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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选秀101 三日成晶 29137 字 5个月前

第76章 和爹爹说话

碧桃开口道:“叫了那么多年的婆婆, 那日在康全城,得见鬼王真容, 才知婆婆不是婆婆。”

“第一场竞赛,我天魂损伤,投生凡人,承蒙鬼王大人一十八年含辛茹苦日夜相伴,养育之恩没齿难忘。”

碧桃上前,恭恭敬敬行了晚辈礼:“请鬼王大人容我叫一声爹爹。”

白堕激动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本能地想同他最好伙伴“浊贤”分享。

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黑暗之中,浊贤今日有公职在身, 接到女儿召唤之后欣喜不已,却实在抽不开身与他同往。

上一个星界为凡星界,他们再怎么舍不得女儿受苦伤心, 也没有办法在凡星界现身与她见面。

况且他们身为随赛仙长, 为免瓜田李下,不敢同参赛者私下有所往来, 会影响竞赛成绩的判定。

如今聪颖绝伦的女儿, 终于认出了他, 也不枉白堕当时捉拿作弊仙位的时候,故意在她面前祭出了阴阳鬼童。

那对阴阳鬼童正是女儿烧给他的, 女儿还记得真是太好了。

可婆婆是爹爹,却也不是白堕一人。

白堕最开始接受照顾失忆仙位的调令, 多有不愿, 浊贤当时帮助白堕顶替了许多次凡间身份。

他甚至同凡间的老妇, 学了针线活,若是论起养育孩子的用心,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白堕自认不如浊贤。

若是浊贤也能听到这一声“爹爹”, 该有多么欣喜若狂。

只可惜……

孰料碧桃下一句话便是:“爹爹,不知我另一位爹爹今日为何没来?”

白堕长眉邪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若沉钟:“你知道当时是两个人一同养你长大?”

“当然知道。”

碧桃笑着说:“一个会做针线活,一个只会看着窟窿发愣。一个喜欢摸我的脑袋,另一个却喜欢敲我的头。一个总是担心我从树上摔下来,一个却教我爬树的要诀……”

“诸如此类,或许我一开始没有想通,但那日纸钱滚过的乃是两位地煞鬼王的衣襟,我又如何还会继续糊涂下去。”

白堕上前一步,曳地的长袍和如瀑的黑发,都因为他身上涌出的阴气无风自动。

他并没有开口解释什么,只是有些迟疑地抬起手,曲起修长的指节,在碧桃的脑袋上面轻轻敲了一下。

碧桃眨了下眼,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面前的这一个,是那个不会做针线活,只会敲她脑袋,却会教她爬树的爹爹。

碧桃一时间双眸潮湿,伸手抓住了面前这位地煞鬼王垂落的袖口。

阴气森寒地顺着碧桃的指尖,钻入她的骨髓,碧桃打了个激灵,却是笑了。

因为她想起婆婆死后,她有很多次都感觉周围阴森森,就如同此刻这般森冷入骨,连火堆都无法驱散。

那时候碧桃还以为是天气太冷,或者常年吃饼身体缺乏营养才会导致畏寒。

如今想来,那一次次的寒气入体并非寒气,而是阴气入体。

是她的婆婆,她的爹爹们,在无法现身无法说话之时,小心翼翼地触碰她,安抚她。

碧桃抽了下鼻子,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野生野长,生平唯一切身感受到的亲情,正来自面前之人,实在珍视非常。

白堕见她打了个抖,知道是自己的阴气侵染到了对方,立刻将袖口抽出。

开口道:“你为修士,清气充斥经脉,不宜同我这幽冥阴煞有所……”接触。

又见她流泪,当即阴气涌荡,无措得好似野兽奓毛。

碧桃上前一步,径直抱住了她面前的地煞鬼王。

“爹爹……”碧桃埋入鬼王的怀中。

这个拥抱,隔着两个世界,隔着一个天界与幽冥,迟到好多年。

白堕登时所有的话,所有的感知都凝固了。

他好像神魂出窍,却又想起自己如今就是神魂的状态,无法出窍。

白堕身形格外高大,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到女儿的一个脑袋顶。

想到她小时候,白堕从这个角度看她,只能看到她毛躁的脑袋瓜,歪歪扭扭的辫子。

经常觉得她是一只长不大的猫儿狗儿,又干又瘦,恐怕养不大,也生怕养不大。

如今女儿……真的长大了啊。头顶已经快到他的下颚了。

阴气正在自两个人相触的身体钻入,白堕连忙收敛,可他终究是鬼王,常年行走幽冥,无法将阴气彻底收敛干净。

他最后,只是又曲起指节,在碧桃的头顶敲了两下。

声音越发低沉道:“还在竞赛之中,小心阴气入体,运气变差。”

碧桃破涕为笑,放开了白堕。

说道:“没关系的,我有个朋友是锦鲤仙,我一会儿亲她一口就好了……”

“是那边那个偷看的朋友吗?”白堕嘴角也勾起一些弧度,微微朝着占魁的方向仰了一下头。

占魁立刻“嗖”地缩回了柱子后面。

然后在自己袖口里面摸了摸,也不等碧桃了直接跑回了问心阁。

“不行,碧桃跟地煞鬼王都抱一起了,今天晚上说不定就不回来了。”

她得赶紧把之前没有吹到广寒屋子里的迷烟,吹到卫丹心的屋子里面去,免得他万一睡不着出来闲逛再坏事!

“是她。”碧桃看占魁被吓跑的身形笑起来。

又看着白堕说:“爹爹身为随赛仙长,定然是公职繁忙。”

“但如今此界轮回崩断,想必需要转世投胎之魂不多,此界竞赛的仙位也大多没有功德进展,无须记录,爹爹没有那么忙了吧?”

此界确实投胎人数极少,除了问心阁送过轮回桥的那些,主冥界得知此间轮回桥断裂,便很少分配人畜投生此界。

因此此界飞禽走兽近乎绝迹,生育也是逐年下降,凡人想要孕育子女,极其艰难。

否则人间曾经昌盛无比的数国,也不至于寥落得如此之快。

在此界随赛,确实清闲得很。

白堕克制点头:“不算忙。”

他看了碧桃一眼,又很快离开视线,看向了已经燃尽的灰堆。

白堕很想与女儿亲近,却连刚才被猝不及防地抱住,都不敢回抱。

一是怕阴气会影响女儿的气运。

二来他乃是随赛仙长,与竞赛者表现得太过亲密,会为她招来祸患质疑。

三则因女儿乃是九天仙位,他们之间横着阴阳与天堑,白堕认下了这一句“爹爹”,却不敢当真对着九天仙位,摆为人父亲的架势。

还有四……四是因为他们之间男女有别,且都是青年容貌,白堕对碧桃在天界的口碑早有了解,生怕自己的亲近,会为她再添一重污浊流言。

诸多顾虑,让他变得束手束脚,连多看女儿两眼,都要迅速离开视线。

碧桃却没有任何顾虑,见爹爹杵在那里不动,微微歪着头问他:“既然爹爹现在不是很忙,能不能同我说会儿话?”

碧桃做出发誓道指手势,贴在自己的面颊边上:“我发誓,一定不会询问关于竞赛星界的秘辛,不谈及任何关于竞赛的内容,更不会利用亲情裹挟爹爹为我大开方便之门,如违誓言,五雷轰顶!”

天际云层之中,电光闪过,闷雷之音滚滚传开。

这乃是天道应誓之兆。

白堕神情微愕,抬头望了一眼天际,然后无比严肃看向碧桃:“天威难测,你怎可如此随口宣誓!”

对于他们这些地煞鬼王,乃至整个幽冥的鬼官来说,五雷轰顶是最重的刑罚。

天界仙位视五雷为最严厉的惩戒,却因为自身清气满满,至少能够生抗一部分。

可幽冥鬼职,个个阴晦入魂,遭受五雷轰顶,除了魂飞魄散没有其他的可能。

女儿怎么能如此随意便许下如此重誓!

白堕一时间声色俱厉。

但他对上碧桃满含笑意的双眼,那股因在意而丛生的忧怖,化为了惊悸。

白堕意识到自己的言辞神情过于凌厉,表情更僵了。

碧桃却一副无甚在意的模样,五雷轰顶对她来说算什么惩罚?

她现在发誓就像吃大补丹一样。

但是她见爹爹神情实在严肃,这才讨巧卖乖地说:“我以后再也不随便发誓了,爹爹别生气。”

“我是不希望爹爹还像曾经养育我那时,有任何的顾虑。”

那时无论白堕还是浊贤,确实因顾虑颇多,不敢亲近自己的女儿。

白堕微微叹息,简直拿碧桃没有任何办法。

将马匹放在原地,这阴祭之马,以阴气为食不需要吃草,也不会乱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问心阁后门的回廊之下,隔着一段距离,并排坐在栏杆上面。

碧桃扶着柱子,侧头看向白堕,笑着主动挑起话题:“所以爹爹,我另一位爹爹今天为何没来?”

白堕坐下之后,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地支着,身形依旧伟岸高大,看上去犹如一座小山,却实则紧张得很。

他不知道该跟自己的女儿说什么。

但碧桃主动提起了浊贤,白堕悄悄松了口气,这一口气松出来他的面色都显得和善了不少。

他开口回答道:“冥界有一位地煞鬼王被调去上清境处理祸世妖魔,倒是将妖魔除掉了,却神魂损伤殆尽。”

“浊贤等人正在辅助酆都大帝,为这位地煞鬼王以功德塑身补魂。”

白堕顿了顿,虽然语气没有什么变化,却难掩钦羡道:“此番他虽然需要承受非人痛苦,重塑神魂,但之后应当会如愿顺利升为十殿阎罗之一。”

“浊贤等人辅助他塑身,也可获取功德酬报。”

白堕的话音刚刚落下,却更紧张了。

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碧桃却没有让他的话落在地上,又提出第二个问题:“哦,功德塑身,那这位地煞鬼王一定在此次公职之中得了非常大的功德。”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功德能够修补魂魄,好神奇。”

白堕微微吸了口气,又开始给碧桃解释:“并不是所有的残魂都可以修补,那人必须有极其强大的意志力,能够在‘魂飞魄散’的过程中,保存自我意识。”

“若是意识混沌,即便是利用功德硬堆出个人形,也很快就会散掉。”

“况且利用功德塑魂,所需功德浩瀚如海,幽冥数万年来,也就只有这一个地煞鬼王尝试,因此连酆都大帝都亲自护法,如今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白堕说完,看了碧桃一眼,不确定她会想听这种事情。

这都是幽冥之事,天界的仙位很少有人对幽冥鬼煞如何艰难晋升感兴趣吧。

碧桃却睁着眼睛,一脸兴味地又追问:“哇,所以说只要功德足够厚重,就可以成为十殿阎罗之一?冥界原来是以功德晋升的?”

其实这些问题,大部分碧桃都是知道的。

她只是怕她的“爹爹”无话可说觉得尴尬。

不过功德可以修补魂魄这件事碧桃倒是第一次知道。

她从前只知道五雷可以修复损伤的魂体,如今看来,功德能修复冥魂,正好填补了冥界鬼职不能过五雷阵受天规益补的空缺。

果然万事万物,阴阳相衡,从不失序。

白堕还以为女儿真的不知道,并且真的感兴趣,点头说:“冥界晋升鬼职,不仅依靠修为实力,更多的是依靠功德。”

“升任十殿阎罗需要一百万功德……”

两个人开始聊起了冥界晋升各个职位所需的功德。

上到罗酆山大帝因为参与上古六界分界大战,功德无量,登临罗酆山大帝之位,已经连任了数万年;下到日夜游神在人间都是怎样维持秩序,最终连冥妖使来自上清境派遣入冥府都说了一遍。

冥界之事,自然是不涉及天界仙位竞赛的,因此白堕畅所欲言,两人气氛渐入佳境。

后来白堕还能笑着同碧桃说一些处理公职时候的趣事。

“你们上一次竞赛的星界,不是有一位被明光玄仙亲手择选出来的紫微帝星吗?”

“好像叫……对,恩荣帝。”

碧桃心说,那是和玄甲有过一世姻缘的小皇帝。

她笑着点头:“记得的,明光玄仙的眼光很好,恩荣帝治国有方,是个明仁之君。”

白堕也赞同:“他确实很适合做紫微星宿,在位数年,功绩可彪炳千秋,他只要秉持本心,生生世世都会是紫微星宿,做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

“但他偏偏是个冥顽不灵的情种。”

白堕说到这里,是真的觉得有些有趣,毕竟在一个活了数千年的鬼王眼中,人间情爱正如过眼云烟,时过境迁,风不用吹也会自行散去。

他说:“你们仙位竞赛离去之后,他进入冥界轮回,却不肯饮下忘尘之汤,再世为帝。”

“他对与他共度一生的仙位念念不忘,滞留冥界到处逃窜,被抓获了数次,受了烈火油烹之刑,仍屡教不改。”

白堕惋惜道:“最后被判罚投入了忘川。”

碧桃面无波动,听到忘川,好奇地问:“冥界忘川,也是如此界一般,由无数的消耗殆尽的冤魂堆积而成的吗?”

白堕肃容看向碧桃:“你神魂离体,下了此间冥界?”

生魂离体下冥界非常危险的!

碧桃看到爹爹一脸不赞同,立刻道:“我是和朋友一同下去,只看了一眼就回来了,并无任何危险,爹爹放心。”

白堕放不下心。

他一直随赛,如何不知道自己这女儿胆大包天都不足以形容,简直狂妄如魔。

有时连他们这些地煞鬼王都自叹弗如。

至少他们不敢以鬼邪之体悍然投入五雷,再借天威斩杀恶鬼。

白堕一脸担忧,碧桃道:“而且爹爹,我在竞赛嘛,百鬼祸世我见识了,轮回崩断我至少也得亲自看一眼吧?”

碧桃迅速转移话题:“我一直都以为忘川河是一条河,原来忘川河不是河啊。”

白堕有很多话想叮嘱,幽冥之界于仙位来说危机四伏。

一着不慎受冥阴之气侵染仙骨,届时如何归天证位?

可最终万语千言,都碍于随赛仙长的身份,只能哽在喉咙,慢慢咽回去。

他回答:“忘川河从古至今,都是以无□□回转生的残缺魂魄,和不肯投胎的怨魂堆积而成。”

“后来又衍生为冥界一种处置诸如那恩荣帝一般,扰乱冥界秩序的鬼魂的刑罚。”

“投入忘川之后,会渐渐地被消耗掉魂体,意识,眼睁睁看着自我被湮灭。最终同忘川融为一体。”

碧桃亲眼见证过此界忘川,独一星界,已然是万鬼同啸,残破魂体堆积成河,主冥之界的忘川想必要浩瀚如海了。

“可爹爹说功德可以修补魂魄,这些忘川之魂,没有再转世投胎的可能了吗?”

白堕身为冥界执法者,冷然道:“几乎没有。”

“生前不积德,死后何来功德修补魂魄?冥界忘川之中,多为不堪为人之恶徒。大部分为日夜游神在万界抓回来的恶鬼,他们作恶多端,知道自己被抓后定然要受重刑,不肯受刑伏罪,拼命挣扎,被撕裂魂魄,归宿自然就是忘川。”

碧桃唏嘘:“原来如此。”

“但此界忘川却是因生机崩断导致。”白堕看自己的女儿面露悲悯之色,万分欣慰,“你心怀苍生,该为仙阶表率。”

碧桃被爹爹夸了,抿唇笑起来。

白堕见女儿虽然笑着,神情却因他说的幽冥判罚之规,过于“冷血”而隐有郁色。

自我怨怪,为何要讲这种并不好笑的“趣事”?

虽然对他们这些在幽冥任职之人,这种“帝王情种”万年难得一见,众人甚至在打赌恩荣帝需要多少年,才会气运耗尽,忘记他的“仙女妃子”,变成为了转世投胎,在忘川之中哀叫哭求的残鬼。

可是他意识到,女儿心善慈悲,或许并不会觉得这种事情好玩……

白堕口干舌燥,赶忙找补,温声哄道:“其实……进入忘川之魂也不是全然没有重新投胎的办法。”

“冥魂可以依靠功德修补,魂魄完整便可进入轮回。但除此之外,在他们于忘川之中伏罪赎孽之后,若有人肯分气运给他们,他们也能侥幸重新轮回为人。”

“例如那被判罚投入了忘川的恩荣帝,身上就因为是命定紫微星宿,气运昌盛。他进入了忘川之后,这些日子已经有很多洗清罪孽的魂魄因他的气运,而转世投胎。”

白堕笑着,但是他因为天生样貌邪气,加之阴气入骨,看上去简直像是在嘲讽:“那些借了紫微星宿的气运投胎之人,说不定转世之后还会是王侯将相,千金富贵的人物呢。”

碧桃却真的被爹爹“哄”到了。

面上郁色一扫而空,笑道:“爹爹,你不用哄我,我身为仙位,自然知道万灵轮回自有规则。”

“冥界掌管万界轮回,凡人天生清浊共体,五阴炽盛,若不重典刑治,如何能令万界昌平,轮回生机有序。”

碧桃再次转移话题:“我只是心疼爹爹为万界苍生日夜奔忙,还要在第一场竞赛之时,抽时间照料我。”

碧桃露出真切孺慕之情:“爹爹公职不曾耽搁,还要随赛,又能爹娘共担,为我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照料我好生长大,实在厉害!”

换成白堕被哄,他愣了片刻。

他活着不足百年,死了却足有一千多年,还从未被人哄过夸过。

他心中熨帖的同时,想笑,却觉得不够端重,不够“爹爹”,嘴角一抽一抽的,好生凶恶诡异。

好一会儿,他才咳了一声说:“若只有我自己也难办到,浊贤……也就是你另一个爹爹,与我共同照顾你。他性情更温和缝缝补补洗洗涮涮都是他……”

白堕手劲儿大,给小小的碧桃洗过两次衣服,扯坏了一回,浊贤就不让他动手了。

本来家中贫寒,吃饼都费力,哪有钱裁制新衣。

白堕说:“他今夜未能抽身来见你,定然遗憾非常。”

碧桃却道:“无须遗憾,我日后定然多多找爹爹们说话。”

白堕闻言心中高兴极了。

他今日赶来,心中抱着无限期待,却也带着无限的恐慌。

若是女儿只认婆婆不肯认爹爹怎么办?

若是女儿对他客客气气称鬼王,不与他讲情感,只与他讲偿报,那他满腔的“为父之情”,又要何处安放?

她为天上仙阶,他乃地煞鬼王,他们之间,仅凭区区十八年的养育之情,当真能维系下去吗?

天界与冥界分治多年,屡有合作公职,天界仙位高高在上,日下无尘,令冥界诸鬼职不满已久。

事实上同僚得知他与浊贤当真把一个仙阶当成女儿看待,俱是不解,有人甚至出言讽刺。

“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仙位,认你等地煞鬼王为父?别做梦了。”

“我劝你们忘记与那仙阶人间之缘,且不论地位对不对等,年岁更是混乱无从计算。你们可曾见过九天仙位,对幽冥鬼煞另眼相看?更遑论与你们有所往来。”

“那女仙天魂损伤才会与你们成就一段亲缘,如今她仙缘圆融,如何还会认当时之恩?”

……

诸如此类的嘲讽冷言,白堕和浊贤忍不住炫耀女儿之时,不知道听了多少遍。

可如今当真与女儿面对面说话,白堕却是越发骄傲。

恨不得把所有的同僚都拉过来看一看。

怎么样!

他就说他的女儿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他的女儿不仅对冥界鬼煞没有任何的鄙夷仇视,甚至对那忘川之中的残魂,都抱有怜悯之心。

还能理解冥界酷烈刑罚的重压之下,为的乃是苍生的安宁,不觉得他们残忍嗜杀,只觉得他们辛苦!

若碧桃还是个小女孩模样,白堕是一定要不顾一切,抱起她好生转几个圈的。

奈何女儿已经长大。

他叠浪翻海的心绪,也就只能悄无声息地在胸膛之中波澜壮阔一番,而后压下。

但他太开心了,舍不得走。

两个人很快又自然聊起了天界的一些“趣事”。

这次由碧桃来说,白堕来听。

而根据白堕说的“趣事”,碧桃已经知道自己的爹爹会觉得什么事情有趣。

于是她挑拣着一些“好玩”说。

例如:“雷部当成雷帝培养的冰轮天仙,实则是个一说起下界文化,就驴唇不对马嘴的文盲。”

白堕:“哈哈。”白堕一开始笑得还比较克制。

碧桃继续说:“上次斗部一个名唤风廉的神仙,为了栽赃朱明仙督,戕害苍生,结果被逮住剥去灵智,永镇地脉。”

白堕:“哈哈哈。这么蠢啊……判得好!”

碧桃:“掌管整个蓬莱的东王公,在天界经常只有一个脑袋飘来飘去,好像一个鬼头。”

白堕:“我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不是那样的,有身体啊。”

“那是因为有酆都大帝和冥界的鬼王在场,不然就一个脑袋,开心了还到处乱撞。”

“哈哈哈哈哈……”

碧桃:“而且东王公位列太仙,天界两百多年前飞升了一个功德仙位,因为不满东王公对他职位的安排,把他的寝宫砸了个稀巴烂,而后那功德仙位散灵下界,不做神仙了。”

白堕:“功德飞升的小小至仙,如何能砸得了太仙的宫殿?太仙不是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戳死?”

碧桃没说东王公为人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个功德仙位别说砸他的寝殿,他就是去仙帝宫殿,东王公都得给那人指路。

碧桃只说:“他就一个脑袋他怎么反击?”

白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堕笑得直拍栏杆,然后把两个人坐着的栏杆,生生给拍断了。

他踉跄了一下,才收敛了笑,此刻不知不觉,天边青白涌现。

白堕身为鬼王,倒是并不畏惧白日,可是灰堆之前的马匹,却是真正的“幽冥祭品”,见了阳光是会消散的。

好女儿给他的东西他都很珍惜,断了腰的小童子每次都要用阴气续接养护。

他可舍不得那马匹消散。

而且他真的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今日已经非常的“有失庄重”,再待下去,他的“爹爹”威严,就在女儿面前散光了。

因此白堕起身,肃容说道:“我要离开了。”

碧桃点头:“我送爹爹。”

“不需要送。”白堕看向碧桃,犹豫再三,在第一缕晨曦落下之时,屈起指节敲在她的脑袋上。

伴随着森寒之气,白堕身形化为一缕鬼气,卷住黑马消失。

余音入碧桃耳畔:“你浊贤爹爹的马匹和房子,我会交给他。”

“乖女儿,我叫白堕。”

乖女儿这一夜问了白堕很多问题,唯独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白堕猜测女儿不好意思,就像他不好意思同她长时间对视那样。

因此他人跑了,利用余音主动告知。

碧桃开心点头,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扬声道:“白堕爹爹,替我向浊贤爹爹带好!”

白堕浊贤,皆为酒名。

碧桃心想着冥界取名倒是和天界有异曲同工之妙。

天界取名多用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冥界俨然是取用人间万物化称。

碧桃正望着白堕消失的方向笑。

占魁不知道从哪个‘老鼠洞’里钻出来,对着碧桃的后脑勺说:“我的祖宗,我的迷烟要失效了,明光可是地重中阶修为,迷不了他太久,你们卿卿我我完了,你还不回房间去在这回味什么?”

碧桃回头瞪了占魁一眼:“你胡说什么?那是我爹爹。”

“你爹爹?你什么时候认的爹爹?”

“你为什么要认地煞鬼王做爹爹?”

占魁一连串抛出一堆问题,本来还想说刚才那个地煞鬼王模样挺好,见碧桃神情实在是严肃,意识到事情应该是真的。

“你该不会是……”占魁凑近碧桃,自认非常小声地说,“想利用地煞鬼王作弊?”

碧桃:“……你这脑子跟冰轮真的有一拼,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时刻在银汉罟监视之下,我要是作弊的话,你这是不是就属于公开告密?”

占魁立刻抽打自己的嘴,对着虚空之处摆手:“呸呸呸!大家不要信啊,我和碧桃开玩笑的,我们才不会作弊呢!”

碧桃被她蠢样逗笑。

九天之上,银汉罟上诸仙,也很多被逗笑。

但也真的有人因为碧桃认一个地煞鬼王做爹爹,发出质疑。

“锦鲤仙好可爱,接好运!”

“碧桃神仙不会真的想要利用随赛仙长吧?要不然谁要认个鬼王做爹爹?”

“你生下来就有爹爹,我们桃桃没有,她感念两位鬼王曾经在第一轮竞赛的时候养育她,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不就是,而且桃桃已经发誓了,天道为证,她和这位地煞鬼王说的话,分明不涉及任何竞赛内容啊。”

“对呀对呀,而且功德竞赛怎么帮?谁做好事,功德就会归谁啊。”

“我不关心她为什么要认两个鬼王爹,我只关心她昨日下了星界的冥界之后,推测出轮回桥崩断的罪魁祸首是曾经的玄门老祖,为什么还不去抓?”

“上哪儿抓去呀,都死了两千多年的人了。”

“占魁不是说有画像吗,为什么不照着画像去抓呢?”

“谁在人间作恶会用自己的真容?我猜那个玄门老祖夺舍重生了?藏在此界暗中操纵着一切事情的发展!”

“竞赛规则的背景介绍之上,还真没有关于此界轮回崩断因由的介绍哎……碧桃神仙能根据下界后的细枝末节推断到此种地步,已经非常厉害了。其他的那些仙位……别的不说,上一轮的战神云川天仙,现在不还漫山遍野找小寡妇呢吗?”

“笑死哈哈哈哈,云川天仙也是绝了,简直“绝境”开局,不光“择代”的不是修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修为。”

“‘求不得’的小寡妇还因为他不敢同她‘偷情’,觉得他不行。然后转头就怀了旁人的孩子!奸夫光撒种子不管人,平时还是云川天仙照顾小寡妇。现在大着肚子被鬼怪抓走,云川天仙漫山遍野地找人。”

“别说云川天仙了,明光玄仙不也陷入情爱无法自拔吗?他昨晚上那一副吃味癫魔样子,分明就是五阴炽盛,哪还有半点身为九天古仙拱卫‘未来仙帝’的威仪?”

“怎么说呢,没有记忆的人,顶多能算成化身神吧?看你们一直因为明光玄仙沉溺情爱乱叫,我就从来没有把卫丹心当成明光玄仙过。”

“啊!你这样一说我瞬间舒服了,明光玄仙一直让我觉得不对劲,若是理解为化身神,就对了!化身神同本尊有关系,却几乎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可是如果将卫丹心理解为明光玄仙的化身神……碧桃神仙岂不是……一直将卫丹心当成了明光玄仙的替身?”

“你们在说什么替身……明光玄仙恢复记忆也会有卫丹心的记忆呀。而且竞赛是真身下界啊……”

“其实这也不能怪明光玄仙……桃子太会了,太绝了。要是我,我也顶不住啊。”

“而且你们没看明光玄仙衣服上的守护符纹吗?那是桃子最擅长的移灵阵改良,明光玄仙所受的所有伤害,都会转移到桃子身上。她根本不给明光玄仙恢复记忆的机会!”

“这么一想碧桃神仙好阴险哈哈哈哈……我好喜欢!”

“我就静静地等待明光玄仙恢复记忆,到时候我倒要看看碧桃神仙怎么办!”

“‘静静’啊,你真是明光玄仙的忠实信徒。”

“可惜明光玄仙现在信仰的是碧桃神仙哈哈哈!碧桃神仙说什么他都信!”

……

“你说什么了?明光就信了?”

占魁在大部队休整的时候,问碧桃,“明光今早上不还要让问心阁严查‘作祟’之人吗?”

昨晚上占魁为了碧桃能和鬼王私会不受打扰,自发跑去给卫丹心吹迷烟。

结果卫丹心因为夜里睡得太沉,早上错过了集合的时间,醒来就发现了不对。

他向来睡眠极浅,而且只要心中想着何时醒来,就绝无睡过头的可能。

卫丹心怀疑问心阁之中有人在作祟,将他迷昏不知意欲何为,一大早就以无上剑派名头施压,让问心阁的修士清查问心阁留影石。

那架势今天问心阁要是拿不出他房门口的留影石来,他就要把问心阁给拆了。

也不知道碧桃和他说了什么,他就偃旗息鼓了。

碧桃斜眼看向“自作主张”的占魁,叹息一声说:“我下次不让你做的事情你不要乱做。”

占魁点头如捣蒜。

碧桃说:“我跟他说,我怕他休息不好,跟你要了引魂香给他门口点了助他安眠。而且我昨晚和你在问心阁里面乱窜,去看夜光的挂画,闯了问心阁的禁制,要是查留影石的话,会把我抓起来。”

卫丹心肯定不能让自己的师妹被抓,就雷声大雨点小,没有再计较。

占魁对着碧桃拱手敬佩道:“夜、光、挂画?你这胡编乱造的本事,还认什么爹爹,你是我爹。”

碧桃:“……滚!”

卫丹心这会儿也从山中出来,占魁赶紧圆润地滚了。

卫丹心把碧桃带到一个树丛茂密的地方,避开了众人,给了碧桃两个拇指粗细的小梨子。

“我知道你喜欢吃桃子,但是这个时节山中没有野桃子,只有这些长得不是很好的梨子。”

“但我尝过了,很甜的。”

卫丹心把梨子送到碧桃嘴边,柔声说:“等到来年春天,师兄再给你摘桃子吃。”

他竟还没有忘了曾经碧桃和他要过野桃子的事情。

碧桃接过小梨子,发现两个梨子上面都有一个用锐器戳的小缺口。

她何其聪明,很快便明白,卫丹心说的尝过,应当是切下了这一小块尝过。

而他漫山遍野地去找,最后却只拿回这两个野梨子,一定是因为,野果稀少。

找到之后,一个个戳开小口,将不好吃的都扔掉了,最后只剩下这可怜巴巴的两个。

跑来给她“献宝”。

碧桃心中蜜浆翻涌。

她心思细腻,愿意花心思在明光的身上,从不计较得失多少,是她爱意如疾风骤雨,热烈丰沛。

而得到明光的回应,见他从抗拒到接受,直至此刻毫不掩藏地对她倾泻爱意,这种滋味,就是等待并且见证这世间最甘美多汁的“桃子”熟透的过程。

碧桃咬开小野梨,看着卫丹心说:“师兄,我已经吃到了普天之下最甜的‘桃子’。”

卫丹心被她看得心头滚烫。

尝遍酸涩梨子的口腔,似乎都因为碧桃的眼神和这句话,而变成了一种独特的甜蜜。

碧桃最后还把吃剩的半个小梨子送到他嘴边:“师兄,你也吃。”

“你吃吧。”卫丹心推拒。

他们谁都不饿,带足了干粮,这小梨子,乃是象征着“爱意”的果实,此刻都希望彼此能够享用。

“我们分着吃嘛。”碧桃撒娇。

卫丹心张嘴吃下,果真甜美至极。

但还是觉得不够。

他凑近碧桃水润的唇边,轻声说:“可我觉得你刚才吃的那个更甜,我可以尝尝吗?”

碧桃:“……”要命了。

卫丹心偶尔会冒出一句单纯坦诚无比,却又让碧桃都招架不住的话。

碧桃噘起红润双唇仰起头,卫丹心笑着也唇噘起一些,低头和她的双唇碰在一起。

两个人在山间的密树之间,斑斓摇动的树影光亮之中,自然靠近彼此。

地上影子像两只互啄的小鸡。

整装要出发之前,才一前一后若无其事地出去。

可眼中明媚,唇上色泽,面上春情,任是长了眼睛的谁,也很难忽视流淌在两人之间浓稠如蜜的情愫。

张玉鸾骑着马离两个人远一点,之前她去林子里面喝水,不小心看到两人噘嘴“互啄”,怕染上鸡瘟。

一行人急着同先行带队的流星等人会合,一路上甚少休息,打马疾奔。

等到了孟夏村地界,众人还未等在村口下马,就见流星等人聚集村口,不知道正在说什么。

而村口的石碑旁边,一头受伤被捕的猛虎,被罩在大网之中。

那猛虎体形庞大非常,纵使肚破肠流,鲜血涂地,依旧在大网之中凶猛地龇牙咆哮,撕咬不断。

有人见状纵马快跑,兴奋朝着那边过去:“流星师兄!这就是任务之中,伤人的猛虎吗!”

这世间鬼怪遍地,飞禽走兽几乎断绝,唯有代步马匹,乃是问心阁专门在马匹死后拘禁马魂,分批送入轮回,才得繁衍。

这修士还是第一次看到猛虎,实在稀奇!

流星等人发现众人由远及近,隔着老远,表情难以分辨。

但他对着那越众而出,急奔向前的人高声喝止:“不要靠近老虎!”

但已经来不及了,这人见到猛虎被网,还以为没有任何的危险,纵马跑到了那老虎的头脸之处,想要看清这猛虎的模样。

结果正在撕咬大网的猛虎,突然对着靠近的修士“咆哮”了一声。

那声音低沉,凶悍,犹如敲击在头顶的洪钟。

一阵阴风顺着那猛虎的口中,凝聚成一支阴气之箭,无声且极其迅猛地穿透了凑上前的修士胸腔心脏之处。

他瞪着眼睛,脸上笑意还没散,就已经“砰”地直挺挺倒地。

那“阴气箭”穿过了修士后,还未停下,又穿过了修士身后的马匹身体。

一人一马,在眨眼之间,就这么死在了遥遥相望的两拨人面前。

然而这还没完,那猛虎本肚破肠流,纵使凶悍,却为强弩之末,根本无法挣脱大网。

但眨眼杀了一人一畜之后,阴气如同平地而起的狂风,卷住了那两个刚刚咽气的“生灵魂魄”,又是一声咆哮。

那猛虎竟是又将那口阴气,并那两个将将离体的魂魄,吸了回去。

而后在顷刻之间体型暴涨,伤势恢复如初,血口大张,一口就扯开了大网,冲撞而出——

正对着碧桃等人的方向而来——

流星等人反应极快朝着众人冲过来。

边跑边喊:“这猛虎为阴魂凝化,快闪开,以符箓法器击之!三丈之内,不可正面交锋!”

一时间众人纷纷四散,队伍会合之喜还未升腾,便已经慌张无比纷纷祭出符箓与随身携带的阵盘法器,与这阴气猛虎激烈打斗了起来!

第77章 这未免太巧了。

猛虎冲入了众人的中间, 开始疯狂咆哮。

一股接着一股的阴气和利箭,不断从虎口中喷出。

众人为躲避阴气凝化的箭矢, 不得不四散开来。

半空之中,法器和阵盘祭出的五行灵光刺目,流星带着人跑过来,带领众人结下诛邪阵法。

幸而上一次对付希恶鬼的时候,各个宗门的修士已结过五行诛邪阵,此时都非常娴熟。

众人齐心协力,终于将这阴魂凝化成的猛虎, 压制于阵中。

虽然有躲闪不及的修士,被阴气凝化的箭矢伤到,却没有伤及要害。

猛虎被五行诛邪阵的五行清气腐蚀, 身形在不断缩小, 却始终在阵法之中疯狂地咆哮,冲撞。

流星正在阵法之外, 在腰上解下了一个拘魂袋。

“流星师兄, 这是怎么回事?这猛虎若真的是阴魂凝化而成, 又为何能够在青天白日显现?”

流星回头,看向了众人, 表情并没有因为抓到猛虎而放松。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

很快也无须他解释, 因为五行诛邪阵的阵中, 那只不断缩小的猛虎已变为和寻常的成年野狗差不多大小。

然后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 毛发退化,骨骼变形,双爪抱住了虎头蜷缩在地,不断痛苦地蹬腿。

最后不甘地“嗷呜”了一声, 眨眼之间退化成了一个——浑身赤裸,身形弱小的孩童。

小孩蜷缩在阵眼之中,抱着自己的身体,看向围拢着他的一众修士满脸惊恐,剧烈地颤抖着。

很快张开嘴,发出了属于人类的嚎哭之声。

喊着:“救命!救命!爹爹娘亲,救我——”

“啊——”

流星撤掉阵法,一道温和的木灵罩在了孩童的身上。温柔却又不容挣脱地将这个小孩纳入了拘魂袋。

众人见状,惊诧之声迭起。

“这怎么回事……不是老虎吗,怎么会变成一个小孩?”

“难道是幻术?是画皮术?”

“这孩童作为猛虎的时候身上阴气浓重,还可以直接吞噬掉生灵魂魄为己用,可是变为孩童身上却阴气全无。”

“我也只能感受到生人的气息,这究竟是人是鬼?!还是虎啊!”

流星扎好了拘魂袋的袋口,将拘魂带重新挂回自己的腰上

再度看向众人,开口说:“是伥鬼。”①

“伥鬼?”

流星声若清泉,为众人解释:“伥鬼是被老虎害死的怨魂,死后化身为老虎的仆役受其驱使。”

“这山中难道有虎窝吗?连这么的小孩子也会变得那么厉害?”

有修士走到流星身边问:“流星师兄,我师兄他们率先跟着你们过来,现在在哪里?去山里打老虎窝了吗?”

流星看向那位修士,神情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悯:“关道友,抱歉,你师兄受了些伤,如今正在村中温养,等下我带你去看他。”

流星为一个脚受伤的修士,捡起了地上的佩剑还给他。

提高了些许声音说:“诸位道友,请随我来,我为诸位道友细细说明如今情况……”

流星正欲带着众人朝村子里面走,刚才看见了老虎,比狗跑得还快的占魁从树林里面蹿出来,直接蹿到了流星的背上。

“师兄!你也不说找找我,万一我被老虎吃了怎么办!”

碧桃眼看着流星迅速僵死在原地,片刻之后,像甩开一个背后恶鬼般,把占魁给甩到地上。

什么身为问心阁阁主的仙首风度都没有了,把占魁甩在地上之后不光没有去扶她,甚至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而他的预判果然是对的,占魁并没有摔到地上,踉跄了两下,站直之后,就立刻又张开双臂朝着他扑去。

“师兄!多日不见我好想你!”占魁冲上去就把流星的脖子给搂住了。

流星躲避不开,急得把自己的佩剑都扔了,一只手按住占魁的肩膀,另一只手掐住了占魁的下颚,阻止占魁朝他脸上啃。

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事,流星都能从容应对。

就算在希恶鬼的幻境之中,被问心阁的修士背叛,让人切掉半个脖子,他也能一边喷着血,一边面不改色地劝人放下屠刀。

碧桃还是第一次在流星的脸上看到这种“人性十足”的惊恐表情。

他本就消瘦,此刻额角细小的经脉都鼓起来,正在突突跳动着,昭示着主人何其崩溃无奈。

“师妹……你冷静一点。”

他钳制着占魁,仿佛占魁才是那个吃人的猛虎。

“师兄有没有想我?”占魁噘着小嘴,“亲一口嘛……”

流星深深吸了口气,憋住,又后退了两步,手掐着占魁的下巴,仗着手臂长,掐着把人撑了老远,僵笑着回答:“……想。”

碧桃通过他勉强的,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听到了他内心真实的声音——滚。

场面有些不合时宜的滑稽,众人的表情也是啼笑皆非。

碧桃盯着流星的脸,现在才明白占魁为什么会“牺牲自我”,是为了她交代的事情。

流星看上去,和从前判若两人。

从前他如同活尸恶鬼,纵使金声玉振从容不迫,也因为容貌过于慑人,让人如见花木寥落,日薄西山,觉得惋惜。

如今他虽然依旧形销骨立,周身的鬼气、面上的青黑将死之色,却已经消散殆尽。

他本就气度温文,峭峻挺拔的身形,加上他鬼气消退,水落石出一般初露端华之色,实在令人见之如见临风玉树,松柏芝兰。

碧桃站在人群之中,默默抬起手搓了一把自己的脸颊。

所以占魁肯上嘴“换钥匙”,现在亲了还想亲,本质上还是好色。

而且很显然,流星并不怎么情愿。

“师妹!”流星实在不想让这么多人继续看热闹,微微提高了些许声音说,“有什么话,我们私下再说好不好?”

占魁见人恼了,也就没有再闹。

流星整了整衣物,捡起佩剑,又恢复从容,带领着众人进入村子。

在之前村口的那一处有一个石碾子的平台处。同众人说如今的情形。

流星利用树枝,在地面画图:“此处山中猛虎聚集,伥鬼无数。”

“伥鬼幻化为人后阴气难辨,可以于白日行走,与常人无异。利用诱骗,求救,乃至强行掳掠的方式,将周遭的村民和城镇之中的人抓捕,送往山中供猛虎扑食。”

“周遭已经波及了数十个村镇,村子里如今聚集的,并不是原本的村民,而是被抢夺了亲眷的民众。”

“附近官府的官兵也有介入,但凡人对上阴鬼,尤其是可以化身为猛虎,口喷利刃的伥鬼,并无胜算,甚至会被捉去,徒增伤亡。我已经让那些官兵离开了。”

流星抬头,看了一眼众人说:“我带人进入山中,这几日先后已经杀了数只老虎,却依旧伥鬼不绝……”

“虽然单独的伥鬼不难对付,但进入了山中,有可能会遇见伥鬼群体活动,若尽数化为猛虎攻击,也是凶险非常。”

“且如今山中还有很多因为亲人被掳掠拐骗,心急如焚不听劝告,自行冲入山中搜救的平民。”

“所以我们如今不仅要把所有的伥鬼收束,找到猛虎的所有老巢将其铲除,更需要分辨出真正迷陷在山中的生人将他们平安带出山……”

碧桃看着流星在地上细细勾画地图的动作,若有所思。

流星指着地图,极其认真同众人解说:“这一部分我已经带人走过,端掉了一十二个猛虎巢穴,杀掉虎崽四十余只。”

“老虎本不会聚集,诸位想必都听过一山不容二虎。而此片山脉老虎聚集,甚至反季节大量繁衍,我猜测山脉之下应有灵脉。”

说到灵脉,一众修士的神情隐隐兴奋起来。

修真已经许久都没有发现灵脉了,若此山之中当真有灵脉,虎群反常在此聚集盘踞也说得通。

在人族尚未凋敝之时,发现灵脉的山脉从来都是万木争荣,百兽率舞。

流星最后道:“此次任务风险我已然告知,酬劳为一百地品灵石。”

“诸位道友依旧来去自如,若愿意与我等共驱邪杀虎,问心阁自会感念诸位道友同舟共济,护佑百姓之大仁大义。”

“诸位道友风尘仆仆而来,今日暂且休整,明日一早我们便带足驱邪之器,组队入山……”

流星说完起身,让身边问心阁的修士记录愿意留下来一起进山的名单。

众人之所以选择接这个任务,一部分是因为流星亲自带队,一部分自然是因为那一百地品灵石。

现在更有意外之喜,若整片山脉为灵脉,如今参与驱邪之人,岂不是见者有份?!

因此最后只有两个人骑马折返,剩下的人全部都报名留下,夜里再商量组队之事。

卫丹心一直紧跟在碧桃身边,方才猛虎冲过来的第一时间,他就冲在碧桃的前面,始终用身体为碧桃阻挡可能会喷过来的阴气箭矢。

此刻见碧桃有些出神,凑到碧桃的耳边低声问她:“在想什么,怕老虎吗?”

碧桃闻言侧头看他,桃花眼中波光潋滟,小声说:“是有一点,但有夫君在,我什么都不怕……夫君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卫丹心闻言竟然没有脸红耳热,挺起腰身,克制地“嗯”了一声。

因为被信任而显得十分骄傲,自背后抓住碧桃的手,轻轻揉捏安抚。

碧桃抓着卫丹心的手摩挲,仰起头看着天空。

今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天气倒是格外好。

碧桃在最开始看到那老虎吞吃掉了那一人和一马的魂魄之后身形暴涨,就已经断定了这能口喷阴气箭矢的老虎,乃是为虎作伥的伥鬼。

除了流星和众人说的那些伥鬼的特质,碧桃还知道,伥鬼化身猛虎之后,若不能及时吞掉生魂补充己身,就算不被围攻,也很快就会体力耗尽,恢复人类形态任人宰割。

只需要把山中驱使伥鬼的老虎窝端掉,伥鬼就会像被截掉了树根的大树,迅速枯萎消亡。

如今民众和伥鬼混在一起。伥鬼不化身老虎的时候身上没有阴气,并不容易分辨。

而且流星说伥鬼无数,虎窝端掉了十几个,小虎崽都杀了四十几只,却只走了一小片山,虎窝究竟还有多少?

碧桃把疑问一个个理顺过去,最让她想不通的却不是这些。

猛虎异常聚集繁衍,会因为鬼怪作祟,乃至有人蓄意圈养等等原因,却绝不会是因为地下有灵脉。

一个轮回崩断的世界,飞禽走兽都几近断绝,若真的有灵脉,这片山林绝不会如此安静。

碧桃脑袋仰了半天,一只腾空的飞鸟都没见到。

等到他们进了村子之中,同那些神情或焦急或绝望的百姓见面,流星还是作为一众修士之首,出面同这些百姓交涉安抚他们。

“大娘,我知道你大儿子很健壮,也知道你实在担心小儿子的安危,但你们之前也见到了那些猛虎,有些并非真虎,而是阴魂凝化的阴虎。”

流星耐心至极:“连我们这些修士若是不慎也会被其伤害乃至吞噬,如果你大儿子真的跟我们进入山中,危急之刻,我们自顾艰难,恐顾不得你的大儿子啊……”

碧桃原本正看着地上蔚为壮观的一片真老虎尸体。

流星让人把费力杀死的老虎尸体带出来,罗列在这里,是很聪明的做法。

展示给民众看,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让他们不那么恐慌,证明老虎是可以诛杀的,安抚他们丢失亲人的急迫。

但也会让他们不自量力,例如这个一直缠着流星,要让流星把她的大儿子也带进山里去救小儿子的大娘。

地上幼虎的尸身几乎完整,但成虎的尸身,一些已经被开膛破肚,腿和胸腹之处缺失凹陷的地方,应当是被人剔肉拿去烹食了。

此间飞禽走兽逐年减少,可供人食用的肉类自然也变成了“珍奇。”

连食人为生的虎尸都有人吃……

如今想来,不二道人给碧桃弄来的猪蹄子,一定是费了很大力气。

所以娘亲到底去哪里了呢?

碧桃正思索着,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娇美之音,抬头便看到了冰镜。

冰镜正拉着她的夫君,一脸焦急地同流星交涉。

“流星阁主,你应当还记得我吧,我叫杜蔓,上一次诛杀希恶鬼时,我也同大家一起……”

“这是我夫君,名唤康平安!”

冰镜不顾她夫君的踉跄,将人拉到了流星面前。

急切说道:“我夫君经常在这一带山中活动,猎杀一些飞禽走兽贴补家用,非常熟悉山路。若修士组队去诛杀猛虎,我夫君可带队,避免走弯路……”

碧桃看着冰镜,眉头渐渐拧起。

冰镜的家是在哪里来着?

上次她自我介绍家中住址,碧桃没有听。

但这未免太巧了。

某根敏锐的心弦被拨动,碧桃的视线慢慢地从每一个人的脸上转过,神色越发严肃。

夜里分配好了居住的屋舍,碧桃难得连卫丹心都没搭理,主动去找了流星说话。

流星忙里忙外,他正在按照众人的意愿分配队伍。

为了防止过多的修士聚集,遇到伥鬼群体攻击之时,来不及分散大批量受伤,他们这一行人需要在明天早上之前分成几个小队。

这些队伍也并不会在山中彻底分开行动,而是保持着一段距离守望相助,确保在遇到伥鬼时可灵活地围追堵截。

流星才刚刚坐在那里喝一口茶,见到碧桃进来,自然起身:“乐道友,我正要叫人去喊你和卫道友。”

“进来说话。”

流星提起茶壶,拿了崭新的茶盏,给碧桃倒了一杯茶。

他动作流畅悠然,大概是因为人现在好看了,无论做什么都变得极其赏心悦目。

且唇色嫣红,看上去气血不错。

天品流丹酿这么补吗?

碧桃坐下之后并没有喝茶,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流星师兄,我听天保说,我娘亲去问心阁找过你,你可知道我娘亲去了何处?”

“不二道人确实来找过我,还要多亏了不二道人送来的伤药,否则我此刻仍在床上苟延残喘,能活到几时尚未可知。”

流星说着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碧桃顺着他的动作,看到了他脖颈之上,那一处已经愈合但还鲜红的可怖伤疤。

流星看着碧桃,抬起了茶杯,用自己茶杯的中半段,在碧桃的茶杯边缘轻轻地磕了一下说:“虽然如今的场合和情形实在是不合适,但我也要先恭喜乐道友与卫道友即将喜结良缘。”

“不二道人为我留下疗伤的丹药,说是要去一趟文昌国的国都,寻找一位故人。”

碧桃闻言故作着急:“你是说我娘亲去了文昌国的国都?我娘亲有没有说她去找谁?我都快成婚了,她都走了一个多月了到现在还没一点消息!”

流星点头:“不二道人确实是这样说的。”

“未曾同我说具体是去找谁,但是……”

流星顿了片刻,看着碧桃说:“乐道友恕罪,关于你母亲曾经的一些过往,我也知道一二,或许可以给你个答案,乐道友要听吗?”

“流星师兄尽管说。”碧桃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

她倒要听一听,究竟是谁在撒谎,谁的谎又圆一些。

流星说:“不二道人曾在十几年前,同文昌国的一位丞相两心互许,一起肃清当时妖惑国都的邪鬼,受百姓赞颂推崇,一时间传为佳话。”

“虽然后来情深缘浅,却也有了乐道友。如今乐道友遇到了知心郎君,将要成婚,而那位丞相……按年龄来算,应当尚在人世。”

“想必不二道人此番前去文昌国,不为再续前缘,只为让乐道友在婚礼之上,父母双全吧。”

流星似乎非常能理解,他神情温和极了,声音更是潺潺如流水,声声入心:“天下父母之心,大抵都是如此。有所耽搁我猜测应当是那位丞相公务繁忙,待你婚期之日,想必不二道人就算是捆,也会将他带去。”

“我观乐道友忧心不解,才提及往事并无冒犯之意。不二道人身怀火灵,乃是地品极阶修为,当世以难遇敌手,乐道友倒是无须忧心。”

“若实在忧心……我可让人将你和卫道友从任务之上划去,文昌国国都距此日夜兼程大概七日之距,或许能赶在乐道友与卫道友大婚吉日之前,同不二道人一同折返。”

流星说完,碧桃近距离看着他,心中不由佩服。

且不论这个流星究竟是不是那个玄门老祖夺舍重生。

他确实不愧是问心阁阁主,安抚人心的手段绝伦无双。

这一番说辞,谦卑有度,深浅得宜,简直听得人通体舒畅。

且流星说的,至少比无上剑派的掌门卫肖说得真实多了。

不二道人乐君雅喜欢过,至少是睡过的男人,绝不可能是一个山野村夫,若是一起驱邪除祟的一国丞相,才有可信之处。

且流星有一点说到碧桃心中,那就是以不二道人乐君雅之能,只要不遇到那个“玄门老祖”,当世确实难遇敌手。

而且流星最后还有一招“以退为进”,意思是让碧桃和卫丹心可以自行离去。

但这里距离文昌国的国都,日夜兼程尚且需要跑上七天,一来一回片刻不曾耽误确实能赶得上婚期。

可是万一不二道人已经在路上了呢?万一他们走岔了路呢。

碧桃笑了,面上的忧急之色全消:“流星师兄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娘亲一直没有给我来信,我生怕娘亲赶不回来。”

“至于文昌国的国都就不去了,想必娘亲已经在回归途中。”

“而此间猛虎集群作祟,我等身为修士自当义不容辞,成婚之前,我也想为自己再积一份福德。”

“乐道友大义。”流星起身,对着碧桃拱手,十分赞同敬重她的样子。

看上去真的一点也不像个夺舍重生的祸世堕仙。

而且……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无上剑派的掌门人卫肖说的就是假的。

卫肖故意说了一个只要乐君雅回来就会被戳穿的谎言,将碧桃给引到这里,意欲何为?

难道卫肖才是被夺舍重生的那一个?

碧桃从流星那里出来,想起曾经天界被那个功德仙位搅得风雨连天,而卫肖恰巧正是水灵……

“碧桃!”

占魁好像个鬼,从黑黢黢的屋子里钻出头来,招呼路过的碧桃。

“来来来……”

碧桃走到这间屋子的房门前,就看到广寒的身影在窗里晃过。

碧桃表情一言难尽:“……你们两个稍微背着点人吧。”

占魁对广寒挥手,广寒连前门都没走,隔着窗户对碧桃点了点头,直接从后面的墙爬走。

占魁拉住碧桃的手臂说:“明日组队我要和你一队!”

碧桃斜她:“不然你想和谁?锦鲤仙当然是在我的队伍里。”

占魁嘿嘿嘿笑起来,很快又凑近碧桃耳边说:“我觉得流星不是那个玄门老祖。”

碧桃也刚刚打消一点疑虑,但她是多方分析,占魁又是为什么?

碧桃挑眉看她,等她解释。

占魁说:“按照你的推断,那玄门老祖性情狂妄,神仙都不做了散灵下界,下了界又反悔,成了一个堕仙为祸苍生,还把轮回桥给打断了。”

“这样一个人,他怎么可能会让我对他毛手毛脚,甚至让我亲?”

碧桃:“……你又亲他了?”

占魁:“是啊!我把他衣服都扒开了,他最后已经不挣扎了,我看那个样子简直爱死了我。要不是明天还要一起去驱邪,今天晚上如果再磨磨说不定都能把人给睡了。”

“所以我觉得他不是。”

碧桃:“所以你之前当众跑去抱他亲他是故意的。”

碧桃摸了摸占魁的脑瓜,该夸就夸:“可以,除了偷情还知道干点正事。”

“嗐!顺嘴的事嘛!不过他的表现实在是过于青涩,只会张嘴闭眼睛,连回应都不会,一点意思都没有!”

占魁振振有词:“如果是玄门老祖不至于连亲嘴都不会吧?”

碧桃:“……有点道理。”

那好像确实能排除流星的嫌疑了?

毕竟根据碧桃拼凑的信息看,那个玄门老祖确实不像会被女子强迫着搓扁揉圆的性情……

只是这种排除的方式让碧桃都有些哭笑不得。

“既然他的怀疑排除,那我们下一个怀疑对象是谁?”

占魁兴致勃勃:“我可以继续帮你试探!”

碧桃想起了无上剑派掌门人卫肖的那张脸,差点把自己舌尖咬了,死活没敢跟占魁说。

占魁去试探卫肖?那画面太美,碧桃根本不敢想象。

第78章 “猎犬”狩猎

碧桃回到分配的农舍, 屋子里面已经点了油灯。炊烟袅袅,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从屋内传来。

昏黄的灯光映照出厨房里面走动忙活的高大人影, 碧桃的手放在木头拼接的大门上面,并没有急着进去,站在门口,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这画面让碧桃想到了第一场竞赛时,她每次在山里疯玩归来,或者是同村里面那些小崽子狠狠打了一架,带着一身“胜利勋章”回到家门口的时候, 总是有这样一盏不算明亮,却非常温暖的灯等待着她。

那时候是婆婆,如今是卫丹心。

十丈红尘, 人间烟火, 凡人一生之中,最最寻常的经历, 是碧桃这个可以叱咤天地的仙位, 每每遭遇都泥足深陷无法自拔的温暖。

“是打不开大门了吗?”

卫丹心因为修为更高一些, 五感比碧桃还要敏锐,在碧桃返程时就已经感知到了。

碧桃站在门口的时间过久, 卫丹心推开了房门,手中拎着半个残破的饭瓢, 自门口逆着暖光, 招呼碧桃:“快进来呀。”

“这一路上都吃干粮, 又干又硬,看你没有什么胃口的样子。”卫丹心身高腿长,这院子又不是很大,他从房门口几步就迈到了大门口, 帮碧桃把门打开。

嘴里低柔絮叨地说:“我在村里找了几家无人的屋舍,寻到了一些谷米,虽然是陈米,但淘洗过几遍,用水滚开了也很香。”

卫丹心拉着碧桃朝屋子里面走,走到一半又推了一把碧桃的肩膀,指着院内的井边说:“我打了水,你去把手洗干净,然后进来吃谷米粥。”

碧桃像个木偶一般,听着卫丹心的指挥,蹲在井口旁边,伸手从木桶里面撩水洗手。

实际上,她此刻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像腾云驾雾一般,陷在万丈红尘之中,悸动得难以自己。

她向来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走一步看十步,事情发生之前就已经在脑海之中不断推算演练。

她是一步一步算计着明光和她走到如今的地步。

甚至将两个人后面可能遭遇的所有变化也都算到了。如何去应对,如何借着这场竞赛发生的一切步步紧逼,让明光除了她无从选择。

但碧桃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过比起男欢女爱,她竟也同明光一样,更在意的乃是这些细枝末节的“温情”。

碧桃洗好了手,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张充满斑驳的岁月痕迹,还瘸了一条腿用砖块垫着的矮桌子。

上面放着蒸好之后已经变软的干粮,还有两碗浓稠的谷米粥。

“没有什么配菜,山里或许会有一些野菜,但是太晚了来不及去挖。”

卫丹心洗了手,用一块干净的布将手擦干,他飘然俊逸的法袍,下摆因为怕烧火扎了起来,袖口也因为要煮饭,用布条一圈圈缠住,看上去简直不伦不类。

但是碧桃盯着他洗干净的手发愣,那上面沾染的不是爱欲浊液,乃是洗手做羹汤的水泽。

“所以我在米粥里面放了一些粗盐,刚才尝了一下正好就着干粮吃……”其实有点咸了,卫丹心也不擅长做饭。

他要不是看这些天赶路,师妹都没怎么吃东西,他一辈子都不会去弄这农家的灶台,把自己熏得灰头土脸。

碧桃一直很沉默,低着头喝了一口粥。

说真的,味道不是很好。但这平凡的,带着烟火气息的一口粥,比□□情更让她悸动不已,心潮翻涛。

“怎么样?”卫丹心生平第一次下厨,紧张地盯着碧桃满脸期盼,希望得到她的夸赞。

碧桃咽下去,点了点头,说道:“好吃。”

卫丹心却敏锐感觉到了碧桃有些神思不属,伸手隔着矮桌摸了摸她的脸蛋:“怎么啦?怎么有点呆呆的?”

“不是去找流星询问不二道人的下落?他说了什么?”

卫丹心满脸关切,连粥都没顾得上喝一口。

见碧桃还是魂飞天外的模样,他皱眉,作势起身:“我去找他好好问一问。”

碧桃却一把抓住了他欲要收回去的手,偏头枕在卫丹心的手掌,将半张脸都埋入他带着潮湿水汽的掌心。

“我没事的师兄,娘亲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不是因为流星说了什么,我只是觉得……”碧桃看着他,桃花眼中涟漪荡开,尤似湖水生波。

“我只是觉得,若你我是一对凡人夫妻,如此过一生……也很好。”

为仙,为人,为鬼,最终求的难道不是这一盏有人等待归家的灯火吗?

碧桃在第一场竞赛时,天魂损伤忘记一切,也曾因为婆婆的一盏为她而燃的人间灯火,觉得一世凡人终了,便能与婆婆团聚,实在很美。

因此得知了自己为天界仙位下凡,依旧动过不再归天的念头。

如今这种想法,再度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乱她心神的不是流星,不是如今扑朔迷离,看上去千难万险的前路,而是她面前的这个为她点了一盏人间灯火的卫丹心。

这就好比原本漆黑的路上,她走得跌跌撞撞,却方向从未出错,可岔路之上突然亮了一盏灯。

明亮温暖,让她像飞蛾,忍不住去趋近温暖的火源。

碧桃意随心动,在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就已经随之衍生了数种方式让卫丹心一生都想不起自己是谁,与她沉沦在红尘万丈中,甚至无法归天。

这样他们就无须经历任何她推算的波折与挣扎……

卫丹心听了碧桃的说法,金瞳瞬间比油灯明亮数倍。

还有什么比爱人的面颊枕在掌心,满心依恋地看着自己,更加令人心动?

但他说道:“可是桃桃,你忘了吗,你许我的,可不是一世夫妻,你说过要生生世世。”

碧桃心中像是有个小小的铃铛,因为卫丹心的这一句话,“叮”地响了一声。

她遽然醒神,这短暂的沉沦迷惘,都在心中铃音的震颤之中恢复清明。

是啊,一生一世太短,朝生暮死的温暖像暴雨之中幸存的火苗,总是要担心下一瞬就灭了。

她要的不是人间如豆烛火,而是伴她一路前行,生生世世不会熄灭的金乌之辉。

碧桃慢慢笑起来,对卫丹心说:“师兄说得对,一生再美好,也终究太短。”

碧桃低头喝粥,卫丹心也端起碗喝粥。

吃过晚饭,碧桃对卫丹心说:“我回来的途中,叫了几个人过来,我们商量一下明日组队进山狩猎伥鬼的事情吧。”

“好。”卫丹心收拾着两人吃剩的残羹,背对碧桃温声应和。

没有多久,碧桃叫的人中,占魁先到,她身后跟着广寒,

他今天专门穿了一身领口交叠在下颌,格外保守的衣袍。

卫丹心不喜占魁,莫名对这个太虚楼的阵修也没有好感,但碍于师妹,他装得很是客气。

具体表现在他给碧桃和自己倒了粗茶,给那两人一人弄了杯白水。

占魁心粗,对这种区别对待丝毫未曾察觉,倒是广寒,低头看着水碗,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看来专门换了衣物也没用,明光就是不喜欢他。

占魁之后来的是冰镜和她的夫君,冰镜一进门见到了碧桃,有些恍如隔世的感慨,上前和碧桃紧紧相拥。

她素日也没什么可以说知心话的女子友人,见了碧桃,实在忍不住,声音都有些哽咽:“我村子里的人……全都被抓了,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碧桃摸着她的后脑长发,对着冰镜的夫君礼貌点头。

冰镜的夫君站在门口,倒不至于如冰镜一般满面愁容,只是神情也有郁色,他身上的麻布衣物卷到了手肘之处,肌肤在暖黄的灯光下,透着蜜一般的色泽。

待冰镜情绪宣泄结束,健壮的长臂揽过她的肩背,将她半圈在怀中,占有欲无声且满溢。

最后来的是就住在碧桃和卫丹心农舍旁边的张玉鸾与林玄兔。

人到齐,屋子里面就有点装不下了。

众人提着油灯,来到屋外,围着刚才碧桃和卫丹心用饭的那张小桌子谈话。

碧桃率先开口:“组队的话,人不在多,而在精。”

“伥鬼的特性,除了流星阁主说的那些,我还知道一个可以作为参考来判断我们在山中遇到的人,究竟是伥鬼还是平民的特质。”

碧桃说:“伥鬼为被老虎蚕食尸身的鬼魂所化,魂魄不全的鬼魂无法进入轮回,因此老虎要控制鬼魂为它所用,需要以鬼魂的一部分为“要挟”。”

“通常男子伥鬼的左手小手指会短一截,女子伥鬼的右手小手指会短一截。”

碧桃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并没有坐在桌子旁边,而是一个人抱着长剑靠在窗户旁边的张玉鸾就接话,用剑柄不怎么客气地指着冰镜身边的高大男子说:“大夏天的,你为什么左手戴着手套?”

“我师妹说男伥鬼的左手小手指会短一截,你不会是个伥鬼吧?”

众人全都朝着冰镜身旁她的……她夫君看去。

那男子的神色本就不太好,闻言表情更加阴沉,盯了张玉鸾一眼没有说话。

冰镜赶紧起身道:“不是的不是的!这是我夫君……他戴着手套,是因为他在数年前的一场恶鬼过境之中,为了保护我,左手落下了残疾。”

冰镜又伸手压住了身侧男子的粗壮的绷起筋脉的手臂:“夫君,你别急,我们一起组队,就是为了搜救村子里失踪的人,张道友没有恶意的。”

张玉鸾可太有恶意了,她对碧桃这个组织者都没什么“好意”。要不是信不着别人,她才不要和“狗男女们”一起组队。

她并没有因为冰镜的圆场而收起质疑,继续说:“既然不是,就把手套摘下来给我等看看,组队最重要的便是队内信任,否则如何并肩作战?”

碧桃没说话,伸手挠了下颌角。

她也有点好奇,冰镜的夫君为什么要戴手套。

分明第一次在问心阁见面时,他还当着碧桃的面查饼,那个时候虽然也像现在这样看人阴沉沉的,但是碧桃对他的记忆还算清晰,他那时没戴手套。

是从第二次见面,也就是诛杀了希恶鬼之后,再见面时,这位“康平安”,就戴上了手套。

那时碧桃还以为他是刚刚干完农活急着赶过来。

如今一想,普通人干农活也不会戴手套。

这次见面还戴着,确实有点可疑。

碧桃需要笼络众人,不便开口直接指出,张玉鸾不需要碧桃暗示,就主动开口质问,这实在太好了。

她越来越喜欢她这位性情尖锐,锱铢必较的二师姐。

气氛一时之间凝滞,冰镜生怕自己脾气本就不太好的夫君摔桌子走人。

但她夫君虽然脾气很不好,在冰镜的身边,却从来压抑自己。如今这些人是冰镜将要组队的战友,他也不能当真对这些人发火。

他将双手放在桌面上,把左手的手套摘下来。

乍一看,他的左手是完好的。

碧桃心中咦了一声。

但是随着康平安把手上紧贴着手背的一层“皮”连带着三根手指一起“撕”下来,众人才发现他的左手有严重的烧伤,加上断指,看上去触目惊心。

冰镜很快帮她的夫君把那张皮又套回去了。

这才说:“文昌国的生辉镇,有一个极其擅长鞣制皮子的皮货商人,这皮子是找人定做的兽皮,不能沾水也不能见火。平时如果摩擦得狠了,就会同肌肤的颜色越来越迥异,所以我夫君才会一直戴手套的。”

碧桃了然,原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康平安也戴了“手套”。

短暂的风波解除,碧桃才开口道:“大家相互之间有什么质疑尽可明说,我二师姐说得没错,接下来并肩作战,至少队内不可存疑。”

“而且想必大家也见识到了,我二师姐的能力,除却剑术纯熟,更有对任何事物‘明心见性’之能。明日进山,分辨生人和伥鬼,全靠我二师姐。”

张玉鸾:“……”她被夸得猝不及防,本来想出言反驳,但是众人的视线朝她看来,她就挺着脖子换了个姿势,好像一只即将上场的斗鸡,没有开口说“我不行”。

心中却急得都快打鸣了,她剑术纯熟是真,但是明心见性的本事何来啊?!

虽然被夸赞很开心,可她到时候要是分辨错了可怎么办?

一时间张玉鸾压力颇大,皱着眉不再开口了。

“而且经此一番,诸位应该明白,我说的伥鬼特性,都只能作为判断伥鬼的辅助,而非必备的条件。”

碧桃说:“下面我们来商量战术,诸位知不知道,民间的猎犬狩猎方式?”

碧桃说:“一些猎户会豢养猎犬用以狩猎,小到兔子大到野猪,甚至是野狼,都能在猎犬组队作战时,被轻松拿下。”

“猎犬分为:头犬、拖狗、重托,还有警戒犬和指挥犬等等数种。”

“头犬,体力和速度都要够强,还要有一定程度的战力值。”

“拖狗,负责狩猎的过程中控制和拖住猎物,耐力和力量的要求都很高。”

“重托,负责在拖狗的辅助下,撕咬猎物的命门,以达到制服和杀掉猎物的目的。”

“警戒犬,随时警戒周遭有其他的猎物出没,阻止其他的猎物试图援救猎杀的目标。”

“指挥犬,负责站在制高点,纵观全局,随时指挥调整战术,在猎犬队伍之中,指挥犬通常代表猎户本人。”

“伥鬼除了能变成老虎之外,并不具备像其他邪鬼一样制造幻境,影响人的神志的能力。避开它阴气攻击的范围,它和大型的猛兽没什么两样。”

“而一旦伥鬼被逼着变成老虎之后,只要得不到魂魄补充,能维持的时间也不够长,在我看来伥鬼甚至不如野猪的耐力和攻击性强。”

“我们可以效仿猎户利用猎犬狩猎的方式。再辅以符箓、阵盘,还有阵形,对付单只,乃至小群出没的伥鬼足够了。”

碧桃让卫丹心给她拿了一块烧过的木炭,在小桌子上,给众人推演了一遍战斗的过程。

众人从一开始听到猎犬式战斗方式的迷茫,到看懂了碧桃的推演之后,都表现得十分新奇。

林玄兔盯着桌子上面演练过的炭灰线条,惊叹:“这种方式……很像群狼狩猎大型牲畜时的战术,效率非常高!”

他乃是九天雷帝的备选人,训练的便是带领雷将破阵,带领护法天师击杀围攻妖邪等阵术和战术。

虽然林玄兔现在没有冰轮的记忆,可是看到碧桃这种简单粗暴兽性十足的狩猎方式推演,埋在骨子里面的热血都被点燃了。

“三师姐,”他看着碧桃眼睛亮得慑人,“我适合做什么狗?”

占魁实在是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天呐!快看看啊!大家快看看啊!

九天雷帝备选人,急着给碧桃做狗!

冰轮要是恢复了记忆,会羞耻的死过去吧?!

碧桃也笑了一下,说道:“你的战斗力和爆发力,还有方向感,带队的能力都很强,你又是天生镇煞的火灵属,你适合做头犬。”

“好!我就做头犬!”林玄兔一拍桌子,兴奋得简直想要现在就去试试这些战术。

头犬等于军队里面的先锋,俗称“送死队”。占魁看冰轮被碧桃分到送死队里,还乐成那个样子,还是决定离他远点。

这人确实长得俊朗非常,但是傻子恐怕会传染啊。

碧桃问道:“大家对于这种战斗方法可有异议?”

卫丹心也是盯着桌子看几眼,又盯着碧桃看几眼,眼中赞叹和骄傲皆有,哪有半点异议?

他主动问碧桃:“那我呢?”

“重托。”碧桃说,“师兄乃是唯一的地重修为,负责击杀猎物。”

“大家没有异议,我就开始分配。”

“鉴于诸位都是相互认识但彼此却不熟悉,所以诸位可按照自己的意愿,分别给自己取个代号。”

“一来代号简便,更便于战术调度。二来既然是深入鬼怪聚集的腹地,自然不宜用自己本身的名字,至少不能是全名。焉知这山中除了伥鬼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鬼怪?”

“这世上有一种鬼怪名唤‘唤魂鬼’,若暴露真实名字,对方会模仿亲近之人叫你,你答应之后就会离魂。因此我们相互用代称。”

“天保你想叫什么?”

“占魁!”占魁非常配合碧桃道。

碧桃对她眨了下眼睛,好姐妹就是默契。

占魁捅了一下身边的广寒,广寒便开口道:“我想叫广寒。”

“好,广寒。”

碧桃看向卫丹心:“师兄,我早就想好了你的代称。”

正在想的卫丹心唇角微勾:“你想我叫什么?”

“明光。”碧桃说,“明光为日轮,光耀温暖,正合师兄。”

卫丹心不知道为什么,有瞬间的怔忡,仿佛……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比卫丹心更亲近契合一些。

他愉悦道:“那便依你,就叫明光。”

“我想叫……”

“你叫冰轮。”碧桃打断满脸兴奋的林玄兔,“冰轮为满月,满月生辉镇鬼邪,正合师弟。”

“我难道不应该叫火轮吗?”林玄兔说,“我是火属性,我觉得火轮更合适!”

碧桃心说,我看你像个火圈儿。

她拒绝:“不好记,就叫冰轮。”

林玄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认下了。

碧桃又看向另外几个人,对着冰镜道:“蔓蔓,我觉得你应该叫冰镜。”

“明镜如月,高悬于天,你的雷灵属银光凛凛,正合冰镜二字。”

冰镜看了一眼碧桃,被她这一番说辞弄得不好推拒,况且她也觉得,冰镜这个名字很顺口好听。

便点头道:“好。”

碧桃拍着自己说:“我叫碧桃,我衣裙皆为桃花之色,桃之夭夭,碧桃最好记。”

而后碧桃又看向最后两个人。

至于唤魂鬼离魂的说法,百鬼录中确实是有的,但唤魂鬼出现在夜晚,他们狩猎只在白日,没有遭遇的可能。

让所有人用回自己的名字,只是碧桃顺势而为,免得在对战情急之时叫错,不好含糊过去。

但碧桃谨记上一场竞赛之时,她随便给人取名字,结果一连飞天三个侍者的侥幸和教训。

因此碧桃在对上康平安有些抗拒的视线说:“康兄,你就叫平安便好,唤魂鬼需要得知姓名才能让人离魂,只有名字没关系的。”

“平安乃是我等驱邪最终目的和期望。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名字了。”

康平安微微松了口气。

碧桃又看向眼中隐含期待,却又纠结抗拒的张玉鸾。

说道:“二师姐就叫玉鸾,玉鸾为凤凰神鸟,象征聪明富贵和美丽,本身便是祥瑞,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称呼了。”

张玉鸾被夸得身心通畅。

闻言克制地点头,轻咳一声:“是的,这名字是我娘亲取的。”虽然她娘亲已经故去多年,只剩一个不疼爱她的爹爹。

可是张玉鸾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名字很好听。

“那你娘亲一定非常爱你。”碧桃想哄谁给她卖命,那人真的很难不上套。

张玉鸾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但是“凤凰”的尾巴都要美得翘起来了。

定下了众人的“称呼”,碧桃说:“先熟悉熟悉,从此刻起我们就用代称称呼彼此。”

然后继续分配他们负责的战斗位置。

“冰轮,头犬。”

“明光,重托。”

“冰镜,重托。”

“占魁,拖狗。”

“玉鸾,拖狗。”

“广寒,拖狗。”

“平安,警戒犬。”

“碧桃,指挥犬兼重托。”

“等等,”张玉鸾又问,“你是指挥兼重托就算了,我们也不懂这种狩猎方式。为什么冰……镜也是重托?”

“她连七星宫的弟子都不算,修为也不够啊。重托不是要像大师兄……像明光一样能力很强吗?”

碧桃说:“因为她是雷灵。”

碧桃从怀里掏出了一沓符箓,召唤张玉鸾过来看。

“这是冰镜这两月绘制的五雷符,方才给我的。你也可以做重托,但是玉鸾,你觉得,你的属性,有没有雷灵用自己亲手绘制的符箓召唤的五雷厉害?”

张玉鸾看着那些品质极高的五雷符,对冰镜的安排倒是服气了。

但是她又质疑占魁:“那她呢?你不会不知道她有个称呼叫龙半凡吧?到现在还没有正式修炼入道。”

“平安是警戒犬,因为他是凡人,确实不宜太靠近伥鬼,那龙……占魁怎么能做拖狗?”

碧桃:“……嗯,这个暂时不好解释,这样,等明天我们先试一场狩猎,要是占魁拖不住猎物,我就把她换下来做警戒犬怎么样?”

“大家还有其他疑虑吗?”

众人纷纷摇头,用一部分时间来熟悉彼此的代称,和各自负责的“犬位”。

碧桃又带着众人以推演的方式,演练了几次狩猎过程。

过程以代称称呼,众人很快进入角色。

神奇的是,除了张玉鸾和康平安称呼众人时会卡顿,有时候甚至要想一会儿才能想起对方叫什么之外,其他人称呼起对方的代称毫无滞涩,自我认同感也很强。

简直像是……像是他们原本就叫这些名字一样。

九天之上,透过银汉罟看着这一幕的诸仙也纷纷感叹。

“这个组队的阵容打伥鬼,是否过于牛刀宰鸡呀?”

“哈哈哈哈哈……我服了,碧桃神仙就这么顺滑无比地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归位了?”

“而且都是她的‘狗’,还都很高兴,我能说什么呢?只有敬佩……”

“这种猎犬狩猎的方式,不算新奇,但是光演练就很好玩的样子!我竟然也有些蠢蠢欲动想去当‘狗’。”

“碧桃神仙看我,呜汪汪汪!”

“哈哈哈哈……锦鲤仙做拖狗,我就想知道那猎物敢不敢动,动了伤到锦鲤仙,搞不好天道要降雷直劈的!”

“啊啊啊,好期待明天,好好玩的样子!”

……

正巧在观看银汉罟的朱明,默默转头看向他身旁的东王公。

虚心请教道:“如果一个人本身就叫那个名字,只是提前告知,不算是给别人乱取名字吧?”

朱明哈哈干笑了两声说:“总不至于碧桃是提前告诉了他们的名字,他们再归天的时候就全都变成碧桃的侍者了吧?”

东王公沉吟不语,他活了这么多年,没碰见过这种事……整个九天就没有过先例。

他怎么知道应该怎么算?估摸着就连仙帝青冥都不知道怎么算。

他忍不住把自己的手都变出来,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非常费解地问朱明:“她和明光两个人用嘴生了那么多‘仙位孩子’还不够。她为什么这么执着给别人取名字呢?”

朱明:“……”

提起这个,朱明面色就直抽搐,他也是碧桃的“孩子”之一。

随便吧不管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碧桃显然也没觉得自己行为可能会引起难以预估的后果。

她还颇为满意她自己组建的队伍。

第二天,所有队伍先后进山。

队伍之间约定隔着一段距离守望相助——遇到了大批量的伥鬼群体活动,才会聚集到一起。

没有大批量的伥鬼,众人就维持在一个能够看到彼此的队伍,又互不干涉的状态之下。

其他队伍看到了山里出现了一个“人”,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伥鬼,需要上前以辨认阴气的符箓冒险近身确认。

且他们根本判断不出接下来碰到的是伥鬼还是平民,数量究竟有多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队伍之中个个精神紧绷,不敢松懈一分——

碧桃的队伍却在山里面宛如春游。

她时不时通过询问广寒来调整行进方向:“接下来我们往哪边走?”

广寒赶紧抬手掐算:“坎位正北,有凶,但可逢凶化吉。”

实则就连他自己要避凶,也不可能全部避开。

索性碧桃也不是要他全部都避开,只是要算出不那么“凶”的方位。

他们一行人才开始合作,要从简单的战斗和配合开始。

广寒身为南斗星君的后人,算出一个大概的不那么凶残的方位,还是很轻松的。

果然没多远,翻过一个小小的山坳,就看到了一个身形细瘦伶仃的女娘。

她的腿受伤了,看到众人之后,连忙对着众人招手:“救命!救命……”

她半躺在山坡上面,奄奄一息的样子,无害极了。

众人都立刻进入警戒之态。

冰轮作为头狗,手中扣着一张探寻阴气的符箓,自告奋勇道:“我去试一试她!”

碧桃一把扯住他的后领子,把已经冲出去的冰轮给扯了回来。

冰轮不知道被碧桃“锁喉”了多少次,居然已经习惯,揉了揉脖子看她的表情甚至有点委屈。

碧桃笑着道:“别着急呀,咱们判断伥鬼不需要用那么危险的办法。”

卫丹心提剑说道:“正是,你们都躲远一些,我以金灵击碎她身侧石头,她若是伥鬼,定然会忍不住变身。”

卫丹心说着便拔出了长剑。

碧桃又压住他的手腕:“师兄且慢,我们带着补充体力的灵石不算多,一整天呢,这种试探方式太浪费灵气了。”

“那我们如何试探?”冰镜对弱者总是有天生的怜悯,虽然也知道对方可能是伥鬼,神情却依旧有些不忍。

碧桃拍了下冰镜的肩膀,回头问抱着剑,正目光如炬看那求救女娘的张玉鸾:“玉鸾,你觉得这个人是伥鬼还是平民?”

张玉鸾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自从放弃伪装柔弱温柔的二师姐之后,遇见事情从来都是直抒胸臆。

听碧桃这么问,她嗤笑一声说:“这片山头猛虎群聚,伥鬼无数,一个女娘跑进来还能活到现在?”

“况且她就算侥幸活到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也应该知道伥鬼和人一样难以分辨,见到我等第一反应应该是害怕而不是求救。”

“我今早进山的时候,已经问过流星师兄,那些急于搜寻自己亲人进山的人大多都是健壮男子,所以这女娘绝不可能是个活人。”

张玉鸾话音落下,碧桃点头,朝刚扯回来的冰轮后脖子拍了一巴掌:“去吧头狗,先发出攻击,拉住猎物的仇恨,注意观察,一旦伥鬼变身,立即撤离三丈之外。”

“占魁广寒玉鸾拖狗准备,伥鬼变身追逐冰轮之后,立即从侧后方拖住虎身,重点控制住老虎的头部,等待重托‘放血’!”

“上!”

碧桃像昨天晚上演练一样,一连串命令下完众人本能地朝前冲了两步,而后又有些犹豫地回头看碧桃。

卫丹心都忍不住开口:“师妹……碧桃,凭借玉鸾的几句话,就判定对方是伥鬼,是否有些过于草率?”

就连张玉鸾都扒拉了一下碧桃:“我只是胡乱说的你别……真上啊,万一对方是人呢,冰轮一下子不就给弄死了?”

其他人也是面露纠结之色。

碧桃环视众人,知道纸上谈兵和面对真人终究有差。

笑道:“行,你们害怕误伤,那就等吧。对方不耐烦了也会发动攻击。”

占魁早就蓄势待发了,闻言道:“啧,等什么等!”

“广寒,咱俩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