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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捏李然的耳垂,用温暖干燥的手掌细细擦干那些眼泪。

“别哭了乖宝。”迟蓦半真半假道,“再哭,我就舔你眼泪了。反正我挺禽兽的,你也知道我对你的心思——说到做到。”

回去的路上,李然乖巧地缩在副驾驶里一声不吭,眼睛红红的,耳朵也红。

他想,幸好中午去妈妈家里吃饭的时候没有真的把迟蓦邀请上去,要是他突然发癫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怎么办?他妈肯定会拿着通马桶的“拔粪宝”怼他和他哥脸上,把他们扫地出门。

他和他哥又不是狗男男……

除此之外,李然完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对迟蓦的“爱”毫无被冒犯的危机感。

仿佛他哥只是开玩笑地说一说,那他也就不当真地听一听。

只要迟蓦不步步紧逼,不需要李然马上做抉择,他就当没发生过这回事儿。

是一把自欺欺人的好手。

李然没有被追求过,他老实木讷,对感情伦理知之甚少,初中从桌兜翻出粉色信封,他以为是学校搞活动,需要每个同学参加,所以发了一份书面要求需要同学们注意,也没拆开看看,反正老师班长会再次通知。

等过几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种颜色的信封是情书,心脏一阵乱跳,不敢相信自己这样的人也能被喜欢,回头再找信,却找不到了。

想必是这位曾对他芳心暗许的“瞎眼”人士滴了眼药水,清理掉对老实人的滤镜,气愤地把情书没收回去,判了李然死刑。

自那以后,李然本人倒没听见过,但私底下许多人都知道这个笨蛋没长爱情脑,智商情商全换了美貌,欣赏欣赏就行了,别上赶着送情书自取其辱。

这条约定俗成的规矩跟随李然上了高中,喝饱了墨水逐渐壮大,是一条高学历的规矩,导致李然高三上了一半,一封情书都没收到过。

可李然也在喝墨水成长,眼睛看到的多了。通过情史丰富的同桌,他看出被男女老少都喜欢的齐值对谁有好感就追谁,虽说只要他出马,几乎没有女孩子不同意的,但没确定关系的这个过程,齐值从不怠慢,表白鲜花电影和约饭,每道流程一个不落。

而这些迟蓦一个没有。

李然也就毫无压力。

乘飞机去迟危那里只需要半小时,方便。不过考虑到家里没人,得带着黑白无常,人坐飞机猫猫就得托运,李然不放心,迟蓦就说:“开车去。”

“车程三四个小时,正好看看沿路的风景。”迟蓦打消李然想问时间会不会很长的顾虑,哄着他说,“收拾东西吧。给它们俩多带点儿吃的。”

“我们过两天再回来。”

李然开开心心地扒拉出落灰的航空箱,还是二位猫哥刚来时带它们去宠物店买的,用湿巾擦去表面灰尘,往里面放了开罐的罐头。简易的陷阱就成型了。

白猫没动,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人类,思考他在干什么。

黑哥脑子不多,向来记吃不记打,闻到味儿就冲进去,埋头吭哧吭哧干饭。等罐头还剩一多半,黑哥惦记着老婆,拿爪子勾弄罐头,想把它扒拉出去。

李然当然不想让它出来,堵在门口做门神。

“小白,你进去呀。”他几次三番地邀请白猫,脸上都快有谄媚的表情了。

白猫保持斜躺在猫窝里的姿势,尾巴摆啊摆的,黑哥已经抵达航空箱门口,李然单腿跪地上推它屁股,黑哥意识到陷阱,扭过头来冲他哈气,一人一猫战况胶着起来。

白猫喵呜一声,仿佛悠长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在宠溺谁。它站起来走向航空箱,毛绒绒的爪子拍拍李然手背让他别挡门,优雅地走进去,低头慢慢地品尝黑哥想带给它的罐头。

黑猫顿时老实了,不再想着越狱,在旁边舔它男老婆的毛。

除两身换洗衣服外,两人几乎什么也没带,后备箱里全是猫的东西。

吃的玩的睡的,应有尽有。

大概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抵达隔壁市的市中心。新年到来的最后一天,晚上十点的车竟川流不息,到处辉煌璀璨。李然和自己家处于边郊的地方相比,完全是乡巴佬进城,看得眼花缭乱。

“哥,你之前是不是就住在这儿?和小叔他们一样?”李然扒着车窗,一张脸全扑在冷风里面,时不时地低哇一声,问道。

“回来,鼻子都冻红了。窗户关上。”迟蓦说道,“17岁的时候从国外回来,确实是在这边住,两年以后在那边——就是你在的城市,开了家子公司,就暂且住在爷爷奶奶家。”

“……子公司?”李然听话地关上窗,“还有总公司啊?”

迟蓦点头:“嗯。”

李然确实被冻到了,吸吸鼻子,声音微颤,颤出几分不可思议的意思:“就在这儿吗?”

“嗯哼。”迟蓦无所谓道。

总公司几年前步入正轨,有迟危在这儿帮忙,迟蓦待在子公司问题不大。

“……人跟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啊。”李然悲伤地缩在副驾驶,抓住安全带嘟嘟囔囔。

迟蓦瞥他一眼,笑了,伸手呼噜呼噜他的毛,意味深长地说道:“反正都是你的。”

听说他们十点左右到,叶程晚和迟危在等他们。不到真中年的年纪,再熬几个夜没事儿。

而且十点不算熬夜。

“我俩在这儿就得了,您二老不睡觉干嘛呢?我们俩是能把他们招待跑还是怎么着?我不吃人吧。”迟危扫见被勒令回房间睡觉的程艾美,在二楼做贼心虚地探头,频率几分钟一次,忍无可忍地要上楼掰扯,“都一把年纪了照顾好自己身体行不行?叶程晚不听话都是像你们,怪不得他那么难管教。”

“啧,你那么烦人呢。”叶程晚当头给他一巴掌,“现在父债还不子偿,就你会搞连坐。”

叶泽从程艾美身后跳出来昂首挺胸道:“就是就是。”

就在这时,别墅大院里响起车声,几人瞬时伪装成“父慈子孝”的美好场面。

又静静地过几分钟,门口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风霜寒气附着在他们肩上,唇间呼出一道没来得及被关在门外的白汽。迟蓦两只手拎着猫的东西,李然怀里抱着航空箱,里面依偎着俩猫。

迟危在他手上的东西看了一圈儿,最终呵了一声说:“过来没给人类带东西,全是猫的?你但凡带两箱高档礼品过来看你小叔小婶呢?我们辈分不够,不还有俩老的在吗?不带点高档燕窝和其他老年人能吃的补品吗?”

迟蓦不给他面子,把猫的吃喝玩乐睡放地上:“你需要什么呢?有钱有势有老婆有婆家但是没娘家,不要太贪心吧小叔。”

叶程晚“噗嗤”一声乐了。

“我爹还没死呢。”迟危绷着脸要笑不笑,鼓舞他继续说。

但迟蓦没再说下去,只大逆不道地冷嗤一声。

大抵是在说还不如死了呢。

李然记着迟危对他和他哥的猫情有独钟,从进来跟小叔晚叔还有从楼上跑下来的爷爷奶奶问完好,就紧紧地抱住航空箱,没敢把猫放出来。

一是怕小猫对新环境有应激行为,得慢慢地适应,二是怕迟危一瞧见猫就说这对儿同性恋猫是我的了,谁也别想带走。

“——呵。”迟危看李然护猫护得厉害,说道,“既然来了我家,猫就得变成我家的。”

李然大惊失色,忙把自己跟猫都塞进迟蓦宽阔的怀抱里。

叶程晚无奈:“你别吓唬小孩儿行不行。”

迟蓦揽住李然的肩,教给他对策:“他要是真敢留下猫,你就把他老婆带走。”

这次换迟危大惊失色,他老婆是个人,真能带走。

叶程晚更无奈,看向迟蓦说道:“你别吓唬大人行不行。”

程艾美与叶泽老胳膊老腿儿的下楼要缓慢,尽管想以冲刺的速度下来,一瞥见迟危警告的眼神就得稳重地顾好自己,老年人从楼梯上滚下去可不是开玩笑。

这时他们终于走到李然面前抱住他。程艾美伤心地说:“我的乖孙儿啊,你来了,你都不知道我在这儿过的是什么日子。天天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手机不能多玩儿,还要在冬天这样天杀的寒冷季节里离开温暖的被窝起来锻炼,妥妥地蹲监狱啊……”

等二老吐槽完,真的不能再熬夜,凄凄惨惨回楼上睡觉,被谴责的迟危不为所动,回卧室前看向李然,而后又看向迟蓦。

他没开玩笑,正色:“你这童养媳,明天你要带着过去?”

疑似童养媳的少年刚把黑白无常放出来,闻声李然惊疑地指自己,飘摇不定地问:

“……我吗?”

作者有话说:

然宝受到惊讶,然宝有点害怕。

第39章 贪婪

迟家过年过得相当奇怪,人多,表面井然有序,但不热闹,就是乱。

他们过的不像年,像宴会。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互换假笑面具,这个人刚说两句话,微一颔首便转向下个人,看起来熟也不熟的。

但迟蓦说,迟家过年,从不邀请外人。也就是说今晚齐聚一堂,放眼望去大几十口的人,全是和迟家沾亲带故的。

来之前李然心虚地说:“那我是外人啊,今天我跟爷爷奶奶还有小黑小白待在家里……”

他话没说完便被迟蓦打断。

“对我而言他们是外人,你不是。”他将一条很厚很长的围巾在李然脖颈间绕两圈,以防他去庄园的路上想看车外风景,又像昨天那样没头没脑地把脑袋送给冷风抚摸,“你总要见见他们的,现在时机虽然不是最好,但也算合适。我的家庭,你早晚都要知道了解一些。”

“没有人敢对你说什么。”

昨晚关于“童养媳”的言论迟蓦没有任何解释,行动上却严格执行。

刚来半小时,李然就觉得透不过气。李然经历过沈叔这样几句话就能和他成为“最最最最最最好的好朋友”的难忘时刻,令人费解且恨铁不成钢的蜗牛节奏被拉快,又有迟蓦这位负责任的老师言传身教,半小时早就够他学着不动声色地融入人群。

但他已经在这些人里待那么久了,一个人呼一口气,令地球变暖的二氧化碳都数不胜数,别说暖和,还只想打寒战。

他身上穿的羽绒服还没有脱呢。迟蓦给他戴厚围巾真是有先见之明,库里南开进庄园后又足足行驶半个小时,一听全是迟家的地界,这小孩儿刚把车窗升上去没多久就又降下来,家里的路不用遵守交规,一颗顶着卷毛的脑袋全探出去观察这座庄园,不可思议:“都是你家啊?”

迟蓦还算客气地说道:“迟老先生的。”

他那个还没死、仍健在的爷爷迟瑾轩的。

迟蓦又说:“不出意外,再过几个月就是小叔的了。”

庄园别墅有一个专门举办宴会、一次性装两百人都不在话下的半露天场所,装潢精美,每件家具都有极致的考究。

奢靡的宴会途中,人们能一边饮酒畅聊一边透过夜色遥望远处的山顶,薄雪未化。

是一种别有风味的享受。

因此就算有地暖也顾及不到所有地方,不太暖和。

应该多穿点儿用来御寒。

但来这里的所有人,女的长裙曳地,连脚上的高跟鞋都露脚背,漂亮的筋骨冻得发青;男的西装革履,领结袖扣,一身整整齐齐,多一件衣服都没有。

只有李然,身穿羽绒服,毛衣,围巾,保暖内衣,加绒的牛仔裤,贴身长裤……保暖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哦,还有叶程晚,穿得也挺厚实,西装里面塞了好几件,内衬还贴满暖宝宝,恨不得浑身散发仙气——他毕竟是大人,每年老爷子组的局,面子还是得给。

不过现在迟危和叶程晚还没来呢,迟老先生也没来。

大人物就要让别人等待。

不出意外,迟危一定来的比迟瑾轩晚。他年假几个月前休完了,问就是加班,时间不够。

能参加迟家这种无聊的一年一度的“年会”已经够孝顺了。

迟蓦在上升期,年纪轻,而且也没做大人物的习惯,早早带李然来这儿看这群妖魔鬼怪演戏逗乐。时不时讲点家族历史,今天的人齐,讲到谁可以用下巴点谁,防止李然对不上号。

对得上人脸的八卦才有趣。

“哥……他们都看我。”李然接过迟蓦让侍应生给他热的牛奶,捧在手心小口啜着,眼睛悄悄扫视所有打量过来的目光,贴着迟蓦胳膊,低声,“不是我的错觉吧……你悄悄帮我看看。”

“不是你的错觉,他们都盯你半小时了。”迟蓦笑了下,不用看心里也知道这些七大姑八大姨九大姨夫有多好奇,外表再亮丽光鲜,也控制不住人类的八卦心,但他还是遵从李然意愿,用身体微微遮挡住他,往人群里瞧了一眼,眼神是无机制地淡漠。

他不是悄么声地看,那一眼光明正大,带着实质性的警告。

因好奇打量一下就算了,谁敢再长时间地盯着瞧,别怪他小肚鸡肠地记仇,以后慢慢算账。

几十道或明显或隐秘的眼神瞬间收回去,没说完的继续笑着说,没喝完的酒继续劝着喝,谁也没再往李然身上瞧。

哪儿敢呐。

迟蓦大年初一的生日,也就是今天,刚21岁。

新年新生,好兆头,但迟蓦不接啊,没日没夜地往“恶”里长,老爷子都怕他。

从长相再到铁血手腕,哪儿有20岁的样子。不是说他长得有多着急,相反他那张面皮有做小白脸的潜质,而是他脸上带着许多同龄人不曾经受过的霜寒,致使他眼神同等拔高,与20岁这个群体里的青少年们高度不合群。

迟巍是迟瑾轩的嫡长子,虽有作为但不多,迟瑾轩扶一辈子也没让他扶摇直上九万里,迟蓦是迟巍的独生子,没怎么被扶自己就早早地长硬翅膀飞高了,像他那个造孽的小叔。

真是造化弄人。

“等等啊哥,小叔的名字不是叫迟危吗?你爸怎么也叫迟危啊?”李然哪也没去,就老老实实地待迟蓦身边,听他哥讲了段人物关系,人名听得他犯糊涂。

有迟蓦在这儿,谁也不敢过来当面询问李然是谁,和迟蓦又是什么关系。是小男朋友还是床伴?家里不是最忌讳同性恋吗?

不过年不见面,几乎一年没见过迟危与叶程晚的众人,都快忘了这还有对儿现成的同性恋爱人呢。

迟蓦说:“不是一个字。”

他拉过李然的手,在他掌心写两个字的笔画。

危,巍。

发音一模一样,喊名字的时候能分清喊的到底是谁吗。李然皱起眉,想不通,别人喝酒他喝奶:“为什么要这样取名啊?”

“小叔是私生子。”迟蓦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上等的好酒在杯壁上荡漾,垂下眸羽大逆不道又不咸不淡地说道,“被三奶奶逼迫给名分时,为了羞辱刚出生的小叔,老不死的就屈尊降贵地赐了他这么一个名字。”

迟蓦冷冷地嗤笑一声:“意为告诉他,危永远都是危楼的存在,顷刻间就能化为废墟,而巍是巍峨的高山,这辈子都是掌权的天。他的嫡长子只有迟巍——而迟危今生今世都只能做他见不得光的阴影。”

李然差点被一口牛奶呛住喉咙,颤着音道:“……啊?”

继而撇嘴感受到一股上涌的愤怒,口无遮拦:“有病吧。”

“其实也不算是私生子,老不死的年轻时在香港,可以娶好几个老婆,只不过大陆一夫一妻制,除了结婚证上的原配,剩下的女人全算外遇。”迟蓦胳膊搭着沙发靠背,而后抬手碰碰李然脸颊,让他放轻松别生气,这些秘辛逸闻在他们这个所谓的上流圈子里人尽皆知。

不用觉得知道这些事对他小叔感到抱歉,又或对他小叔产生心疼。迟危能从一个影子私生子走到今天,靠得不是谁心疼,是冷血心肠与阴险手段。

迟蓦说:“老不死的私生子不是只有小叔一个,他最疼爱迟巍。骨子里的迂腐尊卑观念,让他最看中这个嫡长子,早早拟定的遗书里,所有家产财富都属于迟巍。但现在整个迟家,老不死的儿子们只剩下迟危和迟巍。而迟巍——”说到这儿,嘴角不屑地挑起了弧度,“是个废物。”

他说起自己的亲生父亲比说陌生人还要冷漠,话语间甚至有一抹自己竟然是迟巍和齐杉造出来的厌恶。而且迟蓦没有明说迟瑾轩的儿子为什么只剩两个,剩余的又都去了哪儿。

不用细思便已经足够恐怖。

李然感觉冷,不易察觉地靠他哥更近。

“儿子——儿子!”这时迟巍携着齐杉入场,她把纤细的手挽进迟巍稍稍挎起的手臂里,远远看见迟蓦,齐杉顿时把手抽出来,高兴地举起手作挥舞状,脚步匆匆地跑过来,没有稳重没有端庄,哪像嫡长子的嫡长夫人。

相比于齐杉的欢喜,迟蓦的反应可谓冷漠。他一条手臂搭着沙发靠背,是个将李然完全纳入怀中的护持姿态,见齐杉跑过来动也不动,甚至翘起二郎腿,仰头把一杯红酒喝了。

完全把自己当做说一不二的上位者,把母亲当作攀炎附势庸脂俗粉的外来女人。

这幅场景许多人都悄悄看在眼里,一时间大气不敢喘,只彼此交换眼神。

迟蓦生在迟家长在迟家,受恩于此,饱受祖荫庇佑,他却抱持着满心恶念回报,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和他那位用尽上不得台面的狠辣手段、将迟家大权牢握手中的迟危有得一比,也许比迟危还要狠。

想当年迟危20岁时,还在大学里任人欺辱呢,家里哪有他的一席之地,谁也不拿正眼瞧他。

可迟蓦不一样,他早早地丰满自己的羽翼,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还是可控的幼禽时,就已经张开鲜血淋漓的血盆大口扑向亲生父母,狠狠咬住他们的脖子,喝了满嘴的动脉之血。

迟蓦一砖一瓦建成自己的科技王国时,正是迟巍这么多年经营的公司土崩瓦解之日,好好给迟蓦做了回“贡献”,其中不见血的血路只有他们自家人知道。

之前迟巍是位严父,齐杉也算是位严母,一手掌控儿子的人生,给他安排规划光明的前途。

经过一次父子间腥风血雨的商业战,迟巍仿佛认识错误,试图与儿子破冰。

奈何迟蓦就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东西,齐值不小心暴露过他偷偷制作的巧克力让大人知道,害他受罚一次,多年过去都没再尝到迟蓦的第二块巧克力,如假包换的小肚鸡肠。何况是这种怨恨呢,迟蓦没让父母倾家荡产爬出去要饭都是他孝心发作。

再说了,迟瑾轩虽然被迟危夺权,但身体健康状况还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他们这些败絮其中的上流人士为了做好面子工作,怎么都得招待好老爷子,让老不死的过得舒舒服服。

他最疼爱迟巍,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嫡长孙把他的嫡长子弄破产呢,暗地里帮一把,顺势再用言语敲打迟蓦。

这对明面上揣着父慈母端的夫妻,明知道迟蓦每年过年都会应邀回迟家一趟走个过场,给老不死的面子,却依然担心见不到他,早早地就连珠带炮似的打电话求他回来。

迟蓦从不接他们电话,他们就换各种陌生号码打,有种狂轰滥炸的病态。

“我过去一下,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迟蓦把喝空的高脚杯随手放旁边的小茶几上,另一只手屈起两根指节,蹭蹭李然的脸颊,有种微醺黏人的感觉,语调似乎都喊着缱绻,“他们总爱说一些废话,没什么好听的。乖点等我,不要乱跑。”

李然点头:“嗯。好。”

下一秒,就在迟蓦理了理剪裁得体的衣襟站起来要走时,李然一把抓住他的手。

迟蓦垂眸看李然:“嗯?”

“你怎么戴着这个啊,先把它给我。”李然不由分说地扒走迟蓦左手腕的黑色菩提串,双股的,团吧团吧塞进自己非常保暖的羽绒服口袋里,说,“我先替你保管……你别用它弹自己。”

迟蓦捻捻手指,垂落在李然头顶的视线覆上一层晦涩,很想现在就把这个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坏孩子绑回家,任他为所欲为。

左手腕空无一物,空空落落的,却并没有往年的寂虚感,还被什么东西填补了。

不让用菩提珠弹自己,迟蓦便屈指轻轻地弹了一下李然的额头,说:“胆子越来越大了。”

话落,李然仰着脸,冲他乖乖地笑了一下。

场地大,齐杉从另一端穿过碍事的人群走向这一端,需要时间。迟蓦没让她过来当着李然的面烦自己,往前走了几步等女人过来,学着迟危平常对待老不死的谦逊模样,没让齐杉在那么多沾亲带故的外人面前丢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

不多时,迟巍也过来了。

侍应生远远看到李然喝完一杯热牛奶,立马又送来一杯,还有各种精美甜点,甚至怕李然无聊融入不进大人的酒肉世界,还带来几幅乐高玩具——青少年玩儿的那种。

否则李然真要被当成智障儿童对待了,他肯定要不好意思。

迟蓦早就作过吩咐,今天他高不高兴不重要,哄好他家孩子就行。李然不喜欢人群鼎沸,迟蓦如果有事要忙,他就喜欢自己跟自己玩儿。

所以来了这么久,有迟蓦的吩咐,脑子没病的人都不敢贸然过来搭话,李然自成一个圈,像被孙悟空圈起来的唐僧,各路妖精都不能靠近。

但总有恰巧没听说这条吩咐的漏网之鱼。

李然手上拆着乐高包装,眼睛观察着他哥开不开心,要是情况有异的话,他就支棱起来过去解围,把他哥救回来……

“他们都说你是小迟总的童养媳,真的假的?”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好奇地踱步而来,他手里端着高脚杯,高风亮节的玻璃材料到他手中都变得油腻腻的。

他瞥了一眼被迟巍与齐杉嘘寒问暖的迟蓦,两分钟内应该回不来,而后收回目光,光明正大地打量起李然:“长得确实挺好看的,但也没漂亮到让小迟总为了你和家族相逆衡的地步吧。难道你会下迷魂汤啊?”

李然拧眉看向他,感受到轻视与冒犯:“关你什么事?”跟他哥待一起久了,好东西学到多少不知道,坏东西学得倒是挺多的,他音量虽然不大,但反唇相讥地问道,“刚才我哥在这里你怎么不来欺负我,害怕他吗?”

“……”

男人噎得一瞪眼睛:“小迟总在医院待过两年,不是都说病好了吗?怎么还变本加厉,找男人都找得这么没礼貌,小小年纪还懂仗势欺人。还童养媳呢,从小就把你养成这样啊?”

“你不想活了?”身后幽幽地响起询问声,仿佛一股阴风吹来,男人受惊猛地回头,就看见迟蓦阴冷地盯着他,眼神就是在看一具尸体,“我有权有势,他不仗我的势仗谁的?”

“你想好仗谁的势了吗?”

男人双腿一软,双手几乎在看见迟蓦那双碳黑的眼眸时,就下意识抓住旁边一个匆匆而过根本无心彰显存在感的人,以此借力稳住身形。

从此,李然再也没见过这个男人。

冬天黑得早,宴会一样的过年团圆从六点就开始了,人数只增不减。

八点左右,一位头发灰白却梳得整整齐齐的古稀老人,手持一根手杖走进来,全场顿时噤声注目。迟瑾轩今年七十多岁,只有后背有点儿驼,脊椎腰杆挺得直溜溜的,手里的紫檀手杖配他那一身用人模狗样闯荡出来的沉淀岁月,别有一番意境。

他腿脚灵便地入场,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温和的表情称得上慈祥。场上眼睛太多,竟没人注意到有两个人没给老不死的面子,没看他。

李然眉心皱到一起,少年多愁非良事:“哥,那个人说,你在医院待过两年看病……你怎么了啊?什么病啊?你好了吗?”

过去的某些事情连当事人都会忘记,再回忆可能也回忆不出那时候的真正感受,时间冲淡一切。李然倒好,他不是当事者也非见证者,关心与担忧却能切切实实地写在脸上,任谁看都要动容。迟蓦这样的王八蛋更是,不要脸地觉得被挑逗了。

李然还在说话,翻来覆去地问他怎么回事,嘴唇一张一合。

迟蓦盯着他的嘴唇:“今天是我的生日。”

“啊?!”李然都不知道这件事,眼睛微睁,“真的吗?”

迟蓦说:“送我礼物。”

李然立马答应说:“哥你要什么,我能给的都可以给你。”

迟蓦便无声轻笑,倾身凑到他耳边,说:“给我一个吻。”

不待李然反应过来产生震惊的情绪而仓惶拒绝,他又不容置疑地低声补充:“听我的。”

第40章 激吻

在外人眼里,他们旁若无人地说悄悄话,甚是亲昵。

迟蓦侧首对着李然耳朵,下颚绷出一道凌厉的线条,该是冷硬的,但他唇角若有似无地浮着一丝清浅的笑,眼神中的冷漠融化,藏了些许的温情在中间,令他显得与平常不近人情的冷漠感大相径庭,给人一种迟蓦好像也很好说话的错觉。

下一秒,他高大宽阔的肩膀微侧,几乎将李然半个身体都掩映在自己的护卫之中,谁也没资格再看他了。

那些不怕死的眼睛只来得及被好奇驱使着,看到一点李然圆睁的眼睛,与通红的耳垂。

迟蓦还是那个迟蓦,小心眼儿,报复心强,对属于自己的东西有可怕的掌控欲。

这时如果再敢挑衅追逐——哪怕不是因为觊觎李然。他们的下场很大概率也会像那个招惹李然的油头粉面的男人一样,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出现。

“怎么这样看着我?”迟蓦捏了捏李然耳垂,神情依旧带点笑,“说话。不要装小聋子,听到我说什么了吧?嗯?”

平常也没见他这么会笑啊。

李然被他勾得猛一激灵,下意识闭了下眼睛,差点兔子似的跳起来,想到人多又生生忍住。

他脑袋微侧想蹭掉迟蓦玩他耳朵的手,没成功,毛绒绒的头发反而压上去,仿佛在挽留迟蓦的手。被摸的只有一只耳朵,李然却觉得两只耳朵都痒。

一阵酥麻的感觉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下,电流经过似的,他想战栗,好奇怪的感觉。

李然抿唇咬牙又忍住了,不想在周围的衣香鬓影西装革履中做焦点,求饶似的看着迟蓦,小小声的询问语气里也含有祈求意味:“哥,你喝多了吗……你不要拿我寻开心啊……”

迟蓦挑眉,说道:“我像喝多了?”

不像。李然偏说:“像。”

迟蓦便轻轻嗤笑一声,揉捻李然的手指用了点力,李然藏在羽绒服里的身体真的不可控地抖了两下,猫儿似的。

那道骚扰人的举动变得愈加过分,李然小幅度的哆嗦震颤传达到迟蓦的指尖,让他感受了个够:“行,我们等回家再说。”

场上老不死的迟瑾轩被一众虚伪假笑的男男女女围住,几轮阿谀奉承没停过。

攀附谄媚成这样儿,老不死的也并没有多给这些人眼神,等迟巍去到他身边他就霸道地占住儿子,问他近日过得怎么样。

退位的太上皇旁敲侧击地询问被迫罢黜的太子爷,有没有想到更好的方法与那个谋权篡位的逆子迟危相互抗衡。办法见不见得人没关系,会不会把人弄死也没关系,只要能重掌大权就行。

多少年来,饱受钟爱的迟巍娇生惯养,迟瑾轩的每个私生子都不是他解决的。要么老不死的亲自来,要么就是迟危动手。迟巍有尔虞我诈的心眼子,但属实不多。生在名利场,好得不彻底坏得不透彻,卡在中间做一个不好不坏的有良心但良心又不多的人,最容易坏事儿。

而这些年他还越发讨厌父亲跟他说起迟危,每每提起这位他记不清排迟家第几的弟弟,就让他认识到自己的无用。

迟瑾轩每问一次公司近况如何,有无取得新进展,他有没有找迟危麻烦,都让迟巍打心底里厌恶,老不死的年轻时要是能管住下半身何至于此,话里的恭敬不多:“我怎么对付他?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儿子,只要有想加害他的心思,就疯的疯没的没,有三个现在还在国外呢,人是好端端的没事,但这辈子大概也就只有做流浪汉乞讨的份儿了……”

前任太子爷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说话,和自己精神矍铄的老父亲行至一个角落,可以轻松观览全场,又不会被一些没有眼力劲儿的人打扰,表面装得风轻云淡,实际上银牙都快咬碎了。

迟巍一口闷了红酒说:“他像他那个小三妈,为了进迟家的大门,满肚子的阴谋诡计,而且谁也不相信。没弱点。”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迟危能无情地走到今天,一是他们轻视了他,二是他遗传得好啊。

迟巍就没有想过,他亲爹在香港做凤凰男的时候是怎么把老婆全家弄“死”独吞家产的,否则哪儿能有今天的辉煌。

这自视甚高双眼长头顶上从不觉得自己有问题的烂货,脑子比不上迟危,连挑选遗传基因的本事都比不上迟危呐。

迟瑾轩更是越老越糊涂,都忘记了他这位安享天年的“太上皇”也是被迫退位,竟还有心思对看重的嫡长子恨铁不成钢,恼怒得一怼手杖,重重地敲打两下地砖,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四十多岁了被人鸠占鹊巢,你还得过且过?一问就知道找借口,废物!”

远处的迟蓦不用靠近都能猜得到他们在说什么,眼神随意一扫便移开视线,唯恐脏了眼睛。

“李然……?阿呆?阿呆真是你啊!”齐值一身大人装,裁剪得体的西装,完美地包裹在他身上。原本有股成熟稳重风,一见到同学即刻变成少年,青涩显露,跑着来找李然。

后者长时间坐着不动,身体热量流失,觉得冷,任由迟蓦伸手给他把厚围巾塞了塞,圈住小半个下巴尖,一方面又因为他哥索求的礼物而感到热,想把羽绒服拉链拉开,迟蓦一眼看穿他的想法,勒令不许拉开。

搞得李然一时之间都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冷还是热了,难受得不行。只想着能离开他哥一会儿,好让他的头脑清醒清醒,否则他愈发想不通、也不敢想通自己为什么脸颊发烫心跳加速,都不敢看迟蓦的眼睛。

此时看齐值出现在这儿,李然嚯地惊喜,眼睛大亮。在这群互相奉承又或话里藏刀的大人们之间,有一个人竟是自己三年的同班同学,说没有感受到一丝丝的“救赎感”是不可能的。

最大的可能是李然现在想远离迟蓦,一时冲昏头脑。

“诶?——同桌!”李然简直病急乱投医,当场就要站起身来,朝齐值飞奔而去。

可这个动作只是刚有一个发射趋势,一只大手就抓奸似的捞住李然的后脖颈。先拽住的厚围巾,迟蓦怕勒到李然又及时松手顺着围巾往里,有力的指节重重捏住李然热乎乎的后颈命运肉。

大概滋味不太好受吧,李然下意识缩起了脖子,两边肩膀也端起来了。他“咣当”坐回到沙发上,重心不稳几乎歪倒在迟蓦敞开手臂的怀抱里。

“……哥?”他一扭脸,觑见迟蓦冷冰冰的脸色,心虚得声音接近虚无。

迟蓦:“你敢去试试。”

李然不去,齐值已经跑到跟前了。

“阿呆你竟然也来……表哥你是不是捏疼他了?”欢欣的语气在站到迟蓦面前时就收敛了许多,齐值发现李然两只手掌若有似无地推着迟蓦胸膛,可怜巴巴地缩颈端肩,微微皱起眉提醒。

在厚围巾的遮挡下,迟蓦手指继续向下探索,从捏着李然的后脖颈,到摸到脊背中间那条由光滑皮肤勾勒的脊椎线条,他第一次在李然有完全清醒感知的情况下占他便宜,特别爽。

当李然因敏感而抿唇忍住一小股一小股冲击向浑身的细微战栗时,迟蓦感受得清清楚楚,眼底凝出晦涩的爽感风暴,想扒光他,用眼睛把这些战栗啊痉挛啊统统锁在深处。

然后让他幅度更大点。

夜色渐浓,所有光感来源都来自这些人造的大小灯光,除了离得最近的李然,没人能看得清迟蓦的眼神。

李然有点害怕,现在他真觉得他哥喝多了:“……哥。”

“表哥?”齐值几乎和李然一起开口。

迟蓦这才看向他,没有见到表弟的亲昵,有敌意地回答他上个问题:“关你什么事?”

齐值的话被噎回到嗓子里。

从小就是这样。迟蓦从小就是他们这些同龄人中无法超越的天才,没有人能攀比得上。齐值从小就要与他比较,尽管父母没有恶意,也更希望他开开心心不要掺和进勾心斗角中,但迟蓦仍是被他父母说“看看迟蓦”这种把他踩在脚下的孩子。

而迟蓦本人向来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虚名,他像怪物,出奇得早慧,每次和同龄人站一块儿,他身高出众相貌出众,但总归不是外星人,一个鼻子一张嘴和俩眼睛,跟大家没有区别,可他就是比所有人都成熟,远远地超过了同龄人。

小他两岁的齐值十岁之前还能和他玩儿,十岁往后就总觉得没办法接近迟蓦,这人太冷淡。

最后一次跟他在一块儿看视频是13岁,那年迟蓦15岁。

齐值缓缓吐出一口气,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低位:“表哥我想跟阿呆说话。”

“我缝住你的嘴了?”迟蓦说道,没有边界感,“说吧。正好我也能听听。”

“我想和他单独说。”

“不可以。”

“他又不归你管。”齐值脱口而出道,“他是独立的吧。”

迟蓦颔首,没正眼瞧他,冷冷哦一声,开口问李然时声音又轻柔得不像话:“好孩子,你归谁管?”

李然便说:“……归你。”

齐值觉得李然被绑架了,再不济就是被蛊惑了。

这时全场上下突然变得安静起来,这瞬间的沉默仿佛一块往沸水里投放的巨大冰块,倏地凝固,直冒寒气。

“实在不好意思啊各位,公司比较忙,刚加完班。”迟危携叶程晚一前一后地走入场中,瞬间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话是如此歉意的说,迟危的表现却没有丝毫感到抱歉的意思。

姗姗来迟只是他一贯的摆谱作风罢了,比迟瑾轩地位还大。

有关迟危每年都加班,并且听说他每年都把休年假的时间安排在一起,然后一次性用掉的说法,众人相当不理解,并且心里都颇有微词——谁每年过来等他几个小时还不见人影,心里都不会太爽的。

有时间和心情休几十天的年假,证明他还没有热爱工作到丧心病狂的程度,那为什么不把时间留在过年聚会这样重大且有意义的场合呢?

这不是本末倒置?

难不成他故意把年假放在其他不重要的时间里休完,让所有人在过年期间都找不到他吗?

今夜迟危带家属前来应付一顿饭,之后便再也不会出现了。

问就是公司太忙。

李然见到了不一样的小叔。

只见他从一而终认识的、印象里有人气儿的小叔,在这个场合里冷酷异常。他只有和迟瑾轩说话的时候会稍微带上一副“父不慈子却孝”的哂笑,但也不达眼底,不染情绪。

与其他所有歪瓜裂枣的男女都话不投机半句多,不拿正眼瞧别人的奉承,不接受任何敬酒。

人到齐全,所有人坐下来吃团圆饭,维系一年一度根本不多的感情纽带,各个心怀鬼胎。

两张铺着红绒布的、特别长的桌子临近地摆着,迟瑾轩坐在东面的那张桌子的首位,迟危坐他手边,叶程晚跟迟危坐一起。

而迟巍连坐在迟危手边的地位都没有了,中间还得隔着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叶程晚。

座位代表着关系亲疏。

也代表着权利的象征。

曾经迟巍是迟瑾轩唯一的爱子,现在迟危是迟瑾轩唯一的爱子——不管老不死的愿不愿意。

李然看不透其中本质,但能看得懂一些位置安排。

他只知道迟蓦和他被小叔命令着坐在他对面,这个就算看在面子工程上,也应该留给迟巍的位置被他们两个霸占,心中胆战心惊了好一会儿。

但迟蓦没什么反应,所以大概一直是这么坐的。

这么倒行逆施吗……

席间迟瑾轩被一名身穿旗袍的漂亮女人伺候,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应该是他孙女吧,李然心想着没听过他哥说他有除齐值外的堂兄弟姐妹或表兄弟姐妹。

穿这么薄肯定很冷吧。

而后便听迟蓦附耳过来告诉他:“这是他去年娶的老婆。他娶过八个老婆呢,除原配外都被他称为外遇,但他原配和外遇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过。”

“啪嗒——!”

李然的筷子掉在餐桌上,口瞪口呆。这道动静比地雷还要响呢,令所有人用餐的举动都诡异地停顿片刻。李然尴尬得想撞盘而死,手忙脚乱地要捡筷子,迟蓦慢条斯理地把一双新筷子递给他,压抑嘴角翘起的轻笑。

“对了,我还没问小蓦,你带的这位小朋友是谁啊?哪家的孩子?父母是谁?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啊?跟你小叔比起来,是比得上还是比不上啊?你小叔年少有为事业有成,不是谁都有他这般冷酷的手腕和心肠的。”迟瑾轩年纪大了,食欲不如年轻人好,接过第八任小老婆的茶,端庄地呷一口后问道。

利益熏心的诘问,火线一样地引导。

迟蓦不回答:“嗯?爷爷您说什么?”

“我说你带过来的……”

“吃饭。”迟危发话说。

老不死的登时一噎,真的下意识把话咽了回去。

片刻后反应过来这个家真真是变了天哪,气不打一处来,为找回掉了的面子又摆出家主一样的气场,当面警告:“小蓦,你和小男孩儿们玩一玩我倒是不反对,但是你知道迟家的规矩,男人跟男人的感情是永远上不得台面的,你切忌走错路啊。”

“你小叔如今一手遮天,和程晚不也是只有咱们自家人才知道他们是一对儿夫妻吗?他们年轻时经历过什么,想必你也听说过一些。在外人的眼里,迟危未婚,叶程晚也未婚,现在这个社会还容不下你们这些另立独行的感情呢,婚不能结证不能领,和女人在一起不一样。别把男同性恋那点事儿带到迟家里来。”

不等迟蓦说话,迟危倒是轻笑一声,放下餐具给叶程晚倒了杯热茶暖暖身体:“您说的这些我好像都忘得差不多了,既然您这么想说,要不,今天就跟我好好讲讲我年轻时和阿晚都经历过哪些事儿吧?”

“以防我忘记您的好。”

这种微笑中的嘴炮硝烟很容易让没见过世面的李然害怕,但他此时没时间怕。

因为迟蓦根本没听老不死的说话,又有意无意地凑近李然耳畔,边给他夹菜边不动声色地讲了段历史:“他年轻时谈过男人的,包养过几个男大学生,也轰轰烈烈地感受过爱情,但分手的时候产生分歧,应该是钱没给够吧。大学生被媒体拍到,老不死的和迟家公司一起被曝光了。”

“当时他嘴硬说,现在是新社会新世纪,大家包容度高,男的和男的在一起追求爱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呜呼感情自由。”

大抵是太有趣,迟蓦低声说话的笑意渐浓:“但股票大跌的形势教他做了一回人,公关根本处理不过来,差点陷入濒临破产的危机。自那以后,他知道世俗是容不下两个男人的感情的,搞不好直接影响家族生意,情爱和权钱他当然知道哪个更重要,男同关系就变成了他命里的忌讳话题,谁提跟谁急。”

“——啪嗒!”

这次李然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到了地上,他差点儿被嘴里的饭呛住,还好提前咽干净了。

老不死的被以下犯上的迟危堵得大喘气,正有火没处发,外人李然再一次变焦点,跟故意的似的,他胸中火焰蹭地蹿老高。

心想:“现在的年轻人果然都喜欢吸引注意力,几次三番地掉筷子到底是想干什么?”

“我家小孩儿还小呢,第一次见到这么大场面,难免会紧张的。爷爷,您不会计较吧?”迟蓦先发制人地说,笑容很标准。

李然果真怂怂地说:“对不起啊……对不起嘛。”

搞得迟瑾轩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气得更狠。

不一会儿把脸都气青了,嘴唇发紫,跟中毒差不多。

对面叶程晚埋首吃饭,全程安安静静,不曾加入任何明里暗里的口舌纷争。

这时他胳膊肘拄桌面,单手扶额抿唇,几乎要忍不住地笑出声来,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掐迟危大腿才得以忍住,迟危二十年来被掐习惯了,面不改色。

吃完饭接近午夜十二点,庄园足够大,来的人都有独立的房间住,大多人都选择住下。

迟危和叶程晚连夜离开,不会在此多待一秒。

迟蓦也带李然离开,根本没想着让小孩儿在外人这儿过夜。

不过迟危还要留下来和老不死的说会儿话,尽儿子之孝心。

他很会做虚浮的表面功夫。

迟蓦去开车,让李然在暖和的地方等他。他们不等小叔。

不一会儿,有个男生先来到李然身边。齐值酸酸地问:“一晚上都没跟你说上话,现在你跟表哥关系这么好?连我都插不进你们中间了,成外人了是吗?他管那么严你还有自由吗?你连这都能受得了啊?你不觉得我表哥在控制欲这方面有点变态吗?”

他吃饭时坐在另外一张长桌上,今天来的所有人都是和迟家有关系的,沾亲带故,但这层关系是因为齐值的爸爸与齐杉是兄妹,都不是迟家“原住民”。关联有是有,却不太深,所以他没机会和迟蓦李然坐在一块儿。

直到迟蓦离开这会儿,齐值才瞅准时机过来。

李然也就那会儿被迟蓦玩得如坐针毡,想跑,所以看见齐值才有如遇救星的错觉,被他哥一管教,理智顺着流淌的热血回归四肢百骸,再见就有些尴尬。

他和齐值做了高中三年的同桌,关系不错,但也只是不错。

李然知道自己和齐值不是一路人,闻言有些不高兴:“你不要说我哥坏话啊。”

“……我这叫说他坏话?”

“嗯。”李然点头,严肃。

齐值服气:“这是实话。”

李然不听:“才不是呢。”

“李然你是不是被他灌迷魂汤了啊,你真的……等等,”齐值语气古怪,说道,“你叫他什么?哥?他让你叫他哥?”

得到确定的小幅度点头的答案后,齐值说不清什么感觉,甚至有点想笑。

迟蓦这个人,因为记小时候的仇,从不允许齐值喊他哥,只有听到表哥才会答应。

只要齐值试探着喊哥,迟蓦连理都不理他。他从来都不开口纠正,但也从来都不降低底线。

兴许是外面天寒地冻,又或者是眼下夜色甚浓,人类的感观会被放大,迟蓦不让他喊哥却允许李然喊哥令齐值不爽,李然向着刚认识没多久的迟蓦说话,而不向着认识三年的他更令齐值不爽……这种堵在胸口的郁结令他脱口说出了一些话,随后不看李然反应,赌气似的转头离去。

留下傻愣愣的李然留在原地震惊发呆。

齐值说:“迟蓦从小就是同性恋,他只喜欢男的,不像我还能喜欢女的呢。他十五岁被送进过戒同所,十七岁才出来。所以我是不是说谎,你应该能分辨得出来吧。你不是深度恐同吗?既然如此趁早离他远点儿!”

迟蓦早就对李然说过“我爱你”,也毫不掩饰地承认过自己的性取向,听齐值用陷害好人那样的嫉恨语气说他是同性恋,李然当然没有对他哥只喜欢男的这件事重新感到震惊,而是气闷。

气闷齐值这样说他。

喜欢男的就喜欢男的啊,又没有喜欢他。

关他什么事?

其次一个疑问晃晃悠悠地浮上李然心头——戒同所是什么?

而后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他曾经见到过的十五岁的迟蓦,被迟巍和齐杉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好言相劝。

白清清当时指着马路对面的富人区,跟李然说等他长大后也要像迟蓦一样出国留学,回来后做某个领域的权威巨擘挣大钱。

可迟蓦真的是去留学吗?

库里南开过来时,李然站在门廊风口看手机。深夜的晚风冻得他脸颊和鼻子通红,时不时能听见吸鼻子声。

“不是让你在暖和的地方等我吗?怎么在这儿站着。”迟蓦下车捧住李然的脸,冷冰冰,软得像冷果冻,“我们走。”

李然下意识关掉手机,脑海里还是自己搜索到的、有关戒同所的相关介绍。

按掉的手机屏幕显示北京时间23:52。

马上就要大年初二了。

迟蓦的生日即将终结。

而一个月后的二月初一,是李然的十八岁生日。

他们相差3岁零1个月。

李然被迟蓦牵着手走到库里南车边,顺从地被迟蓦护着头顶坐进副驾驶,垂首一语不发。

“怎么了,乖宝。”迟蓦摸着李然的头发问道,动作很轻。

李然摇摇头,吸吸鼻子,闷闷地说:“……没有。”

迟蓦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他家孩子会难过,迟蓦肯定不会那么有心机地把李然留在这儿,而是带他一起去开车的。齐值整个晚上都在把眼睛瞥向李然,成功接近后,他肯定要说点儿什么话。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迟蓦没想过藏着掖着,李然早晚都要知道。就像迟蓦需要事无巨细地知道李然的所有,他当然也会尊重小孩儿,以同样的心扉让李然知道他的所有。

只是这些话由他亲口说不太合适,多像卖惨啊——现在迟蓦这个不要脸的,本身也是通过别人管不住的嘴向李然传达他的悲惨经历。性质差不多。

算了,这正是他想要的。

捕捉李然,就得这样干。

迟蓦没多少耐心了。

这个人必须得是他的。

迟蓦当作不知道齐值跟李然说过什么,看了眼手机,语气里含些秋后算账的笑:“时间还剩七分钟——现在还剩六分钟,如果我再不要生日礼物,可能又得等好久了。”

换上引诱的低沉语气:“好孩子,你舍得让我今年没有礼物吗?不舍得吧。我从来没有跟谁要过礼物,你是唯一一个。”

李然心下一惊,什么同性恋啊戒同所啊,全被抛至脑后,颤颤巍巍地抬头说:“啊?”

他哥不会还记着……

迟蓦猛地把他从副驾驶抱过来,放到腿上。

这次和上次哄李然不要哭让他侧坐着不同,迟蓦分开了李然的腿,让他面对面地跨坐上来。

大手掐住李然的下巴,迟蓦离得很近,他今晚没有吃什么东西,红酒喝了不少——沈叔就在庄园外面等着,等会儿他开车。

淡淡的红酒味道充斥在两人鼻息之间,醇香微甘。李然在迟瑾轩一次又一次地存在感中,吃得更少,他几乎喝了一晚上的热牛奶,因为没成年滴酒未沾,但他此时却觉得头脑发晕,迟蓦的酒气全被他吮走了。

“这么紧张干什么?放轻松点,好孩子。”迟蓦拍了拍李然的后背,而后手掌又从上往下。

李然快哭了,说:“哥,我不是……”

“嗯,我知道。你不是同性恋,不要害怕。”迟蓦轻柔地打断他话音,“是我同性恋,是我爱你,跟你没关系。你看你又不喜欢男的,就算给我一个吻,性取向也不会变吧。”

李然惊了,结巴地道:“还能、还能这样子啊?”

迟蓦忽悠起人来不眨眼睛不打腹稿,笑道:“嗯。”

“噢……好、好吧。”李然咽口水,竟神奇地放松了脊背。

迟蓦看着绅士,一举一动都以礼相待,没任何令李然不适的地方。随后那只掐着李然下巴的大手稍微用力,迟蓦另一手扣住他后脑勺,在两人的唇刚触及到一点油皮的时候,迟蓦表面的绅士人皮就被内里的野兽撕烂,如痴如癫地吻了上去。

仿佛要把李然吃进肚子里。

直到这一刻李然才意识到迟蓦有多凶,都把他咬哭了。

他低唔几声,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被按着他疯狂索吻的迟蓦判定为欲为逃跑之罪,碳黑眼眸霎时晦暗,惩罚性地咬下去。

紧接着他大手狠狠地捏住李然两颊,迫使他张开嘴巴,舌头攻城掠地地扫荡进去。

李然浑身都在发抖。

颤如落叶,可怜极了。

红酒的味道蔓延进口腔,李然头晕目眩,唇珠被舔,被吮被咬,嘴巴被亲得只能张不能合,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喉咙不住地吞咽,眼睛里的眼白渐渐多于有些涣散的深色眼珠。

“嗯……唔……”

不知过去多久,李然抖得愈发厉害,眼前也越来越晕,迟蓦这才放开他片刻,在他胸膛痉挛只有战栗却没有呼吸起伏的事实中命令:“用力呼吸,乖宝。”

“现在就学不会呼吸,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呢?”

晦暗不清的车厢里,庄园路灯远远地照过来,迟蓦紧盯着李然糜红的唇,被亲得肿起来,满足心想,果然好软。

——好爽。

作者有话说:

然宝:眼神涣散中.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