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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选秀101 三日成晶 23625 字 5个月前

第86章 康平安

纵使鬼瘴仍在, 捉到一个刚刚离体的鬼魂也并不算难。

碧桃等人齐心合力,将那“秀娘”轻柔地赶向云川。

秀娘惊悸而死, 尚且完整保留着为人的理智,虽然肚腹之处有一个窟窿,可湮灭在伥鬼阴气箭矢之下的却是她肚腹之中孩童的魂魄。

她不惜放弃心爱的郎君大牛,执意要一个孩子,执着且“愚昧”地想要延续骨子之中的传承——相夫教子,这看似是错。

可未曾来得及转世的小小幼童,用自己幼小而可怜的魂体, 给孕育自己的母亲争取了一个完整转世的机会。

这又何尝不是母子之间灵魂奔赴的美妙缘分。

万物有轮回,而轮回却由因果堆积。

凡人所得之“果”,必定是他们亲手种下的“因”。

是苦是涩, 是甜是酸, 是惊世骇俗,还是和顺美满, 从不由旁人评说论断, 而是吃下果子, 站在轮回之中的那个人,来衡量她所得, 是否如愿。

就像当年的轻丝仙姬,体弱不支, 却执意生下了云川。连云川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出生是错, 可对错是看似柔弱, 实则强大无比,敢舍生而求,心坚意定的轻丝仙姬自己说了算。

云川撑开储物袋,柔声唤那女子:“秀娘, 来我这里,我送你去轮回。”

秀娘飘过来,神情已经没有了惶恐,反而是一片平和,甚至带着些许释然。

她已经知道自己死了。

“大牛,”秀娘飘到云川身边说,“我看到我们的孩子了。”

“她是个漂亮极了的女娘,你说过你喜欢女娘的,她同我约定了来生。”

“她说来生,还来投生做我的女儿。”

云川泪如雨下,点头如捣蒜。

秀娘试图给他擦眼泪,魂魄却无法触碰活人。

她最后只柔声哄道:“不要哭啦……”

而后她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再留给云川任何一句话,径直钻入了拘魂袋。

她没有问云川是否爱她,也没有和云川约定一个来世,更没有同他道别。

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所求的“果”,她像轻丝仙姬一样,温柔而坚定。

云川收起了拘魂袋,身形摇晃了一下,撑不住跪在地上。

他双手撑着地面,微微张开口,沉默而悲痛地“哀鸣”。

是为秀娘,也是为他无法救回的娘亲。

碧桃等人先行离开这片林子,留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自己去理清楚一切。

云川身为仙位,通过秀娘一事定然能明白,当年的轻丝仙姬,并非因为情爱占据了所有思维,才去做那“为夫君生产不顾性命”的女子。

她倾尽所有,所求的果便是“云川”。

从来都是云川。

而北辰殉轻丝而去,也不是怨恨云川夺了他爱妻的性命,而是北辰所求的“果”,乃是轻丝仙姬。

天道慈悲,此一遭爱别离与求不得,云川会彻底释然曾经一度魔障的执念。

碧桃等人回到了之前坐着的地方休整,占魁颇为感叹地靠着碧桃的肩膀,小声说:“哎呀,我还是不生孩子了。”

碧桃挑眉看她:“我感觉你再逼一逼广寒就答应了,为什么不生了呢?”

占魁说:“嗯…肚子大了好难看,我之前都没有注意到那个‘秀娘’,当然我不是说她难看的意思。”

占魁在自己的纤腰前比画着:“哎呀,太可怕了,那肚子怎么能撑那么大呀?”

“而且她肚子里那个鬼胎没了之后,肚皮松松垮垮的也没恢复回去,哎哟呦呦呦……”

占魁心有余悸,“不行,我可千万不能怀孕啊!”

碧桃忍俊不禁,逗她:“你怕什么?你可是锦鲤仙。”

“而且你们鱼一族……不是甩籽的吗?”

“你到时候变回原形,一下子生它上千个!几百年后整个天界都被你的孩子霸占了。”

占魁:“……啊啊啊啊!你快闭嘴啊!”

她真是难得被什么东西吓得头皮发麻。

双手抓着自己的脑袋说:“一个孩子肚子就被撑成那样,上千个孩子,我岂不是要变成吹肚鱼?”

占魁被这现实的恐怖故事吓到了,立马跑去找广寒说孩子不要了。

让他以后千万注意点,要是让她怀孕,就找人打死他!

才好不容易恢复一些的广寒,听了占魁的话,翻了个身,叹息一声又睡过去了。

好险啊。

差点他就要撑不住答应了。

太好了,不用有一个……或者说有上千个鱼头人的孩子了。

否则他到时候恐怕真的要因为不能接受而去祭晷。

云川在天色将明之时回归,站在空地上片刻,没有选择去明光那边,而是来到碧桃这边,沉默地找了个角落盘膝坐下。

明光身边的一行人,见状神情各异,大多不赞同。

冰轮悄悄地在草地上翻了个身,透过蒿草看着碧桃的方向,见到幽天的几个功德仙位,也跑到了碧桃身边围坐,不知道在同她低声交谈什么。

冰轮鬼鬼祟祟,凝聚听觉,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

突然间他感觉到前面不远处一直在打坐的明光站起来了,冰轮立刻收敛探出的神识,闭上眼睛装睡。

明光在黎明之前的浓黑天幕之下,随便寻了一个方向远离人群。

他心烦意乱,也非常厌恶自己如此心烦意乱,轻易就被他人的一举一动而牵动心神。

碧桃看到明光一个人钻小树林去了。

还以为他是去方便。

目光追逐过去,很快收回。

来找她说话的人是苍灵。

“我们都觉出了他的不对。”苍灵说,“上一次诛杀希恶鬼一事,就颇多事情无法解释。”

“这一次他又召集了这么多修士再次陷落在此地,这件事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

碧桃听着几个幽天的功德仙位,分别说出自己的想法。

苍灵最后问碧桃:“你觉得呢?”

碧桃毫无隐瞒,把自己下过冥界,猜测此间轮回桥崩断,百鬼祸世之根源,为飞升之后散灵归凡的玄门老祖,玉俊郎的手笔。

碧桃说:“只是我们现在无法确定,这玉俊郎究竟是谁。”

众人听了之后,也是纷纷露出沉思神情。

许久,苍灵沉吟道:“若说是流星……这未免太表象了,他疑点过多,反而显得像是被谁推出来的靶子。”

碧桃点头:“正是如此。我还有一些怀疑对象。”

“你们来孟夏村山林驱邪,门中掌门和长老可知道?有没有人蓄意暗示或者命令你们来这里?”

众人先是纷纷点头,又纷纷摇头。

苍灵替他们说:“我们出外领任务,都需要上报宗门,因此来这里,长老和掌门都知道。”

“但是……倒是没有人蓄意促使我等来这里,之前选择这个任务,一方面因为没有记忆,另一方面因为一百地品灵石,而且觉得老虎不难对付,又是问心阁的阁主亲自带队比较安全。”

碧桃点头。

那就是说,只有她和明光等人,是被无上剑派的掌门人卫肖给“诓”来的。

但若碧桃同他对峙,他大可以说对不二道人的过去都只是道听途说。

而且他的亲生儿子,三个亲传弟子,也都跟着碧桃“找娘亲”,卫肖难道会想害死自己的儿子和弟子吗?

卫肖有太多反驳的理由。

碧桃说:“整个修界的掌门和长老,都有嫌疑。”

“玄门老祖想要搅乱此界,总不会夺舍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最有可能的就是宗门中那些掌门和长老。”

碧桃没有急着说出卫肖那一番说辞。

转而问道:“既然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流星,带队的,规划路线的,让众人两度陷入鬼瘴的都是他,那不如……”

“流星师兄,我等有些事情始终想不明白,想要亲自问问你。”

流星原本正在同几个修士研究明天鬼瘴散去后的行进路线。

手边没有纸笔,他就在地上画图,还专门分派了几个修为不错的修士,专门保护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

听到碧桃的问话他抬起头,他对着身边的修士道:“你们先按照我说的那些安排下去,我等会再交代细节。”

将身边的人遣散之后,他起身,十分优雅仔细地整理因为蹲在地上而有些褶皱的衣袍。

还理顺了肩颈垂落的长发。

碧桃回想见他最初与至今,确实除了脖子被割断那次有些狼藉,他就算是鸠形鹄面被鬼气浸染的时候,也向来都是言行修雅,举止落落。

他似乎很注重自己的外在形貌。

流星微微拱手,礼数永远周全,问碧桃:“乐道友,诸位道友是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欲要开口诘问,却被苍灵按住肩膀。

还是碧桃笑着开口:“我等今夜遭遇伥鬼袭击,又陷入鬼瘴困境,不由想起之前也是流星师兄带队,带我们诛杀希恶鬼那时。”

“这几位道友一直缠着我问,好奇我当时是如何大发神威,诛杀了邪鬼。”

碧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说乃是天道仙灵附身,可他们非要觉得我私藏了什么我娘亲传于我的秘籍。”

“我同他们细细解释,但是聊到当时流星师兄在幻境之中遭受问心阁的修士反叛,重伤濒死一事。”

“我等都想不清楚,当时希恶鬼已经被‘天道’压制,为何还会有能力操控天滑修士,挟制流星师兄威胁众人。”

“流星师兄,天滑乃是问心阁的修士,想必流星师兄比我们更了解他,当时希恶鬼提过一句哥哥,天滑用流星师兄威胁时,也一直在说‘放了我妹妹’。”

碧桃似乎无比好奇,笑着微微歪头问:“难道他们真的是兄妹吗?”

流星一开始神情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听到碧桃问出最终的疑惑,才从茫然变为了一种黯然。

但这种黯然也是尺度正好,带着对故人已去的惋惜和不解。

他拧眉道:“不瞒几位道友,我始终也未曾查清楚天滑和希恶鬼有什么关系。”

“天滑乃是我当年出外驱邪之时,在一群流民之中捡到的。”

“他可以说是我亲手养大,我从未听他说过有什么妹妹,况且他出身我查来查去,也不在康全城。”

“只查到他或许来自如今已经灭国的宁来国洪北镇。”

“但如今这世道,流民为了一线生机,到处流离也是寻常,太多人户籍离乱,就连如今尚且秩序井然的文昌国和日照国,也有太多隐户和外来户,无法追源。”

“乐道友,你当时被天道借躯,听到希恶鬼说起哥哥,可有提及更多的细节?”

“天滑的尸骨我已经焚化完毕,却始终未曾下葬。若他当真是那希恶鬼的哥哥,人已死,就算顾念着多年相伴之谊,我也要设法让他归乡。”

流星音调潺潺,条理清晰,碧桃等人听了之后,相互对视片刻。

碧桃摇头:“我只听希恶鬼说过有一个哥哥,并未提起细节。”

“既然流星师兄也不知道,这下你们也信了吧。当时就是天道降临,我哪有那个诛杀希恶鬼的本事。”

流星却在这个时候接话:“乐道友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之前同乐道友组建的小队有过交流,乐道友的猎狗狩猎方法,实在是精妙非常。我在人间行走,从未见过此种狩猎方式,这种方式应用在伥鬼的身上,也堪称天授之法了。”

这句话是试探,他在反过来试探碧桃等人。

流星又说:“且我见诸位道友,个个功法精妙。对战之时勇猛无伦,仿若天降神兵……哦对了,之前卫道友的那个阵法,也犹如问天借灵,实在令我眼花缭乱,自叹弗如。”

碧桃身边的人除了经验颇多的苍灵之外,都被流星这番试探弄得神情僵硬。

碧桃却笑道:“哈哈哈,流星师兄也没有见过猎狗狩猎之法吗?这是我娘亲告诉我的!”

“可惜的是此间生机逐年寥落,凡人渡命尚且艰难,没有人会养那么多的狗。连小狗我都没见一只,之前还一直吵着要我娘亲给我弄几只来训。”

“结果我娘亲寻遍了人间,发现只有日照国皇宫的一个小皇子养了一只,还是个哈巴狗,那小皇子年仅六岁,爱狗如命,我就不夺人所好了。”

流星也笑起来:“乐道友倒是颇有童趣。”

“至于大师兄的那个阵法,偷偷告诉你,”碧桃神神秘秘道,“是我师尊的压箱底绝技。”

“保命之时才能启阵,且我大师兄修为不够,启阵一次,现如今灵气耗尽……”

“对了!我大师兄跑去方便到现在都没回来,流星师兄快点派人去看看吧,怕别是晕倒了吧?”

碧桃一脸焦急的样子,流星立刻道:“乐道友不必担心,我这便派人去看看。”

流星派人去找明光。

碧桃带着幽天的几人去一旁说话。

碧桃:“他若是当真说出天滑的来处,或是把天滑和希恶鬼强行捏在一起,才是疑点重重。”

碧桃耸肩:“但是他说不清,还要来问我天滑该埋在哪里,且对我等仙位表现出的异常也疑惑颇多,伺机试探……你们觉得,他是那个玄门老祖吗?”

苍灵拧眉:“不像……”

苍灵身边的其他人也摇头:“他未免过于平易近人。我‘择代’的宗门掌门,同我们弟子提过,说当年他的师尊说,玄门老祖收纳百门道术,通晓万类法门,却性情孤僻不喜见人,更不许任何弟子近身,常年闭关。”

“连教授玄门的技法,用的都是‘影人’呢。”

碧桃敏锐地问:“什么影人?”

那弟子说:“就是修为达到一定地步,可以驱动影子。就像……嗯,像东极青华大帝那样,可以操控好多各不相干的化身神。”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明光阴着脸,被两个问心阁的修士恭恭敬敬地“请”回来了。

他又跑回去打坐,打坐之前朝碧桃这边投来视线。

结果碧桃彼时正在和苍灵等人交换消息,余光发现他回来了,就没有理会。

众人暂且休整,第二日天亮启程。

修士重新分配过,所有凡人都集中在一起,专门有修士保护。以免发生之前那种伥鬼一出现,就全被冲散,死伤难救的惨剧。

一直跟在冰镜身旁的康平安,也被分到了凡人那边。

而凡人的队伍,还是由云川带队。

云川恢复了记忆,却没有跟着一起恢复修为。

他现在没灵气,但功法都想起来了,也能顶半个修士用。

众人再度出发,但是走了一段路,发现还在原地打转。

天亮了,可鬼瘴还未散去。

而且没多久,他们再次被大批量的伥鬼袭击。

众人提前有所准备,但是应对依旧难免出现死伤。

已经进入十月,他们进入孟夏村驱邪,整整过去了半月之久。

再有几天,便是碧桃和卫丹心的婚礼吉日了。

可他们依旧被困在山野之中,饥饿伴随着精疲力竭灵气耗尽,再度陷入绝境。

有修士在休息之时,一边用水猛灌肚子充饥,一边绝望麻木地道:“鬼瘴还不散,老虎没有杀干净,伥鬼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简直源源不绝,难道这山里还有另一个虎穴吗?”

这种假设实在是有点吓人了。

另一个修士小声说:“若真是有另一个虎穴,那我们注定要死在这里了……”

休整到一半,大批量的伥鬼再度来袭。

众人艰难应对,有人寄期望于明光,毕竟他之前的阵法“大杀四方”,威力无穷。

但是明光尝试了两次,灵气不济,已经无法启阵。

人员不断缩减,死者中多半是百姓。

再一次击退伥鬼后,他们在河边休整,河水一度被染成红色。

几具尸体漂浮在水中,大睁着眼睛死不瞑目,可是众人已经没有力气和精力去为这些人收尸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顺水而下,权当水葬。

而窄河对岸,伥鬼化身的猛虎再度聚集,跃跃欲试。

众人陷入绝望,明光和冰轮等人,原本同碧桃等人泾渭分明,不知何时,也再度同他们站在了一处。

背靠着背,再度成为彼此最信任的人。

而幽天的功德仙位,和古仙族的人也被迫携手共进退。

一时之间,众人只能咬着牙耐着性子,放下“前尘恩怨”,并肩合作。

碧桃被明光挡在身后,她在之前的战斗之中骁勇杀虎,浑身染血,看上去狼狈非常。却是桃花眼晶亮,野性被完全激发出来了。

就连占魁都提着一把剑,表情严肃。

但是她一点也不悲观,更不觉得自己一个锦鲤仙,会死在这些低级伥鬼幻化的老虎口中。

她环视周遭,突然冒出了一句非常有道理的话。

“啊,桃子,我知道天道考验我们的‘怨憎会’是什么了!”

碧桃侧头看她,占魁指了一圈人,说道:“你看,若放在从前,你能想象这些人一起并肩作战吗?”

碧桃:“……”那确实不能。

正紧绷备战的众人,闻言也是个个咬紧牙关,苍灵身边的几个人都被气笑了。

确实。

还有什么比相互憎恨鄙夷的人,却要一起并肩作战,更加“怨憎会”的事情呢?

然而现实并没有给这些仙位多少时间去细品其中滋味。

很快猛虎再度飞跃河岸,朝着他们冲来。

修士杀在前面。

碧桃手中并不够锋锐坚固的长剑,在虎牙之上铮地绷断。

明光闻声回头,但他在第一排,无法在扛下主要伥鬼攻击后回头帮她。

他不是卫丹心那个会为了一人安危不顾大局,只念小爱之人。

这么多人将性命交付在他们的手中,明光绝不可能为了私欲抽身。

而且他也了解碧桃,碧桃功法更胜于他,更比他不知道多了多少的诡谲招式,剑断了也不会有事。

但他还是无法仅凭理智分析做事,手上加快挥剑动作,挡住大部分攻击,回头看了一下第二排的冰轮。

碧桃确实无事,断剑也有断剑的用法。

只是她刚跪地矮身,要用断剑锋利的剑刃去划破猛虎的肚腹之时,上方有人替她架住了撕咬而下的虎牙。

“铮”一声,那人竟是生生用剑锋,将老虎的一颗牙打掉了。

——是流星。

碧桃盯着掉落的虎牙,又看向流星迅猛刚硬的剑法,大开大合的用剑方式……像极了第一场竞赛时,被激怒的冰轮毫无章法地把佩剑当成棍子使的样子。

而冰轮正在流星身后,他不知道何时从第二排冲到了这里。

单手持剑,越过了流星肩背,一剑捅入了老虎柔软的口腔,送那只被流星打得鼻青脸肿,却不致命的猛虎归天。

而后立刻转身,再度回到了第二排。

流星提着竟然没被他方才一顿胡抡给抡断的佩剑,去帮助其他人。

碧桃望着他用剑的姿势,跑神了片刻。

很快被张玉鸾和冰镜拉起来,冰镜问了碧桃一声:“没事吧?”

张玉鸾则冲着她的耳边吼道:“没受伤还不起来?你在拉屎吗?!”

碧桃:“……”她哭笑不得,赶紧加入战局。

仅存的一些百姓都是平时就会点花拳绣腿的,心志坚定手脚利落。被云川指挥着合作,也能扛得住落单猛虎的袭击。

到这时候,修士们的灵气都耗空了,就完全是拼命了。

但是四周围聚而来的猛虎源源不绝,越聚越多,众人被围在中间,阴气箭矢宛如万箭齐发,他们再怎么敏锐躲避,也难保被擦伤,甚至是贯穿。

正在众人都觉得继续下去,绝无活命可能的时候,一道浩瀚五雷在众人之间荡开。

此刻天色晦暗下来,半空之中浓云滚滚,山风激荡,山雨欲来。

这一道五雷,简直像是天道再度显灵。

荡开的雷光横扫千钧,那些围聚的伥鬼,再度被击散成灰。

又有一个仙位的雷纹咒印破掉了。

众人因此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但是他们并没有继续坐以待毙。

明光甩掉鲜血,收剑说道:“此处山中绝无另一个虎穴,伥鬼不绝,阴气久凝不散,只有一个原因,真正操纵伥鬼之人就在我等中间。”

“伥鬼受他驱使,围聚在我等周遭。阴气浩浩,鬼瘴才会如影随形。”

明光的话,虽无在天界的判罚效果,却也是重如山落,一锤定音。

碧桃早就怀疑了,她悄无声息地观察众人好久了,若是明光不说她也要开口了。

众人闻言心惊不已,也更恍然:“原来在我等中间!怪不得无论怎样逃都逃不脱!”

众人相互审视,相互刺探。

“刚才你为什么突然收剑?害我差点被老虎咬掉一条胳膊!”

“你刚才是不是把我朝老虎的方向踹了一脚?!”

“哼,功德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那个勾连伥鬼的内鬼。你看你,到现在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

一旦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刚才本就不坚固的“结盟”,立刻分崩离析,原地反目。

相互指责相互攻讦,恨不得割掉自己的脑袋保证对方一定就是“驱使伥鬼的罪魁祸首”。

一时间仅存的数十人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时候,云川长剑横在一人脖颈之上,越众而出。

“是他。”云川笃定,“数次攻击,伥鬼化身的猛虎没有一只咬他,他也没有遭受任何阴气箭矢攻击的痕迹。”

众人闻言一同望去,被云川长剑挟制着的,乃是冰镜的夫君——康平安。

众人一路对抗到如今,所有人都狼狈不堪,只有康平安一个人的衣袍完整,半点血丝都未染。

他的柔顺长发搭在他挺阔的肩背之上,英挺的面容干净却阴鸷。

甚至连他左手的手套,都不曾沾染一丝的污浊尘土。

他简直不像一个逃命了几天几夜的人,他身形刚猛,却因为没有猛虎攻击他而从未出力,比起被当成猎物的众人,他更像是来山中狩猎的那一个。

“不可能!”冰镜立刻冲过去,一把推在云川的肩膀上,“你给我把剑放下!这是我夫君!他是和我一起来山中找那些被抓的村民的!”

冰镜娇美的声音,为了维护自己的夫君,变得尖锐而激烈。

只不过康平安太过可疑,众人不可能因为冰镜的几句维护,就打消怀疑。

“那你说为何他没有受到猛虎的攻击?”

“都说伥鬼为老虎奴仆,老虎为了驱使他,一定会留存他一些魂魄,让他不能投胎。”

“男伥鬼的左手小手指是残缺的,你夫君正好左手戴着手套,岂不是有鬼?!”

“你放屁!”冰镜横剑在身前,生生把云川给推开了。

护着她的夫君道:“他的手是残疾,却不是缺少左手的小指!”

冰镜回头有些粗暴地把康平安的手套,连带着那层为了遮盖伤疤特制的皮子一起拽了下来。

抓着康平安的手展示:“这是当年我村子当中百鬼过境,他为了救我才会落下的残疾!”

“他腿上也有残疾,都是烧伤!”

众人却不吃这套,尤其这里一大部分人都知道,冰镜乃是仙位。

没有恢复记忆的仙位,以为自己是一个山野村姑。

又有人说:“就算是烧伤,又为何恰好是左手?怕别是为了掩盖左手缺少一根小手指,故意弄成这样的。”

冰镜立刻对那人吼道:“你过来,我将你脑袋砍下来,也说成是你故意的,你喜欢怎么样!”

众人一时之间僵持,明光眸光沉沉看着冰镜维护她夫君的样子。

冰轮更是对自己的妹妹无可奈何,出言道:“冰镜,你被那个男人蒙蔽了。”

“我没有!我很清楚!是你们,是你们能力不足,活不下去,就要找一个无辜之人献祭,这和那个叩拜伥鬼,称其为老虎仙人的愚民有什么区别?!”

她牙尖嘴利,又在击杀伥鬼之中有大功,五雷符帮了众人很大的忙,没人愿意同她正面对抗。

明光越过冰镜,看向云川。

金瞳凛冽,无声下令。

云川当时在秀娘死的时候,埋怨明光,甚至要他滚。

可是他当时是激愤魔怔,将对娘亲的感情移情到了秀娘的身上。

他冷静下来,便知道明光绝对不可能是蓄意的。

且不论明光为人刚正不阿磊落光明,那五行危宿阵,也不是靠他一个人就能成的。

他需要先凑齐五行修士,还得分配危宿星宿站位,并不是眨眼之间便可启阵的。

他现在也不过地重修为,没有玄仙之能,就算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算计着他的秀娘死去,在他濒死时机启阵。

因此当时云川的发作分明是蓄意迁怒,之所以会不管不顾迁怒明光……说到底,是他们到底有自小长大的情谊在。

人在崩溃,痛苦,无法承受之时,总是会下意识同最亲近的人发火,以求痛苦的传递与转移。

他没有立刻回到明光身边,是因为羞愧,也是想彻底冷静下来。

他和明光之间的侍者关系与手足之情,并非随便什么事情都能断绝。

这个道理明光明白,所以才给云川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

碧桃也明白,所以她没有趁此机会拉拢云川。

现在云川接收到了明光的无声“命令”。

提剑毫不犹豫,捅进了那被冰镜护在身后的男子的心口。

“呲”一声,利剑刺入皮肉的声音分明很小。

可是冰镜却在瞬间转头,目眦尽裂地看到了她夫君胸口之中,透体而出的长剑。

冰镜满含惊愕的视线对上了云川无动于衷的眼。

她在这一刻,怒火简直要顶开她的天灵盖。

她甚至没有去管自己的夫君,提着剑顷刻朝云川冲上去:“我跟你拼了——”

冰镜乃是万界天道亲自带出来的雷将,文武双全,而云川则是兵部武神,两人皆为九天仙位翘楚,交上手便是刀光剑影,天崩地裂。

“铮铮”金器交戈不绝于耳,云川擅长的是大开大合的斩马刀,冰镜悍不畏死地贴身挥剑,狂暴之下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也被激发出了身体记忆,一时之间,云川竟然有一些应接不暇。

身上接连被划伤了好几处。

但他身形高壮,力气远比冰镜大。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他拼招式拼不过,就伺机一掌砸在了冰镜的后颈之上。

“云川!”冰轮连忙出声制止,云川的手刀,岂是此刻心神震荡,怒极无智,力竭强撑的冰镜能承受的?

但是冰轮冲过去已经晚了,云川毫不留手地一掌劈在了冰镜的后颈。

冰镜登时昏死过去。

软倒在地上之时,那个中了云川一剑,却始终完好站着的康平安朝冰境的方向冲过去。

却刚伸手,就被冰轮一剑斩断了伸向冰镜的手。

“你这邪祟!也敢碰我妹妹!”

康平安眼睁睁看着冰镜落入他人怀抱,不理会自己胸口流血,被砍断的手腕更是鲜血狂喷,再度要上前。

却被明光横剑在颈项,阻止了脚步。

“你果然是邪祟。”

若是一个正常人,胸口中了一箭就应该死了,可是康平安却一直站着。

只有鬼祟之物,例如伥鬼,才需要反复杀死。

明光长剑灌注金灵,判罚之音森然落下:“你害人无数,受死吧。”

明光说着正欲一剑斩断康平安的头颅。

斜下方,却有一柄裹含木灵的断剑,在千钧一发之际架住了金灵凛然的长剑。

“小桃枝你!”

明光的长剑被挑开,神情惊讶不解,碧桃拦在康平安前面。

这下简直像是炸了鸡窝。

众人纷纷出声:“碧桃,你这是做什么!”

“难道你也和这伥鬼之主牵扯不清?!”

“桃子,你……”

“三师妹,你为何阻拦大师兄?我从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是个伥鬼!哪有正常人被捅了心脏到现在还完好无损地站着?!”

众人纷纷劝阻,碧桃却护着康平安后退,快速走到冰镜的身边。

冰镜正躺在冰轮怀中,这是自从出事之后,碧桃和冰轮第一次正面对上视线。

冰轮双眸瑟缩了片刻,此刻他根本顾不上羞耻与慌张。

他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地问碧桃:“你为何要护着鬼祟?”

碧桃不理他,拉着康平安蹲下,从冰镜的怀里掏出了一枚醒神符。

这是他们之前整理装备时搜集的,现在攻击性的符箓全都耗空,只剩下这一张对战之中没有作用的醒神符。

还是冰镜练手的时候画的。

碧桃催动符箓,一边警戒着众人对康平安下黑手,一边将醒神符拍在了冰镜的灵台上。

顷刻间,昏死的冰镜猛地睁眼。

她眼中密布的血丝游蛇一般四散逃窜,混沌的双眼变得澄明。

碧桃命令冰轮:“放开她!”

冰轮当然不想放开自己的妹妹,可他本能服从碧桃的命令,松开了手。

冰镜慢慢爬起来。

她扶了一下后颈,神色茫然片刻,看到了碧桃身边的康平安,而后直接朝着他冲过去,紧紧抱住了康平安的脖子。

众人纷纷不解,明光死死皱眉。

但是他不再开口,身边其他人也不敢再发言。

冰镜抱着康平安,哭得凄厉极了。

冰轮额角青筋暴突,看着自己的妹妹竟然还去抱那个鬼祟之物,欲上前阻止,却迈步,就被碧桃拦在了面前。

冰轮嘴唇几动,终是错开了视线,愤怒加上难言的情绪,致使他面红脖子粗地退开。

康平安伸手……或者说伸出已经没有了手的胳膊,把冰镜圈住。

他没有流泪,表情依旧阴郁,眉宇之间却多了一丝温柔和愁苦之色。

“蔓蔓,别哭了……”

“为什么……”冰镜一开始哽咽的声音很小,在场的很多人都没有听清,可康平安却听到了。

康平安没有马上回答,他越过冰镜的肩膀,阴鸷无比地环视众人。

而后说:“蔓蔓,我不想死在这些人手里。”

冰镜哭到几乎昏厥。

她始终抱着康平安,仿佛一个愚昧的,受恶鬼所迷惑,耽于情爱,甘愿痴心饲鬼的糊涂女娘。

冰轮见不得自己妹妹这么痛苦,忍无可忍提剑要替她杀了那个连人都不算的“玩意”。

却越不过名为“碧桃”的这一堵高墙。

人群之中有人忍不住道:“必须尽快杀了指使伥鬼之人,否则等下他召唤来了成群的伥鬼,我等焉有命活?!”

众人闻言俱是蠢蠢欲动。

碧桃身边不懂其行为何解的同伴,却以苍灵为首,却阻拦住了那些人。

就连明光也满含警告地,再度叫了她一声:“小桃枝。”

碧桃却始终不肯让开。

而正在这时,那伥鬼身上似有雷光涌动。

冰镜贴在他腰腹的手掌,催动了雷灵,朝着他的身体灌注。

她哭得那么绝望,却没有停下来。

康平安面上流窜过雷光的地方,被普通的长剑杀不死的血肉躯体,出现了焦黑的裂纹。

骚动的人群不再动了,冰轮愕然看着冰镜。

碧桃没回头,对上明光的视线说:“她的劫,让她自己来吧。”

若是康平安死在别人手上,冰镜恐怕要毕生将执念梗死在心。

冰镜放开康平安的脖颈,一边看着他面上不断涌现的裂纹,一边问他:“为什么啊……”

“我们明明一起救了那么多村民,我们……呜呜呜呜……”

康平安用断臂,袖子还算干净的一点地方,擦拭冰镜的眼泪。

他竟然笑了一下,而后道:“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啊。”

“我死了……嗯,想不起来多久了。那一次的百鬼过境,我找了一个身体,想体验一下做人的感觉……”

他记不得自己是谁,也记不得来自哪里。

他死后无法轮回,又不甘心,就一直在吞噬其他的鬼。

后来吞噬鬼魂也无法弥补消散,他就要吞噬生魂。

直到他一时兴起,吞噬掉一个活人的魂魄,夺舍了他。

他还没等脱离人类的身体,就被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拉着逃命。

他闻到其他恶鬼放火的烟尘气息,感受到了拉着他的人的体温。

多新鲜啊,他做了恶鬼那么多年,却有人想保护他。

很快他知道,那是他的“未婚妻”,那么瘦小的身体,为他而冲入烈火之中。

康平安神情已经变得有点恍惚:“至于为什么……”

他用残缺的手腕,抚摸冰镜的脸:“为了活着啊。”活着才能一直和这个小姑娘在一起。

多简单的理由。

可是一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恶鬼想活着,肯定要有人付出代价。

要有很多很多的人,为一个恶鬼的私欲,付出代价。

他需要和更凶恶的恶鬼,做交易才行。

“啊……”冰镜颤抖的得不成样子,再度抱住了康平安。

康平安的身体已经彻底被雷灵烧得焦糊,魂魄将散。

他说道:“对不起啊……我不是你的未婚夫,却……骗了你这么久。”

冰镜抱着他疯狂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可是怀中的魂魄已经寸寸散去。

冰镜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她也不是那个女娘”,那次大火,就是他们的初遇。

一个仙位,一个恶鬼。

冰轮不忍地转头,他依旧不理解冰镜为何喜欢那个鬼祟,也不理解碧桃为何要阻拦他。

可他因为自己妹妹的痛苦而痛苦,因她落泪而落泪。

康平安的魂魄消散,一直插在他心口的佩剑掉落在地。

鬼瘴消散,他们前方出现了正常的,通往山外的路,已经能看到沐浴着黄昏的孟夏村。

冰镜却悲痛不已,久久跪地痛哭,难以起身。

她亲手杀了康平安。

没有人能懂,她亲手毁了自己的“美梦”,有多么痛苦,多么肝肠寸断。

他们那么好。

他们明明那么好。

可他们仙鬼殊途,从相遇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悲剧。

第87章 甜味儿

尘埃落定, 众人劫后余生,整队出山。

九天之上观赛的诸仙见此, 也跟着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呜呜呜好惊险,好感动哦……冰镜真仙和康平安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一个恶鬼,和一个仙位,能有什么机会?你替恶鬼哭?我要向朱明仙督的手下告发,好好查一查你了!”

“哎哎哎,和气和气,现在的九天怎么了?动不动就要揭发同仙, 囹圄宫都要被撑塌了。”

“冰轮天仙喜欢碧桃神仙板上钉钉了,他要护着冰镜真仙,被碧桃神仙拦住, 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像极了凡人怕老婆!”

“冰轮天仙碧桃神仙别凑一起, 这两人有仇的,理智一点好吧!”

“可惜了小寡妇和云川那一对, 云川天仙得多喜欢她, 才愿意为她和别人的孩子当爹啊。”

“这件事情我始终想不清楚, 云川天仙不会是真的不行吧,才放任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人生孩子?就像我始终想不清楚明光玄仙为什么一直叫碧桃神仙‘小桃汁’一样, 有那么爱喝桃汁吗?最近谁知道怎么回事啊!我愿将这两件事称为九天未解之谜。”

“云川天仙不是不行吧,而是不想跟凡人结出因果来。”

“可是云川天仙连记忆都没有, 他是‘大牛’啊, 要不是恢复了记忆, 又怎么能知道不和凡人结合产生因果呢?”

“呜呜呜,我只觉得碧桃神仙太好了,太温柔了。我都以为那个小寡妇死了,云川天仙一定要崩溃了, 可是碧桃神仙的一句话让我醍醐灌顶。”

“我知道!那一句‘死亡,只是下一场相遇的开始’,实在是让人动容了,天道慈悲!”

“天道慈悲!”

“碧桃神仙就是很好,冰镜真仙的夫君就算要杀,也该由冰镜神仙自己来杀才对。这么一看,我大胆发言,明光玄仙的处事方式,有些过于冷硬了。”

“低位者才需要怀柔拉拢,高位者只需要杀伐果断就行了。明光玄仙第一个发现了康平安的异样,果决让云川动手,才解决了众人危机,那个恶鬼就应该立刻杀掉,搞什么还要让他和冰镜神仙告别,一个恶鬼他配吗?”

“什么叫低位者才需要怀柔?你敢不敢说说你自己在什么位置啊?”

“就是啊,如今的九天,还敢有人说什么高位低位,怎么,你们古仙一族格外高贵是吧?!”

……

众人很快针对仙位高低,吵成一团。

第二场竞赛,碧桃先后揪出了太岁神传承人杀人,和仙位联合作弊一事。九天监管者高位仙,雷厉风行相继判罚了数量庞大的仙位,仙陨的灵光如流星之雨,这场雨让整个九天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相互之间的揭发和攻讦之势愈演愈烈。

就连从前从无人质疑的“未来仙帝”明光,也因为被碧桃神仙愚弄欺骗,却在苏醒记忆之后没有做出强有力的“反击”,亲手扒下了“完美羽衣”,不足之处暴露人前,质疑他的人越来越多。

平衡了数千年的天界仙位开始悄无声息地龟裂,整个九天更是隐隐地分为古仙族,功德仙,还有虽然位低,却数量庞大的野仙灵三个阵营,时刻都会爆发不可开交的争吵。

而下界竞赛的仙位,因为大部分仙位都恢复了记忆,也变为分别以碧桃和明光为首的两拨队伍。

此刻明光等人一直留在原地等着冰镜。

只有碧桃一个人蹲在冰镜旁边。

摸着她颤抖的后背说:“你应该恢复记忆了吧?”

碧桃保下康平安唤醒冰镜,是因为她知道,按照冰镜的性格,即便是失忆,她也是一个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的人。

她最终会动手杀死康平安。

碧桃并非单纯为了想要帮助冰镜和康平安告别。

她可没有那么旺盛的成全之心。

她只是觉得,康平安表现出的异样过于明显。

恶鬼之所以称为恶鬼,正是因为恶鬼除了对自己的执念之外几乎是没有人性的。

他可以一边将冰镜照顾得无微不至,一边杀人不眨眼,并没有任何值得可怜的地方。

康平安被云川控制住之后,没有垂死挣扎,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平静得过于诡异。

诡异到像是被人给推出来,提线木偶那样遭人控制住了手脚,无法反抗。

就像对付希恶鬼时,突然发疯挟持流星的天滑,根本不符合常理。

碧桃是想着再拖延一会儿时间,说不定能逼康平安的背后之人露出小尾巴。

但是众人几经战斗,在死亡和鬼瘴笼罩的绝望之下,已经很少有人能保有正常思维,他们或许也已经察觉了事情有异,却只想着尽快杀掉康平安,以免成群的伥鬼再度发动袭击。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碧桃一样,命悬一线,还能以这一线弹琴奏曲。

而冰镜醒来之后,杀康平安杀得那么干脆,碧桃便猜测她已经恢复了记忆。

云川那一掌打得可真是狠,切在了冰镜后颈命门之位,冰镜本就因为康平安,处于心神将崩的边缘,挨上那么结结实实的一下,濒死是肯定的。

这群一身牛劲儿使不完的仙位。

碧桃并没有试图安慰冰镜,她的遭遇并不像云川。

虽然康平安是完完全全按照冰镜的喜好和倾向生长的“梦中情人”,在冰镜‘择代’了旁人之后,同他相遇,或许也处出了真感情。

可康平安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与恶鬼纠缠过,亲手杀死才是斩断孽缘因果的最佳途径。

冰镜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下手才会那样果决,以雷灵寸寸击碎恶鬼之魂。

她不需要安慰。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接受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美梦”。

碧桃问冰镜:“你和康平安接触的时间最久,回想一下,他平日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没有接触一些比较奇怪的人?”

“比如他和流星有来往吗?”

冰镜肿胀的双眼血色未退,碧桃这样问话似乎显得过于残忍。

但是冰镜跪坐在地,哭红的双眼,并不耽误她思维敏捷,理性地回忆过往。

她很感谢碧桃帮她争取了一个亲自动手的机会。

所以冰镜也很认真地回答碧桃的问题:“过往的相处之中,他没有过任何异样。”

“就是一个淳朴良善,甚至堪称憨厚的普通农夫。他与我一起救助百鬼过境之后的村民,甚至会给小孩子穿坏的衣裳缝缝补补。”

冰镜的神情还带有陷入回忆的些许感慨和甜蜜,在哭得狼藉泥泞的面颊之上,显得格外悲切。

但她极其条理清晰地说:“他跟随我来过三次问心阁接任务,每一次都只是送我,之后就会离开。”

“这期间,甚至有两次流星恰好带队出去驱邪,不在问心阁。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接触机会,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碧桃点头。

又拍了拍冰镜的肩膀说:“去找你哥哥吧,他很为你担心,一直朝这边看,之前还掉金疙瘩了呢。”

冰轮有很多地方都不足,但他绝对是个好哥哥。

冰镜抬头看向自己哥哥的方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手撑着地起身之后,朝冰轮的方向走去。

纵使背影看上去依旧黯然,但仙位不会因为与恶鬼有过“美好”交集,而沉浸缅怀无法自拔。

冰镜从来都不是个糊涂的。

冰轮看到自己的妹妹起身走过来,快步迎上去,用仅存的一条手臂抱住冰镜,低头将下颚抵在冰镜的头顶,心疼得眼眶又有些泛红。

碧桃收回视线,朝着等待她的队伍走过去。

脑中思绪滚沸。

占魁是锦鲤仙,她的一切都不适合做参考。但是此次驱邪,根据云川和秀娘、冰镜和康平安一事,碧桃基本确定,天道给他们“爱别离,求不得”的对象,只要是此界之人,都注定要死。

碧桃有些心冷地想:她的好娘亲不二道人,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若碧桃再深想下去,真相或许更加残忍一些。

一个玄星界的下界竞赛场中,不可能有那么多‘刚好’符合他们的执念,却又刚好‘要死’的人。

此番下界的仙位足足三千多人,一部分“择代”的是修士。

每一个人的“劫”,都刚好应和他们心中执念。

那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这些“劫难”,都是天道从其他星界拉过来的“必死之人”,或者……干脆就是随赛的仙长兼任。

这种推测甚至有先例佐证,第一场竞赛,碧桃的婆婆,不就是两位鬼王轮番兼任吗?

按理来说,凡间星界,星盘和凡人的命盘都如稠密交错的大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第一场凡星界的竞赛之中,明光为归正星盘和人间凡人的命盘,生生滞留了竞赛星界数年,才得以归天。

而碧桃不小心影响了三个人的命盘,侥幸之下,这三人都跟随她一起“鸡犬升天”。

那么一个星界在什么样的情况之下,才能在被动了如此大的“手脚”之后,还正常运转?

碧桃跟随众人一起出山,眉心始终扭着打不开的结。

事情有些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隐隐超出了他们这些仙位能解决的范畴。

夕阳沉落之前,他们回到了孟夏村。

之前碧桃和卫丹心两个人是住在一起的,如今明光恢复记忆,他们之间又立场不同,不可能再同住。

碧桃回农舍周遭转了一圈,没回去,转而去找了占魁。

占魁彼时又在和广寒拉拉扯扯。

“你为什么要回门派啊?你都已经知道你自己不是太虚楼的弟子,就待在问心阁呗!”

广寒:“不行。”他算出他如果继续留在问心阁就是“大凶”。

躲不开的血光之灾的那种!

但他没和占魁说,因为他说了,占魁也肯定不会听的。

占魁肯定会说“那你就更要待在我这个锦鲤仙的旁边,我能护着你!”

可是广寒算出的“大凶”,正是由占魁而起。

因此他抿着嘴唇,被占魁打胸膛打得“邦邦”作响,却比不肯和占魁生孩子那个时候还要坚定。

毕竟小命更重要!

“不行。”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必须离占魁远一点。

占魁已经抄家伙了,连凳子都拎起来了,碧桃正好进门,把她拦住。

广寒对着碧桃拱手,满眼感激,然后趁机赶紧溜走。

碧桃手上架着椅子,看着占魁说:“你平时就是这么和人‘商量’的?”

占魁:“因为这样商量比较好使……你怎么上我这来了?”

占魁把凳子放下,和碧桃两个人围坐桌边。

碧桃有心想说,广寒的对战能力再怎么差,也比你一个半凡之体要好得多。

而且碧桃教了他好几招,他显然是好好练过,之前对付伥鬼化身的猛虎之时,发挥得很不错。

真要和占魁动手的话……占魁能被他打出原形来。

但是碧桃看着占魁靠在椅子跷着腿,一副“老娘天下第一”的样子,默默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碧桃悬崖走马靠的是算计,占魁悬丝跳舞凭的是运气。

算了吧,碧桃现在的脑子都因为理不清一些事情,缠成球了,哪有工夫去操心一个锦鲤仙?

“找你没什么事情,睡觉。”

碧桃说着,打了个哈欠,就开始自如地脱衣服。

占魁跟在碧桃后面,夸张地用双臂环抱着自己说:“我就知道你已经觊觎我很久了,天呐你终于要对我下手了吗?!”

碧桃回头用眼睛剜她:“……我哪天要是真对你下手,就是把你放在炉壁上做成烤鱼。”

占魁啧啧啧,自己脱得比碧桃还快,“嗖”地一下就钻进被窝里面。

笑嘻嘻撑着被窝等碧桃,说道:“那你可吃不下,我原形现在老大了嘿嘿嘿嘿,撑死你。”

碧桃屁股刚沾在床上,想起什么,坐起来。

站在床边上严肃地问:“这张床,还干净吗?”

占魁:“啊?床有什么不干净……哦~”

占魁明白了碧桃的意思,碧桃是问她,在张床上有没有和广寒两个人做过男女之事。

其实是没有的,占魁已经素好久了,本来今天晚上可以逼着广寒至少和她爽快一番。

这不是碧桃来了吗,占魁爱男人,可她更“爱”碧桃,就把广寒放走了。

但是占魁躺在那里摆成大字,看着碧桃说:“床不干净。”

“你为什么不和明光睡呢?多好的机会啊!你就说其他空屋子没有收拾出来,两个人肌肤摩擦摩擦,爱情的火花不就来了吗?”

碧桃:“……你觉得现在明光会跟我一起睡觉?”

占魁:“我觉得他可能睡到半夜,想起你干的那些事情,想起他已经在诸仙的面前脸面全无,突然爬起来把你活活掐死哈哈哈哈哈——”

碧桃上床钻进被窝。

占魁在她耳边道:“怎么,不怕床脏了?”

碧桃懒得理她,占魁很了解她的底线在哪里,要是床真的“不干净”,她肯定会实话实说的。

她没说,就是干净。

碧桃裹着被子闭上眼睛,因为实在是太饿了,一时半会儿睡不着,脑子里继续想事情。

占魁在她身后捅来捅去,搅乱她的思绪:“哎,那你和明光以后可怎么办呀?”

“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我总觉得流星不简单,你没事儿少去招惹他。”

占魁:“嗐呀,没事的,再说你不是说他没有嫌疑了吗?而且我跟你说他爱死了我,你就是不信啊。”

碧桃想起流星那些诸多无法解释的“异常”,欲言又止,可无法确定的事情她不会轻易说出口,哪怕是占魁。

碧桃没吭声,逼着自己睡觉。

占魁从身后隔着被子,搂住碧桃的腰。

“哎,那么多人喜欢的碧桃神仙哎,主动钻进我的被窝里,那我就不客气受用啦!”

碧桃懒得理会占魁发癫,满心怀揣着回到问心阁就能吃到猪蹄的美好期盼,很快睡着了。

殊不知她曾经和卫丹心居住的那间屋子,有一盏暖黄色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那盏灯曾经让碧桃一度产生了“只求一世”的软弱和沉溺,如今却枯守寒夜,无人问津。

明光端坐在灯旁,上半夜的时候,桌子上放着一个碗,碗里面乃是他用剩下的谷米熬制的粥。

他比卫丹心熬得好多了,他能用灵气控制火焰,谷米粥又香又稠,引人食指大动。

但是下半夜,那晚和灯火一样无人问津的谷米粥,连同盛着米粥的碗,一起被扫在了地上。

黏稠的谷米粥已经成坨,摔在地上被瓷碗碎片割得四分五裂。

明光的本意,是想要和小桃枝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关于他们之间,也关于第二场竞赛他们要面临的诸多阻碍,一同商讨一下应对之策。

这次进山杀伥鬼,加上之前对付希恶鬼,回想起来,都有太多的不合理之处。

明光恢复记忆之后,回顾他“择代”了卫丹心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发现了这个竞赛场,恐怕不是单纯的百鬼祸世那么简单。

小桃枝那么聪慧,肯定也早就发现了。

但是明光心中准备了颇多的表述方式,准备了关于他们之间……究竟要怎么办的数种解决方式。想要供小桃枝挑选。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小桃枝根本不打算和他谈,她根本就没有回来。

于是夜半四更一过,碧桃正在梦中啃猪蹄,把搂着她肩背睡觉的占魁啃得做梦被鬼追着咬的时候,有人砸门叫她们起床。

外面来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竟然是云川,他快速道:“碧桃神仙,占魁神仙,明光玄仙召集所有仙位,去村口的石碑处集合,有事情要同诸仙商议。”

碧桃和占魁惊醒,对视了一眼,占魁“嗷”一声缩回自己的手。

两个人穿好衣服,摸黑朝着村口的石碑处走的时候,占魁还揉着被碧桃啃红的手,嘟囔:“你什么毛病啊?半夜三更的怎么还咬人呢……”

碧桃哭笑不得:“做梦啃猪蹄来着,谁让你把手送到我的嘴边?”

“你真是饿了……”占魁打着哈欠,说道,“这天还没亮,明光搞什么啊……”

两个人在路上还碰到了其他的仙位摸黑悄悄前往村口,搞得一行人好似去干什么坏事一样。

天黑得不见一丝光亮。

到了村口石碑之处,碧桃和占魁先看到的是隐匿身形和声息的阵法。

云川就站在阵法入口,亲自请所有来的仙位进入阵中。

碧桃和占魁跟随着其他仙位进去。

里面依旧是村口石碑的样子,明光站在阵中,被众人拱卫,远远朝着碧桃的方向投来视线,那一双金瞳威压凛凛,眸光森森。

碧桃倒是没怎么样,和他视线一碰,就立刻转开。

占魁被明光看得哆嗦了一下,连忙抱住了碧桃的手臂。

“明光又怎么了?谁惹他了呀?”占魁凑在碧桃的耳边小声地蛐蛐。

碧桃摇头。

其实她知道明光怎么回事。她昨天晚上回去之前住的农舍转了一圈。

看到了那盏灯,也闻到了米粥的香味。

但是她没进去,故意没有。

明光是卫丹心,却也不是卫丹心。

卫丹心只是他的一部分,温良可爱,会等待碧桃归来,为她送上温热的米粥,抚慰她的精疲力竭,倾尽温情。

明光也会做这些,他甚至会比卫丹心做得更好。

但是他的暖黄灯光,香气扑鼻的米粥,却不单单是为了抚慰碧桃,而是引诱“猎物”入陷阱的饵食。

就像上清境妖界之中的美丽惑人的鲛人那样,用最美丽惑人的形貌,最优美无伦的声音,引诱靠近他们的人,却将锋利如钢的指甲,能一击拍碎浪潮与鲸类巨鱼脊骨的长尾,藏匿在水下。

一旦为他们引诱投入水中,便从此再难回到陆地。

背叛、违逆、试图逃离的下场,都是被扼死于深海。

明光不是黏腻腥湿的海妖鲛人,他是通彻天地的“金乌鸟”。

金乌天生翱翔于天,傲气冲霄。

如果说没有记忆的明光只是一匹烈马,套住绳子骑上去,跑几圈不掉下来,再抽几鞭子,就能驯服。

那么恢复仙位记忆的明光,就是一只身形如山的金乌。爪牙锋利,身强体壮,遮天的金羽似天火,能泽被苍生,也能烧灼万物。

喙嘴尖锐远胜鲛人獠牙,愤怒之下利爪更能撕裂天穹。

而这样恐怖的“巨禽”身边,还有一群围聚着,时刻供他驱策的其他“猛兽”。

对付卫丹心的手段对他都不好用,一着不慎受他压制,被他的利爪制住,喙嘴啄住,就要受他摆布牵制,再难翻身了。

碧桃如今私下里和他见面,太容易被压制了,碧桃才不干。

但驯禽嘛,总得有一击必杀,让他吃痛到从今往后,再不敢伸爪动口的手段,才能上前。

碧桃目前还没想好怎么办。

因此碧桃假装没看到明光因为她彻夜不归的“恼怒”,很快转开了视线,和占魁站到了旁边。

仙位们陆续到来,进入阵法之后,自发找地方站好。

没多久,他们再度形成了壁垒分明的两队。

云川最后一个进来,阵法关闭,结界阻隔了一切的窥伺。

众人相互交谈的嘈杂声,在明光开口之后犹如暴雨之中的火堆,迅速熄灭。

明光也不废话,径直道:“此界诡异之处颇多,诸位如今都恢复了记忆,想必也都发现了一些异常。叫诸君前来,是交换信息,以便共商应对之策。”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两拨人本就不合,但之前好歹并肩作战过,倒不至于明光话都没说完就吵起来。

明光组织了众人,便也为表诚意,率先开口:“我调度九天公职,对万界大事定比诸位记忆深刻。”

“我怀疑此界轮回桥崩断,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诸君之中,年岁稍长的仙位,想必都记得,天界二百三十四年前,有一功德仙位飞升上界,因不满仙位安排,砸碎东王公殿宇,将九天搅和得风雨激雷,阴云乱聚,而后散灵下界,潇洒而去。”

“此事在一段时间之内,被引为受仙位敬佩的‘美谈’。”

明光的声音裂冰一般清脆寒凉:“诸君也知道,天界与万界的时间流速,各不相同,例如第一场竞赛的凡星界,与天界的时间流速为一天上一天地上十年。”

“此界时间流速尚未可知。可此界哪怕同天界流速相同,按理说,这位不屑仙位散灵归凡的仙人,早该淹没于漫漫奔驹之中,或魄消魂散,或转世投胎。”

“然我发现,此界修界,几乎所有宗门都供奉一位两千多年前飞升的玄门老祖,且他的武器我有幸领教过一次,名为通天锏。”

明光说到此处的时候,眸光扫到碧桃那边。

碧桃:“……”她装着困,捂住脸打哈欠,避开明光的“逼视”。

明光继续说:“锏身四棱,敲击在背脊皮肉之上,皮完好,肉却离烂。”

“而天界两百多年前,将九天打砸得暴雨连日的嚣张功德飞仙,所用武器也正是锏。”

明光话音一落,众人神情各异,有人年岁稍长的,记得这件事,立刻开始回忆补充道:“当年那仙位飞升之时,我正巧跟随雷王行云布雨归来。”

“一到九天,发现整个天界都在下雨,且漫卷的雨丝狂风之中,肆虐着毫不掩饰的狂妄骄矜之气。”

“当时我就在想,究竟是谁人这般狂傲,竟敢在九天搅起如此风雨。”

“当时九天随便拉一个仙位,都能对那功德仙位如数家珍,敬佩的鄙夷的,但更多的是震惊于他的胆量。”

“他不满飞升之后的仙位安排,打砸了东王公殿宇,而后没等天兵动手,便自行踏上天门,在诸仙共睹之下,捏碎自己的仙骨,投入雷劫,散灵下界了。”

后来九天下了封口禁令,这件事的议论被强行遏制,毕竟这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当时的东王公不曾阻止这才刚刚飞升的功德仙肆意作乱,让他踩着整个九天耀武扬威了一番,东王公掌管九天男仙,本是失职。

可是万界天道常年在外,仙帝不管事,天地水三官装聋作哑,无人问东王公的罪,就只能对仙位封口。

也有其他人有印象,各自补充了一番。

总算将当年那意气风发,满心期待飞升,却不满天界陈腐制度的,更不满只能从低阶仙位做起,索性不做神仙悍然散灵的功德仙,形象慢慢勾勒完全。

不过也有人提出了质疑:“那功德仙就是创立玄门的老祖,此界就是他散灵后的归处,也不能证明他就是祸害苍生的罪魁祸首啊。”

众人再度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而明光等到众人声音渐小,才再度幽幽开口:“玄门老祖功德无量才会飞升,他不仅创立玄门,聚拢修真界百家道法。更是令人间数国,富足昌盛,夜不闭户。纵使变为凡人,也该受所有人的敬重追捧。”

“若是有人听说他连神仙都不做了又回到凡间,一定会有人将他奉为神明。将他口中的天界,视为污糟不堪之处。”

“可是诸位如今‘择代’的仙位记忆之中,可有任何关于玄门老祖自天界归凡的记忆?哪怕道听途说也可以说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静得落针可闻。

很显然,没有。

所有人关于玄门老祖的记忆,包括听说的那一部分,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提到过他“归凡”。

“天界散灵归凡的仙位虽然数万年来史无前例,但飞升和散灵,都会伴随雷劫。”

“一个本该声势浩大归凡之人,却自两千多年前便无故失踪,此后轮回崩断,生机寥落,百鬼横行。”

明光一锤定音道:“作乱之辈,不是他又是谁?”

碧桃是下了幽冥才确定这件事的,明光虽然和她的思路不同,但在恢复记忆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猜到此事……嗯,这次不算笨了。

碧桃眼睛明亮,看向他眼中含着真切赞赏。

当年两人一起修炼之时,明光每记住一个功法招式,碧桃都会为他欢欣鼓舞。正如此刻。

且当年的功德仙位作乱,也正是碧桃穿越天界虹桥沟渠,以秽物之身,偷渡仙帝宫禁制,跑去玄辉殿找明光的时候。

那是两人友谊深入的伊始。对他们来说,意义非凡。

明光本就格外注意碧桃,感觉到她看向自己,回视回去。

本来下面要说什么话已经在脑中演练多次,条理清晰罗列鳞次。但是一对上碧桃久远的,却无比“熟悉”的鼓励赞赏眼神,一时间……忘词了。

时隔多年,比起回忆先复苏的是感官,舌尖又泛起了生平第一次尝到的那一股甜味儿。

明光薄唇微张,脑中除了当年小桃枝冒着大雨来给他送来一块比石子还脏的糖之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88章 “桃桃”

场中众人全部屏息凝神, 看向明光,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而明光原本逻辑清晰的思维, 却被碧桃的一个眼神,搅得混乱无序。

他明显的卡顿,让站在他身边辅助他的云川微微侧目。

好在明光在九天积威已久,冷峻的神情更是令他的真实想法藏在雪塑冰雕的表现之下,不易被察觉。

他沉默的这个空当,诸仙还以为他是在故意留白,吊人的胃口。

明光很快就强行拉回了自己的思绪, 继续说:“一个本该在雷劫之下归凡的人,想要将人间搅和成如此苍生离乱,百鬼祸世的样子, 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当年他并没有亲手捏碎所有的仙骨,便乘着雷劫回到了人间。”

众人闻言俱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有人愕然开口道:“那岂不是堕仙?!”

“天呐, 堕仙我只在天界的古籍之中看到过, 堕仙出世, 常常伴随着生灵涂炭,不正是像此间星界一样?”

众人再度议论如潮。

明光没有再朝着碧桃的方向看, 垂着头,看上去犹如海潮之中的定水柱, 沉默, 伟岸, 令人依赖信仰。

实则……他在飞速的整理被搅乱的思绪,并且不敢再朝着那乱他思绪的源头望一眼。

等到众人交换了对堕仙的认知。

明光才继续说:“堕仙入世,正如妖孽进入凡星界,乃是逆天无道的存在。无论出现在怎样的星界, 都会立刻被星汉轮转阴阳晷示警,指示,根本无处可躲。”

“但若一定要躲,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明光环视众人道:“仙位分五行灵属,凡人生来亦归属五行。一个身带仙骨的堕仙,要遮掩天道耳目,躲过星汉轮转阴阳晷的追踪,只有一种方式,便是掠夺苍生的生机,以凡人五行生机,来混淆掩盖自身身怀仙骨的事实。”

可苍生轮回有序,凡人,乃至所有生灵的命盘牵连星晷,即便是存在星界的鸟雀蝼蚁,若是无故失踪未入轮回,星汉轮转阴阳晷也会追踪过去。

一叶知秋,乱序之人无处躲藏。

“原来如此!”有人因为明光的话恍然,“怪不得他要打断轮回桥,阻止苍生轮回!”

“只有轮回桥崩断,秩序崩塌,那些被掠夺生机,无□□回转世的凡人,才无法追溯究竟是化为鬼怪散于世间,还是已经被他人吸取了魂魄生机,为隐匿的‘遁甲’!”

有人不禁唏嘘:“我所知的玄门老祖玉俊郎,乃是一位泽被苍生,济世安民,堪为万世师表的厚德之人。”

“他因功德圆满而飞升,看似潇洒地舍仙归凡,却散灵中途藏奸后悔,留存仙骨沦为堕仙,如今要吸取曾经他护佑慈济的苍生为‘食’,何其可悲,何其可恶啊!”

碧桃听着众人都在切齿拊心地痛斥玄门老祖玉俊郎,抱着双臂也若有所思。

明光字字句句合情合理,再无其他的可能与解释。

碧桃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那玉俊郎嚣张入骨,不屑仙位,却在滚滚天威与雷霆之下反悔,私留仙骨,沦为堕仙。这本是人之常情。

就像只有濒死过的人,才知道死亡的冰冷与恐惧。

苦修数千年才得飞升,一朝舍去所有,如何能甘心呢?

可天道当真如此耳目闭塞,会让个小小功德仙位,在它的雷劫之中私存仙骨,再亲自将他投入星界作祟?

碧桃神飞天外。

很快神思被明光清磬一般的声音唤回:“堕仙想要隐匿自身,最好的方式便是舍弃自身躯壳,免受星汉轮转阴阳晷和天道追踪,如恶鬼那般,夺舍他人行走人间。”

“而他需要源源不断的五行生机供应,那么夺舍之人,就必定不能是寻常凡人。凡人的躯壳也承受不住他堕仙之魂。”

明光道:“我有两位怀疑对象,一位是两次亲自带队,带我等驱邪的问心阁阁主流星。”

“一位,乃是借不二道人旧事,胡编出了一位隐居孟夏村山野的猎户,诓骗我与碧桃神仙入孟夏村寻亲的无上剑派掌门人卫肖。”

“诸位,可有怀疑的对象?尽可畅所欲言。”

明光说完之后,后退两步,退出了发言“主位”,看了云川一眼,云川便上前替代了明光的位置。

明光站到之前云川的那个侧后的位置,这才再次举目,望向了碧桃。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熠熠生辉的金瞳之中,有旁人读不懂,却对碧桃来说,掩饰不住的“渴求”。

这渴求来自两人幼时一起修炼,每每明光有什么地方强过碧桃后,都会骄傲昂头,等待桃枝小人的夸赞与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