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并没有愁云惨雾,穷阴凝闭,没有刀山剑树,鬼火幢幢。
碧桃置身其中,除了能感知到迎面吹拂而来的阴风飒飒,不似天界清气荡荡之外,仿佛一脚踏入了恢宏绮丽的繁盛人间。
“跟我来。”酆都大帝大矩,不知何时现身在她身侧,率先举步走在前面。
碧桃连忙举步跟上。
酆都大帝头也不回对碧桃说:“我两个属下死活央求我把你带过来,说是有什么人今夜要转世投胎,一定要让你亲眼看看。”
酆都大帝走在前面,路过一个看上去像是卖果子的摊贩前面,他帝君法袍袖子上的一个不知道什么兽,竟然活了,偷偷伸出手,顺手牵羊,抓住一个果子就想跑!
结果那原本看上只是有一些面嫩的摊主,突然从摊位后面冲了出来,碧桃定睛一看,那根本不是一个摊主。
而是三个,三个……呃……小儿鬼,叠罗汉一样叠在一起。
“大帝!大帝!大帝!”
三个小儿鬼异口同声地喊道:“你的食魂兽又偷我们的轮回果!”
“给钱!”
“给钱!”
“给钱!”
那个在酆都大帝的身上活过来,偷了果子又缩回去的食魂兽,重新在他的法袍之上,变回了金色的纹绣,只是手里多了个通红的果子。
而堂堂酆都大帝,被三个摞在一起的小鬼拦在了半路上要钱。
三个小儿鬼,摞在一起都没到酆都大帝的胸口。
但是个个“悍不畏死”,三个人六双手,全都伸向大矩帝君。
“不给钱别想走!”
“都偷了多少次了!”
“我们养家糊口也不容易——”
酆都大帝一撩宽大的法袍袖子,嘴里道:“好说好说……今日带钱了。”
然后回身抓住碧桃,脚底抹油就跑!
碧桃还在被这酆都诡谲磅礴的繁华震惊着,骤然被拉着拔足狂奔。
整个人只能用四个字形容——目瞪口呆。
她在被扯着跑的途中,看到那三个小儿鬼被气到直蹦。
但他们太小了,腿太短,根本追不上足下生风的酆都大帝。
气得好像三个东王公的脑袋在地上直蹦。
而且酆都大帝拉着碧桃一跑,其他摊位前原本“人模人样”的摊主,都现了原形。
纷纷上前,试图阻拦两个人,替那三个小鬼讨钱。
碧桃震惊得张嘴,此刻眼珠子瞪得比占魁还大。
无头鬼找不到方向,扶着自己不存在的脑袋身形转动,“东张西望”,肢体语言仿佛在说——往哪儿跑了?
夜叉鬼拎着个叉子就从摊位后冲出来了,浑身上下就穿了个兜子勉强把下面那玩意儿兜住。
脚上踩着两团阴气,抓着那叉子的手是鸭子一样的蹼爪,指着酆都大帝就骂道:“又欺负小孩,你个生孩子没□□的玩意儿!”
怎奈何酆都大帝朝他吹了口气,他就四脚朝天,差点挂在自己的叉子上。
一个蛇骨婆,算是这街边摊主里面最像人的。
但她浑身布满蛇鳞,样貌婀娜,□□,左右手各扶着一条巨蛇,摊位前面卖的是蛇蛋。她没起来帮着小儿鬼追人,但是接着夜叉鬼的话,撇嘴嘟囔:“他根本生不出孩子来,一万多岁了,你看哪个女鬼肯跟他好啊!”
她又看碧桃,震惊道:“天呐,大帝这是从哪儿抢来一个俊俏的女娘?好像不是女鬼……”
碧桃已经被拉着呼啸而过。
却能听到那蛇骨婆对着她喊:“姑娘,你可别跟他好,他是个天阉!你和他相好要守寡的,别被他人模狗样给骗了呀!”
碧桃:“……”好家伙,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不过碧桃来不及感叹,很快他们面前又有其他的鬼拦路。
不过无一例外,没人能追得上他们。
反应不够迅速的蓬头鬼,险些被两人带起的阴风撞个跟头,气得头发像针一样竖起来。
叉着腰咒骂:“又不给钱,日你老子的,我们早晚把你的大殿给掀喽!”
而这时,一个产鬼,扶着即将临盆却永远也生不出来的肚子,从一个看上去是卖胭脂的摊位后面挪出来,艰难地弯着腰去摸那三个气哭的小儿鬼。
“哎哟,哎哟,娘亲的好宝贝们,不理他了,赶明个儿,娘亲再带着你们去五毒山摘一些回来卖哦……”
一只手提着一个血红色布袋子路过的血糊鬼嗤笑:“自己生不出孩子,别到处瞎认孩子……”
碧桃跑远了,听不到那些人又说了什么。
酆都大帝拉着碧桃转了个弯,然后径直冲向了一处断桥,凌空一蹦——
再一眨眼碧桃就落到了另一条街上。
酆都大帝在这条街的拐角处停下了,放开了碧桃。
整了整自己的帝王法袍,然后从肩膀上把那个食魂兽偷来咬了一口的果子抢下来,也不拘那果子被食魂兽咬过,连个边都不换,送到嘴边就啃。
一边咔嚓咔嚓地啃,一边勾起秋水一样明净的眼睛,看着碧桃笑。
在天界现身时,那一副幽冥之主煞气冲天,万鬼慑服的霸气,此刻已经是“烟消云散”,他通身上下,只剩下一个街头赖皮的混蛋气质。
幸好模样长得好一些,否则这一副贱兮兮的表情,直让人想把他脑袋给揍出大包来。
碧桃都怀疑面前这个酆都大帝可能是假的。
但是他拉着自己进入大桃木,在大桃木之中开启酆都入口的强横力量,又绝不可能是假的。
酆都大帝见她呆滞,似乎是觉得有趣极了。
问她:“酆都不好玩吗?我以为你会喜欢。”
毕竟古往今来,碧桃是大矩见过的九天最出格,最放肆的仙位了。
还是唯一一个说他治理不好冥界,就像“拉在裤子里”的女仙。
碧桃对着酆都大帝拱了一下手:“……酆都很有趣。”
失敬了真是。
九天仙界,等级森严,诸仙见面都要讲究个体面,礼数周全地拱手称呼对方仙位。
仙界的青冥帝君,睁个眼睛动一动都是稀奇事儿,怎么可能像这酆都大帝一样,偷人家果子不给钱,而且看上去也不是第一次了!
“走吧,你那两个爹爹,正在等着你呢。”酆都大帝已经飞快把一个果子给啃完了。
他说完之后,一边走一边还歪着头看碧桃,满脸兴味地问她:“你怎么会认两个鬼王做爹爹?”
“你们……”
他用手比画了一下高高在上的天。
说道:“仙位,不都看不上幽冥的鬼职吗?”
他觉得扭脖子费力,索性倒着走,和碧桃说话。
他这辈子没跟一个仙位说过这么多的话。
他很少有机会上天界,上了天界要装深沉,再说也没有仙位敢和他说话。
碧桃下意识又要拱手回话,这是对长辈的基本礼貌。
但是她抬了一半,对上酆都大帝顽童一样明亮的双眼,又放回去了。
碧桃说:“我自小无父无母,野生野长,两位鬼王一十八年养育之恩,寸草春晖,”碧桃道,“我自当投桃报李。”
酆都大帝笑起来。
一开始还克制着,到后来笑得扶着自己的后腰。
好像碧桃烧给自己爹爹的那个断了腰的童子。
不过他笑得还挺好听的,清泉叮咚,悦耳悦心。
他说:“你真的好有意思!”
“他们养活你,是因为那时候你传送的时候,仙元裂了,伤到了天魂……我听说你仙元裂了,是因为狎弄天界太子?你简直比我们这酆都的色鬼还要厉害!”
“你不知道,你在我们冥界可出名了!”
“啊对,你不是脑子傻了,忘了竞赛的事儿嘛,哈哈哈哈,然后你那个好友……就是那个朱明仙督嘛,他也是够损的。天上地下来回闹,就说是房日兔传送的时候把你脑子给磕着了。”
“闹到最后,没办法,只能派个人,先把你给养着。”
“谁知道你后来还赢了比赛哈哈哈!”
酆都大帝抬起手,做出一个剑指,指着碧桃的胸口:“你把天界太子给捅的那一剑实在太爽了!”
酆都大帝想一句说一句,根本没有任何逻辑。
碧桃也笑起来。
她笑,主要是因为……太荒谬了。
无论是酆都大帝,还是冥界,都和她想象得差太远了。
酆都大帝带着碧桃穿过了两条人不多的街道,右向下跳了数层。
光线越发昏暗,喧嚣和热闹也像悠远的钟声一样渐渐远去。
站在这一重街道尽头,终于看到了一座接天连地,高耸入云的辉煌建筑。
这建筑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建成,似石似铁,暗沉无光。
两个人顺着桥栏杆向下,望到这建筑的入口。
厚重的黑色烫金匾额高悬飞檐,其上三个大字——九幽宫。
字迹风骨峭峻,张狂欲飞!
酆都大帝正欲带着碧桃继续向下跳。
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下来,“不怀好意”地说:“当时养活你的任务谁也不肯接,白堕还是抽签抽到的。”
“你小时候太淘了,他还得身兼随赛仙长的职位,几次想把你给摔死捂死来着,你知道吗?”
碧桃:“……”她其实是有点记忆的。
但是美好的亲情,盖过了那些记忆。
她这不是没死吗。
酆都大帝对着碧桃眨了下眼,说:“你还对他们那么大方,几百万功德说送就送。”
“两个鬼王直接让你的功德供成了阎罗,你知道冥界诸鬼都羡慕成什么样子了吗?”
都想上天界认个仙阶做女儿呢。
“哎,要我说,你也别去竞赛了,不然你叫我爹爹吧?”
“我去找天界那老古董青冥聊聊,让他直接把你拨给我做传承人。”
“到时候你来冥界,天高皇帝远,也不用整日守在仙职之上,你瞧瞧这酆都,不知比那一片刺目死白,人人规行矩步的天界好了多少倍。”
“做酆都大帝,岂不比天界为仙潇洒快活多了?”
碧桃心说可不是嘛,专门抢小孩的果子吃。
他嘴角还挂着啃果子的汁水呢,虽然碧桃知道,大矩帝君已经几万岁了,但他实在是……太像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少年了。
这就是返璞归真吗?
还是在天界监管不到的地方,这罗酆山大帝让人给夺舍过了。
“怎么样?”大矩还是真心地想给碧桃当爹。
碧桃简直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好。
她还是抬起手,准备施个礼,先把这一茬给含混过去。
大殿就在他们不远处,见了两个爹爹,估摸着这罗酆山大帝,就不闹着给她当爹了,
但是碧桃手才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巷子旁边,冲出来个满头白发的老妪,一下就把罗酆山大帝给抱住了。
“帝君,帝君我心悦你啊,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啊!”
紧随这位老妪身后,又冒出了一个貌美女子,拦在酆都大帝前面。
“你这负心的檀郎,我都缝好了肚兜了,鸳鸯戏水的呢,就等着你来找我,可是日日夜夜我等得望穿秋水……”
那满头白发,满脸褶皱,甚至腰以下没有肢体,是阴气凝化的老妪,虽然容颜苍老但是眼睛却黑白分明,清亮极了,亮得简直有些摄人心魄。
她老人家眼波流转,语带娇嗔,搂着罗酆山大帝的脖子,就朝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那个貌美女子也不甘示弱,在酆都大帝的另一边脸亲了口。
刚还想认闺女的大矩帝君,表情一僵。
而后一边荡开了鬼气,一边对着还举着双手要礼貌行礼的碧桃吼道:“你这小孩怎么不灵光!”
“快跑啊是色鬼!”
第114章 浪荡明光
罗酆山大帝话音一落, 数不清的半身阴鬼,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长得像人的不像人的,全都一哄而上。
将酆都大帝和碧桃密密实实包裹在其中。
碧桃感觉到自己的脸不知道被哪个色鬼冰凉凉地亲了一口时,赶紧试图调动体内仙灵,想把这些色胆包天的色鬼冲开。
但她是九天仙位,而且离魂下了幽冥,魂魄之中并无仙灵可以调度。
“好俊俏的小女娘啊,快让姐姐亲一口!”
“她身上的味道好香啊好香……她一定就是我等待多年的莲儿!”
碧桃感觉到身上如有千斤重, 被一群前赴后继的色鬼,困得动弹不得。
她看向酆都大帝,原本是指望着他施以援手。
结果酆都大帝被围拢得更加密实, 他荡开的鬼气把这些鬼冲开了片刻, 但因为太轻柔,攻击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很快就又被裹住。
酆都大帝此刻满脸都是被鬼亲过后的或鲜红, 或青黑的唇印。
连身体荡出的浓郁鬼气也被瓜分一空, 不像是驱赶他们,倒像是喂养他们……
碧桃:“……”
碧桃眼看着一个男鬼, 噘着嘴都要亲到她嘴上了,想到明光那个醋坛子要是知道, 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
情急之下, 她心念一动, 胸腔之中的众生之心骤然大亮。
周遭的阴风受到召唤而来,在碧桃身边卷起了阴气漩涡。
将那些缠绕在碧桃和酆都大帝身上的色鬼,尽数卷入了漩涡之中——冲天而去!
酆都大帝周身一轻。
发现竟然是碧桃调动阴气,表情不见几分得救的放松, 反倒一反常态严肃起来。
他皱着眉,急急开口道:“你怎么能调动阴气——别杀他们!”
碧桃已经拉着他,冲向了这一条路的尽头,径直跳入下一重街道。
酆都大帝甩开碧桃,看向那些被卷在漩涡之中的色鬼,听到他们的尖叫之声很快消失,那阴气漩涡并没有将他们搅碎。
而是轻柔地把他们像柳絮一样吹向四面八方。
待到将他们都送远,阴气漩涡原地轰散,那些阴气也因为无主召唤,散在了风中。
酆都大帝见状,表情总算是松了下来。
他看向碧桃胸腔之中的众生之心,那心脏已经重新和魂魄融为一体,看不到方才能调动阴气急速聚拢之威。
“原来你将那个玄门老祖骗得心甘情愿消磨掉意识,得到了这颗众生之心,竟然还有如此效用。”
酆都大帝神情冷肃下来,身上的少年顽皮之气,就像那被阴风卷走的色鬼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碧桃,喜怒难辨道:“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敢在幽冥动用阴气的仙位。”
碧桃拱手,恭敬道:“小仙无心扰乱幽冥秩序。”
“刚才一时情急……在此之前,我也不知我还能召唤驱策阴气。”
“我当初费尽心机地从星界玄门老祖那里骗过这颗心来,为的是其可以几经幽冥而不死不灭之效。”
“帝君也知道,仙位行走万界……稍微持心不正,沾染因果,很容易就死了。”
“这颗心名为众生之心,之所以能在幽冥之中发挥效用,想来是这冥界芸芸众鬼,亦是人间芸芸众生吧。”
碧桃是真心实意地这样觉得。
酆都的喧嚣鼎沸,光怪陆离,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冰冷沉郁。
纵使怪诞奇异,但这里的一切,自有一番超脱生死的生机勃勃。
这里是亡者的归宿,亦是令人目眩神迷的盛世。
碧桃站在此地感叹也惊叹,怀揣着对万界轮回中转之地的敬畏之心,被其宏大与秩序所震慑。
因此碧桃态度格外谦卑,语调更是诚恳不假。
她并没有因为酆都大帝之前表现得多么平易近人,就真的觉得他是一位可以随便冒犯之人。
能担任这万界九幽之主,而且连任上万年。据说若非上清境有仙君召他过去,他绝不会赶在竞赛的当口卸任酆都大帝之职。
他站在碧桃的对面,凝视着这个胆敢当他面召唤幽冥阴气的仙位,神色晦昧,恶鬼之眼几明几灭。
不过片刻后,他不知道哪根笑筋被戳到了,又开始笑起来。
“哈哈哈你真是有趣……”
“我喜欢你那句众鬼亦是众生。”
“也喜欢你对那些色鬼手下留情。”
他转身继续带路,同时声音轻快地为碧桃解释。
“酆都的色鬼又叫痴鬼,乃是这世间一切爱而不得,得而又失,心崩意毁,执念难消的痴男怨女所化。”
“罗酆山容纳一切无处可去,残缺不全,无可转世的冥鬼。”
就算是酆都大帝本人,也不会为了挣脱这些执念残魂,以阴气击杀。
他说:“亲几口就亲几口吧,也不会掉块肉……”
酆都大帝转身看着碧桃说:“他们本来也已经是残魂了,若是碰巧将你我认成了‘归来爱侣’,得以消除执念,甘愿散去,岂不美哉?”
好一个以身饲鬼,割肉喂鹰……
碧桃再度躬身,面无表情地夸赞道:“帝君大义。”
“噗哈哈哈哈……你怎么和天界养出来那太子一样一板一眼的?”
“按理说你的性情不至于如此,难道是怕我?”
碧桃心说礼多人不怪吧。
在人家的地盘跟着人家的帝君,她还动了阴气。这位罗酆山帝君方才的表情多可怕,恐怕他自己根本不知道。
碧桃心有余悸,若是自己方才动用阴气时,对那些色鬼起了杀心,她今晚还能不能回到天界都是个问题。
幽冥的所有冥鬼皆以浊气为食,浊气激化五阴炽盛,色受想行识一律无可自控。
碧桃一开始有些意外罗酆山大帝性情跳脱,但稍微一想,就觉得只有这样才合情合理。
他身在幽冥数万年,恐怕从不知道什么叫平心静气,自克自束。
嗔笑怒骂,生杀予夺,皆在弹指之间。
碧桃自然要谨慎对待。
大概是她后来表现得太“刻板无趣”了,开口之前总要先行礼,罗酆山大帝有些悻悻,没再和碧桃多说些什么。
带着碧桃又跳过数重街道,一直跳到了一座幽冥磷火照耀不见的桥面。
这里身着甲胄的阴兵已经随处可见,数不清的日夜游神黑白无常,手持哭丧棒,牵着锁链,引着长长的轮回往生的魂魄。在蛛网一样盘结的桥面上穿梭。
若说之前那交错的喧闹之境,为收容万鬼的都市,生机浓厚。那么这里,便是纯粹的阴兵驻扎之界,到处肃穆森严。
碧桃跟在酆都大帝的身后,一落地,就有数不清的视线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猩红的鬼眼,在这光线不甚明亮的空间之中,像蛰伏在各处,觊觎血肉的凶兽。
“帝君。”有牵着魂魄的无常鬼官路过两人身侧,恭敬地对酆都大帝行礼。
酆都大帝也已经完全收起了之前玩世不恭的模样,行走在路上凶威赫赫,鬼气凌霄。
碧桃有些好奇乱瞟的眼睛,不慎同那借路的无常鬼官对上了视线。
他正看着她,见她望过来,勾着唇笑了笑,手里抛了下哭丧棒。
登时碧桃只觉得暗香盈面,望入他那双黑渊一般的眼底,神魂一颤。
碧桃被那无常鬼官惨白的面皮也遮不住的风流俊美给迷得脚步一顿。
她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幽冥鬼官,而是风月无边的——明光。
可是碧桃自认不喜欢男子作风流之态,看着这样的明光,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动脚步。
“明光”对着她笑得浪荡不羁,唇红齿白,他那总是威严的压着狭长双眼的长眉,挑了起来,金瞳眼波流转,充满了勾引的意味。
碧桃生平第一次明白何为色授魂与,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好像只要“明光”再朝她勾一勾手指,碧桃就能义无反顾地跳进忘川里面游过去找他。
走在前面的酆都大帝,察觉到碧桃不慎被他的下官所迷,回过头看了一眼,有些幸灾乐祸。
他感觉到自己的禁制被那天界太子给弄出个洞来,不知道他看到自己的女人被鬼迷会做何感想。
而此刻的九天之上,明光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钻入了酆都大帝的禁制。
走到了碧桃身边一看,她周身皆受到浊气浸染,睁着眼睛,眼中灰蒙一片——显然是被鬼所迷。
明光登时七窍生烟,那酆都大帝本就不是什么庄重之人。
整个幽冥鬼官尽皆五阴炽盛,就没有什么庄重之人可言。
千万别是带着碧桃的魂魄,去什么不干不净的地方了!
明光立刻坐在碧桃身侧,抬手结印,一连数道清心醒神的阵法罩下去。
虽然小桃枝魂魄不在,但生魂离体时,身魂是相连的,总能有点作用。
而且小桃枝浊气满身,让明光无法忍受。
碧桃察觉到细微的清心醒神之术,立即就像是窥到一丝天光的飞蛾,迅速扑了过去。
眨眼之间,她恢复些许神智。
心有余悸按着心口,明光风流无边的样子,差点把她魂儿勾走了。
果然无论明光是什么样子,她都会喜欢。
碧桃人站在桥上,桥身微微摇晃着,桥下是幽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忘川之河。
而桥的两侧,凭空烧着幽冥业火,让桥下的水中嘶叫的残缺魂魄,无法攀爬而上。
碧桃神思还有些混沌,为了更快清醒过来,竟然伸手去烤业火。
那迷惑她的无常鬼官就是逗小孩子玩儿,他们都认识碧桃,全赖两位地煞鬼王昼夜不停地宣传他们的好女儿。
此刻那鬼官早已经牵着投胎的魂魄走远了。
酆都大帝等着碧桃醒神,见她为了苏醒不惜烤业火,出手阻拦。
“你这胆子未免包天,纵使你持身端正,一生所做之事皆光明磊落,你又能保证你未曾影响过任何人,未曾牵动过因果吗?”
“业火烧身,你若因果缠身,就连我也扑不灭。”
碧桃却一脸“大梦初醒”的散漫,说道:“没事的帝君,你忘了我曾在冥界做了四十年的轮回桥吗?”
“那时我下面就是业火,幽冥无光,我全靠业火取暖照亮。”
业火还能烤爹爹们给她自人间带回来,已经冷了的猪蹄呢。
可香了。
这一次就连酆都大帝,表情也微微一滞。
好好好。
真是好一个妄人!
等到碧桃烤精神了,两个人继续赶路。
酆都大帝问碧桃:“你刚才在那无常鬼身上看到的是谁?”
要是旁人,归天之后可就热闹喽。
碧桃对长辈说这些,难得有些羞赧,但也不曾隐瞒道:“是我心上之人。”
“那天界太子?”
碧桃点头。
而此刻,为碧桃清浊气的明光,利用阵法将浊气吸出碧桃的身体,投在地上。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迷住了碧桃!
然后明光满脸冷厉,却迎面对上了浊气汇聚而成的自己。
那个浊气凝化的“自己”,甚至对他抛了个媚眼。
顷刻间明光表情难以言喻。
他知道小桃枝好色,或许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美人,一时见猎心喜。
可她……她竟然能被这样的“他”迷惑住。
她究竟是多喜欢他这副皮相?
殊不知他和碧桃,两个人对情感的认知是颠倒的。
明光总以为是因为他长得这副模样招小桃枝喜欢,小桃枝才会喜欢他。
而碧桃是因为明光是明光,无论他什么模样情态,都喜欢。
但无论怎么颠倒,驴唇和马嘴还是对上了。
明光挥手催动金灵,击散那浊气幻化出来的风骚入骨的自己。
闭着眼睛继续给碧桃涤荡身体,耳根的红却一路烧到衣襟之中。
而此刻的碧桃,也红着脸蛋,跟随在酆都大帝身后。
终于走到了九幽宫之前。
碧桃抬起头,威严的匾额近看字迹越发狂放,犹如活物盘踞其上。
而这九幽宫的壁画精美,乍一看,印刻着十八层地狱受刑图。
但是随着碧桃靠近,她发现那“受刑图”根本就不是壁画。
那是随时随地在变化的,栩栩如生的影像,倒映的乃是幽冥之中真实的十八重炼狱之景。
酆都大帝才迈上了一层台阶,殿内就有人迎了出来。
“乖女儿!”
碧桃举目望去,正见迎出来的是白堕!
“爹爹!”碧桃见了熟悉的亲人,总算是剥去了一路上战战兢兢,激动地朝着白堕冲过去,张开双臂,乳燕投林般撞入白堕怀中。
碧桃站在台阶之下,圈住了白堕腰身。
虽然对她来说,竞赛刚刚结束,和爹爹分别也没有几天。
但这冥界她是第一次来,半路上被酆都大帝蓄意吓唬了一圈,横遭色鬼揩油,又被无常鬼官猝不及防地施展了迷魂之术。
现在魂魄还是挣脱了迷幻后的虚软,陌生的环境之中见到熟悉的人,她真的很难不依赖。
况且最重要的是,碧桃虽然没来过主冥之界,却也知道她因何在此“出名”。
碧桃需要表现得非常乖巧亲热,好让把她找来这里的爹爹们,不在同僚面前丢脸。
白堕站在台阶之上,抱住自己的乖女儿,大掌按在她的头顶摩挲。
殿内数不清的同僚,周遭数不清的阴兵都看着他们。
白堕心中傲然。
怎么样,他没撒谎,他的女儿就是很美很可爱,和他的感情也非常好!
浊贤也迎了出来。
他先对着酆都大帝躬身拱手:“有劳帝君接引。”
酆都大帝摆了摆手:“嗐,我不去你们托个梦,她其实自己也能摸过来。”
“你们这个女儿不简单,能调动幽冥阴气,连色鬼都能挣脱。”
浊贤闻言一怔。
殿内其他竖着耳朵听,瞪眼睛朝这边看的鬼官们,闻言俱是神情各异。
天界仙位能调动幽冥阴气?!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碧桃从白堕的怀中侧身,看到了浊贤。
松开白堕,又去浊贤身边。
“浊贤爹爹。”碧桃叫道。
浊贤摸了摸碧桃的脑袋说:“路上碰到色鬼了?”
碧桃笑着说:“嗯,就几个,用风吹跑了……”
三个人亲亲热热地站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主要是碧桃满足两个爹爹“炫耀女儿”的欲望。
这才进入了九幽宫内。
这宫殿外表看上去恢宏无度,直耸天际。
进入其中,实际上并没有碧桃想象中的那么宏伟广大。
但是正在碧桃疑惑,这么窄小的空间,如何承受得住万界生灵轮回之际——碧桃的目光被宫殿各处摆放的,数不清的桌子给吸引过去。
桌子上是如同凡间主帅军帐之中才会有的“沙盘”,并不是真的沙盘,其形状正是等比缩小无数倍的酆都。
交错的无尽的桥面和灯火,热闹生活在其中的冥鬼,井然有序行走在其间的阴兵,乃至牵着魂魄路过忘川的引魂鬼官……都纤毫毕现。
碧桃立刻就意识到,这些不是沙盘,而是上古古籍之中记载的那些能容纳一界的芥子!
而这放置着芥子的桌子,在整个九幽宫数之不尽,桌子上面的微缩的酆都与冥鬼,更是多如蝼蚁沙砾。
各路鬼官皆围在这些桌子旁边忙活着。
有人摆弄桌上芥子之中,犹如“沙砾”一般的阴兵。
也有人化为阴气,钻入这些芥子之中,成为“沙砾”本身。
碧桃兴奋得呼吸都放缓了,天界需要靠星汉轮转阴阳晷为媒介,需要仙位领公职行走下界,才能明晰星界所发生之事。
但是这幽冥万界,却尽皆微缩在这九幽宫的芥子之中——万界轮回,尽在眼底,阴兵鬼官,尽在掌握!
“怎么样?”
酆都大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碧桃身边,指着这些芥子,挥手正如人间排兵布阵的军中主帅。
“好玩吧?”
碧桃这次没顾得上什么礼数周全“嗯嗯嗯”地点头,满脸笑意。
但是很快她又由衷地产生了一个疑问。
“可既然万界幽冥,一目可见,又为何会出玄门老祖那一界,轮回桥都断裂千年,也未能发现的错漏?”
整个九幽宫骤然一肃。
正在处理公职的鬼官,动作一凝。
有刚刚从芥子里面出来的鬼官,听到了碧桃这句话脚底一滑,直接坐了个大腚墩。
心惊肉跳地想,这天界的仙位也太狂妄了,虽然是个玄仙,也实在不够看,跑到他们冥界还敢口出狂言?
碧桃这问话简直像在诘问酆都大帝。
就连她两个爹爹都表情一绷。
但是因为碧桃的神情明澈,并无半点冒犯和诘问之意,只是纯粹的好奇。
酆都大帝大炬这一路上也知道碧桃确实是个别具一格的妄人。
竟也没觉得她冒犯,而是随手在桌子上捞了一把。
他掌心沙硕滚滚,从指缝流走。
对她说:“万界尽在眼底不假,但我手中这就是数万星界。”
“你觉得我等如何才能时刻发现,这其中一界之危?”
提起这个,酆都大帝甚至有些抱怨之意,上古划分天地,星汉轮转阴阳晷分到天界,只给他们一些芥子摆弄,实在是厚此薄彼。
他语带讽刺:“幽冥又不像天界有个随时承接苍生意志,监测各界的星汉轮转阴阳晷,还有个不吃不喝整天就知道到处外放意识,窥伺天地的帝君。”
况且冥界鬼官更迭如流水,人人私欲难抑,职位越高越难保持理智,确实极其容易滋生阴晦鬼祟之事。
这也是酆都大帝数千年前自请分割而治的原因。
冥界根本达不到天界的那种要求,对鬼官来说,天界的刑罚过于酷烈。
要一群色受想行识无法自控之人,不夹带任何的私心为苍生奔忙,这不纯虐待吗?
幽冥鬼官皆为万界凡人死后担任,他们又不是天道衍生出来的那些只知道干活的“驴子”。
不过酆都大帝想到驴子们要“造反”,天界恐怕也安宁不了多久,而他面前这个小仙就是掀起这场风暴的根源。
他等着看天界的笑话,又开始愉悦起来。
想到到时候天界那些老古董,相互殴打,把对方的人脑袋打成狗脑袋的样子,他嘴角都勾了起来,连带着看碧桃也极其顺眼。
他笑得实在不怀好意。
碧桃没接话,心道原来天冥两界,各有千秋。
怪不得帝君青冥不动不言,终日守晷,不下重霄六御台。
他是时刻都在散识于万界,以便随时获知星界之危。
鬼官们见酆都大帝没有动怒,还笑起来了,众人都松了口气该做什么做什么。
白堕上前一步转移话题。
站在碧桃身边,指着芥子上的一处,对碧桃道:“一会儿带你去那里。不二道人乐君雅的魂魄,会在那一界轮回转世。”
白堕说:“你归天之后,我与浊贤打开了你留下的储物袋。”
白堕看着碧桃,满脸不赞同说:“你这孩子,那么辛苦积攒功德,为何要平白无故地送给旁人?”
同僚们虽然都忙着处理公职,但是有人听到了,忍不住翻白眼。
甚至有鬼官出声嘲讽:“白堕你行了啊,少在那里得了便宜又卖乖!”
“就是……”有人附和,“阎罗你都当上了,还在这酸谁呢?赶明儿个我也去九天认个闺女!”
“哈哈哈哈……你当仙位谁都搭理我们这些鬼官?”
“当初养这位‘仙子’的时候,你又不是没有参与抽签……”
一行人叽叽喳喳地相互数落。
手上忙着的公职却没有耽搁。
说话间,又好几拨引渡魂魄的鬼官进来,径直化入某个芥子之中。
一切都显得那么惬意散漫,却有井然有序。
白堕等着同僚都酸够了,这才继续说:“当时你留下的袋子里面,除了功德之外还有一张纸条,说让我与你浊贤爹爹,去无上剑派替你接不二道人,为她塑魂转世。”
“如今她塑魂成功了,我和浊贤想着,一定要叫你下来看看她轮回。”
当时碧桃留下的那储物袋里数百万功德,并不都是给两位爹爹的。
她始终没有忘记不二道人乐君雅。
那毕竟是她的娘亲。
她看似未曾应“求不得”之劫,到流星甘愿赴死,也没有问过他不二道人的下落。
她不问,流星也没有提起,那么不二道人就不会被作为“挟制”碧桃的傀儡。
不二道人就还有一线生机。
但是碧桃早就猜到了不二道人恐怕凶多吉少。
那时候她为了哄骗卫丹心和她好,原本只准备了誓心石。
剩下的那食盒里面的脂膏,促成两个人真正成事的一些东西,都是不二道人准备的。
一个母亲,在什么情况之下才会为了完成自己女儿的愿望,准备那些东西?
她突然离开门派,留字条说去找“乐清瑶”的爹爹。
可是若她当真对那个男人难以忘怀,按照不二道人和碧桃肖似极高的性情,会把他绑进山中囚禁到老的。
后来卫肖和流星各执一词,他们口中不二道人的“男人”,是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谁都不可信。
碧桃猜到了那些修界的仙长们受流星所控。又知道不二道人失踪之后找过流星。
她才会让张玉鸾代替她,去问心阁寻找不二道人的下落。只不过碧桃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后来大战之时,她得知那些仙长们都是被流星雕刻的道体,强留人间的鬼魂。
她猜测张玉鸾就算是找到,恐怕也只是残魂。
“当时我和白堕两个人,就差把无上剑派给翻过来了。”
“最后才在一个小偶人里面,找到了一部分不二道人的残魂。”
说起这个,白堕和浊贤对视了一眼,还有一些啼笑皆非。
“你那个二师姐张玉鸾,当真是厉害,我和白堕去偷偶人,被她设下的诛邪阵拖住了。”
“她偷偷地在自己屋子里设了个灵堂,其中供奉的是无上剑派所有死去的弟子,不二道人也在此列。”
“我和白堕拿了偶人,本不欲与她纠缠。”
“但她性情实在是刚烈勇猛,竟然要以一身修为,将我俩湮灭在阵中。”
回想起当时的场面,浊贤也是唏嘘不已。
“后来我和白堕说明了身份,提起了带走不二道人的魂魄是你的意思,她才没有与我们玉石俱焚。”
浊贤看着碧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她当时已经是无上剑派的掌门人,但我瞧着她心魔丛生,困囿过往,无法抽离。”
毕竟哪有一个正常人会在自己的寝殿里面供奉死去的人?
张玉鸾对门中弟子表现得极其潇洒。
可是那一场天道精心准备的“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三劫,她一介凡人被卷入其中,又如何能逃得过呢?
四十多年来她从未有一刻放下过。
她死去的师弟师妹,不认她的大师兄,还有尸骨无存的师尊,下落不明的长老,午夜梦回之时,都成了她心中难消的魔障。
碧桃闻言,神情也是无奈。
张玉鸾明心见性,在她预测中,本该潇洒放下的。
白堕这时候用指节,敲了下碧桃的额头。
“放心吧,我离开之前,把她盘踞心脉的晦祟浊气,都抽干净了。”
“她若就此想通……”未来或许能有大作为。
碧桃闻言对白堕恭敬地行了晚辈礼。
“我替二师姐谢爹爹点化之恩。”
人间修炼,又有几个能得地煞鬼王亲自清浊除晦?
白堕失笑。
看着浊贤道:“公职办完了吧?开通道吧,我们陪着女儿去送送不二道人。”
浊贤点头,阴气凝于指尖,自芥上方才白堕指的地方勾画阴符。
而后两人带着碧桃,一起对酆都大帝拱手。
“我等且去。”
酆都大帝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随意。
待到白堕和浊贤带着碧桃的身形消失原地。他才又稀奇地对着身边手下嘟囔道:“这小仙性情实在少见。”
“可说呢。帝君,她不像天界仙位,倒像我们幽冥之人。”
“只有五阴炽盛之辈,才会爱恨浓烈,欲望强盛。”
“她一个满身清气的仙位,本该心如死水,却不仅认了白堕和浊贤那一十八年的养育之情,挥手送数百万功德,连那个人间被天道安排应劫的虚假娘亲也惦记着……”
碧桃确实惦记着不二道人。
碧桃始终不知道不二道人究竟有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女儿被人择代。
更不知道不二道人去找流星拼命,试图以偶身“噬主”,究竟是她察觉到了这世界的异样,还是……她单纯感知到流星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她想杀了他,为她的女儿博取一线生机。
为她的女儿能和所爱之人长长久久,而舍生忘死。
这一切到如今都已经无法追溯。
但是当碧桃穿越芥子,跟随着两个爹爹,站在一方星界幽冥的轮回桥边,看到不二道人之时,她眼眶和鼻子一起酸涩难言。
那些真相都不重要了。
不二道人不知道被流星拘禁在不属于她的身体之中多少年,如今能够得以轮回转世重新为人,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她生前应该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战,魂魄残余的太少了,那场大战之中她定是抱着必死之心,所以求生的意志也并不强烈。我和白堕为她塑魂两次才成功。”
浊贤温柔地拍了拍碧桃的肩膀说:“她现在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孟婆汤都不需要喝就可以直接转世。”
白堕推了碧桃一把:“我让引渡的鬼官扣她许久了,你快过去和她说句话吧,莫要耽搁了她轮回的吉时。”
碧桃向前迈了小半步,又停住了。
她隔着一段距离,和不二道人因为失去所有记忆,此刻正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双眼对上。
她崭新的魂魄看上去只有十几岁,从前她徐娘半老,像极了碧桃年老后的模样。
现如今她重返青春,和碧桃此刻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碧桃看着她,像是看着另一个自己。
而乐君雅显然也看到了碧桃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瞪大了眼睛。
她本能欲朝着碧桃走来,却被身边的鬼官压住了肩膀。
片刻后,她对着碧桃的方向,勾起嘴唇,眯起桃花眼笑了。
碧桃也对着她勾起唇。
缘起缘散,世事轮转,或许未来某一天她们能够在万界的山水之中再度相逢。
碧桃的爱别离求不得之劫,到此刻才算是劫消情散。
乐君雅被鬼官引着,朝轮回桥的另一侧走去。
白堕高大的身形站在碧桃旁边,怀疑自己的女儿哭了,弯着腰看她。
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面颊说:“别哭别哭,魂体状态不能哭。”
“对对对,”浊贤说,“功德塑魂,福蕴厚重,她来世应该会是富贵人家一生无忧的千金小姐。”
碧桃抿着唇,强忍泪意。
白堕突然灵光一闪说道:“对了,我们赶紧回主冥之界吧!我让殿里的鬼侍和小童子们烤了猪蹄,还备了烈酒。”
“专门让无常从人间带回来的烧刀子,猪蹄先卤再烤,五百多斤的大猪的猪蹄,肥嫩得很!”
“吃不吃烤猪蹄?喝不喝酒?”白堕躬着背,歪着身子问碧桃。
正强压情绪的碧桃:“……嗯?”
“吃!”
“喝!”
第115章 “共醉”
碧桃他们回到主冥之界, 没有去九幽宫,而是回到了白堕的阎罗宫殿。
白堕接任的是七殿阎罗之位, 浊贤接任的是九殿阎罗之位。
除了他们判罚拒不伏罪的恶鬼厉魂要到阎罗专属的执法堂之外,大多时候自九幽宫处理完公职,都是直接回到寝殿。
两个人的宫殿离得很远,浊贤大多数时候也都在白堕这里。所以三个小童子,平时也都放在白堕宫殿之中。
他们现在已经不打架了,碧桃等人一进去,就看到三个小童子嬉笑着追逐玩闹。
踢着个球跑来跑去。
“哎哟……踢得好!哎哟, 这一脚力度大呀!”
碧桃稀奇,小童子玩个球还有人在旁边叫好?
等到碧桃走得近了,才发现这三个小童子踢的根本就不是球。旁边也没人叫好, 叫好的是那个“球”本身。
那是一个老鬼冒着莹莹绿光的头。
只是这个头和人的头骨形状不太一样, 特别圆。
“老大老二老三,别玩了, 你们又去找冥妖使借脑袋了?”
白堕一脚踩住了那个“球”, 用脚尖踮起来, 抓在手里对那老鬼说道:“豹尾,你就惯着他们吧, 脑袋摘下来给小娃娃当球踢,你还能看得到走兽的亡魂吗?”
冥界的冥妖使有四类, 豹尾、鸟嘴、鱼鳃、黄蜂。
其中豹尾负责万界走兽亡魂的轮回, 而这圆滚滚的头, 正是豹尾鬼官的头领。
“不碍事不碍事,”豹尾的声音苍老,听上去却中气十足,“豹尾一族那么多人, 缺老朽一个能碍什么事。”
“你这是渎职。”白堕直接把豹尾的头一抛。
他便闪着幽光凌空飞走了。
碧桃仿佛又看到了“东王公”。
“这老头,把孩子都惯坏了。”浊贤拉过三个小童子,严肃对他们道,“豹尾乃是掌管走兽轮回之主,你们可不能总拿人家的脑袋当球踢。”
三个小童子,只有碧桃后来在冥界指使的那个会说话,乖巧地应声:“知道啦。”
其他的两个叽叽喳喳,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听语气,倒像是不服。
白堕把那两个小东西拎过来,恶鬼眼一露,两个小东西缩了缩脖子,明显老实了不少。
碧桃看着忍俊不禁。
白堕侧头对碧桃说“豹尾天性亲人,同凡间的狸奴还有些许渊源,最喜欢小孩子,这冥界之中来来回回,都是一群鬼官交替,也没什么小孩子。这三个小东西,倒成了稀罕物了……”
鬼官们就算有妻儿,也都安家在酆都的上层。可是那些孩子们并不会下到这执法街上来。
整个主冥之界,就只有白堕这里养了三个小童子。
平素也不会乱跑,白堕和浊贤处理公职时会带着,他们在冥界玩的时间不多。
但是每一次不需要处理公职时,这三个小东西就把人家豹尾的脑袋借来当球踢。
豹尾像个纵容自家孙子的昏头爷爷,不光把脑袋给小童子踢,还配合着喊“好球”,每次都把三个小娃娃哄得嘎嘎乱笑。
众人进入内殿,碧桃很快就闻到了烤猪蹄的香气。
白堕和浊贤一直把碧桃带到了一处临水的水榭之中。
只不过临的不是真正的水,是残魂堆积的忘川之河。
那里的石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石桌旁还架了个小烤炉,滋滋冒油的烤猪蹄就在其上。
还有一个温着烈酒的大盆。
烈酒有两种喝法。
冰着喝进去,入口凛冽,回味辛辣。
热着喝进去更刺激,入口就如火烧,回味更是灼刮五脏。
只不过煮久了酒会飞掉。需得尽快喝。
碧桃等人坐下,浊贤就给碧桃倒了一大碗。
“放心喝,是凡间带回来的,不属幽冥产物,不会污浊清气。”
碧桃接过来,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五脏顷刻之间烧了起来,她的脸都被激得红透,却愉悦得眼睛锃亮。
“好酒!”
白堕给她叉了个焦香的烤猪蹄:“这个更好。”
碧桃低头就开始吃。
软糯的口感,把她香得都有些张不开嘴。
一口气啃了四个,才总算是稍稍满足了在天界求而不得的口腹之欲,开始同两个爹爹说话。
她打听了张玉鸾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听着。
白堕见她在意,犹豫了一下问道:“要不要我同你的浊贤爹爹时不时去看看她?免得她走了歪路。”
白堕说的歪路,便是修界修士的心生魔障。
张玉鸾所在的那一界轮回之桥已经续接,生机逐年恢复,再过上几十上百年,就能恢复到正常玄星界的模样。
到时候修士灵气充沛,若是有人时常看顾指点,千百年后,或有天界再聚的期望。
但是碧桃却笑着摇头,小脸蛋儿喝得桃花粉面,却眼中没有半点对凡尘故人的恋栈执着。
“不了,我等仙位下界本就影响她良多。”
“个人有个人的缘结,她究竟如何,且看她自己如何走吧。”
碧桃珍重所有的情感,却又并不会执着执拗。
她觉得这世间之事,正如四季轮回日落月升,若当真有缘有份,自然会山水相逢。
关于这一点,白堕和浊贤都对她佩服非常。
这世间重情之人其实不少,可重情之人又极其容易陷入难解的死路。
否则这酆都之中无所不在,散了又生,生生不息的痴鬼,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了。
“你这样很好。”白堕敲了敲碧桃的脑门,“不过你对那天界太子也是挚爱非常。”
“若来日他当真要为了固位,娶了旁人,你也要如今日这般想得开才好。”
碧桃:“那不可能!”
她捧着酒碗,在白堕眼中看出了几分揶揄,但还是认真道:“明光是我的人……他只会是我的人。”
浊贤和白堕一起笑了起来。
白堕却偏要逗她一样:“你怎么就那么确定?”
“你且看那忘川之中的痴鬼。”
“他自愿进入忘川之中时,也笃定自己不会后悔,他一定要洗去世世紫微星的宿命,要去天界找那个同他一世姻缘的仙子。”
“可你看他如今模样,你猜他有没有后悔?”
碧桃顺着白堕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不远处,忘川之中站着的一个“人”。
这个“人”,碧桃之前也看到了,若是白堕不刻意指给她看,碧桃被酒气熏染得迷蒙的视线,都以为那是一根柱子。
那是一个周身的血肉经脉,都被腐蚀一空的骷髅架子。
他的血肉是被他身边的忘川残魂所噬,但因为他乃是气运加身的紫微星神,他的血肉被撕扯下去之后,又会重新生长。
只是生长的速度赶不上被撕扯掉的速度。
白堕似乎觉得那个人很可笑,整个幽冥都把那个发了疯的紫微星神当成笑话。
他靠着椅背,眉目森然,嘴角露出讽刺:“你看,他血肉不在,不能动,不能求救。”
“他就算是后悔也没有办法操纵肢体爬上来,能这样站立着,或许还能维持一丝理智。”
“若是哪一日,他支撑不住倒下了……被忘川的亿万残魂吞噬撕扯,就算洗去了紫微星神之气运。他也没有轮回的机会了。”
“又如何能飞上天界去找仙子呢?”
“所以这世间之事,莫要执着。”
白堕垂眸,看向碧桃的眼神却透着温和:“乖女儿,你要维持住你这份道法自然的心,方能无往不克。”
碧桃没回答。
她望着那伫立忘川的骷髅,只觉得心中巨震。
她一直以来,也以为自己潇洒非常,这世间之事,皆在她的预测掌控之中。
但是此刻看着那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恩荣帝。
碧桃才发现,她其实也无法“道法自然”。
她想要的若不能得到,就要机关算尽,翻山越海。
纵使魂消魄丧,依旧九死不悔。
她久久地望着那个身影,就着他下酒,大口吃肉。
像是想凶狠地吞噬咀嚼掉她已然无可否认的执拗。
她到此刻才觉得,她为九天仙位,生在天界,亦是气运蓬勃,为天道偏爱的。
至少她一生所求所爱,皆在举目就能望到,勉力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若她为这酆都之中日夜游荡,求而不得的痴鬼,她难道就能比旁人消散得慢一些吗?
她在这一刻,将自己放得无限低,估算得无限小。
她不再是那个九天之上翻云覆雨的玄仙。
她不过是这世间悠悠荡荡的一痴鬼。
而这世间万界,生灵无数,人鬼妖魔,飞禽走兽,又有谁不是“总有抵死不肯放弃之事”的区区一痴鬼?
原来酆都收容的不是残魂,是这世间生生世世,世世代代,无论如何更迭,都无法湮灭的天地痴念。
世人所求为何?
不过一壶酒,一口肉,一桌共享珍馐的亲眷,一盏等待自己归家的明灯罢了。
天界幽冥,仙位鬼怪,万界苍生,孰能例外?
碧桃突然迫切地想要回去。
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明光,见到她的那些朋友,回到她熟悉的地方。
昨日已死,无以为祭,当目视眼前,珍惜今日所见,所闻,所爱,所有。
方能不负衍生自人间一遭。
而她昏昏沉沉地抱着酒碗,却不知因她突然的顿悟,仙阶跃升。
虽然只是小小一阶,自玄仙的上阶,迈入了巅峰。
可是仙位在幽冥之中顿悟升阶,简直耸人听闻。
碧桃的众生之心荡出了重重清气,此刻九天之上,她与魂魄相连的躯壳,开始疯狂抽取周遭的仙灵。
然而这幽冥之地,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无法容纳清气,一切构建在浊气之上,皆会因清气灌入而震荡。
九幽宫顶上,万年不响一次的震霄铃,开始响个不停。
酆都大帝自请天冥两界分割而治以来,就再没有敲响过震霄铃,没有求助过天界。
但如今铃音与桥面齐齐因为清气涌荡而震。
碧桃却茫然陷入了进阶的混沌之中,众生之心不仅荡开清气,还在吸收酆都的浊气送入天界。
碧桃一时因那忘川的恩荣帝境遇,推己及物,精神摇晃,心念意识,被动跟随着那千千万万痴鬼残魂而走。
正如她在天界第一场竞赛归天那时,悍然追随五雷溯天地之源一般狂妄。
她看到山河万界,感知人间八苦五毒,她抱着酒碗,嘴角还挂着油光,便因这苍生之志,而怆然泪下。
而她一哭,众生之心便将清浊两气,随着她的心境激荡得更加厉害。
震霄铃简直发出了撕裂之音。
幽冥的执法之界,所有桥面开始疯狂地摇晃,穿行在其中的鬼官连忙调动阴气稳固。
忘川中,数不清的冤魂厉鬼发出了尖啸。
一时间万鬼同哭。
而天界苍生殿内,清气被抽取一空。
就连苍生殿内居住的那些仙位,都被碧桃这玄仙进阶,霸道强横,横卷一切的仙灵给活活抽醒了。
占魁和玄甲两个人迷迷糊糊坐起来。
占魁的龙角都被抽出来了,玄甲因为是星宿神,好一些,只是仙灵也在急速消耗着。
她抽了抽鼻子,慢吞吞地说:“碧桃……好……像……进……阶……了……”
占魁揉眼睛,外面天色将明,她嘟囔:“可她不是才刚刚升到玄仙,境界还没有稳固好怎么可能又进阶?”
“而且我怎么闻到一股浊气的味道……”
碧桃甚至开始朝着苍生殿外的大桃木,度朔山,整个无极海汲取仙灵。
她抽取清气,灌入幽冥,却又从幽冥抽取浊气,送入天界。
她因为承接着苍生的意愿,试图把天上仙位,幽冥万鬼,全都重新变成凡人。
凡人身怀两气,碧桃的意识,或者说此刻苍生的意识,粗暴地把清浊混合,仿佛只要这样,众生就能真正平等。
碧桃的屋子里,明光整个人都快要被碧桃身上爆发出的浊气给淹了。
明光顾不得什么,连忙结阻断之阵,忍不住道:“疯了吗?怎么会在冥界进阶!”
“疯了吗?!她怎么会在冥界进阶?!”
酆都大帝人都已经睡下了,被撕裂一样的震霄铃响唤醒。
循着震荡源头,找到了白堕的宫殿这里。
他进来之前,甚至连白堕和浊贤初升阎罗,不知天高地厚,试图勾连仙阶谋篡他的帝位都想到了。
唯独没有想到碧桃这个小仙还没走,并且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在冥界进阶了!
“你们两个给她吃了什么?!”
白堕和浊贤慌张站起来,把小童子赶紧收进袖口。
“只是猪蹄……”虽然有五百斤,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成精了……
“什么上古神猪吗?吃了能让仙位进阶?”
“还不把她给我送回去!她把清气都灌到幽冥,那些忘川里面的残鬼像闻到腥味儿的恶狼,都在嗥呢,没听到吗?!”
酆都大帝和白堕两人,架着陷入混沌,意识还散在酆都万界的碧桃,就朝着酆都上层,接引她过来的结界出口飞去。
浊贤与同僚鬼官们,去加固封印忘川之河那些残魂的阵法。
忘川激荡的魂魄中,那个站着的骷髅鬼恩荣帝,本已经全然没有了为人的意识。
就像白堕说的那样,他绝无可能再自救,最终只会意识全无地死在忘川之中。
成为这世上千千万万个无法达成执念的痴鬼之一。
但是他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这气息涌入他残存的五识,在混沌之中活生生劈出了一块净土,将他给拉了回来!
这是天界仙位身上才会有的清气。
“姐姐……”骷髅鬼发不出声音,但他的骷髅头动了片刻,无声地念诵这两个字。
而后他开始疯狂收集这些清气纳入身体。
血肉顷刻之间疯长,覆盖他鲜血淋漓的骸骨。
碧桃很快被送到了出口处,酆都大帝一挥手开启结界。
把碧桃搡进了大桃木,对着白堕说:“快点把她送回去!”
白堕领命,带着碧桃在大桃木之中穿梭。
碧桃魂魄一离开了酆都,那散入万界的意识,就强行被拉回魂魄一部分。
但是因为她瞬间游走太远,掠过了太多人的生死轮回,她还是不清醒的。
而且似乎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正在拉扯着碧桃的魂魄,试图将她重新拉回幽冥。
白堕才刚升阎罗,力量强盛,却拉着碧桃在大桃木之中举步维艰。
不知道艰难挪动了多久,才总算眼见着要走到天界的入口。
而这时候碧桃醒了。
或者说她的“意识”醒了。
她侧头问白堕,声音轻柔,却诡异非常:“爹爹,你听到他们的声音了吗?”
“爹爹,他们要我回去。”
白堕一巴掌切在碧桃的后颈,心急如焚地开启了天界入口。
碧桃这时候却根本没有昏死过去,反倒挣扎了起来。
她要重新回到幽冥。
她被万界苍生的意识拉扯着,挣开了白堕的怀抱。
但是就在她将要重新钻入黑暗之时,天界的入口开了。
天界的天色还未亮起,明光结了阻隔之阵,察觉到碧桃魂魄迷失,连忙来大桃木下开结界,要去幽冥接她!
见到碧桃正在界口挣扎朝回跑,明光开口,玄仙之力催动判罚破妄之音,喝道:“碧桃!醒神!”
碧桃身形一僵。
白堕连忙举着她把她推出来。
明光张开双臂,把碧桃紧紧地搂进怀中,低着头手托住她的面颊,唤她:“小桃枝,快回来!”
碧桃望入明光的眼中。
望入那双总是金光闪闪,如同太阳一样让她觉得温暖无比,明亮如灯的金瞳。
她眼中流转过数不清的悲切与绝望,数不清的求不得与爱别离。
“小桃枝。”明光声音低沉,紧抱着她,轻柔唤她。
他周身沛然浩荡的清正之气,笼罩在碧桃身上的一刻,就荡清了她魂魄的晦昧。
他身如山峦不可移转,形似骄阳,光耀阴晦。
他在晨曦未至的黑暗之中,简直熠熠生辉。
白堕不放心碧桃,没有马上离开,透过未曾闭合的结界看明光。
到这一刻,总算是明白,他的女儿为何会这么喜欢这个天界太子。
他专注地望着一个人的时候,像一轮独为一人升起的太阳。
像万家灯火之中,最明亮的那盏任凭风雨如晦,却永不熄灭的明灯。
碧桃在巨浪一样的众生意志之中,颠簸起伏,几度被没顶迷失。
但她望着明光的眼睛,像是在黑暗之中望到了海中矗立的灯塔。
她终于找到了方向。
她一把攥住了明光的衣领,死死地,紧紧地。
她终于从“海中”升起,攀住了她的金乌鸟,被他庞大的双翅,带着飞离渊海。
明光双手都抱着碧桃,对闭合结界的之中白堕礼貌点了点头,而后带着碧桃的魂魄飞掠进苍生殿。
将她的身魂归体。
很是费了一些力气。
因为碧桃死死攀附着他的肩背不放。
还一直对明光耳边道:“我爱你……”
明光好不容易把她身魂归体,正欲继续给她清荡浊气,被她抱住头,一顿乱亲。
又问:“你知不知道啊?”
明光对上她潮湿的双眼,自己的耳根热得像着了火。
碧桃的眼角涌出泪痕,还在执着地问:“你知不知道?”
明光咬了下唇,强行让自己定神,说道:“你需要尽快清除浊气……”
“你不知道,那我再告诉你一遍。”
“明光,我爱你,我真的……”碧桃神思还有些恍惚,却很坚定地说,“好爱你啊……”
她其实还神志不清,仿佛成了那些求而不得的痴鬼。
明光僵在那里,人已经红成了一块烧透的木炭。
两个人婚还未成,却已经不知做了多少次真正的夫妻。
但是碧桃也从未这样赤裸又急迫,穷追不舍地对他表述情肠,还逼着他回应过。
明光是个很古板,很克制的人。
他纵使被碧桃引着什么过分的事情都做了,却也一直对男女情爱之言,羞于直白表述。
被碧桃这样问了几句,扶着她的手指尖都有些发抖。
碧桃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顺应起伏难平的心潮,胡言乱语,宣泄情感。
结果明光被她给说得,连怎么结清荡浊气的阵法都给忘了。
手足无措地坐在床边。
在碧桃不知道第几次问他“知不知道”的时候。
他凑到碧桃耳边,声音很低,却清楚地回应道:“我知道了。你爱我。”
她被鬼迷了一遭,都是因他。
他又如何不知道?
碧桃像个醉鬼,醉的不是烧刀子,是比烧刀子更烈了数万倍的“苍生意识”。
她得到了明光的回应,像终于钻入了属于自己的,明亮的人间烟火,这才心满意足地昏过去了。
明光看着她,直到外面天光涌现。
对明光来说,碧桃又何尝不是“一坛烈酒”。
对于一个不喜饮酒的人来说,她太烈了,又太醇香。
入口封喉,叫人沉醉其中,便再难醒神。
他摸着碧桃酣睡的面颊,结好了清浊气的阵法,又叠了数百个清洁咒术,才爬上床,把碧桃抱在自己的身上。
拉过被子,裹住了两个人。
他捧着碧桃昏睡的面颊,低头吻在碧桃的眉心。
金灵自床边荡开,在屋内游走,阻隔为界,又粉碎了两人所有的阻碍。
他今日还有很多公职要处理,要统计第三场下界竞赛的名单,银汉罟上有好多人都在找他……
但是明光抱着与他身心相贴的碧桃,根本什么都不想做,沉溺地闭上了眼睛。
外面天光已然大亮。
两个醉得“人事不省”之人,偷得浮生半日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