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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选秀101 三日成晶 25439 字 5个月前

第81章 完蛋

“我观察过了, 这里是一处进食场,每天白骨堆附近的洞口, 都会有人被老虎拖拽到这里,供小老虎分食。”

“被分食的人气息断绝,但都是新鲜尸体。”

“那些失踪的百姓,应该被圈禁在虎巢之中。”

碧桃说:“以我们现在的情况不可能徒手爬上百丈悬崖,只有探一探虎穴,看看能不能从中‘借’一条路出来。”

碧桃蘸着林玄兔手腕上面的血,在他的衣服前襟和后背上面画阵法 。

林玄兔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 正在流出细细的血线,是刚刚割开的,碧桃下的手。手边没有朱砂, 只能借用鲜血作为颜料。

碧桃手若游蛇, 从林玄兔的肩背,游走到他的胸口处, 大概因为“痒”, 林玄兔老是躲。

碧桃就扯着他仅存的一条手臂, 说:“躲什么躲,你忍着点!”

“等会儿你负责在外面牵制老虎, 我隐匿生人气息,进虎穴探路。”

林玄兔看着碧桃说:“师姐, 我进去吧, 深入虎穴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可以的。”他反正都已经这副样子了。

碧桃斜了他一眼:“你连路都走不利索,进去给那些小老虎们送肉吗?”

“你负责在外面吸引老虎,此处的老虎大多是真的,我这三天一个伥鬼都没有看到。”

“届时你爬到树上, 借用灵气在树木之间跳跃,不要下来试图和老虎搏斗。”

“如果遇到可以化为阴气的伥鬼……那就尽你所能调动火灵逃命,不要管我有没有出来。”

“听懂了吗?”

碧桃给林玄兔画完了阵法,见他在这种关键时刻,看似一脸认真地听着,可看着她的眼神都是涣散的,明显在走神!

碧桃照着他下巴就来了一巴掌。

碧桃没有这么爱打人,但冰轮从碧桃在天界认识他的时候就很欠揍。

林玄兔被拍得一激灵,回神连忙把眼睛挪开,不敢再看碧桃的脸。

碧桃把他的下巴扭回来,皱着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而后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又没有高热,整天神思恍惚的都在想什么?”

“我需要你在外面给我牵制老虎,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你要做头狗也要做拖狗,还得给我守好退路,我刚才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林玄兔点头如捣蒜:“记住了。”

“重复一遍。”碧桃见他神思不属,满脸的不信任。

但是她现在又没有别的合作对象,只能将就着用这半残,却好歹听话的林玄兔。

林玄兔有些难堪,像一个被夫子罚背文章的孩童,吭哧吭哧地把碧桃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漏掉一句。”

碧桃不满地看着这个天上地下都找不出第二个的蠢货,下界文化学不明白就算了,两句话也记不住,天道给他的天赋技能恐怕是他那张好脸。

碧桃只得掰开了揉碎了重复道:“你现在这种状况对付不了能在人与老虎之间自由转换的伥鬼,你会爬树,伥鬼也会。你没有武器,伥鬼未必没有。”

“伥鬼出现,就不用管我是不是出来了。赶紧逃命。我总有自救之法。”

若是之前在山崖之上,他们一行人组队行动,林玄兔定会对师姐的话令行禁止,他也一直听从于指挥犬。

可如今……如今林玄兔怎么可能扔下师姐一个人逃命?

他神情焦灼,总觉得此计太过冒险,忍不住再度劝道:“师姐,深入虎穴太危险了,我现在已经能走路了,若不然我们还是找找有没有其他的能够上去的地方吧。”

“这方圆十几里我在你休息的时候都已经跑过了,没有任何地方能上去。”

碧桃说:“别废话了,我给你的腿绑紧,你这伤口和骨骼被强行催着愈合,但现在不能太剧烈地活动。”

碧桃蹲下给他重新固定腿上的木板。

林玄兔低头看着她纤细的颈项,瘦弱的和寻常的女子无甚区别的肩背,实在是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细柳青竹般单薄的人,为何会给他如此强大的信服感和……依赖感。

林玄兔没有对谁产生过这样浓烈的依赖感。毕竟连他的娘亲都希望他死,他又能依赖谁呢?

可仿佛在师姐的面前,无论怎样的绝境,都能生生地架出一条通天路来。

碧桃起身:“好了。”

“到时候你就冲上去,抓一只小虎崽跑掉,这是最快速最节省灵气的吸引老虎追逐的方式。”

林玄兔点头。

他心中暗自发誓,等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一定不会扔下师姐。

他会与师姐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甚至在其中品出了一天前,师姐扔给他的那些野果的甜蜜来。

“好饿。”碧桃揉着肚子说,“虎穴里面就算没有出路,那些被抓来的百姓没有饿死也没有形销骨立,里面肯定有吃的。我们两个都需要尽快吃东西,否则别说是回到山崖之上,没多久就活活饿死了。”

碧桃这三天把此处峡谷周遭都跑遍了,除了一天前那几个野果子之外,也找到过一回野果。

但是数量太少了她自己吃了,没有给林玄兔。

毕竟现在他们之间,必须保存体力的是碧桃。

可是此界的修士,虽然不那么容易饿死,却不是饿不死,光靠野果子撑不了多久。

碧桃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探虎穴的。

要找路,要找吃的,要伺机救下那些还活着的百姓。

他们之前修士集结,在山崖之上,未能正面突入虎穴。还被伥鬼偷袭四散。

如今在山崖之下发现了幼虎进食场,可能直通虎穴的“后门”,如何能不进去看看?

况且碧桃一直都没有忘记,无上剑派的掌门人卫肖,给她编造了一个“猎户父亲”,把她和卫丹心引到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让他们葬身虎口?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身为卫丹心的父亲,给他儿子一颗毒药,他儿子就会吃。

而不二道人不在山中,卫肖如果想杀碧桃的话也并不很难。

或许答案就在虎穴之中。

正午刚过,碧桃和林玄兔悄无声息潜伏到白骨堆的附近。

数只老虎撕扯着一个气息已经断绝的高大男尸,拖拽到了白骨掩映的洞穴口。

这几只老虎把那具尸体撕扯成好几块后停下,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和下巴。

喉咙之中发出呼噜噜的低声。

片刻之后,洞穴的深处陆陆续续跑出来好几十只小老虎。

它们四肢健壮,虎头虎脑,肥嘟嘟的,乍一看上去很是可爱。

但是当这些可爱的小东西成群结队地开始啃食地上的尸身,画面就变得不那么美好了。

碧桃拍身侧的林玄兔:“去吧,直接抢最近的虎崽。”

林玄兔足下火灵生风,如同一头迅捷的豹子窜了出去。

碧桃看着他的背影颇为满意,虽然就只剩下一只手臂,但是他的灵敏度和爆发力,并没有受到太多阻碍。

而且现在腿还伤着呢,如果腿好了的话依旧是一条好狗。

林玄兔出现在白骨堆处,在那些老虎听到了声音闻到了生人气息,转过头来看向他时,他已经单臂拎起了一只满口鲜血的小老虎后颈皮,转身就跑——

“嗥——”

一阵响彻山谷的虎啸之声传来。

林玄兔按照两人之前规划好的方向狂奔,身后跟随着数只老虎,不断地发出咆哮。

就是现在!

碧桃贴着山壁边缘的树木蒿草后弯腰行进,顺手折了一根粗壮的树枝握在手里。

巡视了一圈洞穴周遭,见里面没有伥鬼或者是老虎循着声音追出来,这才朝洞穴之中走去。

“嗷呜——”有两只小老虎闻嗅到“食物”的香气。

舍弃了那已经冷掉的尸体,朝着碧桃的方向跌跌撞撞追来,张嘴就要咬碧桃的靴子。

碧桃一脚就把这两个小东西踢到墙上去了。

“咔咔”两声清脆的脊骨折断之音,两个小东西落地之后,身体已经软绵绵的,没有了生息。

碧桃挥动手中粗壮的树枝,调动木灵灌注在树枝的尖端,作为坠力,高高举起树枝狠狠落下——

用非常短的时间将这几十只幼虎全部活活砸死。

抓住幼虎的尸体,朝着洞穴之外的白骨堆四面八方都扔了一些。

而后不再耽搁,她朝着洞穴之中跑去。

洞穴之中光线不足,潮湿伴随着腐臭迎面而来,令人几近窒息。

通道低矮,不足以供一人站立通行,碧桃弯着腰,手扶着石壁,警惕前行。

过了进食场的入口,再向里,就出现了许多的岔路甬道。

这些甬道如同树根一样盘根错节,又像蚁穴一般四通八达。

碧桃在岔路口犹豫片刻,循着石壁上的痕迹,挑选了一条布满锈色血迹,细看还有抓痕的通道。

穴道之中虎啸阵阵,碧桃没有走很久,便在一处天然石洞的转弯之处,碰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身影消瘦的小子,看上去也就八九岁的样子,和碧桃当年刚刚遇见太极的时候差不多。

这般若无其事行走在虎穴之中的绝不可能是人。

是伥鬼!

果然那伥鬼见碧桃的第一时间便瞪大眼睛,张口要“喊”!

碧桃迅速冲上前去,仗着甬道狭窄他无处躲避,在这个伥鬼张开嘴的瞬间,抱住了他的脖子,“咔”一声,便将他的脖子拧断了。

这时候,甬道的另一侧也传来了脚步声。

碧桃拖拽着这个已经死去的尸体,躲避着脚步声的方向,寻了一个天然的石洞钻了进去。

洞穴之中漆黑一片,很狭窄,碧桃背靠着石洞墙壁,全神贯注听着外面的声音。

怀中的尸身很快又有了动静,这是伥鬼化身为猛虎的前兆,但是碧桃始终死死地扼着他,手上狠辣,反复扭断他的脖子和喉骨。

没多久,他所有力量被反复死去消耗一空,化为一缕阴气,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那脚步声很快走远,碧桃继续朝着里面探寻。

她凭借超群出众的记忆力,记住了四通八达的天然甬道,和一些狭窄不能供老虎作为洞穴,却适合人躲避的石洞。

躲过了好几次老虎和伥鬼,杀了三只伥鬼,循着锈色血迹,一路向上,经过的石洞越来越大。

虎吟之声越发密集,越往上,石壁周遭开始出现孔洞,外面的天光从孔洞之中投射进来,碧桃猜测,这里距离山崖之上应该不是很远了。

在她即将转过一处可供人通行的宽敞甬道之时,前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女子凄厉的求救之声。

“救命!救命啊!大牛,大牛你在哪里!救救我——”

“放了我吧,我肚子里还有孩子,我不要去喂老虎,救命啊——”

碧桃赶紧将身体贴在转弯的石壁之上,探出头朝着求救之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披头散发,被几个伥鬼拉扯着,朝碧桃这边而来!

“放开她!”甬道的尽头有一个中气十足的男音传来。

紧接着是打斗之声和伥鬼化为猛虎的咆哮之声。

但是碧桃已经来不及去看了——因为这时候,碧桃来路的甬道传来了猛烈的,地动山摇的愤怒虎啸之声。

虎啸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更高,还夹杂着一些猛虎的哀鸣之音。

碧桃知道,那些追逐林玄兔的老虎回来了,看到了门口死状惨烈的虎崽,正在发狂!

她不能再往前,必须尽快折返。

碧桃最后惋惜地看向了甬道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偌大的石洞,明亮的光线从其中投射出来,属于生人的浓重气息在甬道尽头弥散。

那里应该就是老虎用来囚禁活人的地方。

此刻甬道尽头,一个男子正在同两只化为猛虎的伥鬼厮打。

碧桃看到健壮的大腿,从伥鬼化身的猛虎庞大的身形之下伸出,在地上猛烈地蹬动。

很显然,再怎么强壮的男人,也无法在猛虎爪牙之下获胜。

她转头,按照熟记的来路,飞快朝回跑。

那群痛失虎崽的老虎,全都失智一般,在洞口处咆哮。

声音伴随着气流在狭窄的甬道之中冲撞,扩音之效颇为震耳欲聋。

老虎从白骨堆之中把虎崽的尸体叼出来,堆积在洞口,发出痛彻的哀鸣。

碧桃紧紧贴在一处狭窄的洞穴中,隐匿气息,和两头冲回洞中的老虎擦肩而过。

这两头老虎一边咆哮着一边朝洞穴深处钻,很显然,幼虎被攻击大批量死亡,它们去搬救兵了。

但是还有几只老虎,始终徘徊在白骨堆旁的洞口处不肯离开。

一直在用下巴拱着地上幼虎的尸体,试图唤醒那些幼虎。

碧桃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逃走,很快听到四面八方甬道传来密集的脚步之声,有人的也有老虎的。

她得在这些救兵赶到之前跑出去,否则一旦洞口封死,她藏身之处很快就会被找到。

碧桃蓄力躬身,将身体之中的木灵调动到极致,准备一口气冲到洞穴门口——

当然不是要跟老虎决一死战,她连佩剑都没有怎么和几只老虎搏斗。

她是准备拼着挨上几爪子,跑出去之后赶紧逃。

但就在她朝着洞口处冲去时,外面白虎堆上突然烧起了一簇火光!再度吸引了那些老虎的注意。

有熟悉的声音在喊:“来追啊,怎么不追了,虎崽子不想要了?!”

“嗷嗷……”孱弱吃痛的虎崽之声传来。

那守在洞穴之处的几只老虎本就因为死伤幼虎而瞳仁赤红,见状顿时再度发狂,尽数朝着挟持幼虎的那身影追去——

碧桃借此机会,钻出洞穴的出口,迅速没入了山壁的树丛之中。

然而始终没有看到师姐的跑出来的林玄兔,几次折返吸引老虎攻击追逐他,身上的灵气已经消耗殆尽。

在树林间一连跳跃数次,频频回头看向洞穴出口的方向,心急如焚。

一时灵气不继,竟是足下踩空,从树上跌落到地上。

几只完全狂化的老虎,登时一哄而上——

碧桃这时候从侧方树林冲出来,手中抓着几只死去的老虎幼崽丢出去。

老虎扑杀的动作略微迟疑,碧桃钻入包围,拉起林玄兔再度飞身上树——

两人在树丛之中飞快跳跃,几只老虎反应过来再度被愚弄,咆哮声震彻山野,对他们两个穷追不舍。

碧桃的灵气也已经消耗殆尽,更何况她还拖着一个大活人。

眼见着要被老虎追上,碧桃当机立断,抓过林玄兔手里一直捏着的那只快死的幼虎。

朝着几只老虎的方向一扔,幼崽的哀叫再度让这些老虎有所迟疑。

碧桃拉着林玄兔飞身下树,而后一头扎进了河流之中,不敢露头,屏息下沉顺水快速游动。

所有猛兽都不喜欢涉水,可两个人却不敢松懈,老虎不喜欢涉水,不代表他们不能驱使伥鬼涉水。

期间林玄兔有一次想要浮到水面,被碧桃压住后颈又拉了下来。

碧桃和林玄兔两人顺水潜游,一直等到碧桃胸腔因为窒息快要炸掉,而林玄兔再次濒临淹死,两人才终于浮上水面换了口气。

然而游了这么远依旧能听到虎啸之声在林中回荡,他们便又悄无声息地潜下,继续游动。

中间换了许多次气,人都快泡皱了,精疲力竭,再也听不到虎啸之声才终于爬到岸上。

碧桃像条死狗一样狼狈地趴在水边,大口喘息。

林玄兔就躺在她身边,面对着她,不顾自己之前应对老虎之时,身上多处被抓得皮开肉绽,长时间泡水伤口狰狞非常,目光急切地在碧桃的身上搜索。

发现她没有受什么致命伤,这才松口气。

林玄兔长发湿贴,俊容焦灼惨白,哑声道:“太危险了……三师姐,你再不能这样涉险了!”

碧桃闻言连眼睛都没睁,迎着阳光闭着眼睛,脑中正在构建她之前探入虎穴的路线。

“师姐……你在我身上画的阵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被抓伤,你在相同的地方也受伤了?”

林玄兔皱眉看着碧桃身上的伤痕,恍然:“我当时就觉得那老虎攻击的力度不对!”

碧桃懒得理会他,还能是干什么的,是分担伤势的。

她怕林玄兔这副残缺身体对付老虎的时候直接变成小点心。

她需要林玄兔给她拖延更长的时间。

但她给林玄兔绘制的阵法,和卫丹心身上的那个完全一换一转移所有攻击的阵法不同。

这个只是转移一部分攻击而已。

碧桃曾经到处蹭五雷晋升仙位,这一点程度的伤痛,丝毫没有影响她在洞穴之中穿梭。

“你别吵了。”碧桃不让林玄兔说话。

她正根据在甬道之中遇到的老虎和伥鬼的数量,来判断整个虎穴之中,究竟还有多少伥鬼和老虎。

她发现,在虎穴之中伥鬼的实力大大缩减,甬道狭窄,如果出手速度足够快,伥鬼甚至来不及变身。

原本伥鬼被杀死也能变成猛虎,可只要扼住它反复杀死,将它的力量耗空,那它的战斗力和凡人也差不多。

而且就算伥鬼化为猛虎,也因为体型庞大,在狭窄的甬道之中难以转身跳跃,杀伤力骤减。

碧桃跑出来之前最后看到的那个和猛虎厮杀的男人,如果是在外头的话,地面开阔,他早就被那两只伥鬼化身的猛虎给撕了。

不可能有还击的余地。

所以等到队伍会合之后,他们无须正面迎击伥鬼,完全可以伺机寻一处入口深入虎穴,从内部将虎群和伥鬼绞杀!

“师姐……你额头这里破了一个口子。”

好半晌没有说话的林玄兔再次开口。

他语调飘忽,无声无息地悸动着,感动着。

他的师姐究竟是有多么在乎他,舍命进入虎穴探寻出路前,还要在他身上画下那些帮助他分担伤势的阵法。

林玄兔眼前都有片刻的模糊,这一生能遇到一个人如此视他为珍宝,还渴求什么?

他撑着手臂起身,湿漉漉的身影,半笼在碧桃的身影之上。

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碧桃额头上的伤口。

碧桃太累了,在水中泡的肢体冰冷麻木,此刻脑子还在不停地转,是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才没昏死过去。根本没注意到这很轻的一下。

林玄兔却像是得到了默许,不受控制地凑近碧桃,被河水泡得发白的肤色,不知为什么又染上了晚霞一样的潮红。

他体温上升,呼吸也变得紧促,声音更是在这紧促的呼吸之下断断续续:“师姐……你这里……你的嘴唇也破了……”

他的手指抬起,隔空顺着碧桃的桃花眼,秀挺的鼻梁一路向下,悬空在她的唇角上。

碧桃听到林玄兔的声音了,但她忙着呢,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当是狗放屁。

脑中已经在整合那些她走过的路线,推演出好几条适合将伥鬼引入其中,让他们无法变身的狭窄甬道。

这些都可以作为绝佳的击杀点。

“师姐……”林玄兔着魔一样低下头。

碧桃也终于感觉到异常,不耐道:“上那边去,你挡住我的阳光……”

“簌簌簌簌……”河岸边不远处的草丛之中传来了声响。

碧桃登时浑身的汗毛都奓起来了!

此间山林除了老虎与食腐肉的乌鸦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的兽类。

是老虎追过来了还是伥鬼?!

碧桃猛地睁开眼睛,一时间无暇去顾及为何林玄兔离她这么近,简直下一瞬就要跟她贴上了!

碧桃一把推开了林玄兔,一个鲤鱼打挺旋身而起,半跪在河岸边上,眸光锐利,警惕无比地看向树丛——

撑在地面的双掌紧扣河岸之上的沙石,压低后脊,只待老虎或者是伥鬼窜出,她就立刻以沙石击之,拉着林玄兔投入河中继续逃命。

但是盯着发出声响的树丛看了半晌,并没有老虎和伥鬼窜出来。

一个人影,自树丛的地面,撑着一把已经残破不堪的佩剑,扯着树干垂落的枝条,艰难站起。

他浑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块好肉,皮肉翻卷,衣袍零碎,干涸的鲜血覆盖他的每一寸肌肤,简直像是用鲜血铸造了一身铠甲。

他的长发乱如蓬草,覆盖了大半面容,碧桃一时之间都没能将人认出。

只是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知道这不是一个伥鬼。

直到——直到碧桃看着他拄着那一把破剑,慢慢地走出树丛的阴影。

阳光下,他乱发之中的金瞳如炬,碧桃才不可置信地认出——这竟然是卫丹心!

“明光!”碧桃猛地从地上弹射而起,直接冲向了来人。

欣喜若狂地张开双臂,不是要去撞入卫丹心的怀抱,是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可他却在碧桃冲到他面前的时候,咬牙站直,抬臂向前,将那一把残破佩剑横在身前,阻止了碧桃靠近。

碧桃脚步被迫顿住,身形因为惯性而前倾,死死盯着卫丹心的双眼,望入他乱发之后的金瞳。

“师兄……”碧桃喃喃叫他。

心中却无声聚集阴云,顷刻之间狂风电闪,骤雨将至。

她不傻,这个时候卫丹心出现在这里,碧桃无须推测都知道他是从悬崖上跳下来的。

伤成这样,也必然是生死一线。

明光的雷纹咒印已经破了吗?

可卫丹心只是和碧桃对视了一眼,就转开视线。

那一眼麻木冷漠,碧桃根本难以从其中分辨出任何的情绪。

卫丹心的视线越过了她,看向了她身后也已经站起来,却并没有因为看到大师兄就高兴朝着这边冲过来的林玄兔。

“夫君……”碧桃又开口,急切叫了一声卫丹心。

卫丹心依旧没有看她,而是隔着一段距离,用如同染血一般的金瞳,看着林玄兔,周身血腥涌动,煞气蒸腾。

开口声音沉郁低哑,森然如鬼:“她是我的妻子,你方才在做什么?”

卫丹心那日亲眼见到师妹随着四师弟跳下悬崖,那一瞬,肝胆俱裂并不足以形容他的感觉。

他本能要随着师妹一道跃下,却很快被同伴们拉住身形。

猛虎遍布山野,他被迫投入战斗。

等到天色亮起,修士聚集,他便立刻提出去寻找师妹。

有人说师妹恐怕凶多吉少。

峡谷陡峭,山石遍布,从高空之中落下去,生还的可能性很小。

卫丹心怎么肯相信,怎么敢去相信?

他孤注一掷,不理会流星等人的劝阻,不打算带任何人和他同路。

孤身一人自师妹落崖之处投下,滚落山石之中,九死一生,遍寻山林。

整整两日,他力竭昏死,以为自己要横死此处,再也见不到师妹。

然而他终究命大,昏昏沉沉之间,他被一阵水声惊醒,听到有人谈话。

他以为一切是自己的幻觉,睁开眼睛艰难视物,瞪视许久,许久都不敢相信,自己找寻良久的师妹就在自己不远处。

万幸,四师弟也没死。

可他开口,却叫不出声,他内外兼伤,根本没有力气。

他想着发出一些声音,吸引那两个人的注意力。

可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的四师弟,低头亲吻他师妹,他的妻子。

于是卫丹心又想起那天夜里,师妹救助四师弟不及,毅然陪他坠落山崖的一幕。

遭受背叛的怒火推动金灵涌遍他的全身,切齿痛恨,成了强行冲破他阻滞经脉的尖刀。

他在激愤之中起身,像一头被抢夺领地,霸占妻儿的雄狮,金瞳之中燃烧的血色,都是他锥心刺骨流淌而出的心血。

林玄兔听到这一句质问,原本要走过来的脚步一顿。

他站在那里,周身水滴淋漓,温暖的阳光之下,他感觉不到一丝温度,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冷透了。

他没有第一时间跑过来的原因,是他自己都无法面对。

他向来敬重大师兄,却也很清楚,大师兄出现,就意味着他的美梦结束了。

大师兄身为无上剑派掌门的儿子,未来无上剑派的掌门人,而他,只是一个乡间的野小子出身。

他拿什么跟大师兄比?

他现在甚至少了一条胳膊,连一个完整的人都不是了。

林玄兔头脑混乱,犹如被风暴卷过之后,狼藉坍塌的城镇。

他瞳仁震颤,呼吸不畅,思绪被压迫到了极致——然后终于寻到了一条活路!

对了,林玄兔猛然想起,大师兄曾在去往问心阁的路上,为了拒绝二师姐,亲口承认的,是他先强迫了三师姐,他们才会成婚。

是大师兄强迫了三师姐!

林玄兔仿佛骤然遭遇当头棒喝,醍醐灌顶。

他这些天故意不去想大师兄和师姐已经有了婚约,马上就要成婚。

他告诉自己,师姐是为了他跳下来,师姐的心中有他,只有他。

师姐待他那么好,为他舍弃同伴,罔顾生死,彻夜奔忙……

她为他付出一切。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她从前分明喜欢他,怎么可能突然间就不喜欢他了。

正是从大师兄强迫她之后,师姐才“变”了!

她是受制于人,无可奈何,才只能与他一道坠崖,全一腔深情。

可是大师兄如此疯魔,竟然连这样都不肯放过他们,一路追到了崖下。

他又怎么能够退缩?

因此林玄兔很快抬起头,阳光下,他阴鸷得像一只刚刚从水中爬上来的恶鬼。

看着卫丹心的眼中,昔日的敬重不复存在,只余一片仇视。

他却双眸明亮炽烈,如同燃烧着两团烈火。

林玄兔开口:“我在干什么?我在亲吻师姐啊……”

碧桃死盯着卫丹心,此刻确认了明光并没有恢复记忆,正心中窃喜。

眨眼间,她已经思索出了好几种哄人的方式,伸手去抓卫丹心的手臂。

结果没等她抓到,卫丹心的手臂骤然一抖,周身的气息顷刻之间暴虐无比。

碧桃也听到了林玄兔说的那句话,嘎巴一下扭回头去看他,比卫丹心还要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你脑袋刚才在河底的时候是不是进水了?!

“师姐,别怕。”林玄兔安抚碧桃。

然后对着卫丹心道:“师姐与我两情相悦,生死相依,随我坠崖,至死不渝。”

“若非大师兄强迫于她,她又如何会同大师兄定亲?”

林玄兔简直悍不畏死:“大师兄,我尊你为大师兄,盼你不要再逼迫他人,行狗彘不如之事。”

卫丹心仿佛听不懂一般,重复了一遍:“我强迫师妹?”

他转动透着锈色的眼珠,看向碧桃,似乎是在求证。

难道他们之间这段时日的欢爱,都是他强求来的吗?

碧桃疯狂摇头。

回头对着林玄兔厉声道:“你在说什么?!闭嘴!”

“夫君,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刚才把脑子泡水了!”

“我没有追随他跳崖,我那天会掉下来是因为在你身上绘制的守护阵法推动我不小心掉下来的!”

碧桃抓住卫丹心剧烈颤抖的手腕,可下一刻就被一道悍烈的金灵弹开。

卫丹心持着那把破剑,足尖在地上狠狠一蹬,直接把地面都蹬出个坑。

厉声喝道:“你给我去死——”

而后裹着沸腾杀意,径直朝着林玄兔扑杀过去——

卫丹心已然魔障入心。

这么多日的焦灼,恐惧、痛苦、绝望堆积在一起。

在重新见到师妹的那一刻,都化为了痴魔。

他根本不打算再问师妹那一日为什么会伴随四师弟坠崖。

这一次,师妹说什么他都会相信。

他强迫又如何?

他狗彘不如又如何?

他的师妹,即便是死,也得死在他的怀里!

至于他师妹,他未来的妻子心中有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杀了就行了!

有一个就杀一个,有一群就杀一群。

卫丹心的长剑灌注金灵,对准的乃是林玄兔的胸口心脉,这是毋庸置疑的杀招。

可他伤势惨重,就算被愤怒激发体力灵力,也后劲不足。

他本一招就能把林玄兔杀掉,但因为实力远远不如以往,甚至有些强弩之末之势,这一剑,竟被林玄兔躲过了!

林玄兔虽然手里没有武器,却一直都被碧桃给照顾得还挺好,刚才逃跑的水下一路,碧桃全程拉着他,更是半点没用他浪费火灵,他因此恢复了不少。

此刻火灵积蓄在掌心,一掌拍向卫丹心的头颅。

也是绝杀之招。

他们恨不得将彼此碎尸万段,但是一个断胳膊的加一个重伤的,竟然一来一回,撞了个势均力敌。

碧桃冲到河岸边上要阻止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噼里啪啦地打进了河中。

卫丹心的武器折断,被林玄兔击落在岸边,两个人在河中以灵气互轰。

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子,一时间搅的此处灵光激荡,河水倒流冲天,瓢泼如雨。

“你们别打了!”碧桃都不知道这两人究竟在打什么!

林玄兔怎么突然间就疯了?

她什么时候就爱他爱到为他跳崖了,这个脑子没有指甲盖大的狗东西!

碧桃想到过卫丹心可能会误会坠崖之事,但卫丹心又不是一个冲动到丧失理智的人。

碧桃只要解释他就会明白。

问题是她立刻就解释了。

谁料到卫丹心这次不听解释直接就动手了!

木灵激发,冲入两人中间,却没有来得及将两个人震开。

他们一个五指成爪,火灵炽烈,猛抓对方心脉。

一个双掌合十悍然下劈,金灵千钧,直裂对方灵台——

只听“轰”一声,两个人同时被对方的绝杀之招弹飞出去。

而后直落水中,迅速淹没在河流之中。

碧桃:“……”

她赶紧一头扎进河中,跑去捞人。

幸好这河水不是很深,水流也不急,在水中站起来,还能露出脑袋,走比游快。

她冲向卫丹心身边,伸手抓住了顺水漂浮的卫丹心的手臂。

正要朝着自己的脖子上面扛,突然对上了卫丹心睁开的金瞳。

那双眼一开始是涣散的,卫丹心仰躺在水中看向万里无云的天际。

感觉到有人拉扯,止住他顺水而下的浮力,他侧头看向碧桃。

金瞳之中细细的血色,犹如稠密的灵丝交织而成的血色大网。

网中倒映着碧桃涉水之后顺着面颊不断滚落水流的狼狈身形。

那双金瞳飞快流淌过复杂无比,由痛苦怨恨,爱欲痴缠交织在一起的浓重情愫。

但很快,随着血色飞速散去,只余一片堪称平静肃厉的曈曈金灿。

碧桃一句“夫君我真不喜欢他,我只爱你,你相信我!”在这双让她熟悉又陌生的双眼注视之下,哽在喉咙。

完蛋。

明光封固前尘的雷纹咒印破了。

第82章 气吐血了

碧桃站在河中, 抓着明光手臂的手,在他凛凛肃然的金瞳注视下, 慢慢地松开了。

她之前在脑中想的那些话术和哄劝的办法,能够哄骗住卫丹心,却骗不了恢复记忆的明光。

碧桃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明光坠崖都没有冲破封固前尘的雷纹咒印,竟然用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破除了。

雷纹咒印只有在濒死之时才会破除,足可见方才的明光和冰轮为了杀死对方恐怕已经倾尽全力。

冰轮果然无论在天上还是人间,都是碧桃天字一号的死对头, 这样都能鬼使神差地坑她一把。

向来走一步想十步的碧桃,此时此刻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神情,什么态度去面对在这种情况之下恢复记忆的明光。

这种场面好似碧桃精心策划, 好似她故意挑起冰轮和明光之间的矛盾, 让他们反目成仇,相杀相恨, 让整个九天都看他们的笑话。

可是碧桃如果真的要挑拨冰轮和明光, 早早说出冰轮想要坑害她, 在第一场竞赛时扔给她一块冰轮印。这对明光那种眼里不揉沙子,身边不容心怀鬼祟之辈的性情来说, 就已经足够了。

广寒只是浪荡了一些,没有辜负过哪个女仙, 都被明光半放逐了。若是碧桃早说出冰轮的坑害之心, 明光绝对不会再与其为伍。

何须碧桃“朝秦暮楚”, 蓄意勾引,又是跳崖又是殉情,非要用这种让所有人都没有脸的低级方式去挑拨?

碧桃根本都不知道冰轮究竟是哪条经脉搭错了,竟会觉得自己对他情根深种。

一番胡言乱语直接把卫丹心给刺激疯了。

这简直是碧桃天上地下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如果不是此刻的情景实在不适合笑, 碧桃能把肚子笑裂开。

而阴差阳错促成如今这种情况,三言两语很难解释清楚。

所以碧桃选择放开手,是有一些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在的。

飘远吧。

走吧,都走吧……

河水带着明光的身体飘离碧桃身边。

但是就在两人要在河水之中错身而过时,碧桃缓慢垂落的手腕突然之间被抓住了。

那力道很大,攥得很紧。

碧桃在水中身形一颤,再度对上明光的视线,而后转身,慢慢朝着河边走。

明光跟随着她,在临近河边处站起来,一步一步,跟着她走出了河水。

冰轮这时候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碧桃和明光毫不关心。

上了岸,碧桃挣扎了一下,明光的大掌却死死地钳制着她的手腕。

碧桃回过头看去,明光垂眸,金瞳锁着她,仿佛天地万物,除了面前这个人再无其他。

可他的神情专注,金瞳璀璨,像轮被冻在冰湖之下的金轮,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烤不化三尺寒冰。

碧桃抬头看向明光,桃花眼之中没有乞求之色,也没有讨好之意。

两个人不知这样针锋相对一般对视了多久。

一阵山风卷过,却撩不动两个人一身湿水之后,格外沉的长袍。

他们像一对互望的石像。

直到碧桃眼眶酸涩,率先垂下眼睛,再度试图甩开手。

碧桃的手腕简直快被攥碎了。

可只换来更加用力的紧扣。

碧桃后退了一步,用另一只手去掰明光的五指。

明光才终于动了,他向前了一步。

开口,声若金石相击,清脆却肃杀,他说:“欺我。”

碧桃的手腕被扯到两人身前,明光面无表情,金瞳炽烈再度向前:“骗我。”

碧桃又被迫后退一步。

明光再度向前:“哄我。”

“诱我。”

“逼我。”

“迫我。”

“愚我。”

“戏我。”

明光一步一步向前,碧桃一步一步后退。

“机关算尽。”

“不计后果。”

明光一步一步,将碧桃逼到岸边的丛林旁,碧桃的后背抵上一棵矮树,已经再退无可退。

明光死死盯着她,语调并不激烈,堪称沉稳,可他眼中卷起赤金风暴,用判罚之音诘责碧桃:“小桃枝,你玩得开心吗?”

碧桃靠在树干上,肩背蜷缩,在明光音容气势的压迫之下,几乎抬不起头来。

明光看着她,锁着她,望着她,困着她。

伸出另一只手,冰冷的指节,抬起她羞愧一般垂落的下颚。

对她说:“看着我。”

“你为何不看我?我如今的模样,是你追逐我百年,想要的结果吗?”

碧桃看向明光。

他身上所有干涸的血迹,已经在刚才的河水之中涤荡干净了。

可他在乱石堆滚过,身上密密麻麻多处伤口深可见骨,被河水一泡,苍白外翻,简直触目惊心。

他的衣袍被刮碎,难以蔽体地挂在他身上。

他赤着脚,踩在沙石之上,像一尊从神坛之上,跌落泥潭,即将粉碎的神像。

碧桃曾经以功德仙位和古仙族之间的矛盾,强迫当时的明光,在钧天的无极海边与她共赏夕阳。

那时候他端坐海岸,腰背笔直如松,玉质金相,渊渟岳峙,伟岸得像一座不可翻越的山。

他侧头看她的神情,矫矫肃穆,高不可攀,俨然一尊不肯为“妖魔”引诱的佛陀。

而如今……全身上下尽为惨白,连唇色也泛着青,只有双眸之中的金红,下颚的小痣,是唯二夺目惑人的色彩。

他凌乱的长发因为湿水而垂落肩背,却仿佛黑色的,自胸腹丛生的黑色欲念钩藤,缠缚着他精壮而伤痕遍布的躯体。

他依旧那么俊美无俦,却好似被迫破戒之后,佛心已死的堕落淫僧。

碧桃瞳仁震颤,她在这一刻才终于深切地意识到,她终于把云端之上的那个岸立神像拉下来了。

她终于引诱了岿然于山巅的佛陀,为她一脚踏入了万丈泥泞红尘。

明光又上前一步,几乎要同碧桃相贴。

他问她:“小桃枝,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没有顾念过你我昔日挚友之谊?”

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明光此时此刻,连回忆都不敢。

碧桃原本是愧疚的。

她的金乌鸟看上去金羽凋零,狼藉如落汤鸡,遍体鳞伤,翅膀折断,仿佛再也飞不起来。

她爱他,无意伤他至此的。

碧桃也知道明光是真的生气至极。

碧桃很了解他,他还肯疾言厉色,便是事情还有挽回余地。

他真正动气将疯之时,看上去却是最平静理智的。

他是在强行用自我拘束的诸多教条,将自己钉死在那个“端方严正,温而不愠”的模子里面。

这时候他的语气和神态,同他本人真正的情绪,是割离开的。

他最擅长这个,自小就是,若不能办到,就要自苦进入五雷阵,将自己劈为一滩血肉之泥再重塑。

将那些血腥的“惩戒”当成一次又一次的新生,来湮灭自己所有的人欲。

碧桃可以理解,他规行矩步二百多年,在那个被诸仙拱卫的位子上面端坐,戴着假面受人“朝拜赞美”。

仿佛这样才不负他身为仙帝之子的名头,不负总是对他资质难以满意的坤仪左将军的期望。

更不愧“未来仙帝”的威仪与品德。

在全无记忆之下,被碧桃引诱着逼迫着跨入了雷池,醒神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银汉罟记录,九天诸仙都看着,他这段时日,做的尽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荒唐之事。

他很难不愠怒,不疯魔,不对碧桃诘责问罪。

碧桃敢做,就早已准备好了面对他的雷霆怒火。

可是明光千不该万不该,到了如今地步,还提要她顾念两人昔日“挚友”之情。

明光强压身体之中风雷滚滚,天掀地翻的愠怒,金声玉振:“小桃枝,这就是你对我说的情爱吗?”

原本眼神闪躲,肩背蜷缩的碧桃,闻言慢慢抬起头,不再试图挣扎始终被明光攥着的手腕,肢体放松,肩背舒展地靠在树干之上。

桃花眼抬起,眸光悍然投入明光眼中的赤金风暴。

在那一片同海面霞光一样美丽的风暴之中,碧桃脑中冒出一个疯狂的计划,仓促却又决然成型。

她开口,却没有解释,更没有认错,而是反问道:“是……又如何?”

“昔日挚友之情?”碧桃眉梢挑起,舌尖轻吐,“我顾念个狗屁。”

明光神情陡然凝滞。

碧桃说:“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吗?”

“我从大桃木上凝灵落在你肩膀上的那一刻,难道是要跟你做什么挚友吗?”

“我那是想吞了你。”

“结果吞不了,又发现你修炼功法精妙,才会与你周旋。”

“因为知道你是仙帝之子,资源丰厚,却脑子蠢得很,才想在你那里骗些好东西。”

“我本就是个清浊两气共体的秽物,若不然你为何不敢将我带到人前?而是要把我藏起来?”

“你当时肯理我,也不过是因为寂寞,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将我当成一个会说话却见不得人的晦祟之物。”

明光的神情再也绷不住“平静”,额角和脖颈的青筋寸寸鼓起,双眼更是赤金得宛如瑰丽如血的残阳。

“你闭嘴。”他攥着碧桃手腕的手,压制不住地开始轻微战栗。

碧桃当然不能闭嘴,她搞卫丹心,就是要将明光拉入“雷池”,让他从那个模子,那个背了二百余年的壳子里面走出来。

可两个人床都上了八百次了,明光还敢跟她提什么“挚友”之情,碧桃自然要彻底粉碎掉他的认知。

“我凭什么闭嘴,你以为你现在还在九天之上,你判罚之音落下旁人就无法张嘴吗?”

碧桃站直,脱离靠着的树干,向前一步跟明光相贴,仰起头看他,桃花眼上挑,浪荡轻浮之气扑面而来:“我就是这么卑鄙无耻,现在你的样子就是我最想要的结果。”

“与我沉沦情欲,让九天之上的仙位看到你动情的样子,你觉得羞耻万分,羞愤欲死吗?”

“别做那一副被辜负背叛的神情,你早就应该知道,我天生清浊两气共体,必然五阴炽盛。”

碧桃盯着明光,用另一只没有被抓住他的手,摸他紧绷的面颊,揉他下颚的小红痣:“我喜欢你,爱你,想要你,就是要不择手段机关算尽地搞你。”

“我搞就搞了,你又待如何呢?”

碧桃踮起脚尖,凑近明光的唇角,蓄意吐气道:“是不是要跟我恩断义绝啊?”

明光的呼吸变得极沉,眉心皱出了一道深深的竖纹。

他近距离看着碧桃,满眼的不可置信,却没有躲开碧桃的撩拨与搔刮他下颚的动作。

他只是深深看着她,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又仿佛……在她倒映着自己的桃花眼之中,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认识自己。

“你又想让我如何?”碧桃继续问他,这一次换成了她向前迈步,而明光被迫向后。

“想让我说软话,想让我说我做错了,我不应该趁着你失去记忆,欺骗你诱哄你,逼迫你与我苟合?”

“想让我跪在地上,抱着你的大腿求你,乞求你这高高在上,众星拱月的未来仙帝,分我一点爱意?”

碧桃语调极尽嘲讽:“不好意思,我这天生秽物,从凝灵的那一刻开始,就只会掠夺,不会乞求。”

一个生来将相克金灵当成烈酒服用的晦祟之物,她确实不会摇尾乞怜。

碧桃若对谁摇尾乞怜,也只是为了一击必杀。

她想过数种应对明光恢复记忆的办法,大多是装可怜,卖深情。

她知道的,明光这人刻板入骨,只要突破了关系,他再怎么恼怒,再怎么崩溃,却一定不会不承认。

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整理思绪,来面对这骤然一切天翻地覆的情感与关系。

她大可以说几句软话,做一些温柔小意之态,继续骗他的怜悯,骗他围着她转来转去。

他的责任心终究会迫使他自愿跨过雷池,向她走来。他就算是自己提起昔年的挚友情谊,也再也无法把碧桃当成挚友。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平共处。

而此次归天,碧桃已经能预料到九天是如何兵戈扰攘,功德仙位和古仙族,会从隐隐对立,变成彻底站在对立面。

明光身为古仙族择选的“未来仙帝”,自然依旧在古仙族那边,而碧桃是挑起一切争端的源头,是切向古仙族陈腐疮疤的一把刀。无论持刀的是她身后的功德仙位,还是她自己,她和明光归天之后,都已经是无可挽回地处于对立。

对立之下,他们即便是关系改变,短时间也很难走到一起。

明光性情远远比只有凡间十几年记忆的卫丹心冷硬数千,乃至数万倍。

所以比起服软认错,不如继续给明光下“猛料”。

虽然这样风险极大,万一明光真的同她恩断义绝,万一他真的因为碧桃的“蓄意歪曲”,彻底抛弃了两人的昔年情谊,那碧桃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得到他。

常言道欲速则不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而碧桃惯常悬崖走马,是个疯狂“赌徒”,偏偏要押上所有孤注一掷。

“还不放手?气疯了想杀我?”

碧桃看着明光,真诚道:“你伤势太重,连冰轮都能一招让你濒死,破了封固前尘的雷纹咒印,你现在根本打不过我。”

“而且我劝明光玄仙想清楚,你若一怒之下杀了我,残害同仙,你就算是仙帝之子,这个仙位也肯定做不成了。”

碧桃说完,木灵灌注手臂,猛力一震,明光便被震得松开了碧桃的手腕,后退了两步站定。

碧桃转动青紫可怖的腕骨,最后看了明光一眼。

明光始终看着她,眸光烈烈。

在碧桃说了一大堆之后,他才总算又开口。

这次不是诘责,也不是疑问,而是自言自语一般给碧桃定性:“你怎么能……这么坏。”

碧桃听得心头一颤。

吞咽了一口口水道:“我本来就这么坏。”

明光闭上了眼睛,垂落的双臂死死攥着拳头。

再睁开眼时,眼中赤色像沉落海底的晚霞,缓缓消散。

碧桃余光见他鼓起的青筋渐次恢复,猜想他又一次把自己压抑回了模子之中。

碧桃悄悄松口气,绕过他,跑到旁边一处树丛阴凉处,去打坐了。

她看上去有恃无恐,好似连“东窗事发”之后的明光只能认栽的事实都谋划好了。

实则她再不坐下她就站不住了!

害怕啊。

明光恢复记忆太早了,碧桃许多事情未来得及谋划。

要是真的赌输了……

那就只有从巧取豪夺,变成强取豪夺了。

反正她的金乌鸟,飞在天际光耀万物是她的,若是死在笼子里,也得死在她的笼子里。

可她都尝过“瓜熟蒂落的甜瓜”,如何还想去吃那“强扭的酸苦涩瓜”。

毕竟就在前几天,明光还跟她倾心互许,两情相悦,甚至还为她洗手做羹汤。

最重要的是……接下来恐怕都无法嘬嘬嘬了。

碧桃调动木灵,自我疗愈的同时,分出一缕神识,密切注视着明光的动向。

明光又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转身,朝着碧桃的反方向迈步。

碧桃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什么意思?她打坐都没有走远,明光要去哪?

不会真的要跟她恩断义绝吧?!

不过明光没能走出几步,就“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碧桃立刻弹射起来朝他冲过去,明光是正面拍在地上的,拍得非常结实,他早就是强弩之末。

他伤得那么重,又是跳崖,又是看到自己的未来妻子和旁人亲吻,清醒之后又被碧桃那一番不仅不知悔改,还怙恶不悛的话给气得七窍生烟。

凭着接连不断的怒火攻心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碧桃扶起明光,将身体之中的木灵朝着他输送,把他从趴在地上的姿势翻过来,低头确认他脸上有没有被地上的沙石划伤。

看到一条血线顺着的嘴角,潺潺涌了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又让她气吐血了!

碧桃最大限度调动木灵,护住明光的心脉。

摆弄几下他绵软无力的头颅,见他连睫毛都没有抖动一下,金瞳紧闭,确认他完全没了意识,这才低头心疼地圈紧他的脖子,紧紧贴在自己的面颊之上。

嘴唇不断逡巡在他脸上的每一处,像只啄木鸟,对着他的脸不断亲吻。

而此刻,九天之上的银汉罟上面早就已经炸了个光焰万丈,星落云散。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明光玄仙终于恢复了记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我想到了各种各样恢复记忆的宏大场面,万万没有想到竟是因为同冰轮天仙生死互殴破了雷纹咒印。”

“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啊!又气吐血了我真的是没忍住笑了。”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跟我一样的感觉,从冰轮天仙误会碧桃神仙喜欢他开始,我浑身就开始一阵一阵地起小疙瘩。等到明光玄仙突然从树丛里面钻出来,对着冰轮天仙,说出那一句‘她是我的妻子,你刚才在做什么’的时候,我就浑身上下痒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面!”

“一样我也一样!我比你严重一点,我的鞋底都要让我的脚趾头抠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

“我愿称碧桃神仙为整个九天最有种的女人。”

“明光玄仙从河里面出来句句诘问碧桃神仙的那一会儿,如果换成是我都跪下了!”

“就是啊真的好吓人,银汉罟只是转放,我当时都没敢喘气啊,看到碧桃神仙被逼得靠在树上,低着头不敢抬头,我也以为她要求饶,结果她一抬头竟然是挑衅!人怎么能有种成这个样子?”

“不是,静静等了这么久,怎么回事啊,明光玄仙都恢复记忆了,碧桃神仙为什么不为她做的事情道歉,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呀!‘静静’期待落空了呀?”

“我以为我能看到碧桃神仙巧言令色,看到她用尽办法哄明光玄仙,甚至已经在帮碧桃神仙想他们第一千多个孩子的名字……万万没有想到,碧桃神仙一句都没哄,句句顶着来……直接就翻脸不认人了!”

“碧桃神仙不是都说了吗,她本来就这么卑鄙无耻机关算尽。”

“哈哈哈哈……我仔细想了想,明光玄仙还真的只能认栽,难道他能和碧桃神仙拼命吗?且不说现在重伤,根本就打不过。就算之后恢复了能打得过,把碧桃神仙打死,那就是残害同仙,他也没有办法归天了!”

“所以就……白被搞了吗?还能这样?我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有蚂蚁在爬,怎么会是这种方式恢复了记忆啊……”

“明光玄仙恢复了,那冰轮天仙呢?碧桃神仙死猪不怕开水烫,冰轮天仙之前对明光玄仙说了那样的话,还对明光玄仙下死手,我不敢想象他要怎么面对明光玄仙?”

“冰轮天仙也恢复了,之前明光玄仙步步紧逼碧桃神仙的时候,冰轮天仙就从河里冒出头来了,他当时面容扭曲,看向碧桃神仙的眼睛红得像是被人给捅了两刀,明显就是恢复了!”

“我也看到了我也看到了,但是冰轮天仙很快就重新钻回水里游走了哈哈哈!根本就没敢上岸!但也没走远,一直躲在不远处偷偷地看呢。”

“我笑疯了,冰轮天仙和碧桃神仙两个人是‘死敌’啊,清醒过来的冰轮天仙要怎么面对碧桃神仙哈哈哈,怎么面对明光玄仙哈哈哈哈哈——”

“我不关心冰轮天仙,我就想知道碧桃神仙是不是故意气明光玄仙的?她看到明光玄仙倒下赶紧冲过去,一直在给明光玄仙输送木灵。对着明光玄仙嘬嘬嘬半天了,怎么看她都还是非常喜欢明光玄仙,为什么要说那么伤人的话?”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叫欲擒故纵!”

……

碧桃的“欲擒故纵”目前还没有起效。

最重要的原因是明光整整两天了,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

明光原本坠崖内脏就有损伤,心脉因为急火攻心而受损,碧桃一直穷尽木灵温养修复,木灵耗尽,就把明光藏在树洞里面去找草药。

用石头砸烂之后敷在他的外伤之上,用水混合了,再给他灌进去一些。

碧桃这两天吃的也都是草药,满口青草苦涩,好在她好歹是个修士,每天吃点草药也饿不死。

第三天夜里,内外伤势都得到控制的明光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很快感觉到了身边紧贴着的温度。

他侧过头,看到碧桃正贴在他身边闭目睡觉。

碧桃的身量,按照星界的尺来换算,将近七尺,在寻常的女仙之中身量算高的。

但她修长却不够健壮,这几天整天东奔西跑还耗尽木灵,消瘦得非常快。

原本尚且带一些圆润弧度的下巴,如今尖尖细细,侧身蜷缩,半张脸埋在自己的手臂之中,她看上去……简直像一只孱弱的狸奴,清瘦得可怜。

可她只要睁开眼,只要开口,便是爪牙齐挥,又那么刚戾可恨。

明光定定地看着她,心中愁绪如海,焦头烂额。

他们如今已经这样,他要拿她怎么办?

正在他心潮翻涛之际,碧桃也醒过来了。

她是下午躺在这里睡的,外面夜色浓重,星月无光。

她醒过来之后有一些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正准备伸手去抱明光,不能嘬嘬嘬好歹贴着他的胸口蹭一蹭。

结果手臂才张开,仰起头准备看看他的面色恢复如何,就对上了一双在黑夜之中,熠熠生辉的金瞳。

他侧躺着,垂眼看着碧桃,和碧桃对视后,瞳孔有片刻的收缩。

碧桃的手悬空在他腰侧,很快在他的注视下收回来。

明光始终没有挪开视线,也没有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

不会像从前一样,只要碧桃盯着他看一会儿,他就要转开眼睛羞赧逃避。

可明光的眸色依旧没有半点温度,平静得像一片暖化不开的冻湖。

他还在生气。

看似平静,五内却如焚。

这次并不同于第一场竞赛时,小桃枝为了赢捅了他一剑,他可以自我劝解宽慰,小桃枝有上进心很好,她和幽天功德仙位一荣俱荣,无从选择。

他现在无论为小桃枝找多少借口,她都是趁着他没有天界记忆,蓄意诓骗他,甚至利用他“醉酒”编造表演被他侵犯,让他心崩意毁,再愚弄他,逼迫他接受两人的爱侣关系。

她亲口承认她卑劣算计,还耀武扬威,满含讽刺挑衅他,谋算他根本不能将她如何。

碧桃翻身坐起来,被金瞳盯得头皮发麻,后背冒汗,先挪开视线。

舔了几下嘴唇,最终一句话都没说,起身径直离开。

明光没有阻止她离开,没有询问她要去哪里,只是一直看着她的身形消失在夜色之中。

心中不断自我诘问,他的小桃枝,怎么会这么坏?

第83章 入虎穴

碧桃临时起意要继续给明光下“猛料”, 实际上还没想好,究竟要怎么刺激他。

明光修习功法或许没有碧桃的脑子好用, 也不如碧桃计谋花样百出,可他毕竟从二百多年前开始就掌管九天公职。

他天音判罚,破妄明心。碧桃若是不够坚决,刺激得不够狠,犹犹豫豫,对他来说不光没用,还会被他看穿心思, 反过来压制利用。

明光昏死的时候,碧桃还能亲近亲近,但是明光醒了, 她就不能待在他身边, 以免露馅。

露出她看到明光,就要从心里流淌出蜜浆的甜馅儿。

碧桃嚼了点能吃的草药, 权当充饥, 一个人又摸回了白骨堆那边的虎穴入口。

她之前带着林玄兔有所顾忌, 进虎穴只为了探寻。

如今林玄兔已经变成了冰轮,碧桃不会再管。

这几日冰轮潜伏在碧桃和明光的身边, 却一直没敢现身,肯定是羞耻得无地自容。

碧桃没有戳穿他整日缩着做乌龟地鼠, 主要是懒得理他。

碧桃再设法进入虎穴, 便可肆无忌惮, 尽情作乱。

碧桃走了没多久,明光就从碧桃给他搭建的树丛休息地之中出来了。

他站在一片空地之上,环顾周遭。

明光并没有看到碧桃的去向,夜色浓重, 今夜到处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明光站了一会儿,开口对着虚空道:“出来。”

没多久,他身后不远处的树丛里面,窸窸窣窣地钻出了一个庞大的“怪影”。

之所以说是怪影,是因为……冰轮的身上插了很多新折的树枝,作为遮蔽他身形的伪装。

他把自己伪装成了一棵小树,蹲在距离这里不远的树丛里面好几天了。

九天之上银汉罟上观赛的仙位,见他这样子冒出来,都快笑疯了。

“一个天仙……怎么能怂成这个样子?”

“换成我我也不想活了,他和碧桃神仙原本好好的你死我活,结果他失忆了,单方面认为他们两情相悦哈哈哈哈哈……”

“抢上官的女人,也算是某种层面上的‘有种’。”

“这几天在冰轮天仙的视角真的好有趣,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做一棵树的感觉,暗中窥伺一切。”

“我本来对冰轮真仙的印象非常差,他总是要害我们桃桃,可现在莫名觉得他有点可怜,蠢得可怜……他以后可怎么面对碧桃神仙啊?”

“失忆后,我爱上了我的死对头哈哈哈哈……”

“不行了不行了,看他那窝囊样子,他本来就怕明光玄仙,那腰弯的,我都怀疑他要跪下。”

……

冰轮真的给明光跪下了。

“明光,你判罚我吧。”

不是他窝囊,而是明光为主,他为侍者,侍者护主天经地义。

冰轮从小就是被当成明光的侍者培养,敬重追随明光,和“古仙族一体”这个观念一样,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教条。

就像凡间孩童幼年思维未曾成型之时,就被送到与世隔绝的训练营,训练的那种死士。

他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得反叛和伤害明光。

而冰轮之前不仅和明光拼命……用的还是绝杀招式,恨不得将明光的心脉直接轰碎。

他早就想出来领罪,可是明光一直昏死,碧桃在他身边,冰轮一想到要和碧桃面对面,就恨不得挖个坑钻进去。

明光垂眸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冰轮,眸光冷肃。

明光平素待人温和,因为天生判罚之音,从不对人疾言厉色,也不会动不动就让他的侍者低声下气对他下跪奉承。

他身边拱卫的侍者们,都是从小跟着他,和他的关系极好,情同手足。

可如今明光并没有让冰轮起身。

冰轮跪在那里,低着头,不仅因为羞愧至极,还因为畏惧。

他从小和明光最要好,但也最害怕明光。

因为冰轮一直都很清楚,明光看着再怎么好,和他们这些侍者再怎么亲近,热热闹闹如像兄弟一样,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触及过明光的内心。

没有任何一个被他真正当成亲近之人。

不过让冰轮始料未及的是,真正让明光在意的,竟然是那个被他屡次送入囹圄宫的碧桃。

冰轮曾经对碧桃严防死守,不许她接近明光,甚至在第一场竞赛时,冒险想要将她留在下界,免得明光受她骚扰之苦。

可是……一切是从什么时候转变的呢?

第一场竞赛的巅峰时刻,明光甚至还被碧桃捅了一剑,因而错失头筹之位。

累带整个古仙一族排位,被幽天的功德仙位完全压制。

可归天之后,明光不仅没有对她厌恶至极,甚至对她颇多在意,还去度朔山找过她。

冰轮的不理解,一直持续到第二场竞赛的如今。

如今他已经深刻地领会到碧桃的“厉害”之处,他也深切意识到,明光因为他的行为,已经恼怒到了何种地步。

明光此人,可以将一切资源拿出来与他的侍者共享,在竞赛场,愿意为他的每一个侍者筹谋信仰力。

可他真正在意的事物,是不允许任何人触碰觊觎的。

例如他从不允许任何人进他的玄晖殿找他,曾有人以为同明光这位仙帝之子交好,就想参观一下仙帝宫。

明光拒绝,对方还在仙帝门口喧哗,嬉笑着叫明光开启禁制。

后来那个仙位在领了公职下界行走之时犯错,他甚至是个星宿神位,却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到九天。

那时候的明光表现得平静而温和,捏着那星宿神位犯错的公文,淡淡一句:“不堪大用”,一笔抹消了他归天的所有可能。

他遇事平静,可平静表现之下的愠怒,是足以掀天的海潮,无声无息,却声势浩大到能湮灭一切。

冰轮跟随明光身边这二百年中,这是冰轮第二次感受到明光压抑的怒火。

等到再度归天,他这个侍者……就算不犯错,恐怕也会像广寒一样,被明光“放逐”不理。

明光的怒火和注视,都犹如实质,炙烤烧灼着冰轮的每一寸肌肤和勇气。

明光不开口判罪,冰轮那有限的脑子就更胡思乱想。

一个被未来仙帝厌弃的侍者下场会如何?雷部会像广寒所在的斗部一样衰败,甚至要割据星宿神给兵部吗?

若是因为他一人而累雷部众将受打压,他实在辜负众多雷帝与雷王的悉心栽培。

而且别的都好说,要是因为他连累冰镜也被厌弃,那他还不如前两日就淹死在河里。

一时间冰轮冷汗涔涔,正在他快要因为明光的沉默与压迫崩溃之际,明光总算是大发慈悲地开口了。

他没有判罚冰轮,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明光负手而立,声若冷泉,“小桃枝是故意诱你动情,与我对抗吗?”

冰轮一时之间头皮和后颈皮一起紧缩,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明光一直叫碧桃“小桃汁”,但这显然是个独有的亲昵称呼。

冰轮那狭窄逼仄的脑子一时之间飞速旋转,都要冒烟了。

他该怎么说?

明光被碧桃戏耍至此,失身失心,甚至还被算计着将要成婚,明光的婚约就算不是和他妹妹冰镜,也会是古仙族内天资优越的女仙位,如今恐怕归天后无法履行婚约,还要“失信”。

两人虽未决裂,但肯定嫌隙深重。

可他……还叫碧桃“小桃汁”呢。

最终冰轮自暴自弃地闭眼,俊容因极度的羞耻和崩溃而扭曲。

他选择说实话:“不是……”

“碧桃从未对我做过任何……任何……”他磕磕巴巴,喉咙发紧,紧张得几欲作呕。

强压下去胃袋翻腾之感,才快速说:“无任何引诱之举,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冰轮说完之后,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起碧桃压着他,为他对口吹气的画面。

他下界文化学不好,却不代表他不懂这九天仙位行走下界必须知道的外力救人方式。

没有记忆的林玄兔会误会碧桃是亲他,冰轮却绝对不会!

可他哪敢对着明光吐露半句?

若是明光知道碧桃对他施救的方式,他恐怕要被盛怒的明光轰成灰吧……

事实上碧桃没有趁机把他弄死,还屡次救他,待他如常,同他组队,把头狗这样重要的位置交给他,还给他获取功德的机会,这一切已经让冰轮万分费解了。

这也正是冰轮领教到的碧桃的“厉害”之处。

一个人若是能不计前嫌,放下仇怨成见寻求合作共赢,又能不吝啬所得,均等分配,指挥调度进退有方……饶是冰轮这个生下来就被古仙族培养战斗技能的,也不得不佩服碧桃知人善用。

他从前只将碧桃当成一个色胆包天,痴心肖想明光的蝼蚁。

如今只敬佩她有勇有谋,胸襟宽广。

若没有她,他坠崖必死,竞赛已输。

所以冰轮选择说实话。他甚至觉得,说碧桃蓄意引诱他动情,是对她的侮辱。

“起来吧。”明光周身沉如山岳的压迫陡然一松。

他看似在问冰轮是否被引诱,实则是最后给他一个机会。

若冰轮为了留在他身边,将一切推到小桃枝头上,明光才真的会厌弃他。

什么记忆都没有的卫丹心,会误会小桃枝喜欢林玄兔,为他而“殉情”。

想起一切的明光不会。

小桃枝行事吊诡,机关算尽,对他更是哄骗欺辱,坏透了。

可她对旁人绝不会做亏心之事,她九天胜友济济,都是因为她义气宽仁,慷慨温和。

这种蓄意引诱谁动情,用以挑拨的行径,她不屑做。

况且冰轮?愚笨非常,实在不是小桃枝看得上的类型。

冰轮听到明光说让他起来,有些震惊得瞪大眼睛,抬头去看明光。

感知他周身压迫消失,并无再计较之意,如蒙大赦般爬起来。

用一条手臂,抖了抖身上沙土,而后看到明光的狼籍衣袍,多年来时时刻刻为明光着想的本能催动,他开始解腰带。

“明光,你衣袍破得太厉害了,不如穿我的外袍吧?”

冰轮说:“虽然袖子少了一只还有点短,至少可以蔽体。”

明光扫了一眼他的外袍,“嗯”了一声。

但是视线落在了他包裹断臂之处的妃色纱料上面,金瞳定了片刻,才垂下眼睛。

“与我说说你和小桃枝之前都做了什么。”

正在脱衣服的冰轮骤然一抖手,差点原地蹦起来。

“什么也没做呀!”

明光好不容易原谅他了,他绝对不会现在把碧桃给他对口吹气的事情抖出去。

虽然明光早晚都会知道,但是……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明光微微蹙眉看他,冰轮赶紧又道:“啊,我当时被猛虎抓住手臂,然后三师姐……然后碧桃砍断……”

“挑重要的说。”明光打断他。

冰轮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嗖”地跳过了碧桃救助他的过程。

心说:这可是你不让我说的啊,不是我故意隐瞒。

“我们之前合作去探了一次虎穴……”

冰轮把两人合作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明光换上他的外袍,又随便扯下了一段自己身上本来就烂了的布条,把头发总是乱飞到身前的部分在脑后扎好。

抓起他之前就已经残破不堪的佩剑,说道:“带路。”

“带什么路……我们去哪?”

明光:“虎穴入口。”

他和冰轮苏醒,小桃枝没有了顾虑,一定是去独身闯虎穴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