼怒地挠同桌。
被一道大题难住的李然百思不得结果,就写了个“解”放字那儿,听说以前只写这个还能给两分卷面辛苦分,现在不行了。
乍然一听张肆的话,李然没将“别人家的孩子”和自己划上等于号。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张肆的妈妈夸他,不正和他妈白清清夸齐值的时候很像吗?
颇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味道。
李然笑出一个往常属于阿呆的弧度,说道:“我才不是别人家的孩子呢,我就是李然啊。这种话你不要听你妈妈的。”
“那你别写了。”张肆说。
李然撇嘴:“不行的。家长要检查。”
张肆懂了:“你好惨啊。”
李然说:“还好啦。”
以前十道题有八道不会做,十个单词有九个不认识的时候确实感觉自己惨,找不到学习的乐趣,李然还偷偷红过眼睛呢,难受得想哭。
分数与排名是学生时代最能激励人的催化剂,考得差时想考好,考得不错时想考得更好,和赌徒心理有些微相似。
李然在迟蓦铁律般的严格里培养学习意识,在迟蓦针对他的短板而制作的具体计划里,建立属于自己的学习思路,逐渐尝到甜头,便愈发得上瘾起来。
而他并不吝啬分享自己的学习成就,同学过来问题,只要他会,便细致地讲解,如若不会也没关系,他已经学会主动到讲台或办公室问老师,直到把那题弄到懂为止。更多时候李然是把不会的题型抄到“疑难杂症”的本子上,拿回家问迟蓦,等第二天来到讲给同学听。
李然坐最后一排,后面没有人,同桌全能,不需要讲题,前桌目前暂时比较笨,离李然是最近的,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薅着李然当半个老师了。
真要说起分享,李然还是有私心的,没把所有的好东西拿出来。前段时间迟蓦给他各科都写了一份重点笔记,每个知识点犀利到位,迟蓦说把教材吃透,再搭配这本重点知识笔记,足够高考全面发挥。
几个大小相等的B5本,每本有一厘米厚。表皮封面是黑色的真皮,一看就是公司里的,迟蓦随手拿来用。
李然一开始把几本重点笔记放桌兜里,需要看才拿出来,其余时候就藏着,不是不想借给同学,是同班同学太多,这个翻翻那个看看还行,要是碰到不爱惜东西的,笔记本有褶皱事儿小,不小心散架了事儿大。
后来李然可能是觉得自己太自私,悄悄把笔记本拿上来,摆在桌面一角显摆。如果真的有谁要借走看,只要能好好爱惜,他就不会拒绝的。
没想到这群臭同学“狗眼看人低”啊,李然考得分数高了不代表他会总结重点,大家以为笔记是李然写的,没人敢看,怕被带向歪路越跑越远。
这群臭同学!天杀的!
乃至于实在想偷懒的张肆推开张友德,趴在李然桌上,随手翻他笔记的时候,咦了一声惊讶道:“我靠,阿呆你天天写卷子就算了怎么还有时间练字呢?”
学习差劲时,李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一手清秀的字,工整干净,像他的性格,某些字的尾巴稍带弯钩,像他的卷毛。
整体看下来是“学生”的字体,张肆掀开的笔记本是属于成熟性的“大人”的。
每个名人签自己名字时都会让人设计一个飘逸的走向,写出来特有意境,好看。而笔记本上的每个字都有这种不走寻常路的倾向,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但他似乎顾忌着李然是“小孩子”需要他看懂,硬生生地改变字体形迹,写得又硬又醒目。
张肆:“靠,这字好帅。”
李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好东西终于被发现忍不住想要小小地炫耀,但潜意识中又不想真的被发现的矛盾心理,立马盖住笔记本:“嗯。”
回答得相当警惕了。
“好像写的是重点知识,一看就不是你总结的吧,”张肆伸手,“借我看看。”
李然把所有笔记本重新藏回桌兜里,说道:“不借。”
“……”
晚自习迟蓦来接孩子时,李然问他:“哥,我可以把你给我总结的重点笔记借给同学吗?”
自己的东西分享给朋友,和别人给的东西分享给朋友,是两种概念。有人介意有人不介意。
而迟蓦恰恰是那种会介意的人。如果是他自己的东西,朋友想要就给他,无所谓,但如果礼物是李然送他的,哪怕这东西最后烂掉,也得烂在他手里,谁也别想觊觎染指。
李然给迟蓦亲手做过许多条菩提手串,公司上下都知道,有次沈叔说送他两条,还说不给就偷,反正菩提又不值钱,一串才几十块而已。迟蓦冷冷地瞥他一眼,秉持着上下属友好关系,当天给他买了三百条不同花样的菩提串,每天不重样,带去吧,但再敢觊觎李然送的东西,得死。
迟蓦送给李然的东西,按理说如何处置,是收礼物的李然说了算,可迟蓦不讲理啊,不问他时他可以当不知道,既然开口问他了,那就必须得听自己的。
李然敢把他给的东西轻而易举地给别人,证明坏孩子没把他当回事,他不重要,迟蓦没办法抑制心底升腾而起的破坏,想言传身教地要李然明白,他必须把自己当做很重要、最重要的人。
黑暗的心里偏执云涌,迟蓦表面却非常绅士,丢出一个坑让李然踩,非常体贴地道:“实话说,我给你的东西当然不想让任何人染指,但如果你实在想分享的话,我可以接受你的朋友。”
李然胆敢说他要分享……
“我不太想借给他们。”李然垂着脑袋,小声说。
答案对了。
迟蓦愉悦地点击方向盘。
奇怪的是,心底那抹破坏欲并没有因此被压倒熄火,反而迎风助长起来。他真想以身试探他对李然的重要有多深、多重。
李然没抬头:“哥,我这样会不会……显得特别自私啊。”
“怎么会呢。”迟蓦目视前方说,沉着平稳地驾驶库里南开进家中车库,“自私是人类的天性之一,你要学会接纳它。”
接纳、纳……纳入式……
迟蓦冷静地心道,我得再去见见心理医生了。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