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桃枝小人哪一次忘记了,或者故意不说,明光就会变得沉默,昼夜不休地练习,直到彻底将桃枝小人给全方位“打败”,听到那一句“你好厉害”不可。
碧桃感觉到了明光的视线,却故意不再去看他,也不去满足他的“渴求”。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怀疑的对象,但是更多的,还是对问心阁阁主流星的讨论。
大家全都怀疑他。
“他实在太可疑了,希恶鬼那个时候,如果不是他提出结五行诛邪阵,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修士陷入恶鬼的幻境而殒命。”
“就是,他看似为百姓好,却后来开启的炼魂大阵,就是将所有的生魂全部都熔炼,如今想来说不定是借我等之手,熔炼百姓的魂魄为己用!这样一想太虚楼的掌门人嫌疑也很大!”
“而且问心阁出品的引魂香,我已经询问过很多人,每一个门派都用这个来供奉玄门老祖,平素就连各宗的长老也喜欢吸入引魂香来‘回顾前尘’,这何尝不是一种毒?”
“我等也都吸过引魂香,倒是未曾发现遗毒。”
“说起这个……我之前贴身同流星阁主行路,他受伤流血后,身上正是引魂香的味道。岂不是他利用自身血液制作引魂香,用于蛊惑人心?”
有一个身着红□□袍的仙位站出来,说道:“这一点我或许能够解释。”
这仙位,正好是问心阁的一个修士:“流星自己也吸引魂香,他的血液有引魂香的味道,恐怕是因为他常年送完整的鬼魂进入幽冥轮回,反复吸入所致。至于问心阁出产的引魂香……我等问心阁的修士也会参与生产。”
“引魂香,就是引五雷击中之后的返魂树树根研磨制成。问心阁所在的城镇周遭田地大多是返魂树,随处可见。”
碧桃双手抱臂,想到关于返魂树的记载。
返魂树只生于玄星界,有记载:“伐其木根,于玉釜中煮取汁,更微火煎如黑饧状,令可丸之,名曰惊精香。”①
也可以称为反生香,却死香,香气弥漫的数百里之内,死者复生。②
返魂树的枝干树叶,焚烧后皆有致幻和离魂的作用。
虽然在此万法寥落生机凋敝的末法悬星界,返魂树的作用没有那么神奇,却倒是非常符合引魂香的特性和作用。
但是这修士说,流星制香之前,都会引五雷形成雷击木后取用,这就添了驱邪镇煞的功效。不能再做迷魂鬼祟之用。
这说法一出,连带着流星这个人引人怀疑之处,都变得站不住脚,众人的讨论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
云川在这个时候开口道:“诸位,我们现在对所有的人,都只是怀疑,是合理的讨论,至于最终要如何,还需诸位的试探和确定。以及诸位共商对策。”
“即已确定此间作乱的乃是两千年前的玄门老祖玉俊郎,那么我等必要纠察到底。”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以碧桃这边为首的功德仙位,对此不置可否。
他们本就立场不合,因为明光为“未来仙帝”好歹是未来的上官,才会受召过来。
纵使得到的消息对他们很有益,但是要他们因此听凭古仙族的号令不太可能。
如何揪出玄门老祖,大家各凭本事,如今还在竞赛,他们之前被迫和古仙族合作,已经是深深体会到了“怨憎会”的危害,此刻回想起来都气血不稳呢。
不过明光似乎很早想到了这一点,期间和云川对视了一眼。
云川便继续道:“就算为了苍生危难,我等身为仙位,也不能袖手旁观。”
这就是道德逼迫了,一众功德仙位,就连碧桃都微微地拧了一下眉。
而云川下一句话,便将局势扭转。
“我等如今都在竞赛之中,此番应对伥鬼,所有仙位几乎全部解除了前尘封固。应当也在对战途中,因为诛杀伥鬼,获取了很多功德。”
“然一个伥鬼,便能获取几千甚至上万的功德,诸位何不想想,若我等齐心协力,一起令玄门老祖伏诛,他戕害人间两千余年,轮回都因他而断,我等人人出力,平分功德,届时归天证位,仅在瞬息之间。”
这才是真的结盟的好手段!
碧桃眉头一松,轻挑了一下,她听了都心动,差点没忍住去看明光。
所有人闻言自然也是心摇神动。
比起虚无缥缈的“大义捆绑”,眼前的利益更加蛊惑人心。
云川等众人意动起来,又继续代明光发言:“况且,诸位也应当已经意识到,伥鬼和希恶鬼,本不该有如此强大的威力,很显然,有人蓄意豢养邪鬼,尽敛苍生魂命。
“现如今,我等尽数恢复了记忆,破了万界天道馈赠的雷纹护身咒印,但这显然并不是巧合,而是有人蓄意逼我等多次陷入绝境。”
“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等失去护命法诀。”
云川说完,众人再度寂静片刻。
而后有人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此间作乱的玄门老祖,已然发现了我等仙位进入此界,逼着我们破除万界天道的雷纹护身咒印,是想要将我等尽数屠戮?!”
这话一出,人人毛骨悚然。
若当真如此,他们岂不是落入瓮中的龟鳖?
碧桃简直想给明光一个鼓励的亲吻了。
云川才恢复记忆,且之前一直都是凡人大牛,沉浸在“劫”中,难以自拔,想不到这些。
冰轮绝对没这个脑子。
其他的仙位也是大多刚恢复记忆,九死一生的惊悸还未褪去,来不及思虑如此深远。
碧桃之前同苍灵交换过一部分信息,他和其他的功德仙位也想到了此界轮回桥为人为,却因为未曾铭心刻骨挨过“通天锏”,更不太关心天界二百多年前的往事,猜不到玄门老祖玉俊郎头上。
这一切只能是明光恢复记忆之后,回顾往昔驱邪经历,想到了这一层。
碧桃之前从虎穴出来,看到众人烧虎尸的那时候,就发现了这一次驱邪,仙位多得不正常。
当时问占魁,占魁给她的理由,倒也勉强合理。
但她还是觉得未免太过凑巧。
直到云川和冰镜,还有其他的部分仙位,相继因为陷入绝境,破除了雷纹护身咒印。
碧桃才怀疑玄门老祖早就察觉了此间有了“外来人”。
暗中蛰伏引诱他们聚拢,并且陷入“绝境”。为的便是,剥掉他们身上属于万界天道的标记与守护。
碧桃终于慢慢抬起桃花眼,看向了明光,望入他的眼中。
两个人,隔着阵营,甚至隔着一段记忆的参差,同频同思。
这种感觉,简直能比得上碧桃和卫丹心行男女之欢时的高潮。
碧桃眼中激赏毫不掩饰,明光眸光闪烁,简直要同这隐匿阵法的符纹一道流动奔涌。
两人对视了片刻,先后错开视线,俱是唇角微勾。
一如当年一起学习新的功法,一起领悟通晓之后的心有灵犀。
而云川的话说到这里,剩下的便由众人自行去交流和补充。
讨论过的众人,更理性地认同。
“应是如此,但方才那位同仙的猜测恐怕不准确。”
“即便他想要将我等‘入侵者’一网打尽,需要逼我等进入绝境,自行破除护身咒印,那么分散我等的实力,各个击破岂不是更好?”
“依我看,他目的不在屠戮我等,而是……利用。”
有人不解:“如何利用?”
沉吟许久的苍灵,越众而出开口:“夺舍,或许如今的诸位之中,便已有被夺舍之人。”
这种说法太恐怖了,若真有被夺舍之人,他们岂不是当着对方的面商量如何对付人家?
冰轮本就因为缺失了一条胳膊,缺失了为明光发言的机会,心中焦急。
见此刻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人心,要被苍灵一句话击破,立刻呵斥:“苍灵,你不要扰乱人心!”
苍灵挑眉看去:“明光玄仙不是要我们畅所欲言吗?我只是提出合理的怀疑。又没有逼迫各位剖丹自证。”
冰轮还欲再说什么,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了明光身侧的广寒给按住了肩膀。
冰轮回头瞪他——叛徒!还敢回来!
广寒暗自叹息,松了手,心说你真是不知好歹。
不过冰轮倒是没再开口说什么。
因为……他不慎对上碧桃带着严肃和警告的视线。
心里甚至有没来由的憋闷,想她到底是和功德仙位同气连枝,为了苍灵对他凶得很。
冰轮身旁的冰镜开口道:“或者是为了吸取我等的生机。就像吸取那些凡人的生机隐匿自身一样。”
“这世上,还有什么人的五行之力,比九天的仙位还要旺盛吗?”
众人闻言再度沉吟。
若说“杀死玄门老祖便可即刻归天证位”是诱饵,真正的黏合众人的,便是“无所不在,无法推测”的危机。
碧桃在占魁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占魁拍了拍胸脯,表示交给她。
清了一下嗓子,开口说:“我说两句哈。”
众人都看向她。
占魁说:“大家不用相互质疑戒备。那玄门老祖应该是暂时拿我们没办法,要真能夺舍,一个个破了雷纹咒印后早就拿下了。我们根本没有机会聚集在此商量怎么对付他。”
“仙位清气荡荡,岂是随便一个邪魔恶鬼就能上身的?”
占魁想了想比喻方式:“就是说他想吃我们,馋得哈喇子直流。逼我们破护身咒印,是先把刺拔了。”
“嗯……我们现在的被动处境,就像是已经进了他的“大锅”,水温还不至死,在他添火加柴之前蹦出来,把他杀了就行啦!”
这比喻真的太过形象,众人一时之间神情俱是一言难尽。
碧桃默默捂住脸。
她和占魁可不是这么说的,只让她出言先消解众人之间的隔阂。
让她发挥一下,免得之后因为半凡之体,又全无贡献,谋事之时,被众人排斥在外。
这一次对付玄门老祖,他们确实必须合作,才能“共赢”。
结果让占魁一发挥,众人不是瓮中之鳖,倒成了锅中之蛙。
碧桃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起来。
太饿了啊,蛙蛙煮了也好吃啊。
“你快闭嘴吧。”冰镜简直不敢细听。
她眼睛还没完全消肿,红彤彤的,看着就像个悲伤的人形大青蛙。
碧桃差点忍不住当场笑出来,死死在袖口的遮掩下掐住大腿,才忍住。
忍得好辛苦,她现在是功德仙位阵营,她怕她要是当场笑出来,会被解读成“嘲讽”。
古仙族和功德仙之间岌岌可危的“同盟”,就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戳就碎。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笑。
众人实在不想谈论“自己已经被煮到几分熟”,就又重新开始讨论当今的修界之中,被玄门老祖夺舍的“可疑”人选。
大家同为“一锅之蛙”后,从未有过的心平气和,都毫无保留地吐露自己的疑惑和交换有利的信息。
最终由明光出面,定下了“诛杀”玄门老祖的最佳策略。
总共分为三步。
第一,明日启程,一部分仙位各自回到门派,蛰伏继续打探获取信息,随时保持联络和信息交换,更进一步缩减怀疑人选范围。
第二,一部分结队,寻找合适的设阵地理位置。
第三,确定设阵地点之后,捏造祸世恶鬼,以“同门修士陷落恶鬼之口”为由,分别请各宗的长老和掌门,还有问心阁的修士出山“驱邪”。
到时候就算那玄门老祖夺舍之人是谁无法确定,也能通过阵法将他当场揪出。
届时举整个修界之力,再借此界大地五行、危宿星宿之力,定能让此间为祸苍生之恶徒伏诛。
众人针对这三个计策,又讨论了一番,补充细节,彼此之间定下暗号等等。
碧桃认真听着。
苍灵他们朝着她围拢过来,低声表态:“碧桃,我们都觉得此计可行。”
碧桃点头:“确实可行。”
恐怕她现在就算是说“不行,我们单干”,苍灵等幽天的功德仙位,也未必会听她的,随她一意孤行。
众人功德储物袋里面,现在预测每一个人都有几万功德。
可这些功德,是被此界的玄门老祖牵着鼻子,用命换来的。
明光的计策,仙位们的细节补充,这个计策已经万无一失。
若是顺利将祸世的堕仙诛杀,他们一行人,不必在此间冒着生命的危险,蹉跎四十年,艰难积攒功德,确实可以顷刻功德圆满,归天证位。
明光不仅考虑到了所有人的利益和安危,也将这些仙位的本性摸透,知人善任,人尽其才。
此一番合作顺利,诛邪归天,不仅众人全部“功德圆满”,得以晋升仙阶,皆大欢喜。
功德仙位和古仙族之间的裂隙,也会被这次的合作弥合。
只有真正给团队带来利益的领导人,才能拥有“支持者”。
他能弥合一次,就能彻底将两拨人捏成一根他手中的权杖。
可以预想,他此次归天之后,他会逆转碧桃给他带去的所有“负面”影响。
情爱受欺,失身受辱后,他仍旧“不计前嫌”,大爱大善,带领古仙族和幽天的功德仙位一起,拨乱反正,援救苍生。
众仙历遍过“爱别离,求不得,”也亲自合作体验过了“怨憎会”,归天之后,无论是实力和心境,都会节节攀升。
碧桃都不得佩服,明光当真纵横捭阖,运筹善权。
就算她去设想最坏的结果——若是举此界大地之力,危宿星宿之力,如今修界之力,仍旧不能将玄门老祖诛杀,那么此界的“危机”也不是他们这些仙位可解的了。
到时候,随赛的仙长一定会出手。
仙长们既然择选了此间星界为他们的竞赛场,还给他们每个人都配了“劫”,自然就说明,此间并未“失控”,一直都在长辈们的手中捏着。
仙长们不会看他们这些小辈因一场竞赛,全军覆没,明光是连利用诸仙包括他自己的身份都想到了。
毕竟他们是“有娘疼的孩子”,下界人人都有雷纹护身咒印保命呢。
而最终就算因为他们这些仙位“无能”,被随赛的仙长救下,竞赛失败,丢尽脸面,归天仙位不升反降。
那他们也已经为苍生扬旗拼命过,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
一同失败甚至比一同成功,更能弥合古仙族和幽天之间的裂隙。
如此面面俱到,明光不为仙帝,谁为仙帝?
未免引起怀疑,众人定下策略,相继散去。
众人怀揣着共同的“目标”,再无阵营隔阂,自发地商量起了结伴回宗门,权当相互看护。
碧桃混在人群之中和占魁并肩而行,占魁问碧桃:“大家都商量直接回门派,那你还去问心阁吗?”
占魁有点失落:“广寒那个王八犊子,看到我比耗子见到狸奴溜得还快,明光不是一直都烦他吗?怎么他回去又接纳他了?”
碧桃笑了下,心说此时的明光,莫说是会“大方”接纳广寒,就是她这个“欺骗逼迫”过他的浑蛋,都会真心相待的。
但是明光的性格可绝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有的是耐心,等所有人都被他捏在手心,他自然有办法慢慢地清算和炮炙。
且看如今拱卫他的九天仙位,本该年轻气盛的一辈,无一人敢当面招惹他,便知他真正的手段如何了。
若无手段,仅因为他是仙帝之子,就能让整个古仙族臣服,坐稳如今的“摄政太子”之位吗。
碧桃不关心广寒是怎么回事,只回答占魁说:“我去问心阁。”
碧桃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
占魁一听碧桃还跟她走,高兴地和她畅想回去怎么吃喝玩乐。
这时先行的明光等在路上,从一间农舍的墙壁后走出来。
隐隐拦住二人去路。
占魁一看到明光就要鳞片都奓起来了。心中抱怨着碧桃肯定不会跟她回去问心阁了,却不敢对明光怒目相对。
她身为锦鲤仙,很多时候直觉比她脑子好使。
她一直就害怕明光,这是一种出自本能的自我保护。
“那……那你们聊我先走了!”占魁很圆润地溜了。
明光没看占魁,金瞳在黎明将至的黑暗之中,成了唯一的鲜妍色彩。
他开口,叫了碧桃一声:“桃桃。”
碧桃呼吸一窒,这是卫丹心对她的称呼。
她看向明光。
他此刻从极尽温柔的语气,到带着些许因她“不归家”的幽怨神情,与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卫丹心,一丝不差。
第89章 我没有说不成婚!
明光这样冷硬专横的性子, 正常情况下是不会用怀柔策略的。
他们两个人幼年相伴的时光很快乐,但是这快乐之中, 也经常伴随着无人肯让步的争吵。
每一次都打得“惊天动地”,明光经常一巴掌就将桃枝小人扇出几千里,碧桃每次吭哧吭哧地骑鱼回来,都掐着他的脖子狂吞金灵,只恨自己的嘴不够大咬不死他。
谁也不会给谁道歉,但那时候比碧桃这个未曾化形的野仙灵强大很多的明光,唯一的“退让”, 是会歪着脖子,一脸倔强任由她咬。
咬完了再吵,或者沉默着和好。
他们都不会对彼此说什么“软话”。
除非……要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例如碧桃想要他带着自己去哪里逛一逛, 看看没见过的风景, 就会哄他,抱着他的脖子荡秋千, 说尽好话。
而明光唯一“讨好”的行为, 就是主动要求玄晖宫的仙娥加菜。
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口腹之欲开口要任何吃的, 却会为了哄桃枝小人开心破例。
诸如此刻,这般温柔软语, 脉脉含情的模样,天上地下从未有过。
碧桃稀奇地看着“卫丹心”向她走近。
“卫丹心”走到她面前之后, 距离她很近站定, 高大的身形微微朝着她倾斜, 薄唇勾着温暖的笑意说:“你的衣裙破了,我给你准备了新的。”
“卫丹心”说:“天快亮了,桃桃,我们走吧。”
如果碧桃不是有事情需要去确认, 若不是她还没想好怎么彻底驯服面前这收起了羽翅利爪,故作无害家鸟的“猛禽”,碧桃还真想跟着他一起去“玩”。
碧桃四外环顾了一圈。
没打算跟人走,但忍不住玩心大起,想看看明光这样能装到几时。
等会儿天就亮了,这条路修士出村要经过,并不适合说话。
碧桃跟在“卫丹心”的身后,走了一段路,回到了两个人之前同住的农舍。
但是她进了大门之后,就站定了,没跟随“卫丹心”继续朝里屋走。
万一被关在屋子里想跑就难了。
“卫丹心”走了两步意识到身后没有脚步跟随,转头看着碧桃问:“怎么了?”
他柔声说:“过来呀,你去换衣裙,我们天亮出发,我先给你煮一碗谷米粥喝。”
嚯!
连洗手做羹汤都愿意学吗?
明光盘算着,把盛米的瓮倒一倒,剩下的谷米,也能凑出稀稀的一碗粥来,给小桃枝做早饭正好。
他说着,一丝不苟地卷起了宽大的法袍袖口。
这衣袍甚至是碧桃之前在门派之中,给“卫丹心”置办的,放置在两个人来孟夏村的行李当中,作为换洗衣物。
只是根据碧桃对明光的了解,他恐怕恨不得将所有关于“卫丹心”的东西,都销毁一空,那是他蒙羞受骗的“证据”。
他现在会找出来穿着,显然是故意的。
这可真是忍辱负重了。
碧桃没回话,桃花眼透出笑意。
上前一步,抓住了“卫丹心”的手,踮起脚尖就要亲吻他的嘴唇。
“卫丹心”的身形和面上的笑容俱是一僵,想到九天之上的银汉罟,会对一切竞赛的细节转放,他本能向后仰头,躲开了碧桃的唇。
他比碧桃高了一个头还多,扬起颈项,碧桃踮脚也够不到他的唇。
这个吻甚至没能落在他的下颚或者是喉咙上,明光无法忍受被人围观亲密之举。
之前的那些“荒唐”,难道还不够丢人现眼吗?
明光拧着眉,伸手钳制住了碧桃的脖颈。
手上力度不重,速度也不快,却强势且不容忤逆地推开了碧桃。
但是手掌却没有松开,将她控制在一个距离自己不远不近,不足以“偷袭”到自己的距离上。
碧桃顺着明光的力道,高高扬起头,嘴角的笑意放大。
开口道:“我‘夫君’可不会这样拒绝我。”
明光听到“夫君”这个称呼,之前那些荒唐的记忆就如同呼啸而过的狂风,朝着他席卷而来。
他故作温柔的面皮变得似被霜冻,唇角堆叠的虚假笑容,彻底消失。
从“卫丹心”又眨眼变回了明光。
碧桃的手轻轻搭在他扼着自己脖颈的手腕腕骨上,缓慢地摩擦。
碧桃笑得揶揄:“你要装也装到底,装到底我才能上当啊。”
明光自两个人肌肤相贴的腕骨,迅速蹿起了难言的麻痒,这种感觉如同贯体而入的五雷一样迅速流遍他全身,激得他迅速放开了手。
他后退一步,皱着眉看着碧桃,语带压迫:“小桃枝,你还没闹够吗?”
他恼恨碧桃的浮浪,更不愿将两人之间的任何交集,展现给旁人看。
就像他这么多年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小桃枝,如今的九天诸仙,依旧不知道两人有过一段过往。
还以为他一直在喊碧桃“小桃汁”。
碧桃耸肩:“我闹什么了?卫丹心本来就是我夫君,同我誓心许诺,天道为证。我与我夫君之间做些亲密之事,天经地义吧。”
“夫君叫我跟他走,我才会跟他走。”
碧桃看着明光的双眼,也敛笑肃容,锋芒毕露地逼问道:“所以你是他吗?”
明光的眉心深深拧着,看着碧桃的眼神肃厉。
碧桃见他抿唇不语,怒火中烧,才又撇嘴道:“你不愿意是他。”
碧桃也后撤一步,学着流星,无论什么场合都要礼数周全地拱手,很是气人。
碧桃对着明光恭敬拱手道:“明光玄仙,合作诛杀玄门老祖一事,我觉得很好,幽天的功德仙位也很赞同,我们会全力配合。但是除此之外,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碧桃说完,转身便走。
但是在她开大门的时候,一道金灵自她身后而来。
犹如金蛇,层层缠绕在了她刚刚打开的大门之上。
把门给锁死了。
碧桃出不去,就又转头看明光。
面上严肃,心里愉悦得好似腾云驾雾。
她倒是难得和明光有这样“玩闹”的时刻。
明光走过来,这几步的工夫,又把怒火强压下去。
“怀柔”不成,他立刻换了策略。
看着她声音温平道:“玄门老祖盘踞人间两千余年,整个星界都是他的‘猎食’场,我等仙位如今更是他的最佳目标,谁也不知道他会何时动手。你跟我走,不要乱跑,很危险。”
这话确实没错,现在众人确实应该尽可能聚集一处才好做事。
但碧桃是真的有些惊讶,她这么故意挑衅,明光还能压下火,明光的忍耐性现在这么好了?
若是按照他这种“忍辱负重”程度来推算,碧桃就算什么都不做,两个人再有个三五百年应该也能修成正果了吧?
可惜她尝到过瓜有多甜多解渴,不想再等了。
她道:“旁人想不到,你应该能想得到,我娘亲不二道人不会再回来了。”
“无上剑派掌门人卫肖又是重点的怀疑对象,他将我骗来孟夏村却没能让我葬身虎口,我回去岂不是更危险?”
明光一脸严正,低声道:“小桃枝,这个时候你不要闹脾气。”
“我此行会带云川和冰轮他们一起,并不回无上剑派,而是去寻找适合结阵的地方。你跟我一起,才不会有任何危险。”
明光顿了顿,又说:“你也可以带着占魁,还有幽天跟着你的人一起。阵法的叠加与应用,你向来比我擅长……”
明光声音更低,甚至带上那么一点央求的意味:“我需要你的辅助。”
这就是纯粹的示弱了。
他们两个人在天界修习的那些阵法,能应用在此界的就那么几个。当时明光说起的时候碧桃脑子里就迅速地罗列出来了。
明光一贯要强,碧桃会的他都必须会,而且碧桃虽然接收能力非常快,却涉略太杂,从不深耕。
连适用自己木属仙灵的法印都懒得去琢磨,生搬硬套明光金属性的结印方式,沿用至今,这毛病到现在都没改。
两个人如今论起那些曾经修习过的阵法,明光绝对比碧桃应用得更加娴熟,说不定还衍生改变过数次,增强阵法原有的威力。
他需要碧桃的辅助?纯是胡说八道。
碧桃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大到能跟占魁的眼睛有一拼。
她都想绕着明光跑个几圈,好好地,全方位地看一看,他是不是被那个玄门老祖给夺舍了!
还专门让她带着占魁?
他可烦死占魁了。
曾经他们为“挚友”,独一无二。
现如今碧桃和占魁最好,明光的占有欲和碧桃不相上下,嘴上不说话,用眼睛不知道把人杀了多少回了。
否则占魁能看见明光就溜边跑吗?
要不是如今局势紧迫,碧桃还有事情要去确认,明光说这种“软话”,碧桃真的什么都会顺着明光。
但这并不耽误碧桃一开口,就让明光破功。
碧桃故作失望黯然:“说了这么多,原来你不是找我回门派的。”
碧桃垂眼,声音艰涩:“我以为……你专门找我,是要我跟你回去成亲。今日是十月十二,我们的婚期就在三日之后。”
明光一怔。
碧桃又道:“原来无论天上地下,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会动摇,到最后都是我一厢情愿。”
碧桃扭过头,背对着明光,故意声音很低,却又确保明光能够听到:“我娘亲不会回来了,我的夫君……不认我,我什么都没了,无论是门派还是天上,我还回去做什么?”
“不如在此间逍遥个四十年,到最后是化为孤魂野鬼还是旁人的盘中餐,都好过求而不得苦闷心酸。”
碧桃说完,激发木灵,同明光的金灵锁相互冲撞。
金光和幽绿如同两条小蛇,你死我活地撕咬着彼此身躯。
一副誓要将彼此吞噬蚕食的架势。
明光又一次听到不肯归天之言,登时五内缭乱。
“小桃枝!”他急切开口,想说“你何至于此。”
但想到她为了得到他无所不用其极,明光心头始终燃着因为被欺骗而丑态百出的怒火,被“小桃枝得不到他便不肯归天”的巨浪,给冲得七零八落,连青烟都不剩。
明光强行稳住震荡心神,开口声音也有些艰涩:“我等非此界之人,在下界成婚毫无意义。”
明光说着,伸手扳动碧桃的肩膀,碧桃执拗地不肯转身。
背对着他肩颈战栗,实则是忍笑辛苦。
继续说:“没有意义……好一个没有意义!”
她声音带着颤音,再转过头,竟已经是热泪盈眶。
“好啊,我懂了,明光玄仙你高高在上,不肯堕落‘凡尘’,更不屑一顾我这卑劣的情爱。在竞赛的星界,发生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没有意义,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了!”
碧桃对着他吼道:“那你还不打开门放我离开,离我这卑鄙无耻之人远远的,免得我再继续纠缠,污了你‘未来’仙帝的威名!”
泪水随着她决绝话音,震落如珠:“我只当这凡间一遭夫妻誓言,是我一个人的痴心妄想,黄粱美梦。从今往后,我们天上地下,再无瓜葛!”
碧桃说完,暴起的木灵终于将金灵吞噬,木灵蛇身躯被相斥的灵属寸寸烧灼出了孔洞,木灵小蛇却饱胀地打了个嗝,心满意足没入了碧桃的身体。
碧桃打开大门,迈步就跑。
殊不知她一句“天上地下,再无瓜葛”,直接被心乱如麻的明光曲解成了她要和自己恩断义绝,还不肯再归天。
明光心急如焚,眼疾手快,攥住了她的手腕。
一身牛劲儿,把已经跑出大门的碧桃给扯回来,朝着院子里面一甩。
而后“砰”地关上了大门,无数金蛇从他袖口,法袍之下爬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大门给裹成了赤金色。
碧桃被他甩得踉跄,感觉到他方寸已乱,心里笑开花。
顺势朝着地上跌倒,而后用悲伤又震惊的眼神看他,控诉道:“……你打我?”
明光:“……”
他只是一时心急,力气用得大了些。
他上前一步,弯腰扶碧桃。
结果碧桃对他流着泪吼道:“你别过来!”
碧桃耍傻小子耍得非常来劲儿,喉间哽咽:“呜呜呜……你又不是我夫君,你别碰我!”
明光伸手伸到一半,脚底拌蒜,差点和碧桃一起摔到地上去。
手足无措这四个字,在他身上具象化。
碧桃还在“添柴加火”学着那凡间的泼辣妇人,一哭二闹三上吊。
她把自己的腰带扯下来,缠住脖子再用两只手扯着,要把自己给勒死:“我什么都没有了,夫君不认我,还打我,我还活着干什么?!我不活了呜呜呜——”
明光只感血流直冲天灵,登时一阵头晕目眩。
小桃枝再怎么追逐他百年,也没用过此等……不入流的逼迫手段。
无论碧桃是强硬,是欺骗,是羞愧妥协听从安排,还是死不悔改执迷不悟,明光都有应对之策。
偏偏她如此撒泼卖痴,还口言“不归天”“要去死”,明光准备的八百种策略,一个都对应不上。
他看着她闹,片刻后上前,没去拉她,而是半跪在地,强硬地扯掉她勒自己的腰带。
这玩意能把仙位勒死?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明光把那腰封扔了老远。
面容冰封雪覆,却在冰寒的表象之下,堆满了妥协和无奈。
他扳住碧桃的肩膀,看着她,像呵醒一个入了魔障之人,厉声道:“我只是说在下界成婚毫无意义,我没有说不成婚!”
碧桃垂着头,正琢磨着那些泼辣妇人们,还有花样什么手段,今天不妨都试一试,明光的反应太好玩了。
结果听到了明光这一句,人都有点傻了。
“啊?”她此刻的目瞪口呆,倒是真情实感了。
明光深吸一口气,僵硬地从碧桃的肩膀上抬手,伸手截断她面颊上的水痕。
皱眉自暴自弃一般亮了最终的底线:“你别再闹了,我的意思是,待此番归天证位,我们便筹办婚礼。”
他天生判罚定罪,破妄醒神之音,音落比磐石更坚,犹如山峦星晷不可移转。
碧桃倒抽了一口气。
脑子嗡一声,猝不及防地也头晕目眩起来。
就这么认,认了?
这么……容易吗?
早知道她一百年前就趴地上撒泼了!
碧桃唇角勾起,喜悦之情盈满胸腔。
若明光早如此好说话,他们之间何须空耗百年光阴,早就亲亲热热,不负春情漫漫。
但是明光的下一句话,却又很快让碧桃犹如醍醐灌顶一般,清醒过来。
“我推算过,诛杀玄门老祖后,你此次归天,必定一跃跨过真仙之境,迈入天仙阶。”
“届时令任雷斗兵任何一部将职,我便可顺理成章,去找我母亲,为我们证婚证誓。”
明光本不打算这么轻易出口许诺,他还在生小桃枝的气。
他觉得她做错事却不肯认,实在是可恶至极,就该得到惩戒,铭心刻骨,以免日后变本加厉。
他有的是正当的理由与她争执,她这次一定赢不了。
可明光看到小桃枝流泪,崩溃,还又要自弃仙位,纵使已经看出来她的泪水与哭闹多为伪装,也终究不舍得继续与她较劲。
他们已经……已经行了夫妻之事,便是无可挽回地坐实了夫妻关系。
明光执拗古板,对人对事,皆有既定尺度,比量而定。
他们越过了“挚友”之线,就算明光是被欺骗的,就算他再怎么因为碧桃的愚弄咬牙切齿,也不可能不认这件事。
这一点碧桃推算得非常准确。
她已经成功把明光对两人关系的认知给扭转了。
但是明光说,要碧桃归天之后,登临“雷斗兵”三部任意将职,才能找万界天道证婚。
这很合理合规,合九天的未来仙帝,都会在雷斗兵三部中择选伴侣的隐形理规。
他们会变得“门当户对”。
碧桃畅想了一番,明光此话说出口,九天之上的银汉罟诸仙,虽然会大为“震动”,沸反盈天地争吵一阵子,却很快就会平息。
明光看似在安抚她,实则却是隔空对着古仙族下令。
待她归天,雷斗兵三部,都会一改以往敌对鄙夷之态,倾尽全力拉拢她这“未来仙后”去任职。
毕竟他们所求,不过是与“未来仙帝”联姻,至于这联姻对象,若不能当真从古仙一族内出,至少也要同古仙一族不可分割。
就像凡间的帝王如果无直系后嗣,也可从宗室过继教养。
而后九天所有的风波与仙位的裂隙,都会因两人的大婚弥合。
古仙族还可以借此大肆名正言顺招揽幽天的功德仙位。
毕竟“未来仙后”都是一个野仙灵,还曾经与他们作对,他们不计前嫌,拥护崇敬,这还不能说明,古仙族对其他仙位的包罗和平视吗?
至于真的招揽过去,是放在无用的位置之上磨掉戾气,还是以繁复的公职令人无暇再生反心,那简直太过容易。
只要碧桃现在点头,所有人似乎都能得偿所愿,简直皆大欢喜。
碧桃被明光拉着手,从地上站起来,怔怔地看他。
她若就此收手,也算抱得美人归。
明光虽然心有余怨,但要娶碧桃的话出口,他也狠狠卸下了“重担”。
他伸手攥着袖口,轻柔地给碧桃擦去脸上狼藉。
他们对视,久久地看着彼此。
明光难以抑制地心脏狂跳,对归天之后的一切都心驰神往起来。
他终究是要娶妻的,从前的明光从不对自己的妻子做任何设想,他知道他身在这个位子上面,掌控九天调度诸仙,必将很多事情由不得他选择。
他从不抱怨,不动摇,也不会难过。
小桃枝突然对他倾心,他很诧异,很苦恼,却从未幻想过两人会有什么男女之爱,更不可能有夫妻之缘。
纵使他……他察觉到自己无法抗拒小桃枝的亲近,也不愿意去面对,更不可能为了一己私欲,推拒落在他肩头的责任。
在其位,谋其政。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个道理,他的出生,就是为了替他的哥哥承担这一切。
他始终不能让父母满意,又怎能再因私欲叛逆出格?
但这一次竞赛,一切地覆天翻。
他们已经如此,便再无退后挽回的可能。
明光当时破除封印,想起了一切,愤怒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可是在那些被愤怒烧灼过后的五脏之中,渐渐腾起的,是愉悦,是期待,是窃喜,也是尘埃落定的安心。
他未来的妻子有了可以幻想,他也愿意去幻想的对象。
没有人比小桃枝更让他愿意。
没有人比小桃枝更合适。
他根本想象不到除了小桃子之外,他还能接受跟谁结为夫妻。
他们从今往后,就可以像从前……不,会比从前更加亲密无间。
那是明光每每回想起来,都会灵魂战栗的亲密到底。
下界誓言之中的“生生世世”算什么?
凡人朝生暮死,一世不过百年。
而他和小桃枝,有千千万万,无穷无尽的岁月,能够相伴相依,再不分离。
两人久久凝望,情愫相缠。
明光激动难抑,话已出口,为了表示他并非虚言,做了他从前绝不会做,也不愿展示给任何人看的“亲昵举动”。
他慢慢地勾着碧桃的后颈,将她拥入了怀中。
他抱住碧桃的肩背,渐渐收紧双臂。
他神情柔和,眉目半垂,盯着怀中之人的头顶,再度感觉到眩晕袭来。
酥麻蔓延脊柱,毕生第一次如此清醒地意识到何为沉溺情爱,神魂颠倒。
他将自己固若金汤的“城池”,开了一扇小门,仅供一人通行,只为一人敞开。
那城内千万灯火,鼓乐歌舞,也只邀请一人与他共赏。
可明光心动如雷,神魂不附之时,却听到了怀中靠着他肩头之人开口,说道:“可我不愿意。”
他心跳的声音太大了,一时之间没有听清楚碧桃在说什么。
或者是说他根本不敢相信小桃枝说的话。
他依旧搂着碧桃“嗯?”了一声,表示疑惑。
碧桃再度字句清晰地道:“我说我不愿意。”
第90章 我去遛鸟了
明光听清楚后一僵, 放开了碧桃。
“你说你……不愿意?”
他长眉压眼,本就锋冷, 此刻眉眼之间积蓄惊愕之色,看上去着实有股山雨欲来的压迫。
任何九天仙位面对他这副神情,都很难不心生畏惧慌乱。
但碧桃从来不怕他。
还是个桃枝小人时,他们就总打架,明光再怎么凶,也不是没有被碧桃打得鼻青脸肿过。
见过他鼻青脸肿怕旁人发现,彻夜疗愈第二天装没事人的样子, 真的很难怕他。
而且这才哪到哪?
碧桃接下来要往死里气他了。
谁让明光竟然敢把两人的感情和婚事,算计到古仙族和功德仙位之间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里面?
碧桃可以理解他情窦初开,才接受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转变, 不谙表达, 不能立刻适应亲密关系。
但是不能接受他把两人之间的婚约,当成一场“交易”。
碧桃在他松手之后, 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面上撒娇卖痴之意荡然无存, 桃花眼中泛滥的情愫, 也被压到了她浓黑瞳仁的深潭之底。
她冷静地向明光阐述她的意愿:“我不愿做雷斗兵任何一部的将领。”
“我将要杀我的太岁传承人星宿神和各部作弊的仙位赶回九天判罚,我与古仙族之间积怨已深。他们只会与我你死我活, 又怎么能容得下我?”
明光闻言,神情急切:“你归天仙位升到天仙, 雷斗兵三部将职任你挑选。这是竞赛规则, 这仙职乃是你应得之位。”
明光看着碧桃说:“以你的手段智谋, 谁会惹你?有我在,更没有任何人敢惹你。”
万界公职皆在他手,他确实是现如今整个九天,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
他敢说出娶小桃枝为妻, 便一定有能力护她周全。
甚至……明光已经想过,若是他母亲不允,他也有方法应对。
“小桃枝,你不用害怕。”明光看着她,神情温柔,但眼中桀骜骄矜难掩。
那骄矜和桀骜不再是对她。
而是对他掌控的古仙一族,那是手中权柄给他的自信自傲。
碧桃看着他,喜欢的就是他这副唯我独尊,高不可攀的样子。
但让碧桃爱惨的不仅是他的“样子”而已,而是让他变成这副样子的一切。
他所有的一切。
爱一个人不就是要爱他所有的一切吗?
碧桃都想亲一亲他这副桀骜难驯的眉目。
有人喜欢小兔,有人喜欢狸奴,有人喜欢温柔勤劳的大马,有人喜欢忠心耿耿的狗儿。
碧桃偏偏喜欢会抓人啄人的大鸟,喜欢野性难驯,随时要反口咬人的猛兽。
像烈酒,入喉如吞刀,回味却醇香惹人醉。
刺激。
爽快!
而明光就是天底下最烈的烈酒。
吞下去可以刀剑割喉,也能腐蚀五脏,但也是最令人回味悠长的醇厚馨香。
她凝灵后落下大桃木的那一天,就尝过了。
但碧桃喜欢极了他,却不耽误继续气他。
碧桃看着他,表情模仿他的不可置信:“诛杀希恶鬼时,你亲手为我拦下散魂符,阻止了要杀我的庚午太岁传承人。”
“在恶鬼幻境之时,我被人配了冥婚,也是你找到我的坟墓,亲手揭开了那十八颗送我下地狱的棺材钉。”
“每一颗,都是古仙族的作弊仙位们合伙钉下的,你手指折断指甲外翻的疼痛还记得吗?当时以为我活活憋死在棺木之中的那种恐惧和绝望还记得吗?”
“你明明亲自见证过他们对我的戕害,现在还敢说有你在,没有任何人敢惹我不快?”
碧桃又后退了一步,恍然一般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明光,你不是我的夫君卫丹心。”
“你是天界的‘摄政太子’,你有本事有能力调度九天仙位,将所有人变为你股掌之间的工具。”
“可你不是那个会为了我,在九转炼魂大阵结成之时,不顾大局,满鬼境寻我踪迹残魂的大师兄。”
“你不是那个会为了救下我的魂魄,不惜和同修动手,冒着让众人的努力功亏一篑,所有人都死在恶鬼手下的危险,也要将我带回人间的卫丹心。”
“你只会高高在上,试图去掌控一切,将你我之间的情谊,也算计成交易。”
碧桃接连后退,摇着头咬着嘴唇,桃花眼之中盈满了陌生的情绪,仿佛自己根本不认识明光。
明光的呼吸都因为她的话而凝滞,看着她步步后退,对自己避如蛇蝎,心慌意乱。
却因为她出口的话,而心如刀割。
明光生来不是最优秀的那一个,却永远是为了让自己变得优秀,而最努力的那一个。
他幼年时总有人将他和哥哥东君比较,他便从那之后日夜不眠苦修不辍,为公职更是殚精竭虑,兢兢业业。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再拿他和另一个人比较。
就连他的母亲也不会再说那一句“你不如你哥哥聪慧”。
可是时隔多年,他没想到,再次拿他来像货品一样比较的人,竟然是小桃枝。
是最了解他,最明白他厌恶和痛处的,他自觉同他最亲近的小桃枝!
而她比较之人……竟是没有记忆的他“自己”。
这种感觉,甚至让明光觉得自己被当成了旁人的替代品。
这一刻的挫败感和崩溃,像一剂勾起他骨血之中遗毒的险恶毒药。
瞬间就腐蚀掉他的理智。
“卫丹心……卫丹心!”
“你口口声声都是卫丹心!”
明光的金瞳不自知地漫上赤色,大步走到了碧桃面前,失控到额角青筋暴起,他低吼质问:“小桃枝,你说你爱我,可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卫丹心?!”
碧桃被掐住肩膀,疼得想龇牙咧嘴。
明光这一身用不完的牛劲儿!
带劲儿!
希望以后都能用在“该用”的地方,可别像卫丹心,总要留有余力。
碧桃调动木灵对抗,仰着头像一只斗鸡一样,奓起了浑身的毛。
冷笑了一声:“随你怎么想。”
明光当即表情一空,而后俊美无俦的面目变得从未有过的扭曲。
明光抓着她肩膀的手,改为扼着她的咽喉,切齿拊心,头脑嗡鸣地再问:“还是你所谓的‘爱’,是随随便便一个什么人都可以,只要长着我这张脸就行是吗?!”
“你想要这副皮相,随便找个什么阿猫阿狗套上,还不是随你心意。”
“你为何偏偏……”
明光简直想掐死碧桃,可手却抖得不成样子:“偏偏要来招惹我?!”
“你将我折辱践踏到此种境地,让整个九天的仙位见证我被你愚弄,格外爽快是吧?小桃枝,你将我当成了什么?”
明光的双手扼着碧桃脖颈,对上她依旧倔强,甚至平静的桃花眼,快气疯了:“你说话啊!”
“那你追在我身后百年做什么?!”
明光被碧桃气得顾不得什么“君子端方”,但是碧桃的表情始终未变。
吵架的时候,若是一人发疯,另一人做出死猪不怕开水烫之貌,那么发疯的那个能直接被“气死”。
碧桃还继续拱火:“我追逐你百年,当然是因为我爱你。”
明光一怔,但随即更是怒火滔天。
“爱?你到如今还敢跟我提爱?!”
碧桃不管他如何,继续道:“你可能误会了,我追逐你百年,就算没有和古仙族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为了以后的千年万年,都跟在你的屁股后面,做一个追逐你脚步的侍者。”
“我说让你追着我了吗?”明光怒道,“我拒绝了你多少次?”
他彻底被碧桃的言语带跑,竟然这时候还在回应她的话,和她争辩:“我让你煮粥了?煮粥的不是我吗?!”
“你也就上树掏个鸟蛋,下海摸个鱼还算利落,分明烤红灵蟹都能烤糊!”
碧桃见他已经被搅乱了脑子,想到此刻九天正观看银汉罟的诸仙一定在热烈讨论。
毕竟除了碧桃,谁也没有见过明光玄仙失智发疯的样子吧?
但碧桃知道,他还没彻底失去理智,他扼在自己脖子上的手都没用几分力气呢。
两个人幼时打架,可不是说说而已,也不是相互比比花架子。
那是真的往死里打对方。
明光被拘束了太多年了,他把自己漂亮的金色羽毛都给拘束得暗淡了,他恐怕都已经忘了自己会飞了。
古仙族拱卫他,敬重他,给他权柄,供养他的高傲。却也成了束缚他,操控他的绳索。
明光还没意识到他在无形中被束缚住手脚四肢,他甚至是自愿摒弃了“私欲”,只为了适应那个“笼子”。
可金乌本该翱翔于天际,振翅是光耀万物的温暖,也是摧毁一切的烈火熔岩。
他不该被束缚。
她的金乌鸟,碧桃自己都舍不得束缚,其他人凭什么?
碧桃生性狂傲至极,如今的九天之上,她的“仇敌”不知凡几,未免明光日后还要妄图利用她来弥合古仙族和功德仙位,索性……她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
让一切都无可挽回就好了。
碧桃说:“你想让我进雷斗兵三部,无非是做你的附庸。我才不要做你的附庸,也不愿做你的侍者,我要与你比肩而立。”
“我不要被归束到任何一部,终日在繁琐的公职里,淹没在那些腐朽的,本该颠覆和更迭的传承之中,被消磨同化。”
碧桃语调幽慢,并不激昂,却字字句句,同明光的判罚之言一样,重若千钧。
她抬起手指,指向天际:“我要的是,站在九天极处,让我的金乌鸟自愿自天际飞下,投入我怀。”
“而不是你在你的‘笼子’旁边,给我立个高台,供我瞻仰你被他人拘束雕刻的‘英姿’。”
“明光,你动一动,难道感觉不到你身上锁链满满,沉重得让你在跪着走路吗?”
明光神情微凝。
“你擅权术,懂固位,欲借此间星界合作,借我与你的婚事,弥合九天诸仙裂隙。”
碧桃问明光:“可你有没有想过,裂隙源头何来?以强权巧计遮盖住的伤疤,难道就不怕终究会化脓恶化,牵累全身吗?”
明光呼吸急促,眉头紧皱。
忍不住跟碧桃呛声:“古仙族与功德仙位同为仙位,为的乃是万界苍生,本就不该有任何嫌隙私欲。”
“我设法弥合有什么不对?”
他不明白,小桃枝为何偏要挑起仙位之间的争端。
碧桃一把甩开他的手臂,“啪”一声,打掉他还要来抓自己的手。
“可是诸仙私欲已生,是你觉得不该,就会湮灭吗?”
碧桃嗤笑道:“你自觉能操控一切,调度诸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实际呢?”
“他们不照样为了阻止我归天,为了阻止我这野仙灵抢夺雷斗兵三部将职的位置,连星宿神都拉下水,联合一起当着你的面杀我害我?”
“我身为野仙灵,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魔?”
“我且问你,杀我是为了苍生,还是害我是为了苍生?”
“他们不过是恃强争霸,不允许任何古仙族之外的人出头掌权罢了。”
“现在是不允许我这个野仙灵和功德仙位出头,日后呢?千年万年,欲壑难填,会不会有朝一日,也不允许你这未来仙帝握权呢?”
碧桃字句刻毒:“我当真入了古仙族任何一部,他们联合起来害我,九天公职可操控的地方有多少,你不清楚吗?随便有点什么过错,我便困在下界难以归天了。”
“到时候你一个被人束缚了不知道多少层锁链的人,你能救得了我?”
“你到时候怕是要为了保住你那华美的笼子和所谓仙帝的位置,把我舍了再娶一位古仙族女仙吧?”
“明光,我到时候在下界是不是要给你做妾啊?”
这话实在是诛心“害命”了。
碧桃当然知道明光绝不会如此,他和自己一样性烈如火,之所以还没察觉自己被束缚,不过是身在局中,不过是身为古仙一族,奉行传承,潜移默化地任由那些锁链长在了骨肉里。
可一旦明光发现被束,没人能控制住一只羽翅生来便遮天蔽日的猛禽。
碧桃纯粹是挑拨,在他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从今往后,每一个古仙族提出来的要求,哪怕再微小,以明光的多疑和强硬,都绝不会顺利了。
而碧桃当着九天如此“大放厥词”,日后归天,若不能居于高位,必定成为众矢之的。
她等于把明光和她之间划了一道“天堑”,自此彻底对立。
也等于把自己送上了孤峰绝路。
但她从来不怕。
她要走的本就是偏险之锋,不走偏锋她一个野仙凝灵,如何能摘得下天上的“太阳”?
明光却怕了。
他丧失的理智在碧桃的狂言之中回归,本能阻止碧桃:“休要胡言乱语,闭嘴!”
碧桃靠在金灵锁交缠的大门之上,手背在身后,以木灵腐蚀金灵锁,随时准备跑路。
明光的底线在哪里,碧桃很清楚,虽然此次他连婚事都松口了,实在是让碧桃震惊。
此刻两个人看似剑拔弩张,实则碧桃兴奋得难以言喻。
仿佛看着她苦磨了一百多年的铁杵,终于小了一大圈。
成针有望了!
碧桃都想把占魁薅过来,让她好好听听,明光是怎么违逆“传承”,放弃了古仙族择选仙帝妻子的规则,口言要娶她,护她。
又是怎么被她几句话气得理智全无,状如疯魔的。
她就一直跟占魁说,明光爱惨了她,占魁总不信,她现在要是在这里,肯定就信了。
可碧桃也知道,明光松口婚事,已经是他接受了古仙族传承,规行矩步在“仙帝”模子里长大,同古仙族一起腐朽的脑子能让步的极限了。
也是他目前能够想到的,最优越的解决方式。
说到底,两人不仅立场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更是不同的。
在明光的眼中,古仙族大多仙位,就是乖巧听话,规行矩步,听凭调派,鲜少出格。
他若当真随意就因任何人片面之言,任何事片面的影响,就将所有一杆掀翻,全盘否认,那他才是真的不配做帝君。
但明光在高位太久了,高位俯瞰,看似纵观全局,却很难全盘掌控细节。
碧桃得先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
而银汉罟之上,诸仙听了碧桃神仙此等“狂言”,难免议论如沸。
一个野仙凝灵,用尽卑鄙手段,引得“太子”动情垂顾,许诺婚约,却恶言拒绝,已经是令人发指。
还放言欲站在九天极处,与未来仙帝“比肩”?
口口声声挑拨污蔑古仙一族,妄图挟持“天子”居心不轨。
要知道整个天界仙位数万,其中古仙族占据十之八九。
这好比在凡间星界之中,在毫无证据的情境下,对着皇帝诬告手握兵权的“大将军”要造反谋逆。
猖狂何以形容碧桃神仙?
她此举此言,简直丧心病狂!
就连一些始终支持碧桃的仙位,全都下场抨击碧桃,一时间银汉罟之上,恶言交加。
且都是针对一人。
观看银汉罟的朱明,此次却没有任何的焦急之色。
总有一天会如此的。
正如碧桃所说,仙位私欲正如凡人五阴炽盛,只会愈演愈烈,根本无法外力湮灭。
人欲,才是仙位的腐肉之毒,跗骨之疽。
碧桃只是提前掀开了粉饰太平的表象罢了。
只是……她这样下去,就算最终同古仙族合作归天证位,也会在天界遭受千夫所指。
朱明撑着桌案,手指抵着太阳穴,神色晦昧。
朱明是真的没想到,碧桃会拒绝和明光成婚。
她有多喜欢明光,朱明都看在眼里。
为了和明光在一起,费了那么大力气,为何会在明光动心应允的时候,反而拒绝他。
甚至将他彻头彻尾地否认得罪?
哪有追人是这么追啊……一万年也追不上了吧。
还是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明光?
再看银汉罟上原本愉悦看着仙位比试,如今都在讨伐碧桃的言论,朱明终究深深叹了口气。
要是碧桃归天之后,实在不行……就让东王公从中活动,把她送去上清境避风头吧。
而诸仙口中“丧心病狂”的碧桃,仿佛不知道自己放出的是怎样的逆天狂言,还在持续地火上浇油。
“为何不答话?明光玄仙是觉得我异想天开,不可理喻吗?还是你只能接受我在你身边的位置,只能是你的附庸?”
碧桃说:“是不是被我戳中了痛处,无话可说了?”
她观察着明光神情,直到他心中已经滚油如沸,又悍不畏死地,朝着其中泼了一瓢冷水:“我夫君卫丹心就不会这样。”
“他不仅会舍命舍身护我爱我,我说登天,他一定会给我架梯子。”
“若我跟他要无上剑派掌门之位,他也必定敲锣打鼓拱手相让。”
“你不是他。”
“你就算装得再像,也不是。”
明光闻言,微微张口,双唇微颤。
他看着碧桃,金瞳之中杂乱思绪卷起暴虐的漩涡,一时间心潮翻涌,狂澜漫天。
可是他外放的那些怒火、疑惑、崩溃、都在碧桃的“你不是他”“你就算装得再像也不是他”之中,慢慢地消失了。
他眨眼之间彻底平静,仿佛席卷了一半的风暴,骤然消散在天地之间。
明光没有再试图说任何一句话辩解,而是转头就回了屋子,仿佛再不欲和小桃枝争辩。
但是只要经历过风暴的人,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骤然的平静,只能说明——你终于进入了暴风的中心。
碧桃飞快地催动木灵腐蚀金灵,游刃有余的神情,在明光转身之后变得焦急。
果然明光很快又从屋子里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柄已经豁口遍布的长剑,金灵漫卷倾泻,缭乱他的长袍和长发,让他看上去恍若天神降临。
他持剑指向碧桃,口不择言说:“我不是卫丹心,卫丹心已经死了。”
“既然你那么爱他,我现在就送你下去见他。”
明光终于——彻底被碧桃气疯了!
他天音判罚,出口之言若不成谶,会有不同程度的反噬。
因此他从不乱说话,但这会儿竟然被气到说他自己已经死了!
他短时间内印证不了碧桃的那些挑拨之言,可他也不是因为激愤就丧失判断能力的傻子。
她要上到极处做帝君,九天仙职从来都是能者担之,他阻拦她了吗?
入将职就是他为了让她做附庸?
他母亲就是从雷部将职升为万界天道。
附庸?妻子怎么会是附庸?
他母亲坤仪,从来不是他父亲青冥的附庸!
天规在上,九天诸位仙长在上,所有作恶害人的仙位,势必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岂能将整个古仙族一概而论?
小桃枝伶牙俐齿,巧言挑拨,说到底,不过是……不爱他罢了。
她爱的根本就不是他,才会如此。
愿意在人间和卫丹心成婚,却拒绝和他的婚事,对他践踏贬损,讽他无能护她,斥他为笼中之鸟!
好好好。
她敢戏耍愚弄他至此,他便亲自送她去见她的好夫君“卫丹心”!
明光金光烈烈的长剑劈来之时,碧桃赶巧打开了金灵重重锁固的大门。
而后“娘啊!”一声就冲了出去。
心中叫唤着不好——大傻鸟来了!
一出门口就地一滚,正好躲开了明光裹含着滔天怒火的一剑。
爬起来,却是满面带笑,仿佛疯了。
实则她是开心。
百余年没有过的开心。
明光好多年没和她这么“玩”了。
她亲眼看着他长大,看他将自己禁锢封存,从此墨守成规,长成一个模范“棺材板子”。
多可怕。
现在这样子才是他的小明光。
“你跑……我看你往哪跑!”
明光追着碧桃,手中长剑毫无章法地乱劈,气息乱得仿佛一个凡人,脚步更是凌乱不堪。
声音也不是故意压着的那种判罚与破妄的沉郁之音。清脆如清泉叮咚,悦耳嘹亮:“你敢耍我,敢不敢站着让我砍!”
天可怜见,天界仙位二百多岁,等于凡间的小少年,明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这种声音!
“小桃枝,你给我过来!”
“呸!”碧桃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回嘴,“傻子才过去站着让你砍!”
“你有能耐自己追来杀我啊,从小就笨得要死,略略略~”
黎明将至,金灵和木灵不断绕着村子闪烁不停。
好似一场独属于两个人的“焰火”。
又像是两股谁也不肯服输的力量,在冲撞,交戈,撕咬过后,逐渐融合接纳。
在一道金绿交缠的强光冲向半空之后,漆黑的天幕仿佛被这强光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际泄露出了一些鱼肚白,天要亮了。
两个人你追我赶,打了半宿,愣是没能分出胜负来。
明光虽然比碧桃修为高些,可是他被碧桃气得毫无章法,招式战略都忘得差不多,仅靠一身牤牛一样的蛮力,总是被碧桃的木灵偷袭。
“卑鄙!”明光不知道一晚上骂了多少遍。
如今两个人俱是筋疲力竭,灵力耗尽。
汗透重衣,跌跌撞撞一前一后,走在快被他们一晚上踏平的路上。
碧桃在前面,喘得好似刚跑了八百里的马,喘气声比说话声音都大。
碧桃还在刺激明光:“你有种……把剑扔了,我打不死你!”
明光还真把剑扔了。
然后“温柔”朝着碧桃招手道:“桃桃,快过来呀,我是卫丹心。”
实则他此刻长发散落,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俊容狼藉,却目若鹰隼死盯碧桃,手臂和面颊脖颈,俱是青筋暴起,突突跳动。
实在追不上碧桃,一口恶气出不去,都承认自己是卫丹心了。
你还卫丹心,你大灰狼还差不多!
碧桃要是敢过去,绝对被他活活“弄死”。
碧桃闻言捂着肚子,忍笑忍岔气了。
正这时候,不远处的路上有了动静。
有修士牵着马匹出来,准备出发了。
碧桃也是强弩之末了,见状眼睛一亮,立刻朝着那人影的方向跑去——
而大半夜的失控,清晨的冷风一吹,被汗水浸透的衣物冷意彻骨,再加上不远处那人影,伴随着终于冲破了云层的天光,一齐撞入眼中——明光总算是清醒过来了。
他没有再追上去。
碧桃几乎是爬回占魁屋子的。
一进屋,扶着门框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占魁吓得从床上蹦起来,还以为碧桃受伤了:“怎么了怎么了?!”
“是不是玄门老祖按捺不住动手了?!”
碧桃被占魁扳过来,虽然累得像一根面条。但是面上神情依旧愉悦舒畅。
“你……”占魁看她神情,就知道她现在开心得很。
什么事这么开心?
“你这……总不至于和明光大战了三百个回合,搞成这样吧?”占魁说的是男女之间的“大战”。
要真是明光也太狠了点。
碧桃躺在地上挑眉。
很想照着浮花浪蕊的占魁脑袋抽一巴掌,但是没力气。
开口声音伴随着气力耗尽的嘶哑:“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去遛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