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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选秀101 三日成晶 22563 字 5个月前

明光扶着碧桃,去给她倒水。

倒完水之后,又扶着碧桃回床上。

碧桃看他的样子,刚才根本不像是装的。

两个人都躺下之后,碧桃问他:“锁链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明光:“……”

“和那条裙子一起。”

碧桃侧身看他,关于东君的事情,明光黑不提白不提地一味对她好,碧桃喜欢是喜欢,但总觉得哪里有个疙瘩一直在硌着她。

碧桃正组织语言,想把东君的事情坦白说开。

明光先坦白了。

小桃枝不叫他强压五蕴,他便听她的。

“我真的好恨你。”明光说。

“我从下界开始,每天睡着都做梦,梦见你和别人在一起了,梦见你不肯理我,梦见你在和旁人嬉笑打闹。”

“睁开眼,我却遍寻不到你,怕死了你被人害了杀了,看谁都像你,还会出现幻觉。”

“我不敢睡着。”

“我……”明光声音带着些低哑。

他抬起头,扯过锁链虚虚扼住碧桃的脖子。

越说越激动:“我总算找到了你,可你竟真的和别人混在一起!”

“竟然是我哥哥,还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以为我出现了幻觉,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以为疯了!”

“你们这对光天化日拉拉扯扯的狗男女!气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

碧桃本来听着明光宣泄着五蕴失控,带给他的崩溃。

但听到他骂出“狗男女”三个字,实在是忍不住,笑得直捶床。

明光恨得又咬碧桃。

碧桃纵容着,一直摩挲着他的背脊。

明光确实在廊下发现不是噩梦,意识到小桃枝是真的那一刻,就气疯了。

但他不敢发作,害怕把小桃枝吓走,更害怕她会选择和自己一模一样,却比自己强大太多的东君。

他藏起自己所有的妒恨,极尽温柔体贴,百依百顺。

如今他在蓄意的试探之中,确认了小桃枝和他一样,愿意为对方不惜一切。

这才肯对她倾泻出真实的情绪。

碧桃摸了摸他通红的眼尾,调侃道:“装了一天一夜的温柔似水了,之前卤煮摊位上都要熏吐了吧?辛苦了,我很受用。”

“以后可以偶尔扮演一下卫丹心。让我爽一爽。”

“你还敢说!”明光低头咬住碧桃的嘴。

等狠狠“咬”完了。

碧桃舔了舔嘴唇,问明光:“那你现在要不要听,我跟东君到底怎么遇见的。”

“我保证事无巨细都告诉你,你要是还不信,可以设法利诱我队伍里面的人求证。除了那个护法天师之外,他们对我还不算忠心。”

明光点头:“要听。”

碧桃侧头笑盈盈看着他。

“你根本没有必要担心,东君太老了,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大那么多的男人。我冥界的两个爹爹才一千多岁。”

明光看着碧桃,因为情绪得到了宣泄,整个人都松懈柔软下来。

伸手摸着碧桃被他咬的地方,垂着眼睫,轻声故意问她:“那你是喜欢年纪小的吗?还是喜欢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

碧桃:“……胡说!我喜欢金色眼睛的,而且也不喜欢年纪小的!”

明光抬起金色的眼睛,看着碧桃又问:“那你喜欢年纪比你大多少的?”

碧桃抿了一下嘴唇,压住笑意,眼珠一转,说道:“嗯……大个五六岁的样子可以。”

明光也抿住嘴唇,凑上前,把脸埋在碧桃颈项,伸手环住了碧桃的肩膀,在她侧颈处无声克制地勾唇笑起来。

细算起来,他在娘胎九十年,落地长成五六岁的模样,不算小孩子。

而小桃枝在大桃木上凝灵落在他肩头之前,也生了灵智,具体时间无法计算。

但是他们不严格来说——确实相差个五六岁的“样子”。

碧桃继续,把从竞赛落地之后,被人抓住,遇到东君,最后反杀等等事无巨细地都对明光说了。

明光紧紧搂着碧桃,时不时地亲亲蹭蹭。

等到碧桃口干舌燥地说完了,他还尽职尽责地上来给碧桃润了个唇。

“还有什么想问的?”碧桃侧头,手肘撑着头,摸着他的眉眼问他。

“心里还生气吗?”

明光还揪着东君不肯放:“你怎么认出他的?真的一眼就认出来了吗?没有把我当成他?”

“他笑起来嘴歪,看着一点也不正派,看人的眼神也邪气。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你。”

碧桃凑近明光,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的明光可是独一无二的。我闭着眼睛闻一闻都能认出来。”

明光向前倾身,抱住了碧桃,把她从枕头上拉下来搂紧,贴着她的侧脸说:“别老是起来,再抻着伤口,睡觉吧……很晚了。”

“这就睡了?”碧桃惊讶地挑眉,“天还没亮呢?不再审审我?”

事实上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跟东君不过才认识四五天,说得再怎么细,几句话也就说完了。

明光没吭声,额头抵着碧桃的侧脸,率先闭上了眼睛。

碧桃把被子卷过两个人头顶,贴着明光的耳边,极其小声道:“要我帮帮你吗?”

明光把她当成旗帜顶上天迎风招展了。

明光把她脑袋挖出来,捂着她的嘴不让她说,低头亲吻她的额头,严肃道:“睡觉。”

只要小桃枝在身边,在他的视线之内,永远是他的小桃枝,其余的明光都很能忍。

他又不是真的禽兽,小桃枝还伤着呢!

他此刻心中一片平和宁静。

小桃枝说得没有错,五阴炽盛也没有那么可怕。

私欲得到了宣泄,三尸虫也会饱足。

这一夜,明光睡了一个下界后,前所未有的好觉。

他也做了噩梦,梦见小桃枝抛弃他,率先飞升证位,而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归天。

但是陡然惊醒的时候,他看到了身侧的酣睡在他臂弯的小桃枝,黏腻恐惧的情绪,就瞬间消散了。

再睡着,就一觉到了第二天下午。

被砸门的声音吵醒。

外面是噩梦素材东君的声音:“弟弟,明光!你出来!”

第129章 创造仙位

东君是彻夜未眠。

昨天东君被上源神真带走之后, 去了另一个客栈之中。

上源神真哄着东君上药。

“我不疼!”

“师尊,我真的不疼!这一点伤口能疼到哪里去!”

东君邦邦邦砸着自己的心口:“我疼的是这里, 我这里疼!”

东君不让上源神真给他包扎手臂,一脸毛躁地蹲坐在一间客栈的长榻上,抱着自己的头,把自己的脑袋揉成了鸡窝。

他一晚上都保持着这种姿势,一动不动,也不睡觉。

一张脸五彩斑斓变来变去。

愤怒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羞耻。

太大了。

打击太大了。

第一次心动的人是弟弟的爱侣。

还是自作多情!

被说天资不好, 半点不如他的弟弟给差点削掉脑袋。

一群人看着他的笑话……

这倒也罢了。

那碧桃玄仙是在此界竞赛,银汉罟上数万上清境的仙位在看他的笑话!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世英名都毁完了!

东君这辈子活到现在,没摔得这么重过。

他这一跟头把整张脸的脸皮都擦掉了。

在上源神真又凑上来试图给东君上药的时候, 东君一把抓住了上源神真的手腕。

不知道一整晚上, 第多少次问他:“师尊,你看着我围着那碧桃玄仙转来转去, 是不是像看耍猴一样?!”

“你是不是和她一样在耍我, 在看我的笑话, 你说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是碧桃不是小鲤鱼!”

“为什么!”

“你看着我, 为什么啊!”

上源神真万法破妄眼举世无双,忍笑的能力也是天下第一。

他到这时候, 已经在心里笑了一宿了, 脸上却半点没有泄露出来。

这世上被人称为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多得很, 但真能做到的,上源神真算是其中的翘楚。

他心里都像个王八一样笑翻壳儿了。

面上还能沉痛地对自己的徒儿道:“可是徒儿,万界天道给你的任务不就是保护碧桃玄仙吗。”

“我之前没在你身边,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你没问问她叫什么吗?”

“她不告诉我,她不肯告诉我!她告诉我她叫占魁!”

“占魁是谁,谁是占魁?!”

“她就是想看我的笑话……我就没有碰见过这么诡计多端的女人!”

“她怎么能这样?!我那个弟弟也是个鬼迷心窍的,竟然不相信她在骗我。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上源神真在旁边幽幽道:“你不是也喜欢吗?”

“我看你之前孔雀开屏一样……”

“师尊!”东君羞耻得蹦到地上,一蹿三丈高。

真的像个猴儿。

上源神真看戏看得十分愉悦。

面上还是一派慈爱模样:“乖徒儿,来,这城中没有灵气,我们快点把伤口处理下吧。”

再晚一点就愈合了。

上源神真专门找的烈酒给他消毒的。

“走,咱们走。”东君顶着鸡窝头说,“我们回上清境。”

“你不听你母亲的话了吗?”上源神真问。

“她根本不需要我保护!”东君的胸膛急速起伏,“她把我都骗得这么惨,这世上还有谁是她的对手?!”

“还有谁?!”

“你确定吗?”上源神真冶丽如画的眉目,透着与自身真实性情不符的温润,苦口婆心道,“你母亲这么多年是第一次到上清境找你,求你办事呢。”

东君一口气噎在喉咙。

在屋里老驴拉磨一样转了好几圈。

这才说:“师尊,我们先出城。我要接入太清境的银汉罟,追溯一番小鲤……她之前的比赛。”

“看看到底有谁要对她下手。值得我母亲专门跑一趟上清境要我看顾她。”

还要看看占魁到底是谁!

于是师徒两个人出城。

东君蹲在城墙根底下接入了太清境的银汉罟。

他出生在太清境,也曾将一缕灵丝留在太清境之中,进入银汉罟非常轻松。

结果一进去,银汉罟上面简直像一个菜市集,呜呜泱泱的,好几拨人闹翻了天。

讨论的内容重点,正是东君,明光,还有碧桃三个。

东君之前只是猜测银汉罟上对他的诸多讨论。

如今一头扎进了讨论的漩涡,看到了那些用来形容他的词汇,简直眼前一黑又一黑。

一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东君险些当场气绝身亡。

要不是上源神真在旁边帮他压制着气血涌动,他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当场气出原形来。

但等到他追溯完了碧桃玄仙,他亲弟弟,甚至是那个用来欺骗他的“占魁”的视角之后。

当天下半夜就杀回来了。

东君追溯完银汉罟之后,就只有一个想法。

他得救他弟弟。

他弟弟被人那么对待,还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不是疯了,就是被人下了什么咒什么蛊什么迷魂之术!

他原本当夜就要为了救自己的弟弟破门而入。

但被后赶来的上源神真阻止,说他追溯得不够久,没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情。

以及……他弟弟和碧桃玄仙的银汉罟都已经停止了转放。

说明两个人正在一起。

东君还不明白问自己的师尊:“就是因为他们在一起,我才要把他们分开啊!”

上源神真仙险些笑出来,又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和自己的徒儿解释。

就只好强压着东君,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把东君从客栈里面放出来。

而后东君就气势汹汹而来。

把明光的房门砸得哐哐直响,睡得再怎么死,这么大动静也该醒过来了。

碧桃发现自己睡在明光的臂弯,率先松口气。

含糊道:“幸好没有爬到你身上去……”

明光听着门响了半天,东君的声音在外面阴魂不散,但他就是不动。

假装自己没有听到。

碧桃含糊不清的话,他却听了个一清二楚。

未免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被识破,明光显然早有准备。

就等着碧桃醒了,好“指责她”。

明光说:“你爬了。”

“你半夜的时候爬上来把我压得好痛。”

“还把我身上最后一块布给扯掉了。”

“我顾念着你身上的伤势,后来没敢睡,要紧紧地抱着你,你才会老实。”

碧桃:“……”

她揉了揉眼睛,听了一下门口的东君正在喊:“明光,你出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也当成了耳旁风。

对着明光的额头亲了一口说:“那怎么办?要不从明天开始我们两个分开睡?”

明光嘴唇一抿。

差点偷鸡不成蚀把米。

严肃说:“可我们还要演给旁人看。分开怎么能显出我五阴炽盛,为你不惜杀人沾染因果的失控?”

碧桃凝重道:“那就每天银汉罟关闭之后,我们就各自睡,不穿衣服就好了,免得我压到你的伤……”

“不行!”明光坐起身。

伴着东君的“弟弟!明光!你睡死了吗?”

慎重说道:“万一分开银汉罟识别不到违禁,悄悄恢复,我们立刻就会露馅。”

“未免功亏一篑,我们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而且每天晚上我们两个也要交流计划。”

碧桃抿着唇,也一脸严肃说:“好吧,那就辛苦你天天晚上,紧紧地抱着我,哄着我睡了。”

明光应答,嗯了一声。

神色自若地去穿衣服了。

碧桃爬起来,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把溢出来的笑意揉掉。

她醒过来之后感受了一下伤势恢复的程度,就知道她自己昨天晚上一动没动。

她要是乱动,无论幅度多大,伤口都会被影响到。

而鉴于她昨晚上没有动,那么之前每次同明光在一起时,半夜爬到他身上的这种习惯就无法成立了。

习惯之所以称之为习惯,就是很多时候发生,是在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状况中。

碧桃之前就纳闷,她又不是没跟旁人睡过,和占魁在一起时也没有把占魁压扁。

几次和明光两人早上起来叠在一起滑溜溜的,碧桃只归结为自己太喜欢明光。

如今再仔细一想,她半夜的时候究竟是怎么跑到明光身上的这件事有待商榷。

明光说她把他身上最后一块布扯掉了。

确实没了。

但是……这落凡城中禁灵,她没有办法下意识用出千刀万剐。

碧桃“身受重伤”可没有力气把一个人的短裤撕碎。

而且明光的短裤也完好无损,就在床上放着呢。

所以一切归根结底——是明光又在一本正经地胡扯了。

碧桃并没有戳穿他。

她从很小开始,碰到明光一脸严肃,胡言乱语的状况就不会戳穿他。

她觉得可爱。

后来他长大了,规行矩步,持身苛刻,自苦非常。

连他最喜欢的那些小破烂埋在大桃树之下都没有再挖出来摆弄过。

每天像个木偶假人一样,把自己所有的欲望都压抑隐藏起来。

碧桃很心疼。

如今他好不容易又使出了小时候的“小聪明”。

碧桃怎么舍得不配合他?

东君还在敲门,并且因为东君的声音太大了,门口其他人被吸引过来。

其中太极就在低声劝阻:“明光玄仙昨夜服用了药量非常大的安神药,现在一定还没醒,你别再叫唤了!”

东君侧头瞪太极:“你这小崽子,你说谁叫唤呢?”

叫唤这个词是用在人身上的吗?

“你是跟在明光身边的侍者吧,知不知道我是谁?”

太极不知道东君是谁。

知道了也没有用。

毕竟太极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六丁六甲神中,阳神玉男的头发照样给他薅秃。

东君自从下了这一星界,真是前所未有的丢人现眼。

现在随便一个小瞎子都能跑过来跟他大呼小叫了?!

太极一双异色的眼睛,又试图转起来迷惑东君。

太极的迷惑之眼,属于天赋技能,就算没有灵气也可以催发。

东君冷哼一声道:“雕虫小技!跑到我面前班门弄斧……”

继续拍门。

太极这个暴脾气,想到碧桃仙姑受伤那么严重,说不定还哄了一夜明光玄仙。

现在消消停停地睡个觉都睡不成,这个假的明光玄仙,无论是什么来头,太极根本就不在乎。

不让他的仙姑睡觉恢复,就不行!

太极解剖了一整夜的尸体,凶性还未散,见这人不听话,大呼小叫地在这里吸引来好多人的视线。

太极一把从他身后揪住他的长头发,把他直接扯离了门边。

“啊!”

“啊啊啊!”

东君这辈子也没被人这么扯过头发。

他的震惊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反击,就被太极扯着头发揍在了下巴上。

在房梁上面隐形暗中窥伺的上源神真都被震惊了。

这碧桃神仙身边都是一些什么罔顾尊卑人伦的“妖魔鬼怪”?

一个小小的……连至仙都有点费劲的刚飞升的嫩雏儿,竟然敢殴打上清境的真君!

东君倒不至于打不过太极,就算纯拼功法,太极也和他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但问题是,东君又震惊,又愤怒,手上就没有章法。

而比他更没有章法的是太极打架的野路子,那是东君从来没有领教过的“野蛮”。

糅合了人间凡人所有的无赖招式,扯头发,咬脑袋壳,咯吱痒痒肉,黑虎掏心,猴子偷桃等等……只要好用就行。

太极去其“精华”取其“糟粕”,好用就行。

他自从揪到东君的头发就没有撒开过,一个人的脑袋被制住,怎么还击都是狼狈无比的。

东君当然也想去揪太极的头发,但是太极昨天晚上解剖,为方便把头发全部束起来了。

于是两个人打着打着,就跌倒在地。

太极知道自己打不过东君,揪着他的头发就在他的身后偷袭他,他又非常了解人体构造。

一连捅了好几下东君的腰子。

把东君给捅得像只青蛙,一戳一蹦跶。

而且在两个人摔到地上之后,太极又从东君的身后,强健的大腿绞住了他的一条手臂和脖子。

东君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沉重的窒息。

好多人都围拢过来想要劝两个人,但因为两个人打得实在太激烈了,像两条滚地龙一样,绕着圈在地上擦地。

其他人根本没有办法下手。

东君已经快气疯了。

但自己的头发被人给揪着,他总不能薅折了吧?那可是一大把呢。

他还不想做个秃子和尚。

而且他不带着灵力对身后这小瞎子反击,无论打在哪里,无论是他的下巴哪怕是心窝骨还有肝脏的位置,这个小瞎子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仿佛是一个天生没有疼痛感觉的疯子。

东君气到拔了自己头发上的簪子去扎太极的大腿。

而太极从自己身上刀袋里,腰上摸了一把昨晚上用来给那些死仙位开膛的小刀,悄悄送到东君的脖子下面,要给他开喉管。

就在场面难以控制时,东君死活敲不开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碧桃和明光的银汉罟因为两个人都穿上了衣物,恢复了转放。

但是在转放之前,碧桃就已经把明光昨天晚上拿的锁链戴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房门是她打开的,满脸虚弱苍白,脖颈上多处青紫,双手还戴着镣铐。

看上去像被狂风摧残了一夜的濒死娇花。

碧桃靠在门边,满脸脆弱,看着太极和东君的方向,对着太极道:“松手。”

碧桃的一个指令。

太极这条咬人从来不看对方身份的“疯狗”,立刻松手起身。

从地上爬起来之后,跑到碧桃的跟前,看到她手上的镣铐,一双异色的双眼不自觉地转动了片刻。

而后再看她露在衣物之外的伤,心疼得想把真的明光玄仙也给揍一顿。

畜生啊!

碧桃仙姑一身的伤呢!

但是太极不敢当着碧桃的面撒野。

而东君气不过,爬起来又要从太极背后偷袭时,明光正从门里面出来。

他看上去好极了。

神清气爽,唇红齿白。

半点不见昨夜失控时候的疯魔。

像一株吸饱了甘露的禾苗,脆嫩油绿,生机盎然。

他开口,对着正要拉扯太极头发,报方才“狼狈”之仇的东君说:“哥哥?”

东君伸到太极身边的双手一僵。

而后深吸一口气,把满心的暴躁压下去。

狠狠地瞪了太极一眼,挺了挺胸膛,心想他之后再找机会弄死这个小瞎子。

而后随手抖了抖地上蹭了不少灰尘的衣袍,又拢了拢一头半披的长发。

嘶了一声,头皮疼。

东君暴躁地对着明光说:“你跟我走,我有事情跟你说!”

越过碧桃,正要去拉明光,却后知后觉发现了碧桃的面色极其难看,还有她手上的镣铐。

东君眉头死死一拧。

原本因为看了银汉罟之后,对碧桃此人的诡计多端以及心狠手辣万分排斥的东君,看了明光一眼,一腔“救弟弟于水火的激愤”,险些维持不住。

不过他还是抓住了明光的手腕,拉着人就要走。

明光没挣扎,却也没有立刻跟着他走。

反而转过头,看向碧桃,当着众人的面,手指在她的脸上戳了一下,说道:“不许摘哦,你答应我的。”

碧桃勾起嘴唇,闭了闭眼,干笑了一声勉强道:“嗯。”

明光这才跟着东君走。

但是两个人还没能走到客栈的拐角,就听到太极惊呼了一声:“碧桃仙姑,你怎么了!”

碧桃“昏死”在太极的臂弯之中。

东君脚步一顿,下意识要朝那边过去,却被明光反过来抓住了手腕。

明光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碧桃,而是看着东君,问他:“哥哥不是说有话跟我说吗?”

明光的语调起伏很奇怪,带着一些讽刺的味道:“哥哥这么关心我的女人?”

东君好似被人扼住脖子一样,说不出话来。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跟着明光朝外走。

太极把碧桃扶到他自己的屋子里面。

急切地给碧桃解开了镣铐,又给她把脉。

但是手指一按上脉门,太极的动作一凝。

片刻后,他对上碧桃醒过来,正静静地望着他的双眼。

太极一双眼,又转出了细小的漩涡。

很快道:“碧桃仙姑,你的伤‘太重’了。这样恐怕根本撑不了几天。”

“千万不可再操劳!”

“我去给你熬药。”

碧桃重新闭上了眼睛。

小太极很上道,给碧桃熬了一大堆补药。

碧桃一口气喝了好几碗苦药汤子,嘴唇是真的发白了。

太极没有提出给碧桃检查腹部的伤口,而是不知道在哪里弄了一盒脂膏,给碧桃擦脖子上的青紫。

擦着擦着,还哭了。

碧桃:“……”

碧桃知道小太极很聪明,他从小就聪明,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只要他一把脉就会明白她没事。

因为太极昨天的两颗丹丸还恢复得不错。

但是碧桃没想到,小太极比她和明光的演技还好。

太极一句话不说,就在那里吧嗒吧嗒掉眼泪。

碧桃有一瞬间都错觉自己可能真的是“不行了”。

太极也透过碧桃仙姑的表情,知道自己没猜错,仙姑需要伪装伤势严重。

虽然太极暂时想不通为什么,但他会全力配合。

而且太极切脉知道碧桃的伤势控制得不错,涂完了脂膏,也明白了碧桃脖子上看着恐怖的青紫,是现吸出来的。

应该就是开门之前吧。

怪不得明光玄仙的嘴唇那么红。

太极醉心“刀术”,绝不是东君那样一个一把年纪还不通人事的。

虽然从未有过什么伴侣,对男女之事不太感兴趣,可他对人体,可以说由内而外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他是个敢开创先河,给人开膛破肚治病的大夫。

他不仅知道活人人体所有的创伤反应,都是怎么造成的。他当过仵作,还知道人死之后的创伤反应都是什么样的。

碧桃的青紫因为皮下血管破裂,现在看着更可怖了。

可这种甚至连皮外伤都算不上,有几天就会消除也不会疼。

就是需要设法告诉碧桃仙姑,在制造这些痕迹的时候需要避开主要的动脉血管。

太极还根据碧桃的这些“伤痕”来推测。

明光玄仙和碧桃仙姑,是在合伙骗人。

那他就不用找机会给明光玄仙下神志昏沉的药,也不用找机会套明光玄仙的麻袋揍他,给碧桃仙姑报仇了。

等到涂完了药。

太极让人送了吃的过来。

碧桃为了表现自己足够虚弱就在床上躺着吃。

太极拉了一个凳子坐到床边上,在床边的小几上给碧桃倒茶水伺候着。

同时犹豫说道:“仙姑……昨天晚上我解剖仙位,有了一些发现。”

他抬眼看碧桃,任谁看到他都会以为他有一只眼睛瞎了。

但过了五雷阵之后,其实太极两只眼睛已经恢复了视力。

只是颜色保留了一黑一白,还借由五雷,发展出了迷惑人的天赋技能。

他认真审视着碧桃的神色,他昨天晚上发现至关重要。

他需要确认碧桃仙姑允不允许他对着银汉罟公布。

太极知道,银汉罟之上的那些古仙族中,一定有人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害碧桃仙姑。

他看了第二场竞赛那些人对碧桃仙姑的迫害,所以第三场才会先斩后奏,一定要从天上跟下来。

他能保护碧桃仙姑。

他一定能。

不能也能。

他下界之前就心中发愿,若能助碧桃仙姑最好,若是他为累赘,他会自绝,绝不会牵累碧桃仙姑。

如今他解剖得到的信息,或许能帮上碧桃仙姑大忙。

但是何时公布要由碧桃仙姑来选择。

碧桃望入太极的眼中,两个人都是聪明人,虽然相处时间并不算长,可太极对碧桃总有像凡间的小辈对长辈的过度“敬重”。

若不是极其重要的“发现”,不会这样慎重地直视碧桃过久。

碧桃吃下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口水。

估算了一下如今的形势。

这才问太极:“你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这就是可以说的意思。

太极得到碧桃的应允,说:“我发现仙位和凡人的身体构造相同,但是经脉的走向,经脉的宽度完全不同。”

“仙位周身大穴由宽于寻常人数倍的经脉来贯通勾连,用以承接天地灵气,纳入肚腹耻骨下隐藏的‘袋’中。”

“那袋,应当就是用来存放仙珠的紫府。”

太极看着碧桃说:“我擅长刀术,能在完全不破坏经脉的情况下,把经脉剥离□□,并且这些经脉若是纳入寻常人体,也是可以转接的。”

也就是说,只要给太极一个死仙位,再给他一个活人,让他肆意动刀,他能把凡人改成仙位,承接仙珠。

饶是碧桃,听到这种说法,也瞪大了眼睛,喝到嘴里的茶水都流出来了一些。

“你能……”碧桃伸手抹了一下下巴上的水痕,把嘴里残存的那些茶水咽进去。

然后看着太极说:“你能……把凡人改成仙位?”

太极克制着点头,并没有把话说满,但他肯开口之事,就一定是十拿九稳了。

他说:“设想上是可以的,但他人经脉续接,可能会有排异,会导致感染甚至是死亡。”

“我曾在凡间的时候给人转接过坏掉的内脏,排异和感染的概率是很高的。”

“但若我能练习几个,再找灵属相同的,配合上灵气辅助疗愈,成功概率应该会提升到十之八九。”

“十之八九……”碧桃伸手挠了一下自己的脸。

十之一二,不,万之一二,就会有数不尽的人敢舍命尝试成仙的机会了。

入道脱凡,就算是生机旺盛的玄星界,也从来都是万中无一,与天争命。

碧桃感觉,太极的话恐怕会引起九天“惊雷”。

一个能创造仙位的人,该有多么的可怕啊?

她不该让他这么轻易说出来的!

碧桃是万万没有想到,太极连这种事情都能做到!

但事已至此,已经无可挽回,而且若操作得当,对碧桃自然是又多了一重强有力的筹码。

因此她眼珠一转,问太极:“你师父武文韬也会你所擅长的刀术吧?”

太极正要摇头,但仔细品味了一番碧桃仙姑的语气。

话尾不是疑问“吗”,而是带着肯定和期待的“吧”。

就点头说道:“会……”吧?

太极师承于武医师,可他们两个走的也不是一个路子。

武医师是正宗的古法医术,太极是极端的开膛剖肚。

但碧桃仙姑说“吧”,就是要他点头。

他一点头。

果真九天之上,惊雷滚滚。

银汉罟之上都疯了。

“假的吧我不信!他要是真能创造出仙位,那我辛辛苦苦修了那么多年才飞升算什么?!”

“我们古仙一族承接上古诸神之力,承天授命又算什么?!”

“假的假的一定是假的!他不过一个区区至仙!这一定是碧桃玄仙的计谋!”

“可追溯了银汉罟,关于太极的。他的刀术已经不能用庖丁解牛来形容了……堪称出神入化,我根本就看不清楚他下刀的动作。”

“而且他确实剥离了死去仙位异样的经脉。”

“啊啊啊啊啊……我前几天才去找武文韬调理过经脉,确实瞬间通彻!啊啊啊!我的身体不会被动了什么手脚吧……我还是仙位吗?好可怕呀!”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万界天道都不能创造仙位!”

“可是……你们忘了吗?这太极至仙,飞升的时候争议也很大,据说他的功德圆满,是靠把自己作为刀俎之下的“鱼肉”得来。”

“天啊……我连东君和太极打架,碧桃玄仙遭遇‘虐待’都不顾上了,太极若真能创造仙位,他又是碧桃神仙的‘忠心小狗狗’,岂不是说明,这天界仙位待碧桃玄仙归天证位后,要仰碧桃玄仙的鼻息而活了?”

“碧桃玄仙再归天,就是太仙了哦。若还是头筹,又能自己创造仙位,恐怕未来的仙帝都要易主了。”

“我甚至开始阴谋论,碧桃玄仙从点将时就算好了这一步!建议九天仙督严查啊啊!!!”

朱明隔着一道天地,接到了碧桃的暗示。

第一时间就以“严查”的名义,把武文韬接到了自己的玉骨宫之中,勒令他不许再出门。

武医师:“……我不……哎,算了。”

他摸了一把自己光溜溜的下巴。

心说他也不会给人开膛啊。

他教太极的全部是一些古医术,那剑走偏锋的刀术,他一开始都是不赞同的。

奈何孩子叛逆他掰不回来。

银汉罟上如何,碧桃有所猜测,却蓄意纵容事态越加严重。

既然走到如今一步,太极之事,不如当作推动狂风和暴雨的“罡风”。

碧桃问太极:“你昨夜,可有剥离那些仙位尸身的……经脉?”

太极不隐瞒:“完整剥离仙位经脉二十一套,其中有三套紫府应该被人反复掏挖过,所以破碎不堪。但我在其他的经脉损伤严重的仙位上剥离了很多尚算完整的紫府,可以凑成二十一套。”

“如今正用特制的药水浸泡着,只要我们及时出城,出城之后用灵气温养着,随时可用。”

碧桃点头。

伸手想去拍一下太极的脑袋,但是因为她靠坐在床上,而太极坐在椅子上。

他很高很大了,不是当年那个端一个汤碗都要跌跌撞撞的小孩子。

碧桃这个角度,不起身是够不着他的。

碧桃迟疑了一下。

太极却立刻起身,蹲下,头伏在床边,让碧桃的掌心落在了他的头顶。

碧桃说:“做得很好。”

太极没忍住勾唇笑了一下。忙活一晚上等的就是这句!

碧桃看着太极,若有所思。

太极能创造仙位这件事,就算最终应用起来无法成功。

他也无法避免站在风口浪尖,会成为暗中隐藏的古仙一族,乃至盘踞在这谪仙之境的所有势力争抢的对象。

好处是,再也没有哪一股势力抓到他,会随便将他当成无用之人杀掉。

他的生命安全,彻底凭借自己的本事,得到了保障。

太极这一步棋在碧桃的意料之外,却是最好的加速钓出背后之人的“饵料”。

碧桃说:“自今日起,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太极应声:“嗯!”

“嗯?”

在客栈之外,正在同东君谈话的明光,发出疑惑之音。

明光:“你说什么?”

东君说:“我说你必须跟那碧桃赶紧分开,你们根本不合适!”

“她分明是在利用你,踩着你上位,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那前两场竞赛我已经看过了,第一场她没有捅一刀,幽天的功德仙位如何能压得过古仙一族?”

明光不说话,心中反驳。

小桃子当时不捅自己一刀,一旦东极青华大帝的神像显现,功德暴涨,古仙一族也压不过功德仙位。

东君又说:“第二场若没有你带人挖掉仙骨结阵在前,制住并且消耗了玄门老祖的实力,她又如何能花言巧语诓骗那玄门老祖无从选择,随她筑桥?”

明光心道:小桃枝确实借他们的力,但他当时就算成功把玄门老祖封印,那一界的轮回桥也没那么容易续接。

而且众生之心不死不灭,只是封印的话玄门老祖早晚会找到挣脱之法。

玉俊郎确实才华横溢,类通百道。遭受了不公待遇,产生执念,才走了歪路。

可他也杀人无数,罪行累累,因执念间接害得一界苍生离乱,不该有重来的机会。

说白了竞赛场上没有第二,相互争抢也是很正常的,无论什么手段,不违规就行了。

只能说是小桃枝足够聪明。

东君对明光摇头:“到最后你是众生之心也没有拿到,还为了给她塑魂功德也都消耗了,等于白干一场。我敢说这一切都是她机关算尽,而你归天后不与她决裂,你死我活,竟还同她真的好上了!”

“明光啊明光……你真的糊涂啊。”

“她若不踩着你,她如何能一步登天,到达如今的位置?”

“你被她戏耍成那样,为什么还要跟她混在一起?”

“我都跟你说了,她是在耍我们兄弟两个……她之前分明一眼就认出了我,却并不言明自己的身份。从我这里哄去了整整一袋子仙珠,到最后我还落得个自作多情,丑态百出!”

“我师尊万法破妄,追溯根源,说她是我的命定之人,你们之间是孽缘,你须得赶紧斩断!”

“你说什么?”明光终于开口,金眸流转,更胜天际此刻的晨曦明亮。

“什么?”正疯狂劝解明光的东君一顿。

明光直勾勾看着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金瞳泛着些许血色的东君,问他:“我是问你,你师尊说什么?”

东君一愣,又道:“我师尊绝不会错,那碧桃跟你之间就是阴差阳错,是为孽缘!”

“她本是我的命定之人!”

第130章 拥抱

古仙一族有的时候, 是会有命定之人的。

命定之人大多是上古时期的夫妻神位,不知第多少次传承过后, 为了将古仙一族的力量传承更强,繁衍出血统和神力更强的后代,就会承天受命,生来即为一对。

命定之人若是一同降生,会出现一些异象。

例如降生之时天界气象异常,或者两人的身上,同有上古神约定生生世世姻缘印。

更有甚者, 命定之人降生的时候九天会漫天华彩,百兽争鸣。

大多时候,命定之人就算是长到成年以后才相识, 也会应了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也有人在遇到命定之人前或许有了爱侣,或许会为爱反抗。

但天命不可违, 无论怎样兜兜转转阴差阳错, 命定之人最后还是会走到一起。

就像日落月升, 四季更迭一样不可逆转。

东君师尊为上源神真,万法破妄眼确实可以追溯人事物根源。

东君不可能用这种事情欺骗明光。

东君甚至觉得, 他之所以会对那个碧桃一见欢喜,情不自禁, 正是因为命定之人的宿命在作祟。

他追溯过银汉罟之后, 看到了碧桃的种种作为, 虽然心中觉得她从一个野仙灵爬到如今的位置是她本事大,手腕诡谲。

若东君不是在这种境况之下同碧桃相识,东君一定会追随她,看她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甚至乐见她将那些陈腐固旧的规则踩在脚下, 说不定还会助她一臂之力,让她豁开九天这世世代代无人胆敢触碰的“天网”。

可她偏偏是踩着自己的弟弟往上爬。

她对明光那么坏,利用他的地位身份为自己造势,贪图他的色相,仗着他生性良善,性情固执又不通情爱,强迫他,欺骗他,将他弄到手还不算,又要扰乱他的竞赛成绩,这实在是太恶劣了。

东君神色认真,是真的在苦口婆心劝自己的弟弟不要在歧途之上越走越远。

明光的神情在听到“命定之人”这个说法的顷刻之间,空白了片刻,陡然转为阴沉。

这并不是对着银汉罟的伪装,而是他整个内腹的五脏和肝肠都搅在了一起。

他开口,声音阴冷地重复道:“命定之人……”

“她乃钧天度朔山大桃木凝化出来的野仙灵,从凝化落地的那一刻,就和我在一起。你一直都在上清境做你的潇洒真君,你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在这个星界之前,你们甚至从未见过。”

“小桃枝怎么会是你的命定之人?”

“我怎么知道?”

东君说,“或许她不是什么野仙灵,只是没有觉醒上古传承之力的化身神。”

“不可能!”

明光难以自控地激动起来。

“小桃枝不是任何人的化身神,她生来清浊共体,她只是个……只是个最平常的野仙灵而已。”

“而你是仙帝长子,是传承血脉最精纯的金乌,象征着九天的统治者。你若不去上清境,本该是下一任的九天帝君!”

“你的命定之人绝不会是一个野仙灵。”

明光斩钉截铁道:“我和小桃枝之间也不是什么孽缘,我们倾心相爱,情比金坚。”

东君皱眉看执迷不悟的明光,思索片刻后说道:“可能就是因为我去了上清境,天道作为惩戒,才会给我分配这样一个命定之人呢。”

明光张嘴欲要反驳,可是却只是徒劳地抖了抖嘴唇。

心中有万千狂澜掀天而起,将他所有的自守自固的堡垒,顷刻冲击得溃不成军。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双耳开始产生了嗡鸣之音。

不可能的。

小桃枝不可能是东君的命定之人。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们为挚……不,他们为挚爱!

“你在骗我。”明光咬牙说,“你是为了拆散我和小桃枝,才说这些话骗我对不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光情绪开始在无形狂澜下崩溃,自我压抑的那些偏激情绪,决堤一般开始倾泻而出,他摇摇欲坠试图为自己找到一个支点。

“你生来承天受命,本为帝君最佳人选,可你放弃承担责任,一个人抛却一切跑到上清境去,将一切都压在我的肩头。”

“我自幼被人拿来与你比较,处处不如你。”

“漫天的所谓拱卫侍者,只要我稍微行差踏错,产生一丁点的私欲就要规训我束缚我背叛我指责我。”

“竞赛你也看过了,我一旦停下为那些人谋划,就什么都没有,‘疾风骤雨’过去,肯为我遮蔽一丝风雨的只有一个大桃木凝灵的野仙灵。”

“她跟我说,我所有不愿意面对的,不想面对的,不敢面对的,都可以交给她。”

“我只有她了。”

“哥哥,现在连这个你也要抢吗?”

“你要我同她分开,然后呢?”

“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她,和你的命定之人在一起了是吧?”

“那我算什么……”明光眼中水光弥散,让一双金瞳闪烁出了碎金般的光彩。

东君都有片刻的哑然。

他确实放弃了承担太清境的帝君责任,离家跑到上清境。

可他那时候,刚刚降生不久,还是个“小孩子”。

他根本不知道他自己会有个弟弟。

一个为了承担这份责任而生出来的弟弟。

东君最开始看到明光同他分毫不差的眉目,甚至悚然地想过,明光是不是父母按照他的样子,特意复刻出来的孩子。

九天的古仙一族,有很多复刻传承人的手段。

但是东君根本只字不敢提。

可也正是因为他心中的这一丝“心虚愧疚”,才让他不能真的看着明光继续错下去。

东君找明光之前已经仔细问过了自己的师尊,他的命定之人和明光究竟有没有结果。

只是上源神真能追溯过去,却无法看穿未来。

只说看不清。

明光现在已经被迷惑至此,若到最后失去了一切利用价值,才被那个狡诈的碧桃抛弃,明光又如何承受得了?

东君对明光解释:“你究竟在想什么?我确实曾对她有所好感,但那一丝的好感只存在于她是小鲤鱼时期。”

“我在知道她是碧桃之后,对她便再无半丝想法,她和你……和你……我怎么还可能跟她在一起?”

东君眉目也森冷下来,他不笑的样子,同明光一模一样,甚至更多了两分难压的戾气。

在东君看来,明光根本理智全无。

他是被那个碧桃骗得太狠了,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尊严。

东君虽然性情恣肆出格,却骨子里完完整整地传承了古仙一族的力量与思想。

他的骄傲深刻灵魂,虽然近日来因为碧桃一事丢尽脸面。

生平未有过的狼狈。

但同时,在追溯完银汉罟之后,他对碧桃的那一丝阴差阳错的恋慕之意,就已经在他的傲慢之中粉碎无踪。

明光竟然以为他是想要和自己的弟弟抢女人?

这对东君来说,是比当着整个九天的仙位被扇巴掌还要严重的羞辱。

他看着明光像是看着一个被艳鬼迷了心窍,自愿献祭的愚人。

东君抬手并指,冲天发誓道:“我绝无与你争夺之意。你我血脉相连,怎可因为一个女子兄弟阋墙?”

那样岂不是要沦为两境笑柄?

明光的面色并没有因东君的发誓好看半分,而是极其阴沉警惕地看着他。

东君微微拧眉,看着明光神色肃穆,眼中暗带强横。

“小桃枝追逐我百年,对我真情不假,我自己能够分辨得出何为戏耍,就不劳你费心了。”

明光双手在袖口之中死死地攥拳,决绝道:“我绝不会同她分离。”

“什么是小桃汁?是她告诉你她叫小桃汁?”

“她还告诉我她叫小鲤鱼呢。”

“而且什么叫她追逐你百年,对你真情不假?”

“她什么心智你什么心智?你根本玩不过她。”

“她追逐你百年是为了踩着你的脑袋往上爬,你竟觉得她是真心喜欢你?”

“我不知你们在九天之时是如何相处,可我眼睁睁看着她在竞赛之中将你当成踏脚石。”

明光张开嘴要替碧桃辩解。

东君抬起手,阻止明光。

他的语气不再激愤,堪称平静:“明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就算竞赛场上争斗是正常的,你有没有想过,她若真的在乎你为何不跟你透露一丝一毫自己的计划?她但凡说一句,你都不至于为了寻找她,为了给她塑魂在人间苦苦挣扎几十年,到最后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当时不能告诉我,是因为……总有人要害她!”竞赛的时候银汉罟会随时监视,她怎么能说自己的计划?

明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袖口之中攥紧的手臂,青筋暴起,一路顺着手臂蔓延出了衣领,爬上到了侧颈。

他看着东君说:“你未曾身临其境你又懂什么!”

“好好好,我不懂。”

东君妥协一样点头:“就算她喜欢你,我敢笃定,她也只是喜欢你的脸罢了。”

“我生平没有看上过任何人,仙魔妖鬼人间绝色,我什么没见过?我承认她有几分小聪明,令人好奇她究竟要做什么。”

“可若仅仅是这样,我是那种自作多情的人吗?还不是因为她看着我的眼神炙热深情,我才会误会。”

东君想到碧桃说他的那一句“我看路边的狗都是这个眼神”。

他对着明光说:“就算是路边的一条狗长着你这张脸她都会多看两眼。”

明光微微后退了半步,整张脸都被激得红透。

他仇敌一样瞪着东君,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强行按捺着才能不跟他当场动手。

他之前骤然遇到东君和小桃枝之间拉扯,都能在那么愤怒又五阴炽盛的情况下,认出东君的气息就收手。

他是多么渴望着重视着那些从没得到过的亲缘?

不到无可挽回,他不愿同自己的亲哥哥再起冲突。

他强行把自己的怒火压下去。

而后道:“反正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就算天道亲自来了小桃枝也是我的人。”

东君一番掏心掏肺的话被当成了狗放屁。

也是气得不轻,脑子都嗡嗡地发懵。

他瞪着自己的弟弟,强压的怒火化为尖刻的嗤笑:“还你的人?”

“我看你是她的狗!忠心不二,拳打脚踢都不肯背主是吧?”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弟弟?就你还金乌一族?”

“我看你是傻鸟一族!”

东君气得仰头望天,觉得自己族人出现一个这样痴傻的,恐怕才是天道最可怕的惩戒。

东君问明光:“你蠢成这样子,父亲和母亲是完全不管你吗?!”

明光本还能强压怒火,顾念着东君是他亲哥哥。

但是东君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句话直接戳到了明光最隐秘,最不愿意承认的痛处。

若是心碎有声音,那一定是清脆如同裂冰碎玉。

正如明光此刻耳边异响。

眼前他压抑多年,疑惑多年,也隐忍期盼了多年的亲哥哥。

上一次跟随母亲去上清境想要见东君的那种忐忑心情,还深刻心底。

可是如今这一切,都被东君亲手打碎。

谁都可以这样问,唯独他不能!

唯独他这个阴影一样,笼罩了明光数百年,得到过明光热切期盼的一切,又轻飘飘抛弃的人不该对明光说这样的话!

明光突然松开了拳头,那种只有对至亲之人才会有的紧绷,无法沟通的抗拒,珍重的爱侣被贬低的怒火,都随着东君的这一句问话,像轰然倒塌的神像,碎掉了。

他看着东君片刻,轻笑了一声,眼底却铺满了漠然。

他不打算要什么哥哥了。

反正他从来也没有。

而一旦放弃,东君对他来说,就什么都不是。

他脸上不再有羞愤的表情,只剩下诡异的平静。

或者可以称为死寂。

他看着东君点头道:“是啊,你不知道吗?”

“母亲从来不管我,从来没有抱过我,从来没有夸奖过我,和我说的话,都是说我不如你资质好,催促我好好修炼。”

“这么多年说过的话,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至于父亲……我根本不认识他。”

“从小到大他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过。”

“我竞赛三场,同他一起站在重霄六御台上两次,他连目光都没有和我对视过。”

“我在他眼里可能还不如路边的一条狗。”

人在绝望心碎的时候,总是会说出一些过度极端的,自己听了都胆战心惊的话。

这么多年,明光那么孝顺那么听话,尽力做好一切,甚至为了勤能补拙,别说私欲,连睡眠都要被他自己割舍掉了。

他平静说出这些,到此刻,至少心中已经没什么强行压抑的怨怼了。

只有无尽的空茫。

明光看着东君说:“父亲和母亲的心里只有你这么一个好儿子,没有人能取代你,就算我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也不行,你满意了吗?”

明光继续道:“你说得没错,我就是碧桃的狗。”

“我心甘情愿。”

“至少她不会像我的父母一样,总是对我诸多的不满意。”

“不会像我的亲哥哥一样,数百年素未谋面,一见面全盘否认我的一切。”

东君表情惊愕,嘴唇几抖,却只是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想说:母亲也没有多么关心我,我走了这么多年,当年试图接我回上清境的,都是古仙族的老者。她是第一次去上清境找我,还是为了让我保护把你我都耍得团团转的碧桃。

东君简直不知道那个女人那么坏,那么强横,那么诡计多端,究竟有什么需要保护的。

可东君想到,这是个隐秘的任务,他不能在明光面前说,会暴露在银汉罟之上。

因此东君搜肠刮肚的半天,竟是没能挤出什么话来反驳,来安慰他此刻看上去正在无声崩溃的弟弟。

东君确实得到过母亲的拥抱和夸赞,记忆之中虽然不算多,却不是没有。

青冥帝君常年镇晷,却也曾有慈父之心,给他讲过故事,虽然就讲了一次。

东君的哑口无言,看上去就像是他在默认明光说的一切。

明光觉得没什么可说了,转身欲走。

东君却走上前来,张开双臂,突然抱住了明光。

两个人的身高相等,长得也一模一样丰神俊朗。

抱在一起,像一对玉做的神像。

明光一怔。

东君生疏地拍了两下他的后背,心中愧疚如潮。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在他的影响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过得像个落了秧子的小苦瓜。

这么多年东君听到的关于明光的话,都是他多少拥护者,将太清境处理得公职多么好。虽然也有人说他资质差,但是东君亲身试过了,不差的。

明光又是这么不擅表达,“不会要糖吃”的性子,被逼急了才说出这些话来……

才会因为一个人随便强加的“所谓爱”,就心甘情愿地做了旁人的踏脚石。

东君也不擅长哄人,他天生就是个乖张怪癖的性子,更不会对任何人低头。

但他抱着明光,艰难组织语言,像个真的兄长一样,安慰着受了委屈的弟弟。

说道:“父亲和母亲一定是有苦衷的,他们身为太清境的仙……”

东君说了一半,明光突然一下子伸手,将他狠狠推开。

东君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两步。

明光却已经转身跑了。

落荒而逃。

他渴求了那么多年的亲人,渴望属于亲人的温情与安慰。

但是真的得到,就像是好龙的叶公,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

甚至被吓到了。

他宁愿东君继续和他吵架甚至是打架。

明光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还是惊魂未定。

他一辈子只抱过比他小了好多的小桃枝,还没有被同他势均力敌,身高一样的人拥抱过。

浑身上下别扭极了。

回来了这么久,总感觉肩背上的触感犹在。

而后忍无可忍,饭都没吃……就跑去洗了个澡。

然而这种被哥哥抱一下,就要洗澡的行为,彻底被银汉罟上解读为明光嫌恶东君。

就连在东君看来,弟弟对他也是极其抗拒。

推他的力气好大。

他也有点伤心。

其实明光渴望的,他又如何不渴望呢?

他刚刚到上清境的时候,未必没有叛逆引人哄劝的意味。

他那时候才出生不久,正是渴望父母关注的时候。

但是父亲和母亲陪伴他的时间稀少得可怜。

若是母亲或者父亲亲自来上清境接个几次,好好地哄一哄,他早就回去了。

后来东君没有回来,甚至这么多年不肯见明光一面,也是因为他听说了……父母又重新生了一个可以取代他的弟弟。

东君一度听说明光的资质不如他,还有些窃喜,还觉得自己无可取代。

可对比弟弟,他似乎又得到了太多。

他至少还有一个疼爱他纵容他,寸步不离陪伴他多年的师尊。

多得好像他敢说出来渴望,就是何不食肉糜。

“他无可取代”这种话从明光的口中说出,东君实在有些难受。

他们终究血脉相连,他对那个碧桃只是有点好感。

对着他的这个血亲的弟弟,对着他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可是一见如故,亲近非常的。

若不然也不会一看完那个碧桃欺负弟弟,利用弟弟,就这么急吼吼地杀回来,逼迫明光和她分开。

“师尊……我做错了吗?”

东君站在原地,身侧上源神真神出鬼没,手掌按在东君的肩膀上,实则不着痕迹看着他的神色。

心说稀奇啊稀奇。

不愧是血脉相连。

东君竟然也知道心疼个人了!

到处挑衅放火的时候把他的老友都得罪完了,也不见东君心疼心疼他这个交朋友极其不容易的师尊。

东君看着明光刚才站着的地方,其实还想问“为什么我弟弟会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是不是母亲他们用了什么术法?”。

但是东君终究没敢问。

要真是那样,他要如何面对这个因他任性而存在的“悲剧”,甚至是“影人”呢。

东君思考了好久,暂时不敢再逼迫自己的弟弟。

悄悄地和师尊离开了客栈。

而碧桃和太极叽叽咕咕说了半晌的话,听说明光回来了,就赶紧继续演戏。

把那个镣铐戴上,然后去找明光。

发现明光在洗澡。

是个说话的好机会。

碧桃直接进去了。

她一进去,银汉罟就停止了转放。

碧桃稀奇道:“你这才刚起来还一身伤没有处理怎么就进水里了?”

“饭也没吃啊我看在桌子上都冷掉了。”

明光靠坐在浴桶里面不回头也不接话。

碧桃走到他近前,手肘撑在浴桶的旁边,哗啦啦的锁链声打在浴桶边缘,碧桃探头看明光。

对上了明光发红的眼睛。

不是那种发疯的时候凶煞的红。

是快哭了的那种脆弱委屈的红。

“哎哎哎!怎么回事啊?”

“你不是去跟东君说话了吗,他说了什么竟然把我的心肝儿肉给伤心成这样?”

明光看了碧桃片刻,伸出一双湿淋淋的手臂抱住了碧桃的脖子。

埋在她的颈项好久。

碧桃感觉到了脖颈上流淌的,不同于洗澡水的,细细热流。

碧桃保持着这个姿势好半晌都没敢动。

心想着东君这个秃孙子,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把明光弄这么伤心,还不如就不让他们兄弟相见呢。

她应该在最开始遇到东君的时候就把他给赶走。

不应该贪图那点仙珠还让他跟到这里!

真是的。

碧桃抱着滑溜溜湿淋淋热腾腾的明光。

心疼他的同时又觉得他这样依赖自己真的好可爱。

还趁着抱他的机会往清澈的水里多看几眼。

啧。

真好啊。

大鸟真好。

哭哭啼啼的大鸟更美味了。

碧桃心猿意马,摸着明光的脑袋,觉得肩膀没热流了,这才柔声问他:“究竟怎么了?”

明光不说铁打的吧,也是个石头做的。

轻易是不会掉金豆子的。

明光松开她,撩水洗了把脸。

眼睛更红了,主要是眼圈红。

但他在碧桃的面前,已经不会遮掩自己的情绪。

他放开碧桃之后,水流顺着他俊挺的面颊,潮湿贴附的鬓发往下哗啦啦地流。

碧桃看着明光,挪不开眼睛,脑子里各种溢美之词,氤氲热雾,温汤浸骨,朱颜酡些,玉润珠辉……

碧桃也感觉自己也哗啦啦地流。

碧桃半跪在地上,单膝撑着自己,趴在木桶边上,看明光,主要是……有点腿软。

又等了一会儿,明光才开口,瓮声瓮气用属于少年有些崩溃的调调说:“他说我和你是孽缘,说你是他的命定之人!”

明光说着狠狠拍了一下浴桶里面的水。

锦浪春水,迎面泼了碧桃满头满脸。

差点将她当场就“溺死”。

但碧桃听清了明光说的话,也是紧跟着明光狠狠一巴掌拍在水上。

学着明光的调调吼道:“他纯属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