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齐值和李然是同学,还是同桌。他来了说不定能让晚辈间的气氛更轻松一些。
但他们不知道齐值在大年初一那天说迟蓦坏话,被从不记仇的李然悄悄地记下了一笔。
只见平常总是因为能说会道深受男女老少喜爱的齐值,在这个迟家悲催地失去了这一层滤镜效力,谁也不把他当回事儿。
他来之前应该也想到这个场面了,大人们说他们的,他并没有想着加入。
所以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直到抬头看见李然,齐值眼睛霎时一亮,接着看见他身旁的迟蓦,齐值表情又微微一暗。
客厅里蓦地陷入安静,几双眼睛全看向他们。
齐杉讪讪地对迟蓦说:“儿子,我跟你爸……”
“小叔,小心黑无常,别踩到它。”迟蓦突然提醒迟危说。
今天迟家造孽,从门口涌进这么多两脚兽,黑无常对人类警惕,直到现在只要心情不爽还能跟程艾美互相看不顺眼,与迟危喵呜喵呜骂架呢。谁摸它老婆多它就仇恨谁,白猫没心没肺,天天除了吃就是睡,就该把它按在猫窝里,永远不让它出来才好。
眼下黑哥倒是知道好坏,李然没有下楼之前,它就弓身待在程艾美身后,距离迟危也有点儿近,两脚兽要是看不见它,很容易踩到它的脚和尾巴。
迟危一低头看见它赶紧往旁边给猫大爷让了两步,平常吵归吵,不代表他想无条件地挨一顿连环猫猫拳,绷着脸没好气地低斥道:“离远点儿。”
黑哥乜了他一眼,朝他身边走两步,别说远,离得更近了。
迟危:“……”
刚倒好几杯茶的叶程晚见状莞尔,抿唇轻笑。
一个家里猫飞人跳的。
齐杉发现家里有两只猫,面色倏忽闪过惊恐之色,不喜欢这些畜生。
想跳起来的身体本能被不要失态的理智强压下去,要是搁以前,她穿着高跟鞋的脚一下子就踢过去了,现在她只是僵硬地皮笑肉不笑一下,当猫是死的,不存在。
李然从二楼到客厅后,黑哥翘着尾巴去找他。
随后往他身前一蹲,警惕地打量眼前敌人,根本不带怂的。
“好猫。”李然小声夸。
迟蓦嗯了一声,学着他的音量,旁若无人地与他说话,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好孩子才能教出好猫。知道你多好了吧。”
叶程晚柔声道:“别说你们的悄悄话了,快洗手吃饭吧。”
迟危:“猫什么时候吃?”
叶程晚:“等会儿再给它们开罐头。小然小蓦,去洗手。爸妈,你们也去。”
李然蹲下抱着黑哥的脑袋撸了好一会儿,爱不释手,舍不得起来,被迟蓦伸手拉走才听话。
从进来还没坐下的迟巍看着这种令他格格不入的一幕,表情前所未有地难看。
脸色铁青得能当年画辟邪。
迟巍人到中年,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确实没鸡把用的事实,但他手里还有公司,迟危不会跟他直接撕破脸。他背后又有老不死的撑腰,虽说再来十个他们,迟危也不放在眼里,可他们这些家族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满打满算迟瑾轩也蹦跶不了几年了,看着健康,实则满身毛病,死之前给足他体面便是。
这次迟巍能过来,一是为和儿子搞好关系,这是多年来的重中之重;二是因老不死的支使。
李然不懂其中的圈子,弯弯绕绕他也不感兴趣。饭桌上小叔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迟巍的话,每句话不超过五个字,大多是工作上的事情,他一句也没听明白。
而齐杉就锲而不舍地对迟蓦示好,迟蓦连正眼都不给。
这时李然化身为勤奋的小蜜蜂,可有事情做了,一直盯着他哥吃饭。每当齐杉要用公筷给迟蓦夹菜的时候,李然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夹一步,咻地放到迟蓦碗里,还说:“吃吧哥。”
用的还是自己的筷子,他才懒得换成公筷呢。
迟蓦心软成一滩春水,有些想笑,忍住,装作仍被生物学父母搞得心情异常不爽的样子,严肃地夹起那些菜吃掉。
没一会儿,他碗里就堆成了小山,全是李然的功劳。齐杉一次殷勤没能献上,暗地里磨牙。
对面齐值坐齐杉旁边,一抬眼就能将眼前两人相处的景象尽收眼底,心里咕嘟嘟地冒酸水。
李然是个直男,还恐同。当他告诉他迟蓦是同性恋,他应该像疏远自己时那样疏远迟蓦。
没有转圜的余地。
为什么不一样?
哪儿出了问题?
吃完饭,不速之客练就了超厚脸皮,没立马拍屁股走人。程艾美跟叶泽这两位最老的长辈还没说累回卧室呢,晚辈们说什么都得陪着。
李然和迟蓦坐在长沙发的一个角落里,离众人远远的。他怀里搂了一个抱枕,看他哥用手机给他展示平行世界的游戏,小声问道:“哥,大家玩这个游戏需要花很多很多钱吗?”
不是都说游戏里多的是人民币玩家,氪金一个比一个厉害?
“可以花钱,但不用花很多很多,每个人的上限是一万。如果纵容人民币玩家规划自己的完美人生,公司里的一款全息游戏就可以满足,但用到平行世界里的话就会失去所有意义,”迟蓦把李然怀里的抱枕抽过来换自己抱着,李然又捞了一个新的,半边身子压着他哥半边胸,“平行世界是为了让人看到自己现实里想经历、却没办法经历的路,算是了却遗憾吧。”
“许多人能通过这种模拟现实的平行世界解开心结,当然也有人会加重心结。这个得看个人选择。”
迟蓦有账号,不过他的账号在电脑上,手机上没登录。
他用的是公司模拟号玩儿给李然看。听到他说有的人解开心结,有的人加重心结,李然目光定定地看向迟蓦。
他觉得……他哥是后者。
察觉到这抹眼神,迟蓦挑了挑眉:“心疼我?”
没人听得见他们说话,但每个人都能看见他们之间的亲密。
齐值堪称自虐地盯着他们。
迟蓦在抱枕底下捏捏李然的手,低声:“嗯?说话。”
李然便说:“我在思考。你等等我。”
迟蓦被可爱到了,多长时间都愿意等:“好。”
陷入思考的李然忽而想起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和迟蓦认识。
远在12岁之前。
不到十岁的时候,李然放学回来走在没有路灯的巷子里,差点儿被陌生男人猥亵,是迟蓦出现救了他。在不知道真相的时间里,他还把他哥当成那个男人的同伙变态,冤枉他许多年。
那在更早之前呢?
他们认不认识?
之前李然根本不可能在意早已飞逝的时间、消失的过去。可是他现在却想要深究。
“哥。”
“嗯?”
“你17岁回的国。”
迟蓦鼓捣手机的动作微微一顿,看着他,道:“嗯。”
“……那时候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我会陪着你的。”当时他们都是小孩儿,李然给不出什么承诺,但就是想要这么说。
迟蓦:“当年羽翼未丰。”
李然难过了:“那你回来以后可以先用手机联系我呀……比如加个微信呀。”
提起这个迟蓦倒是笑了,但是没有一丝愉快的味道,笑得有些扭曲,有些无语。
明显是气笑的。
李然蓦地一阵心虚,想抖。
他结巴道:“怎、怎、怎么了嘛?我、是我说错话了嘛?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啊……”
迟蓦这次是冷笑了,他一下捏住李然的后脖子,掌控他命运的后颈肉,咬牙切齿地凑近他。
质问的是他,当然只让他一个人听见,迟蓦的大手捏得李然缩着脖子不敢动弹:“我当然加过啊,可你把我拉黑删除了。做过的事全忘了是吧?”
他的音色堪称阴恻恻:“没良心的坏小孩儿,真想狠狠弄你一顿,‘揍’得你哭天抢地,看你想不想得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迟蓦:气得想淦死李然。
然宝:(大惊)(害怕)(逃跑)(没跑掉)
第44章 情侣
那些话似乎带着阴风,全往脖子里吹,凉飕飕的。
迟蓦的手掌明明是热的,完全掌控住李然的后颈时,令他莫名其妙地想起被黑哥用前爪踩住后背、嘴巴叼住后颈的白无常。
白猫再挣扎,都没办法逃脱黑哥的猫口,任凭它自由起伏。
今晚黑哥格外地亢奋,一会儿招招男老婆,一会儿在李然身边巡逻。外人不走,它大概也不会走。李然觉得自己像白猫,在他哥阴险的质问中,心虚地下意识瞥向雄赳赳气昂昂的黑哥。
黑哥张嘴冲他不耐烦地喵了一声,大概意为:“干什么,姓迟的是不是在那什么你?你要是需要帮助就喵一声,我立马帮你挠死他!”
李然当然不会喵回去,还不由自主地跑神了,想:“天天骑老婆,也没见它真的得过手。真是太奇怪了,男老婆又没有可以让它得手的地方,它怎么每天都那么喜欢……”
“你真想挨揍是吧?”迟蓦猛地一捏他,“看着你的猫想什么呢?我不够你想是吗?嗯?”
“啊……不是……”李然低呼,拧着身子去够迟蓦的手,求他放过自己,“我在想,哥我在想的,真的在想……”
在外人的视角里,这俩人原本在说悄悄话,悄言悄语地自动屏蔽他人,氛围轻松,甚至有抹任何人都插不进去的温馨感。然后不知怎么,李然大抵是说了什么话,忽地引起迟蓦的怒火,冷着脸把他往下按。
李然身子登时东倒西歪,怀里的抱枕往地上滚,脑袋几乎要埋迟蓦怀里,抱住他胳膊小声求饶。如果李然会奋起反抗,他们俩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要打一架。
迟巍看得心头一跳。
他今天之所以能来这儿,除了迟瑾轩的要求外,主要还是想和儿子恢复父子关系冰释前嫌。
迟蓦从小就有主见,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他自己全都清晰地知道,从来不模棱两可。
上初中的时候,他无意中看见李然,从此就像观察被制作成标本前的漂亮蝴蝶一样,没日没夜地盯着李然看,还做一些离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记录。
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多像该死的变态啊。
小孩子不懂情爱。
现在肯定懂了吧?
他终于还是来到李然身边把他领到自己精心制作的巨网中。
而父母被他越推越远。
迟巍眉头紧锁,想起过年聚会那天,老爷子对他说:“还没和你儿子处好关系?他从小就是一个可塑之才,迟危早早地就看出来了,你和你家那口子却是个眼瞎心盲的,不好好培养,净没事找事儿地折腾他了,他不恨你们恨谁?再不把人笼络过来,就真要变成迟危的种了。”
说完他还开玩笑呢:“迟危没老婆,有孩子。你有老婆,没孩子。呵,能走到这一步你跟你老婆真是功不可没啊。”
现在瞧见迟蓦似乎冷脸在生李然的气,看起来要打架,他觉得事情应该有转机吧。
人多喜新厌旧,长大后得到小时候的执念,距离无法再产生美,丑陋却从四面八方涌出,当初的执着也不过如此。
齐杉连忙劝道:“有话好好说啊,干什么要动手呢……”
程艾美听她语气担忧,真把这当成干架了,一点都不了解自己儿子,阴阳怪气道:“你再好好地看看呢,哪里打架了呀?俩孩子闹着玩儿而已嘛。”
“就是就是。”叶泽附和。
齐值酸不溜秋地说道:“阿呆和表哥感情真好呢。”
迟危早看迟蓦不顺眼了,隐忍着想脱口而出的恶语,不耐烦道:“在外人面前像什么话?要闹回房间闹去。”
“好。各位晚安。”迟蓦大概就等这句话呢,二话不说站起来,捏着李然脖子的手没松,另一只手一拽他胳膊,让他撞进自己怀里,半搂半抱地强势锁着人质,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李然竟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踉踉跄跄地跟上去,有两次差点踩到迟蓦的脚,嘴里还心慌地喊着话:“哥……哥……”
卧室门刚一关闭,李然不知从哪儿来的牛劲,把自己拧成陀螺,转了两圈回到原点,咣当一声用整个后背靠门,结结实实地护住屁股,以正面视人。
同时将两只手背到后面,不用把他翻过来看,迟蓦也知道他捂着屁股呢,低声笑了。
李然瘪嘴说道:“我不想挨揍……别揍我……求求你……”
迟蓦不笑了。
他掐住李然的下巴,定了定神,把即将走向狂暴的纷乱思绪拉回正轨颇费了一番力气:“关于我你想起来多少?”
李然虚弱道:“没……没想起来。”
“我什么时候加的你?”
李然心虚:“不……不记得了。”
“以后能想起来吗?”迟蓦气得想死,更想弄死没良心的小东西,磨牙切齿地问。
李然羞愧,下巴被捏着低不了头,眼睛老老实实垂下去,连保证都不敢做,沮丧:“……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凭什么不挨揍?”
“我……”
“你该挨揍吗?”
“……该。”
“嗯,乖孩子,”迟蓦心情被抚顺了许多,他松开手,平静地说,“自己转过去。”
李然低低地哼唧了一声,看起来还想抗议,但绞尽脑汁半天也没想到自己对在了哪儿,没办法为自己开脱。
这就像开卷考试,迟蓦都说他们认识了,问他时间地点,李然只要翻一翻记忆就行。可他在记忆里不仅没翻到正确答案,还写了满试卷的“略”,甚至还挑衅出卷人大剌剌地回答说“我不会!”。考了一页的红叉叉,确实是要受罚的。
磨磨蹭蹭地转过去之前,李然双手扒着门板,摆好令迟蓦好施力的姿态,心里可怜自己,悲伤地想:“早知道不说让我哥刚回国的时候加我联系方式这句话了……别人都是往坑外面跑,就我给自己挖坑往里跳……”
李然身体蓦地一抖。
迟蓦揍了他一巴掌。
也就是在这时,李然风驰电掣地回忆起迟蓦这个名字。
那是他妈白清清刚新婚的第一年,李然14岁,他原本做好了和妈妈与赵叔叔生活的准备,心下正暗暗高兴期待着。
可是和大人的相处中,他的细腻心思告诉他,赵叔叔不太喜欢他,他更想要和妈妈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如果李然还小,只有几岁,能教出亲疏,赵泽洋愿意喜欢他亲近他。但李然已经十几岁了,基本的三观已建立,他有自己的父母,不可能会把一个外人当作自己的父亲,赵泽洋不想做无用功,这些都可以理解。
所以身无长物、只余懂事的孩子自主地说想留在爸爸妈妈曾经和他一起住过的出租屋里,李然没表露出丝毫难过。
就在他处于这种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空寂里时,微信收到一条陌生联系人的添加申请。
申请理由:
【我是迟蓦。】
李然不与陌生人说话,那是他第一次同意属于陌生人的交友请求,完全是鬼使神差的行为。
可能他当时实在想和人说说话,想确定一下自己和这个世界已经极其薄弱的关联感。
【你还记得我吗?】
【几年前我住在这里。】
【我是迟蓦。】
我是迟蓦。我是迟蓦。我是迟蓦。
申请理由里是这句介绍,同意申请后,聊天框里也是这句介绍。可怜李然脑袋蠢笨,还总是定期清理储存记忆,他想不起迟蓦是谁,只从他前两句话里感觉到一种套近乎。
诈骗犯都是这样的。
寂寞的李然赫然清醒,不寂寞了,脑子里还全是他妈说不准和男的走太近的声音。迟蓦这个名字不像女的,李然出了一身冷汗,二话没说把人拉黑删除,清醒地回归正常生活。
直至此时,李然在十七岁这年与迟蓦重逢以后的记忆纷至沓来,迟蓦曾说:“既然如此,好像跟我不认识删我联系方式这种事,你应该不会再做。对吧?”
他用了“再”。
原以为迟蓦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是他的前车之鉴。
李然说道:“哥,我好像想起来了……”
想起来又能怎么样?
迟蓦也揍完了。
李然胆子那么小,就算现在被迟蓦养大了,也不敢说你让我揍回来。
“都想起什么来了?说给我听听。”迟蓦夹带私货的揍完人心情舒爽,“说错的我纠正。”
李然转过身来,没头没尾地往前撞,一把抱住迟蓦。
迟蓦一怔。
被尘封的记忆重启,带给李然的悲伤分毫未减。
时间是有厚度的,他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沉默里终于敢清晰地感受十四岁的自己也会委屈,不想懂事,想快乐。
只是如今他更加难过,更加悲伤。他想到刚从戒同所出来回国的迟蓦,因为羽翼未丰不能亲自来,悄悄地联系他,刚得到同意后还没聊上天又被他删掉,该有多难过多绝望呢。
心里有他,才会心疼他。
李然紧紧地抱住迟蓦,低头将整张脸埋他胸膛里,呼吸一会儿轻一会儿重,不一会儿迟蓦便感受到胸口传来一小片温热。
小孩儿在哭。
呼吸轻时在默默流泪,呼吸重时在小心地吸鼻子。
“傻孩子。”迟蓦轻声说。
他宽大的手掌按在李然脑袋上揉,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还能哭成这样,真是脆弱啊。
可他什么都没说,将李然的脆弱全招揽过来,化为温柔地诱哄:“哭吧。等哭完以后就不准再为这件事哭了——宝宝乖。”
不讲道理地哭完一通,李然情绪疏通完毕,被不好意思的感观反扑,头几乎能垂到胸口去。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把迟蓦轻轻推了出去,半个字都没说。
房门关闭。
在门口呆立半天的迟蓦又想笑了,气得牙根痒,真想咬李然的脖子磨磨牙,再问问他脑袋里装得是不是都是木头!
送走几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冷脸在客厅断后的迟危看见疑似被赶出房门的迟蓦,心情好多了,欣慰地说:“落水狗。”
迟蓦:“……”
李然洗澡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得像只兔子,不过没肿,不然得多丑啊。
要是让迟蓦看见……不能让他哥看见。
他哪儿能想到,以后迟蓦看他哭的机会多得数不胜数。
面对面听他哭,把他抱起来听他哭,从后面听他哭,将他怼到墙壁上听他哭……各种哭泣应有尽有,翻来覆去地不重样。
头发淅淅沥沥地滴水,李然用毛巾擦到半干,再用吹风机吹到蓬松。
不敢不吹干就睡觉,让他哥知道了又要教训他。以前自己住时,李然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没生过病,但一个人住总会养成独有的坏习惯。
比如他洗头发从来不吹干。
甚至有时连吹都不吹,草草地擦完头发后,就那样完全不管它,晾着,春夏秋冬毫无例外。
他不喜欢用吹风机,这玩意儿在头顶来回吹,李然总觉得烘得头嗡嗡的,害怕它爆炸,自己也要跟着一起爆炸。
最重要的一点是,热风从头顶往衣服里灌时,李然浑身上下就像过电,特别是腰身,莫名其妙酥麻得厉害,仿佛被好几只手一起摸,李然敏感得受不了。
搬到迟家和他哥一起住,迟蓦在一天晚上发现他不吹头发就要睡觉,冷着脸把他揪到床边坐好,亲自动手给他吹。
那次差点儿把李然吹得原地蹦起来逃跑。自己吹头发尚且觉得痒,别人吹感观更上一层楼。
他有种迟蓦摸他的错觉……
“嗡、嗡。”
手机传来两声震动,拽回李然总是过一会儿就要想起迟蓦的思绪,他把吹风机的线缠好,有序地收进抽屉,看消息。
白清清:【小然,今天你赵叔叔跟我说除夕那天你从家里离开的时候,有点儿不太开心。】
白清清:【你赵叔叔跟我说他忘了自己说过什么话了,但他觉得是因为他的原因,让你别往心里去。你没有往心里去吧?】
除夕时白清清让李然住在她那里,就像前几年那样。李然不想打扰他们一家人,决定和他哥回家过年,顺理成章地拒绝了。
白清清生了气。
当时李然不懂妈妈为什么生气,回来和他哥诉说委屈,又自己想了一整晚,才想明白他妈大概是误会他翅膀硬了要飞走,又有种儿大不由娘的悲哀,自己理解出多层意思,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生气,没送李然就回了房间。
但李然真的只有一层意思。
他就是想和他哥过年。
过年那天李然跟爸爸妈妈发新年快乐,领了他们的红包,活泼地说了些祝福的话,没说这些不开心的事。
等大年初一过去,李然才对白清清解释说,他说的话没其他意思,也没有不在乎妈妈,白清清这才开心起来。
看着白清清发来的消息,李然不知道赵泽洋用温和的语气跟白清清说了什么,但能想到在大人的眼里,这些只是小事儿。
李然从小懂事,肯定会说不介意,绝对不会往心里去的。
可他今天又有了不一样,他没说这种懂事的话。
隔着手机屏幕打字显露不出情绪,李然不想让妈妈误会,按紧语音键轻声说道:“我当时往心里去了,还忍不住哭了呢。我哥哄了我好久。”
白清清乍然一惊。
她从来没听李然这样表达过自我,一瞬间惊讶地不是他受委屈到都哭了,而是他儿子变化真的好大。把语音来回听三遍,后知后觉地听到那句哭,白清清心里才泛起涟漪般绵绵密密的疼。
两个人通了一场电话。
“他说什么了?怎么委屈成这样,”白清清说道,“都没跟他一块儿住怎么还能跟你胡说八道。小然,妹妹们还小,我平常也忙,我知道我有许多地方照顾不到你对不起你,所以你遇到什么事一定要主动跟妈妈说啊。”
“没有的妈妈,你对我很好了。”说一两句是倾诉感情,说五句十句是挑拨离间,李然肯定不会说坏话,而且从赵泽洋的角度出发,暗示他不是亲生儿子养不熟的话也没错,李然并不想去共情他,但也不会去破坏他们现在的家庭氛围,小声,“具体说的什么,我也忘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情,早就过去了呀。”
“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去想了嘛,没事的。”
最后挂电话时,李然用平常乖巧的语气说:“妈妈,我想让你好好的,想要你平安健康。所以……你现在的年龄不适合生宝宝了,风险很大,真的。”
白清清愣住。她这个儿子从小就不是会说话的苗子,哪怕他关心你,急得要死,他也只会默默地待在你身边陪伴你,时不时喊一声爸爸,妈妈,以此证明他在呢。这就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安慰方式。
其实他心里有许多关心的话要说,也许也已颠来倒去地演练过许多遍,但话到嘴边,那些字词一个一个生出针脚来缝住李然的嘴巴,把他憋得脸颊通红也说不出那些漂亮的排场话。
短短半年,他不知经历了什么,大胆地褪掉窝囊的外皮,以更柔软的自身接触世界,一点一点地试探着,竟然不怕受伤,尝试用千言万语表达真情。
死亡之前,语言苍白无力。
生者面前,语言姹紫嫣红。
良久的愣神过后,白清清笑出声来,说:“当初见过小迟一面,他说什么都教你的时候,我还不怎么信呢。没想到他是真什么都教啊,你现在学这么好,有没有好好地谢谢人家啊?”
突然提起迟蓦,还是从白清清嘴里冒出来,李然啊了声,陡然一慌,结结巴巴地说:“有的吧……有的、有的。”
白清清心不够细,根本注意不到这点:“放心吧儿子,我有你和两个妹妹就已经够心满意足了。我得多想不开都快四十了还要再生一个啊?脑子又没病。”
她笑道:“你们仨没一个省心的。只要你们全都无病无灾顺顺遂遂的就好,比什么都强。”
李然放心了,笑了。
第二天众人决定打道回府。
一大清早程艾美就东走走西停停,眼睛总盯着李然,把他当时间的钟摆,在时间缓缓流逝的过程中,程艾美都快烦死一直待在李然身边的迟蓦了,成天跟没见过似的,没日没夜地黏一起。
还没谈恋爱呢就这样,谈了恋爱还得了?这冷脸狗王不得把小孩儿关在房间里面……
真造孽啊。
程艾美心里骂骂咧咧,祈祷迟蓦离远点儿,等李然终于落单的时候,她一下子夺过去,手心里半露着一串菩提:“快去闹迟蓦,让他今天带你回家,否则我就把菩提还给他,还说是你昨天给我的,你藏他东西。这破地方奶奶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菩提就是一把回旋镖,李然哪儿敢让奶奶告状,心道回去后就把所有的菩提珠都藏起来,接着慢腾腾地去闹他哥了。
迟蓦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会儿挠挠他哥手心,一会儿拽拽他哥衣角,一会儿牵牵他哥的大手。
最后声若蚊蚋:“我们今天回家吧,哥哥。”
迟蓦:“。”
迟蓦盯着他,良久未言。
程艾美看出来他是惦记着自己和叶泽在场,否则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上头的混账事儿呢。
等收拾完东西,二老像是年轻二十岁,差点儿在客厅里跳二人转。迟危冷笑地看着,当着他们面对迟蓦说道:“让他们按时吃药,只要有一次做不到,直接给我打电话。”
“到时候我和阿晚会去接他们,以后就都跟我们住吧。”
迟蓦答应道:“行。”
程艾美/叶泽:“……”
人的东西收拾完,还有猫的东西,大包小包地特别丰富。
李然打开航空箱,往里面放了一个肉罐头,吸引黑白无常进去。黑哥闻到肉香,毫不设防地要跑过去吃,经过迟危腿边时被这个不要脸的人类一把拽住一条前爪。迟危蹲下来说:“你看它要留下来陪我,做我家的猫。这猫比人懂得圆滑世故啊,不错不错,那就留下来吧。”
“喵呜——喵呜!”黑哥狂轰滥炸地叫唤,顺势倒在地上用两条有力的后腿狂蹬迟危。两脚兽自当岿然不动,根本不怕它伤到自己。
“小叔!那是我和我哥的小猫!”吓得李然不再优哉游哉地等猫自行过去进入航空箱了,他冲过来抱起黑哥就走。
迟危甩甩手上的毛,太轻了甩不掉:“它自己非要留下。”
李然:“它才没有呢!”
接着又赶紧抱起没一丝危机感的白猫,一条胳膊搂一个,同时警惕地盯着迟危,缀在迟蓦身后催道:“哥,快走啊,我们快走!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迟蓦果然听他的,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拽住抱着俩猫的李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航空箱都没要。
迟危还想说什么,叶程晚哭笑不得地制止:“你够了啊,哪里有一点长辈的样子。”
迟危:“他们一点儿都不孝顺,哪儿有晚辈的样子?”
程艾美叶泽重获新生,一出门异口同声:“芜呼!”
回家途中,黑白无常由于跟后座的老两口不太对付,都窝在副驾驶里的李然腿上睡大觉。
一黑一白的团着,阴阳八卦似的。珠联璧合,天造地设。
李然一只手撸一只猫,侧首看看他哥,又从后视镜里看看喜上眉梢的爷爷奶奶,心里暖烘烘的。
他第一次在新的一年里尝试许愿:希望明年还能这样。
多日不回自己家,程艾美跟叶泽万分想念,脚一挨地就冲上楼了,说是早睡早起身体好,头都不回地消失在客厅。
房间里手机平板齐全着呢。
年前李然给迟蓦捏过一个小雪人,在冰箱的最下层冻着。迟蓦回来后第一件事是先去看小雪人变没变形。
形状完好,而且小雪人的身体在过于冷的温度里结出一层霜晶,乍一看毛绒绒的更显可爱。
迟蓦没忍住把它拿出来,放在一个精美的水果盘子里拍了张照片。整个屏幕里都是小雪人。
猫的记忆短,某个地盘许多天不光顾就会变得陌生,需要重新熟悉气味。家里有关猫的东西很多,黑白无常一进家门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便撒开欢跑了。
李然欣赏完猫,一回头看见他哥把小雪人当模特拍,好奇地走过去,道:“拍照干什么?”
迟蓦选了一张最满意的发给李然,说:“换上。”
李然不解:“啊?”
迟蓦不容置喙:“换。”
几分钟后,李然的微信头像换成了他哥拍的小雪人,特别有氛围感。
好看是好看,就是他哥为什么要拿他的照片当头像啊……
那张只露着小半个下巴尖的照片,是李然除夕那天去白清清家里的时候,见路面有一层晶莹的薄冰,太阳光一照,光线就调皮地跳进车里,他手痒没忍住拍了下来。
刚升起不久的朝阳举棋不定地掠过地面,由路边的水洼冰层捕捉,经过一系列原理,直直射向库里南半开的车窗。
中间的那条“光路”恰好被红黄橙绿几色彩虹的颜色渲染。
他的人影映在后视镜里,上半身被持着手机的修长手背遮挡住,只露下面小半张脸,彩虹的终点正好亲在他单薄的手背上。
迟蓦换的就是这张照片。
点开他哥的聊天框,李然就能看见自己,虽说看不见脸,但是也感觉怪怪的。
……心脏跳得有点快。
迟蓦:“把我置顶。”
李然:“噢。好的。”
乖乖照做,毫无疑义。
迟蓦:“不准取消置顶。”
李然严肃:“我不会的。”
远在齐家的齐值想找李然聊天,刚点开阿呆的聊天框,就看见他永远是一片空白的头像换成了小雪人。
他眉心微紧,福至心灵地先退出来,在搜索页面搜索迟蓦名字。果然看见迟蓦万年没换过的墨黑头像换成了一张人物。乍一看不知道是谁,不认识李然的人就算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像氛围感网图,但齐值知道这是阿呆。
这明显是情侣头像。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一步一步将然宝引入圈套。
第45章 招惹
离高三开学还剩一周,李然想好好玩几天,他把仓库里的山地车都推出来用毛巾擦得锃亮。
反正高三寒假短,学校没让买寒假作业。李然无事可做。
然后他就被冷酷绝情的迟蓦制裁了。
“什么时候了还玩儿?给你买了几套试卷,做。”迟蓦上班时拎着李然的领子一起,和去年暑假一样,迟蓦在旁边办公,李然必须坐他旁边做试卷,“规定时间是两个小时,超时以后不可以继续写,写完拿给我批改。”
“分数要是太低……”他眼睛在李然脸上压迫地睃一圈,说道,“知道后果吧?嗯?”
李然:“……”
当初李然被成绩提升这样的大好事蒙蔽双眼,没举一反三地考虑到学习差得离谱时,他哥知道他是笨蛋,二十道题写错十五道,也可以忍着额头青筋一再地纵容他。
现在不行了,李然是迟蓦一点一点、手把手地教出来的,比李然本人还知道他深浅,是不是马虎敷衍随便扫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李然讨厌学习,听到他哥说给他买试卷当场就想撒泼,可是他不敢,怕挨揍,所以暗地里决定就随便做一做得了,哪儿知道迟蓦这么阴。
“噢……”李然瘪嘴,苦兮兮慢腾腾地掀开试卷,尽量坐得离迟蓦远点儿,“我知道的。”
迟蓦手指点点桌子,盯着电脑屏幕眼都没抬:“坐过来。”
“……”李然哼哼着,搬着大板凳挪过去,“噢。”
一做题李然傻眼了。
每道题都熟悉,但每道题又都不太熟。李然傻愣愣地托住腮帮子,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熟悉还是不熟悉,自己到底有没有变聪明,自己到底有没有学习好。
他不过懈怠了几天,谁过年还要学习啊?所以就几天的功夫而已,为什么他就已经开始遗忘伟大的知识海洋了?
别人不都是高考结束几个月才忘吗?他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李然汗流浃背。
“……哥。”
迟蓦:“不会是吧。”
“我……”
“不会挨打。”
“会!谁说我不会……”李然赶紧抱住脑袋,瞪着试卷苦思冥想,试图与知识库建立链接。
他碎碎念道:“我怎么可能不会呢,我当然会做啊……”
默默祈祷他能拉住知识的小手与它相亲成功。
他很爱它,希望它也能很爱自己。
一旁的迟蓦无声忍笑。
他没有告诉李然这是最难的题型,就算有望考985和211的尖子生也得严阵以待,不能有任何马虎的心态。
看小孩儿发愁挺好玩儿的。
迟蓦心道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然后心安理得地一边办公一边欣赏李然。
可谓是事业爱情两手抓。
大半个小时后,李然把自己做得出汗了,演算纸写满了好几张,第一页选择题还没做完呢。
迟蓦被狗吃掉的良心又被吐出来一半,等李然算完难度逐渐递增的第七道选择题,他大发慈悲地按住李然说:“别写了。”
“我先批改这几道吧。”他把试卷抽走,装模作样地检查。
李然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确定七道题竟然对了六道,迟蓦不易察觉地挑眉,暗道人果然没有极限。
因为极限都能被逼出来。
“做得特别好。”迟蓦决定压下这一套试卷是最难题型的事实,不吝夸奖。
每批改一题,李然的心就往嗓子里提,听到迟蓦的夸赞,他重重地松了口气。
唇边粲然地翘起一个弧度。
“是哥教得好啊。”他忠心耿耿地说道。
从明天开始,就要进行魔鬼训练了。迟蓦友好道:“刚开始写,不用着急。去楼下玩吧。”
李然高高兴兴地去了。
公司员工有一半离家远,回家过年去了,正常情况下过了十五复工。
剩下一半离家近,没结婚的年轻人是多数,过完年不想听七大姑八大姨的催婚大法,说公司太忙,资本家太坏,非让他们现在回公司上班,他们也没办法。
每次过年迟蓦在众多员工家里的形象都是——爱财如命,不把人当人的万恶资本家。李然知道后笑了许久呢。
华雪帆是离家近的那个,听说不想结婚,想搞四爱。李然从这些整日开发游戏、满嘴跑火车的哥哥姐姐们嘴里听到过这个专业名词,但他哥管得严,不许他用浏览器搜乱七八糟的东西,至今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早早来到公司上班的华雪帆见到李然,笑着说他胖了点,被养得特别水灵。
还说迟总有功,真厉害啊。
能把小孩儿养这么好。
然后她塞给李然一个喜庆的红包:“姐姐给你压压岁。祝你新的一年顺颂时安。”
怎么今年谁见了自己都要发红包啊。李然受之有愧,正要推拒,华雪帆又说:“长辈都要给晚辈红包的。虽然我们平辈,但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我肯定要给你呀,迟总肯定也给你了对不对?你不能那么偏心只要他的不要我的啊,我又不是没钱。本来过年那天要给你转账,但公司里谁都知道,你来上班的时候,迟总就给你一个人发现金,你明显更喜欢红票票。”
说到这儿华雪帆爽朗得笑了好几声,觉得李然这样的小正经人特别可爱:“而且每年就过一次新年,又不是每天都给你。快点儿拿着吧拿着吧。”
李然为了不写作业,他哥说去玩儿吧就立马到楼下玩儿。他确实是带着给哥哥姐姐们说新年快乐的目的下来的。
没想到晃悠了一圈,回楼上的时候,手里和兜里多了二三十个装现金的红包,晕晕乎乎的。
“哥……”李然脚底下有点发飘,把所有红包上供似的掏出来放桌上,“我收了好多钱。”
迟蓦瞥了一眼,道:“都在贿赂你。不准记着他们的好。”
迟总冷面无情,没人敢贿赂他,但迟总的弟弟像雪媚娘,谁都敢上来逗一下。
把红包里的钱全部拿出来一数,最少的压岁钱也有六百,总共加一块儿18800。
李然被天降大饼砸晕了,挠了挠额头不可思议说道:“钱这么好挣啊?”
过年那天妈妈给他转了两千压岁钱,爸爸转账五千。
小叔给了他和他哥一人一个现金红包,每个都装着两千五。
……看起来迟危是想给二百五的,不骂李然骂迟蓦。但他没换到五十块钱,勉为其难地乘以十倍,给了俩人五千块钱——现在都给了李然。
晚叔也给了两千五,肯定是和小叔商量好的,现在也全是李然的,红包简直收到手软。
爷爷奶奶回家后就去换现金把红包补上了,李然收到的已经足够多,摆着手说不要,爷爷奶奶还闹脾气呢,说:“凭什么不要我老婆子/老头子的钱啊?”
红包各一千,迟蓦的依旧给了李然。
而迟蓦给了李然5200。
加上现在的……
李然有点算不对账,脑袋感到不真实,新的一年他简直是躺在红通通的票子里,把钱全洒向他哥,万分豪爽地指挥道:“拿去投资吧,全都给你。”
有两张钱真挥到地上,李然又赶紧手忙脚乱地捡,宝贝地掸掸不存在的土,双手奉给迟蓦。
这一刻,迟蓦特想问问他家孩子,知不知道现在存在他那儿的本金到底是多少钱?
他要是真能算明白,迟蓦可以跟他一样姓李。绝对不含糊。
但小孩儿傻傻得挺可爱,迟蓦不打算提醒他。
魔鬼训练真的开始了。
仅剩五六天的寒假,李然每天和迟蓦买来的、写满疑难杂症题目的试卷大眼瞪小眼儿,满肚子苦水,苦不堪言。
一开始李然想着他哥第一次只让他写半个多小时,肯定是可以敷衍的,就算不能敷衍迟蓦也不会让他写太长时间吧。
没想到试卷上标明时长是多久,迟蓦就让他写多久,不可以提前交卷,时间一到要立马把笔放下,一个字都不能多写,否则试卷作废算零分。
跟学校提前模拟高考一样。
月考要是考差了,会挨班主任的骂,他们这些高三生早已练出耳朵塞驴毛的本事,不痛不痒不在乎。可是迟蓦不一样啊,他是真的上手罚李然啊。
果不其然,带有侥幸心理的李然以为可以敷衍过去,还以为迟蓦绝对不会让他写太长时间。
他哥在旁边办公,他就不由自主地想平行世界这款游戏。
平行世界是为了给人一次后悔的机会,现实里做不到的,就到平行世界里做。
看看如果当时选择另一条路有什么不一样。
迟蓦有游戏账号,李然余光偷瞄他哥握鼠标办公的大手,想着迟蓦有什么事办不到,需要在平行世界里模拟呢。
他对试卷没有敬畏之心,知道这不是真正的考试,不自觉地懈怠起来,做得一塌糊涂。
数学试卷的红叉叉占据一多半,英语选择题多,放眼望去更是满天红,红叉叉捅了卷子窝。
“怎么能做成这样?我知道卷子难,这是今年最难的一种题型,我故意给你做的,我坏。但是有些题目你明显不认真。为什么走神了?在想谁呢?高考和大学全是你自己的,我不可能替你考替你上。”迟蓦两眼一黑,他知道现在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爱玩,但李然必须摆正态度,“高三还剩半学期,你要拿出百分百的认真来对待每一场考试。这次我让你做够两个小时,不准提前交卷,不准超时,就证明它是严肃的考试。”
“哥,对不起……”李然垂首耷脑地站在迟蓦的面前,衣摆蹭着办公桌沿,羞愧地实话实说道,“当时走神在想你呢……”
“……其实卷子做得也没有那么的差。”迟蓦低声说道,一口气差点儿没吸上来,根本教训不下去。
“哥……你要揍我吗?”李然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的认识到错误后,也不妨碍他可怜巴巴地说,“……我要趴桌子上吗?”
他有点害怕:“如果你想揍我的话,那我……就趴过去。”
迟蓦:“……”
直男一句随口的话,就能让他身体里的妄欲烧得死去活来。
而李然这倒霉孩子,你不把话拆分开来扔到他脸上告诉他不要胡说八道,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一些、在迟蓦听来黄到不能再黄的腌臜话。
迟蓦额角青筋直跳,好脾气地点点桌面说道:“不揍你。过来坐好,我把所有错题给你讲一遍,好好听着。”
“好!”李然如临大赦,屁股敦地一下坐凳子上,唯恐迟蓦反悔。胳膊横放办公桌上面,正襟危坐地听迟老师讲课。
他再没有抱存过一丝一毫的侥幸心理,这种优良传统经此一役跟随了他一生。
之后几天李然做题时非常认真,偶尔废寝忘食。如果迟蓦想让他休息会儿摸摸他逗逗他,他就抱着自己的书去旁边,如临大敌地说:“不要吵。”
迟蓦:“……”
开学前李然去看了李昂,没有询问妈妈的意见,自然也没有和她商量。
不用再听从白清清千年不改一回的“不准见你爸”的过激命令,迟蓦问原因,李然就很正色地说道:“我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父母也不一定就是对的,不用全听……吧。”
迟蓦欣慰地笑了声,摸着他的脑袋说道:“嗯,乖孩子。”
而后话锋一转地问:“所以我的话你听不听呢?”
李然仍想用自己长大了的言论回答,以示自己独立,话刚要出口内心蓦地闪过一抹危险。
如果真对他哥说不听,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话头当即拐了个弯,说:“我听你的。哥。”
迟蓦爽了:“乖。”
李然没让迟蓦送,自己坐地铁去的。
父子俩就在新年那天聊得比较多,不过因为都不是活泼跟跳脱的性格,其实也就三五句。
“爸新年快乐呀。裴叔叔不在家吗?”李然拎着两罐上好茶叶,到李昂家后换鞋进屋。
“小然也新年快乐。你长高了一点,也胖了点。这样好,以前有点太瘦了。”李昂接过东西去客厅,“他这两天出差,有个项目得亲自去一趟。”
李然捏捏自己的脸:“以前也没有很瘦吧。就是上高中以后老是饿,总感觉吃不饱一样。我都害怕自己会变成饭桶。”
两只手同时捏住自己的脸往两边扯了扯,确实有点儿肉感。
李昂被逗乐了,说:“高中生饭量都大。学习那么用功耗费那么多脑细胞肯定容易饿啊,就是要多吃点儿。”
曾经期末总分都只能考三百多的李然对那句“学习用功”甚是羞愧,颇有自知之明地在它面前低下笨蛋的头颅,没接这句。
他心道:“现在能变得聪明一点,全是我哥的功劳。”
关于裴和玉,李然了解的实在不多。他们很少见面,细细想来,连彼此联系方式都没加过。
他只记得这人戴一架薄薄的金丝眼镜,看着很温润斯文。
李昂从没安排过他们见面。
反正只要他找他爸,就没有找不到的时候。李昂会秒回。
上次来的时候,李然看出李昂不想在家里和自己吃饭,尽管他表情平静,还说新买的食材齐全,能做一顿丰盛的,但李然就是感觉出他紧张,不想待在家。
所以这次他说:“爸,我们去外边吃吧。”
李昂沉默一会儿,说:“今天我在家里做吧。知道你今天要过来,昨天……我跟你裴叔叔去超市买了好多东西呢。”
小时候家里是爸爸下厨多一点,许多年没机会吃,李然无法抑制地有点想念,立马站起来说道:“好。我给你打下手啊。”
“嗯。”李昂轻笑。
厨房半开放式,面积大,感觉用来睡觉都是够用的。
李昂真让李然打下手,没客气生分,时不时地叫一声小然。
李然上一秒在洗青菜,下一秒去拿炒菜木铲。
听多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思维竟不受控制地发散到迟危与迟巍身上。两个名字拼音一模一样毫无差别的男人,从小得到的宠爱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然没觉得自己被父母虐待过,大人们每天处在交际关系的漩涡里,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们首先要顾好自我本身,然后才是他的爸爸妈妈。
但李然也不会没有自己思想地认为父母有多么地爱他,白清清和李昂离婚,这些年能做到的都是他们身为父母应该做的。
“爸,我叫李然,这个名字有什么意义吗?我记得你还是翻过书才取的这个名字呢。”
“啊……”猛地提起这个李昂有些微的措不及防,后不知想起什么,绽开的笑容特别傻,在儿子面前说这些事情总是不好意思的,但过去那么多年,他不说有谁知道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那个时候吗,因为我的性格原因,总是做不到更好,没让你妈妈更开心一点。”
“给你取名字的时候,正好看到书里写‘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前一个然是表象,表面的事谁都能看得清,比如你长得好看,别人也都知道你好看,这就是表象;后一个然字是本质的意思,这个要看透有点难,因为有的人看起来是坏的,其实他的本性并不坏,又例如有些事看起来很真,其实很可能是假的。”
不觉间,李昂竟然慢声慢语地一口气说了许多:“那时候我知道因为我不怎么会说话,又比较呆板木讷,像傻哔,总惹你妈妈生气。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它,我找不到那个本质所在。”
“所以你就叫李然……”李昂腼腆地笑了。
李然还震惊在他爸无意间脱口而出的那句“傻哔”里,大脑一时短路,都忘了质问凭什么他的名字是一团‘雾’啊。
因为他爸很明显还处于‘只知表象不知本质’阶段,还在找这个见鬼的答案呢。
李然听完自己都郁闷了,心道:“所以我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要是可以结婚的话到底该喜欢女的还是喜欢男的?”
李然叹气:“唉……”
其实饭菜做来做去都是那些味道,酸甜苦辣咸,做不出什么特别的新花样。远走他乡的人在外地能吃出妈妈的味道,大抵吃得是一种情感吧。
李然也吃出了这样的情感。
由父亲掌厨的酸甜苦辣咸一入口,曾经一家三口共同创造的喜怒哀乐愁全涌上心尖。李然觉得爸爸跟裴叔叔在一起后变得愈发沉默了,本就被天性与环境压得厚实的性子更加坚厚。
他像一只蜗牛,干什么事都慢吞吞的,触角一点点地试探外界,磕磕碰碰地接触幸福。
可如今快节奏的幸福带有见血封喉的利刃,他这样温吞且恼人的‘慢’只会令人厌恶,杀得他鲜血淋漓遍体鳞伤。
这时他还没有退缩,依然坚强地往前爬,只要有一点进步他就开心。直到最后彻底遇到危险这个庞然大物,试探前路的触角折断,他终于万念俱灰地把自己缩成一个肉团,再也不出来了。
只有人还活着。
“爸……”李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一瞬间难过得心脏窒闷,他看着碗里的肉,莫名想到语文课本里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喊出这个称呼时音色竟隐隐有点发颤。
李昂以为他吃肉被骨头卡到了嗓子,吓了一跳,连忙给他倒温水递给他:“快喝点水。是不是被骨头噎到了?我应该再切得更小块的……”
“爸爸……你长这么大,有什么后悔的事情吗?”李然的直觉让他没有问得太过直白。
李昂微微一愣,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的某个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盯着,之后又迅速收回视线垂眸,语气轻松:“没有啊,怎么这么突然问起这个?”
那股浓重异样在这句轻松的回答中倏忽消散,李然感觉自己怪神经的,看来高三压力真的很大,不太好意思地说:“噢,就是我哥……他公司开发的一款游戏叫做平行世界,爸我上次过来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过呀……”
李昂认真听他讲完游戏,特别流畅,流畅到好像这游戏是他跟迟蓦一起研发的。
“对,你上次说过,”看他夸迟蓦夸得厉害,李昂笑了一下后沉思问道,“这么厉害啊?”
李然眼睛雪亮:“嗯!我哥真的超级厉害!”
李昂看了他一会儿,一边慢吞吞地扒饭,一边若有所思。
他能感觉到,他的儿子变了许多。
——往好的方向变的。
迟蓦提前下班,赶在李然坐地铁之前接他。
他刚和李昂告别,一回头看到路边的库里南,确认过车牌号以后,李然惊喜地跑过去。
“哥。不是说我今天自己回去吗,你怎么还是过来了。”李然兴高采烈地上车,迟蓦倾身给他系安全带,他不让这小孩儿动手,果真已经养成习惯,“我说我天不黑就会回家,现在天还亮着呢,等我到家了也不黑啊。”
迟蓦等他说完后再说:“就是想来接你。提前给你发过消息了,你理都没理我。”
“啊,”李然赶紧把手机掏出来,确实有置顶消息,捏捏他哥的手讨好地笑道,“当时在跟我爸说话呢,没有听见声音。”
迟蓦莞尔:“嗯。”
李然:“我爸他做了几个小蛋糕,特别好吃。我学会了,哥等回家我做给你尝尝啊。”
“嗯。好。”
回去的路上,李然和李昂讨论平行世界游戏的热情还没消褪呢:“哥,我也想玩儿游戏,你能不能教我注册账号。”
迟蓦随口:“什么游戏?”
“就是你创建的游戏啊,平行世界。”
迟蓦以为他一时兴起,公事公办地说:“你又没有后悔的事情,玩它干什么,很无聊的。游戏人物没有任何金手指。”
“就算出现了什么大女主大男主,那也是因为他们本身在现实世界里就有权有势有地位,穷人不会变成富人,反过来也是一样。你要是真想玩游戏,总公司主推的一款全息比较好玩儿,整个公司全靠它挣钱,喜怒哀乐和触觉都能模拟,当然还可以做一些……咳,反正可以氪金,你想玩儿多久我给你充钱。但是你还有21天才成年,不要试图解锁太多你不懂的游戏场景,在我眼皮子底下玩儿。”
“平行世界只是让人看清自己曾经没有选过的第二条路,实在没什么……”
“我有后悔的事啊。谁说我没有后悔的事,”李然大逆不道地打断他哥耐心地讲解,公司里的哥哥姐姐说,平行世界里能看自己做暧,有各种抓马刺激的剧情,公司里主推的全息游戏听起来好像也不太正经,李然没怎么细想,没心没肺地说道,“我有两件后悔的事呢。”
这下迟蓦好奇了,尊重孩子的意愿,等一个九十九秒的红灯时转过头来道:“说来听听。”
李然立马伸出一根手指,说道:“第一件后悔的事,我希望我12岁那年,可以不怕丢脸更大胆一点……把你留在这里,不让你父母带你出国。”
迟蓦原本愉快敲击方向盘的手指突兀地更改频率,慢下来。
“第二件后悔的事,如果我不能阻止你出国,那在你17岁回来的时候,我希望我没有拉黑删除你的联系方式……有我一直陪着你。”李然对天发誓一般地举着两根手指,两件事他全都说完了,表情是那样的真诚。
唯有石头才能做到不心动。
迟蓦不是石头。
他外面一层是人皮,里面一层是野兽。
敲打方向盘的手指缓缓地停下,他侧首,凝眸盯着李然。
迟蓦喊道:“李然。”
“啊。”李然赶紧应声。
迟蓦沉声说道:“这可怪不得我,是你非要招惹我的。”
“啊?”李然微慌。
下一秒,只听“咔哒”一声脆响,迟蓦按开自己这边的安全带,高大的身躯如阴影蔽日般快速地包裹住李然。
而后迟蓦大手猛地一勾,不知怜惜地按着有些不知状况的李然后脑勺,把人压到近在咫尺的地方,另一只手掐住他下巴。
“张嘴。”迟蓦强势命令。
随后重重地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