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就拉广寒冲了过去——
占魁拔出佩剑,到了那求救的女娘身边,二话不说,朝着那个女娘的胸口就是一剑。
“救命……”
占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女娘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很快没气了。
众人:“……”
“杀错了吧……”冰轮的声音都发抖了。
卫丹心的表情也是凝重非常。
只有占魁,捅了一剑发现对方装死不变身,半点没有慌张,抓起佩剑再度朝着女娘的正在潺潺流血的脖子砍去——
“哎!”张玉鸾简直觉得占魁凶残得有点令人发指了!
误杀就算了,怎么还让人死无全尸呢?
结果就在占魁那一剑要砍到女娘脖子的头上之时,“吼”的一声,猛虎咆哮声响彻山林。
那女娘的身形原地拔高,孱弱的四肢迅速咔咔增长,毛发覆盖,眨眼间变成了一只体型庞大的猛虎。
猛虎被占魁激怒,对着占魁的方向咆哮,口中喷出无形的阴气箭矢,朝着占魁正面而去——
占魁是个半凡之体,本不可能躲得过。
她身边的广寒反应倒是还算快,但他自己能够躲过,拉着占魁就躲不过了。
拼着受些伤,半圈住占魁,准备用手臂生抗“一箭”。
占魁对着那猛虎的大张的巨口,皱眉喊了一句:“你快闭嘴吧有口臭!”
而后被熏得后退了一步,一脚就踩在了一个凹陷的沙坑里面。
紧接着身形向后直挺挺地摔下去,不光把那阴气的箭矢给躲过了,甚至还顺带着把准备生抗的广寒也给带倒摔在了绵软的沙滩上。
众人:“……”
这时候众人也迅速反应过来,虽然阵形乱了,但是一哄而上,很快也把这伥鬼制住。
本来作为重托的明光变成了拖狗,倾身调动金灵,骑在虎背之上,双臂压住猛虎脖颈,以身体做千斤之坠,让虎头埋在沙坑之中无法抬起吐出阴气箭矢。
其他人分别控制住猛虎想要挣扎的身体和后腿。
就连康平安都跑来,踩住了老虎的尾巴。
卫丹心侧身对碧桃道:“放血!”
放血不是真的“放血”,而是杀掉猎物的代词。
碧桃捡起地上卫丹心掉落的长剑,走到猛虎身侧,干脆利落提剑落下——
一声闷在胸腔的虎啸,因为被斩掉头颅而戛然而止。
虎头落地之后,虎身迅速萎缩成人形。
众人起身的工夫,已经化身为惨死的女娘的伥鬼,便在阳光的照射下,开始如同风吹沙烁一般消散。
众人第一场战斗,在慌乱却配合还算默契之中完成。
中间有插曲但无人受伤,也算圆满。
碧桃把佩剑归入了卫丹心的腰侧剑鞘,这才对着众人幽幽开口:“所以战斗的时候,无论情况如何,所有的猎犬,必须无脑听从于指挥犬。”
众人这一次之后,再没异议。
占魁和广寒看着那已经消散的女娘身上功德流萤,成群结队冲天而起,又排着队飞向碧桃的功德储物袋。
两个人馋得眼睛都要直了。
一个伥鬼就这么多功德,这山里面究竟是死了多少人啊!
占魁抬起头,双眼发亮地问碧桃:“我可以做重托吗?”
碧桃斜她:“不可以。但是放血轮流。”
众人再度聚集,碧桃又问广寒:“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
广寒也难得兴奋起来,第二次竞赛,他的功德现在也没凑够二十,实在是可怜得很啊。
五十万功德四十年竞赛时间,听起来时间很充足。
可是此间生机凋敝,除了出任务救人之外,想救只瘸腿的鸟儿都没有!
杀一个伥鬼如此多的功德……而且放血是轮流的!
跟着碧桃果然有“肉”吃!
广寒迅速推算,而后道:“巽位,东南。”
“走!”碧桃等人按照广寒推算出来的方位走。
没多久,又碰到了求救的幼童,而且是两个。
伥鬼受老虎驱使,本身又死去多时,并没有多少智慧,惯常会扮弱小求救且不知变通。
碧桃回头看向张玉鸾:“玉鸾,真的假的?”
张玉鸾心中掉了底一样,不敢轻易开口。
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咽了口口水。
那两个小孩儿都快走到众人的前面了。
嘴里喊着:“叔叔婶婶,我和弟弟迷路了……”
所有人都看着张玉鸾,碧桃带着笑意道:“你无须顾忌,指挥犬是我。我也有判断力。”
“况且修士为生民开太平,拼的也是自己的命。误伤在所难免,若当真误杀,让流星送入轮回便是,不必感到愧疚。”
张玉鸾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说:“假的。”
碧桃在她话音一落,便下了一连串的指挥命令。
冰轮冲出去发动攻击,两个伥鬼变身之后,拖狗广寒占魁还有张玉鸾上场——
两个伥鬼并没有一个那么好控制,但是张玉鸾不止一次看到占魁阴差阳错从“虎口”脱险。
甚至还能游刃有余地观察:“这俩小崽子变身后体型还挺大!”
张玉鸾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占魁是拖狗。
她刚才眼睁睁看着有只老虎都要咬到占魁脑袋了,她长剑都刺出去准备救人,结果那老虎被旁边自己的同伴给撞趴下了……
这是什么狗屎冲天的运气啊!
两只老虎不太好牵制,占魁幸运,实力却不太足。
碧桃和卫丹心也冲上去辅助牵制,待压制住两只老虎,碧桃对着冰镜道:“引雷放血!”
冰镜慌张之间摸出了好几张符箓,然后又塞回去几张手里只剩两张。
口中念念有词:“天雷隐隐,地雷轰鸣,□□滔滔,火雷炎炎,风雷激荡。五雷听我号令,速降真灵!”①
碧桃回头看冰镜连引雷的手诀都没掐,咒语落下,符箓燃烧,而后晴空之上霹雳列缺——
雷光粗如巨柱,似万钧般悍然而下,一时间所有人都被笼罩在雷光电闪之下。
震天动地,势不可挡。
碧桃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失去了片刻。
幸好这雷光猛烈,却短暂。
等到雷电散去,地面焦糊一片。
两只伥鬼灰飞烟灭,众人……七扭八歪,横陈山野,个个头发焦糊,形容狼藉,一脸茫然。
碧桃:“……”
她坐起来,伸手拢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长发,假装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实则她预判错了冰镜的实力。
万界天道坤仪亲自带着的“徒弟”果然不同凡响……
冰镜也被自己引的雷给吓傻了。
她在五雷中心,刘海都烧焦了一些。坐在那里摸自己刘海,用五指梳理,神情呆滞。
康平安作为警戒犬,不在五雷击杀的范围之内,但也被这万钧雷霆震飞,昏死在较远的地方,还没醒过来。
占魁爬起来嘟囔了一句:“我勒个乖乖……”雷帝啊。
张玉鸾仰头望着天际,看着今日万里无云的蓝天,向来引以为傲的修为被冰镜衬托得狗屁都不是,她怀疑自己不适合修炼。
冰轮就在张玉鸾不远处,呈趴在地上的姿势,半张脸埋进沙子里,看向冰镜。
他胸腔之中涌现一股很是为冰镜感觉到骄傲的诡异情绪。
他一直都克制着自己,但是每一次见到冰镜,都觉得冰镜很亲切,还觉得她的凡人夫君不顺眼。
但他很清楚,这无关男女之情,他并不想取冰镜的夫君代之。
而是像对……他死去的娘亲那样的亲近之感。
他被自己的情绪苦恼到了,把整张脸都埋进沙子里面。闻着雷霆砸过后的焦土气息,竟然也觉得熟悉。
碧桃环视众人,确认他们都没事。
毕竟符箓引来的五雷,聚拢的乃是周遭五行之力凝化雷电,同修士进境时天降的五雷不同,符箓引来的五雷,不击杀身带清气的修士……
但是碧桃看着狼狈的众人,抱了一下扑到她身边,确认她是否受伤的卫丹心,把一辈子伤心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忍住要笑的欲望。
她轻咳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土,“淡定”无比地问正在“呸呸呸”吐沙子的广寒。
“接下来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第79章 糟了
由于这边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众人还没等爬起来,周围其他的小队就已经急匆匆赶到来援救他们。
最先带着队伍冲过来的人是流星, 他们一手握着武器,一手抓着法器和符箓,心急如焚冲到众人面前——
他们先是被周遭焦糊的土地,以及他们狼狈的样子所震惊。很快发现他们竟无人受伤,更是个个惊讶不已。
“你们……”流星身边的一个问心阁弟子,开口问道,“怎么会引来这么强悍的雷?却都毫发未损?”
这件事情可不太好解释。
碧桃心说就是告诉你九天雷帝就在我们之间, 还有两位,一个负责“带兵”,一个负责“击杀”, 你也不能信啊。
卫丹心向来擅长交际, 主动起身,对着流星等人以及紧随流星身后到达的其他小队拱手:“多谢诸位道友及时援救, 我们也不知为何引来如此强雷, 大抵是因为刚才遇到的两只伥鬼罪孽深重吧。”
“既然诸位道友没事那就最好不过。”流星说, “天色还早,我们继续朝山中推进吧。”
于是众人又迅速分开。
碧桃这才又问广寒:“算好了吗?往哪边走?”
广寒呸干净嘴里的沙子, 右手迅速掐算起来,片刻后道:“坤位, 西南。”
碧桃:“走。”
西南方一片密林, 他们遇见一对面容慈祥的翁媪, 自称隐居山中,要带他们回家去喝水休息。
众人看向张玉鸾。
张玉鸾没什么废话道:“假的,这么大年纪的老者在繁华城镇都疾病缠身,在山里隐居能活得下去?”
生机凋敝的世界, 凡人不仅生存艰难,鬼祟和晦祟从来都是不分家,鬼祟祸世,晦祟却会让人的魂体蒙尘。
凡人年岁稍大一些就容易疾病缠身,且常常轻症拖成恶疾,最终药石枉然。
张玉鸾这么多年出外历练,就没见到几个这样年岁,还腿脚利落,满面红光的老翁和老妇。
“那老头,你哪里弄来的新布鞋?说不定是扒了哪个进山找亲人的男子尸体脚上的。”
碧桃:“冰轮,上!”
冰轮一马当先冲出去,逼迫那两位老者变身之后,众人跟随碧桃后续的指令,很快将这两只落单的伥鬼拿下。
上一轮两只伥鬼的功德都结算给了冰镜,这次碧桃对着眼馋许久的占魁道:“放血!”
接下来,众人相互配合越来越默契,杀灭伥鬼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广寒:“离位,西南!”
张玉鸾:“假。”
碧桃:“广寒,放血。”
……
广寒:“坎位,正北。”
张玉鸾:“假的。”
碧桃:“明光,放血。”
……
广寒:“坎位,正北。”
张玉鸾:“这……这小孩也就两岁吧,一个两岁小孩在山里……你怎么不直接变成一个襁褓婴儿呢? ”
碧桃:“冰轮,放血。”
……
广寒:“艮位,东北。”
占魁抢答:“我都看出来是假的!四胞胎姐妹花出现在山里只能是艳鬼!杀呀!”
“这个我要放血!”张玉鸾看碧桃手起刀落,一口气捅死三个被雷劈得奄奄一息的伥鬼,冲到碧桃面前,要杀第四个。
碧桃:“……”
“铮”一声,刀剑相撞,碧桃和张玉鸾迅速过了几招。
张玉鸾并非没有同自己的三师妹动过手,可这一次她竟然几下就被挡得节节败退。
怎么回事?
三师妹莫名其妙地会那些阵法也就算了,怎么突然之间剑术也这么厉害?而且这些招数根本不是无上剑派的!
张玉鸾和其他宗门的弟子组队,也没有见过类似的招数。
她又开始怀疑自己的三师妹遭人夺舍,可是她分明亲自用符箓试探过,直接拍在天灵盖上,若当真是夺舍,符箓绝不可能没有反应。
难道不二道人私藏了许多剑诀,专门给自己的女儿开小灶吗!
所以人人都比她厉害吗?!
张玉鸾看出三师妹都没有用上几分力,和她对招,手腕灵活地甩动剑柄,如臂使指漫不经心,就将身前挡得密不透风,让她全无进攻之机。
还有空回过头对身后的人说话。
碧桃对占魁道:“放血。”
张玉鸾:“……”她道心都要破碎了啊!
占魁把那伥鬼捅死。
张玉鸾火了:“放血不是轮流吗?平安就算了,他是凡人,我为什么不能放血!”
因为大家都在收割功德而你不需要啊。
见张玉鸾恼了,碧桃收剑,伸手就把人给搂过来,上一边说“悄悄话”去了。
张玉鸾的脖子梗得邦邦硬,碧桃好像在搂一根掰不弯的铁柱子。
张玉鸾胸腔之中怒火升腾,但“放血”这件事情纯粹是借题发挥。
她无法接受的是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比她强。
那个龙半凡的运气好到离谱。
就连四师弟……在对战之中也是越战越勇,压制那些伥鬼的剑法和战术,让张玉鸾只是看着就目不暇接。
现如今她连平时根本不修炼的三师妹都打不过了,简直荒谬!
碧桃把她带到离众人稍微远些的地方,开口就是:“二师姐,你糊涂啊。”
张玉鸾:“……我怎么糊涂了?我若是糊涂,能一眼就看出那些伥鬼是真是假吗!”
“二师姐明心见性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
“我是说,我故意不让二师姐参与放血,结果二师姐吵着嚷着要放血,这件事实在是糊涂。”
碧桃说:“这些伥鬼虽然化身为老虎,但说到底他们是人幻化而成。”
“有一些原身是小孩子,小孩子有什么分辨能力?分明就是被猛虎挟制操纵,算被害者。”
“杀了那些主动作恶的伥鬼倒也罢了,若杀的是那些被蛊惑的小孩子,无论怎样都会沾染因果。”
“二师姐你身为修士应当知道,沾染因果日后想要再进境,五雷之下极容易粉身碎骨啊。”
“什么意思?我害怕沾染因果,所以就要逃避,让其他人替我去?”
张玉鸾看着碧桃说:“三师妹,你这样实在是小瞧了我!”
碧桃继续说:“我当然不会小瞧了二师姐,可是二师姐,所有人中只有你是土灵属。”
“土灵在五行灵属之中,是最稳定的,代表承载与孕育,是万物生发的根基。”
“可是其他的灵属沾染因果,诸如大师兄的肃杀金灵,四师弟的除祟火灵,就连冰镜的镇邪雷灵,都是可以自行涤荡消耗的。”
“但是土灵沾染了因果,却会像渗入地面的雨水那样,浸润到经脉和灵魂之中。”
“禾苗会因土地是否肥沃而茁壮或细弱,一旦土灵属因果缠身,从此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受到因果的影响。”
“放血的事,我故意跳过二师姐,我是指挥犬,他们对我不会有什么异议。所以我说二师姐,你主动放血实在是糊涂啊!”
张玉鸾神色恍然,看着全身心为她设想的三师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这一层连她都没有想到,或者说在这个百鬼祸世的乱世之中生存,张玉鸾根本没有顾得上去想她的道,究竟会走到哪里。
可一向与她不合的三师妹居然替她想到了如此深远的未来。
她们两个人的关系没有这么好吧?
碧桃当然不是胡说的,那些功德又不是碧桃一个人全包了,偶尔给张玉鸾一个伥鬼杀杀本没什么。
但土灵属确实是最不适合沾染因果的。
她既然利用张玉鸾的“天赋技能”,也就顺带着替她想了想之后的路。
张玉鸾性情要强,看到他人强,自然会去想办法融会贯通提升自己。
这种同九天专门培养出来的仙位并肩作战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能学到的东西将受用一生。
等到无上剑派之中的仙位都归天,张玉鸾未来会是挑起无上剑派大梁的那个。
她会是唯一的掌门继任者。
或许再过上几百年,整个修界要仰她这位剑道掌门的鼻息而求存呢。
碧桃这一番真情实意的话,把张玉鸾翘起来的毛都顺下去了。
虽然张玉鸾最后吭吭哧哧也没说出个什么来,要谢谢她的三师妹她肯定是拉不下脸的,只能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抱着剑归队。
但是在接下来的对战之中,她越发勇猛,而且对于碧桃这个指挥犬的命令更是令行禁止,再无质疑。
等到天色黑下来,从山中折返回到村子,碧桃拿着个装着一部分伥鬼残魂的拘魂袋,去流星那里交任务的时候,惹来了众人的侧目。
所有的队伍之中,论起杀灭伥鬼的数量,碧桃交上去的拘魂袋,伥鬼的残魂是最多的。
这还不包括那些被五雷劈得灰飞烟灭没有来得及收集的。
幸好后来冰镜在碧桃的建议之下学会了控制五雷强度,否则他们连这些都收集不到。
流星验收之后,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碧桃和卫丹心说:“一个完整的魂魄都没有吗?”
碧桃没说话。
卫丹心冷肃地说:“没有,伥鬼太凶残了,我们顾不上。”
流星张了张嘴,本想说那些被猛虎操纵的小孩子魂魄,其实可以保留下来送入轮回。
但击杀的途中如果顾及魂魄完整性,修士的风险就会增加数倍。
流星最终没有说什么。
碧桃站在卫丹心的身后,观察流星的神色。
他的惆怅和悲悯并不作伪。
他是真的在为那些未能救下来的孩童魂魄感到惋惜。
碧桃对他的怀疑,就又减轻了一点点。
接下来人员重新整合分配。
诸多团队之中,论起团队的人员减损,碧桃他们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伤亡的队伍。
这几乎可以称为奇迹了。
而接下来的数天之内,这个“奇迹”一直在延续。
除了无伤亡,百战百胜的奇迹之外,碧桃每一日交上去的伥鬼魂魄,依旧是残魂最多。
但只要是小孩子的,几乎都是完整的。
这又成了另一个奇迹。
流星每每见了,都会起身对碧桃和卫丹心两人鞠躬,道一声“道友慈悲”。
而每晚重新整队之时,都会有人想要加入碧桃的队伍之中。
不过碧桃都没有答应,一支队伍里面带着两个本界之人,碧桃都已经需要千万小心了,再来几个她真的顾不上。
进山短短七天,九天银汉罟之上,碧桃独占鳌头,功德过了十二万。
而她队伍之中的其他几个仙位,原本压在竞赛名单的最底下,这短短的几天也是接连蹿升。
放血最少的冰□□德也已经过了三万。
进山第八天,他们逐步深入,终于抵达老虎群聚的老巢附近。
期间碧桃的队伍,仰仗广寒精准推算而高频率击杀伥鬼,却并不参与铲除真老虎的巢穴。
守望相助的团队之间也逐渐形成了默契,碧桃的队伍在前面厮杀,像一把利刃一样开路,两侧其他的小队负责遗漏扫尾,铲除虎穴。
唯一让众人心越来越沉的,是众人推进山林腹地的途中,一个幸存的百姓都没有碰到。
老虎群聚的地方,是一片峡谷。
数不清的洞穴,黑洞洞的宛如棋子,星罗棋布在整片斜立的山壁之上。
此处苍翠茂盛,生机勃勃,飞鸟盘桓天际,幼虎在草地上嬉戏。
远处流瀑似从九天倾泻而下的白练,隆隆投落进峡谷底部的河流之中。
若非众人看到了从那些虎穴之中探出的,黑漆漆的伥鬼脑袋,密密麻麻令众人心头颤栗。
这片峡谷几乎可以称为此间星界的“世外桃源”。
“大……大凶。”广寒的手指还呈掐算的姿势,抬头看到了那些已经化身为猛虎,不断从虎穴之中飞身跳下的伥鬼们,他也根本不需要再算下去了。
占魁面对如此多的伥鬼,眼中没有半点惧色,全都是对功德的渴望。
她拉了身侧广寒一把,嗓音粗噶,像兴奋的老鸦:“美人儿,等会儿跟紧我。”
广寒侧头看占魁,竟然有点感动,这时候占魁还记得他。
广寒根本不擅长近战,这些天被碧桃刻意锻炼,能力精进了不少,碧桃还有两次专门给他开小灶,手把手教过他几个简便好学,却杀伤力不小的招式。
虽然明光因此更讨厌他,还背地里瞪他,但广寒受益良多,作为一个拖狗勉强及格。
可这么多的伥鬼化虎,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木偶小挂件,直接挂在占魁这锦鲤仙的身上,恐怕才能保下一条命。
吃软饭什么的……他胃口不好,恐怕只适合吃软饭!
有些小队已经率先冲上前,同那些伥鬼化身的猛虎战在一处。
碧桃迅速对自己的队友道:“如今退不了了,只能混战!”
“冰镜清查剩下的五雷符箓,画残的也算!”
“玉鸾!你负责保护警戒犬平安,撤离得越远越好!”
张玉鸾在这危急时刻,自然不会忤逆碧桃的命令,可是她都已经准备好迎敌了,现在让她护着人撤退,心里还是有点不甘。
碧桃压低声音,快速对她道:“冰镜擅长群攻,但她更在乎她夫君,你明白吗?”
张玉鸾登时醍醐灌顶。
这些天平安作为警戒犬,几乎没什么作用,因为每次有他们应对不暇的状况来临,广寒就已经先一步算出他们应该往哪里跑。
队伍行进的方向,也一直都是广寒在推算。
但是碧桃都一直非常注重保护平安,张玉鸾倒没有什么不满,只是有点不解非要带着他进山干什么。
如今才明白,原来平安的作用就是牵制和安抚冰镜的平安符。
想到冰镜那五雷符的威力,张玉鸾深觉自己责任重大。
她护着平安逆着大部队后撤,碧桃对着自己小队的人快速下令:“安全第一,自保为上,冰轮还是负责拉仇恨,一次性吸引几头猛虎过来,占魁广寒负责保持距离合围,我和明光负责切断猛虎后退之路,冰镜引雷击杀,冲!”
众人跟随着其他的队伍,一同迎上了伥鬼幻化的虎群之中。
其他的队伍大多混战,碧桃等人却至少有计划,进退有度。
一时间整片峡谷杀声阵阵,五色灵光冲撞不休,法器阵盘渐次祭出,阴气箭矢与虎啸之音密集如雨。
轰隆雷光电闪,劈空落下之处,成片的伥鬼魄散魂飞。
巨大的动静,令嬉戏的幼虎躲避回了洞穴之中。
而伥鬼也因此被老虎驱使,倾巢而出。
这一处峡谷的平地,简直成为车轮战的“斗兽场”。
伥鬼源源不绝,修士们的灵气和法器却是有限的。
很多小队不敌开始后退,众人的身上都被阴气箭矢刺出了不同程度的伤,带着阴气的伤口不仅不愈合,还会持续侵染修士经脉,撕裂皮肉。
很多人的衣袍都被自己的鲜血浸透,失血引起面色发白,需要尽快治疗。
眼见着众人不敌,流星召集众人后撤。
他们已经知道了群虎聚集的老巢,了解了伥鬼的数量之巨,如今看来也已经没有幸存的百姓。
他们可以先回去休整,策划更加凌厉决绝的手段,击杀虎群与伥鬼。
一行人聚集在一处,且战且退。
伥鬼化身的猛虎,一开始还追击在众人后方,但是很快,他们也维持不住老虎形态,化身为人形,不得不放弃追逐,退回巢穴。
众人警戒着周遭,循着来时的方向迅速折返。
可是他们一口气跑了好远,却始终未能找到他们来时的路。
众人筋疲力尽,有一部分人失血过多再也跑不动。
众人停下,这才发现,此处竟是他们之间到过的林子。
“这里的蒿草上还有干涸血迹,应当是之前跑过时沾染的。”
天色渐暗,有人掏出了测试阴气的符箓,符箓立即自燃。
这一片山林之中,阴气浓重非常,简直要化为实质。
“是鬼瘴。”流星带人前后左右都走过,确实走不出这片林子。
有人面露恐慌:“是恶鬼的幻境吗?!”
这个人先前也参与了诛杀希恶鬼,但他不是凭借着自己出恶鬼之境的,而是在希恶鬼死去之后,被抛出幻境,才神魂归位的。
他对恶鬼的幻境产生了深深的恐惧,若不是流星说是伥鬼无法制造幻境,就算是给他两百地品灵石,他也不会参加猎杀伥鬼!
这人实在是焦急,语气都变得恶劣:“流星阁主,可你不是说,这些伥鬼受老虎驱策,灵智不高,除了幻化成猛虎口喷阴气箭矢之外,根本没有其他能力吗?难道你骗了我们?!”
人群因他的诘问而隐隐骚动。
流星声音温平:“道友稍安勿躁,鬼瘴并非伥鬼制造的幻境。”
“大抵因为此处老虎群聚,伥鬼数量太多,这片山林阴气凝结过重,形成了鬼瘴。”
“那……那怎么办?我们现在根本出不去,很多人伤势不轻,阴气入体,伤口一直在流血。我们身上带的疗伤丹药,数量不足啊。”
流星抬手下压,阻止那个修士继续说话。
解释道:“鬼瘴会将阴气笼罩的范围形成一个无形结界,但这结界之中,并不存在乱人心智的幻术。只要阴气凝结消散,鬼瘴便会消散。”
“这也是幽冥群鬼聚集来往之地,即便有门,我等无法以活人身进入的原因。”
流星语带悲悯之意:“恐怕如今也是那些进山寻找亲人的百姓,一个也未能走出去的原因。”
“诸位无须慌张,阴气会在夜晚凝结,白日消散。我等白日经过这片山林,并未受鬼瘴所拦。”
“明日晨起,阴气在阳光下稀薄,鬼瘴自然就散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但是伤势严重的人依旧非常危险,止血需要先祛除阴气。
流星又编排了几队人轮流巡逻,而后亲自带人帮助众人驱散阴气,疗愈伤势。
碧桃坐在一棵大树旁,看着流星不疾不徐,姿态从容游走在众人之间,右腿却有一些踉跄。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夜里光线不明,可碧桃依旧能看出他的黑红色衣袍之下,裤腿已经湿贴在腿上。
想必失血不比那些哀哀叫痛的人少。
他自己也受伤了,可是顾不得,为了安抚人心,只能强装无事。
碧桃心中对他的猜忌,又少了一些。
“嘶!”碧桃突然吃痛,低头就见卫丹心竟然将头低下来,嘴唇贴着她的手臂在吸血。
碧桃的手臂之前也被伥鬼吐出来的阴气箭矢划伤了,一直在流血。
那些无法自行驱散阴气的人,是因为灵气在对战之中耗尽了。
碧桃很轻易就可以驱散这股阴气,但她没动。她打算等流星慰问到她这里的时候,再试探他一下。
卫丹心也有几处伤,不理会自己,一直捧着碧桃的手臂焦急不已。
此刻更是直接用嘴吸上了。
碧桃哭笑不得。
小声调侃卫丹心:“好夫君,这又不是蛇毒,蛇毒也不是这种治疗方式啊……”
但是很快,她感觉到手腕上的阴气,正从她的伤口之中被吸走。
取而代之的是烧灼热烈的金灵,在她的经脉之中横冲直撞,替她涤荡阴气。
她赶紧阻止卫丹心,手臂却被他攥得很紧。
一直等到碧桃伤口之上的阴气伴随着污血尽数被吸干净,卫丹心这才吐掉污血,抬起头看碧桃。
他双唇染血,金瞳专注,在黑夜之中透出些许妖异的偏执之色。
他对碧桃勾了下唇,安抚道:“放心,那一点阴气入体,我能够克化掉的。”
碧桃心说我也能啊。
但她在卫丹心关切至极的目光之中,骨头都被金灵撞软了一般,扶着自己的额头,小声说:“师兄,我没力气……头晕。”
然后“软倒”在了卫丹心的怀中。
卫丹心立刻紧紧抱住了碧桃。低头不断疼惜地亲吻她的额发。
碧桃贴着他心口吸了一口气,动了动脑袋蹭了蹭。
卫丹心呼吸一紧。
他们这么多天,白日消耗太过,夜里回去说说话就休息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去做其他的。
而且卫丹心有“障碍”,他觉得出门在外根本不能做那种事。
因此碧桃这些日子倒是轻松,睡眠充足,就是有些欲求不满。
吃奶都没吃痛快,经常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算上今晚,还欠了卫丹心足足三十六次。
“好桃桃。”卫丹心用极低的声音叫了她一声,是安抚也是哄劝。
碧桃“嗯”了声,头埋在他胸口不动了。
“你别忘了把身上的阴气驱散。”碧桃闷声道。
“嗯。”卫丹心贴着她耳边嗯了一声,说道:“睡一会儿吧,我抱着你。”
碧桃还真就这么半靠着放松精神,陷入沉睡。
对她来说,这个星界上,恐怕没有什么地方比明光的怀里更安全。
碧桃迷迷糊糊正要睡着之际,突然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引魂香的味道。
她迷蒙睁眼,眼前一片漆黑,她还在卫丹心怀中。
她动了动,鼻腔周遭萦绕的气息就更加浓郁。
“她没事,你也受伤了,快些休息吧。”卫丹心压低声音,正在同人说话。
碧桃转头,先看到的是流星被血浸透的裤腿。
他居然还没处理,正在温声同卫丹心说:“卫道友,恐怕得劳烦你替我带人帮着其他的修士驱散阴气,我灵气耗尽了。”
碧桃挣开卫丹心的怀抱,坐直仰头看向流星,他的面色在夜色之中,青白得像一个吊死鬼。
卫丹心不舍得放开碧桃,却不得不把人放开。
温声细语和碧桃说:“我一会儿就回来,你等我一下。”
而后他带着流星带过来的人,去帮人驱散阴气。
流星对着碧桃勾唇礼貌笑笑,转身欲走。
碧桃拉住他的长袍下摆:“流星师兄,坐下吧。”
碧桃说:“我是木灵,可以替你疗愈一番。”
“你伤得很重。”
流星也没推辞,坐下的时候没敢弯受伤的腿,姿势怪异。
坐下之后,笑了笑,看上去很是虚弱,却依旧不忘了礼数周全地对碧桃拱手:“那就劳烦乐道友了。”
碧桃调动木灵,手掌按在他受伤的那条腿上,为他驱散阴气。
顺势将木灵探入他的经脉,飞快游走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灵气探入他人经脉游走,是一个有些私密过头的举动。
若这里是个全盛的玄星界,修士的修为不是这么衰落等同半凡之人,这种未曾打招呼便探入他人经脉的行为,只比强迫他人神交好那么一点点。
流星立刻就睁开了眼睛,震惊地看向碧桃。
碧桃已经撤回了乱窜的木灵。
“抱歉,”碧桃说,“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灵气。”
碧桃指着自己手臂上被卫丹心包得有些夸张的伤处。
流星点头道:“无事,多谢乐道友,阴气已经消散,剩下的我自己处理就好。”
他撑着手臂起身,很快离开。
一瘸一拐地走得很慌忙,好似一个被调戏之后无力还击的小可怜。
碧桃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桃花眼。
而后做了一个看起来更加变态的举动。
她把刚刚摸过流星小腿伤处,沾染了他的血的手,凑到了自己鼻子下面,细细地闻嗅。
“原来你喜欢流星啊?”占魁好像个野鬼,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在碧桃身后的大树后面探出脑袋。
碧桃放下手,半点没有被抓包的窘迫。
回手把带血的手,递到占魁的面前:“你闻闻。”
占魁:“不了吧……我没有你那么重的口味。”
碧桃圈住她的脖子,把手按在她鼻子上。
占魁猝不及防闻了一口,而后眼睛瞪大。
碧桃和她的大眼睛对视了片刻,两姐妹悄无声息完成了心照不宣的交流。
占魁开口:“原来他……”
正在这时,一阵虎啸之声,在距离众人极近的地方传来——
紧接着便是群虎咆哮着,冲入了众人栖身的林中,对着反应不及的众人发动了攻击。
“是老虎!”
“是伥鬼,好多伥鬼,诸君莫慌随我结!”
“巡逻的人呢?为什么这么多猛虎靠近却无人示警?!”
“巡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铮!”
“锵锵!”
漆黑的林中,再度响起金器交戈之声。
但是这一次的灵光孱弱了许多,更多的是修士们惊呼和惨叫。
碧桃正巧和占魁在一起,广寒也在不远处,三个人迅速聚集背靠着背,出招应对快贴到脸上来的猛虎。
卫丹心却因为正好距离碧桃的地方太远,被冲入林中的虎群拦住了。
“师妹!”他的喊声慌张极了。
碧桃立即应声:“我没事!师兄别急!”
占魁躲过了阴气箭矢的致命攻击,却也不慎被擦伤了肩膀,看着自己的伤口震惊非常。
她叫道:“桃桃我竟然受伤了!形势有点严峻啊!”
广寒急忙看她伤处,见只是擦破了一层油皮,才松了口气。
占魁继续喊:“不是说这些伥鬼的灵智不高吗!怎么还知道偷袭?!”
碧桃:“偷袭是猛兽自己就会的策略,还需要用到灵智吗?”
“扑啦啦——”
“嘎嘎嘎嘎嘎——”
林中栖落的鸟群被惊飞,碧桃正巧抬头看到,心跟着一沉。
白天的时候还觉得此处飞鸟徘徊生机勃勃。
如今一看,这些哪是什么寻常飞鸟,这都是食腐的老鸦!
老鸦聚集,这周围不是有乱葬岗就是有尸骨堆。
“三师姐!”
“二师妹!”
张玉鸾和林玄兔也靠过来,但是擅长群攻的冰镜却不见踪影。
碧桃一剑捅入伥鬼化身的猛虎喉咙。
不仅截断猛虎将要喷出的阴气箭矢,也直接送这个猛虎归了西。
碧桃回头问张玉鸾和林玄兔。“看到冰镜了吗?!”
张玉鸾架剑,也学着碧桃用剑锋去割老虎脆弱的口腔,回答:“他们夫妻俩之前黏糊糊的,好像避开人群跑到西边亲热去了!”
就在张玉鸾的话音一落,“轰——”的一声。
滚滚浩荡的五雷之力,从树林西边悍然荡开!
波及之广,威力之大,这一整片林中伥鬼所幻化的猛虎,都被五雷的余波震伤,丧失了行动能力。
“冰镜好厉害!”张玉鸾人都呆滞了。
占魁和碧桃迅速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却是一沉。
这威力可不是五雷符——这是雷纹护身咒印!
冰镜在伥鬼化身的猛虎冲向她夫君的危急时刻,在怀里掏了一下却没有掏到五雷符。
仗着自己好歹是个修士,本能上前去挡,纤细的脖颈暴露在猛虎的爪牙之下——
猛虎的咬合力非常厉害,伥鬼化身的猛虎,相较正常的猛虎有过之而无不及!
冰镜在此间星界,引雷本事够大,近身战那点修为都不够老虎塞牙缝的。
原本她下一刻的结局便是身首分离。
康平安目眦欲裂:“蔓蔓!”
抱住人要和她调转方向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天道慈悲,危及性命之际,冰镜身上的雷纹护身咒印爆开。
朝着冰镜伸手的康平安,径直被雷光轰出去,连撞了两棵树才停下,胸骨都凹陷了。
碧桃等人冲到冰镜身边的时候,冰镜昏死,康平安七窍流血,正在朝着冰镜身边爬。
众人赶紧把两个人扶着背着,随便找了个方向就跑。
顾不上与其他修士配合了,此刻谁也顾不上谁了。
到处都是伥鬼化身的老虎,所有人都在乱杀乱砍,四散奔逃,根本无暇听令和配合。
卫丹心在雷纹咒印的威力之下脱身,朝众人逃走的方向追来,成功集合。
但是这片山林的鬼瘴仍在,伥鬼不受影响,修士却出不去。
碧桃等人被猛虎一路追逐,眼见着到了一处山崖的边上,为首开路的林玄兔,却突然被草丛里面埋伏着的一头猛虎咬住了腿。
他反应极快地横剑进攻,刺瞎了老虎的一只眼睛,火灵顺着剑身灌入老虎的身体,原本能够一击击杀。
可好死不死,这头老虎是一只真正的老虎,并不是阴气凝化的伥鬼!
林玄兔这一剑,反倒令那老虎吃痛发疯。
老虎横冲直撞,因其体型过于庞大,将持剑欲要砍下其头颅的林玄兔,撞得向后倒去——
黑漆漆的天幕如盖,今夜一颗星星都没有。
碧桃回头,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老虎收势不及,跌落山崖。
四爪抓挠山壁之时,正好抓住倒地的林玄兔的一条手臂,锋利的虎爪嵌入皮肉,林玄兔痛呼一声,被老虎庞大的体型带着,飞快朝着山崖下面坠去。
这里是峡谷,下面有河流,可更多的是嶙峋的山石和树木。
冰轮的雷纹护身咒印,在对付希恶鬼的时候已经破了,若是掉下去,他即便是个火灵属修士,也只会被摔成烟花一样四散的星火。
必死无疑。
碧桃顾不得身前猛虎咆哮,正对她口喷阴气,转身便朝着林玄兔的方向冲去——
他已经被老虎带下了山崖。碧桃扑倒,一手按住他一条腿,一剑砍断了他被老虎勾着的那条手臂!
“啊!”林玄兔撕心裂肺痛呼出声。
碧桃也被他带着在山崖边上摇摇欲坠,咬着牙回身以长剑钉住地面,扯着他的腿朝上拉。
但是林玄兔就算没了一条胳膊也是个大男人,大头朝下半点用不上力,碧桃钉在地面上的佩剑被抽出,眼见着也要被他带下去。
“放开我吧!”三师姐。
碧桃的手臂架在山壁之上,刚才抓住林玄兔的瞬间就已经脱臼了。
但她咬牙强撑,还是想把人给拉回来。
正在这时,卫丹心一声:“桃桃小心!”
碧桃转头,正看到一只蛰伏的猛虎朝着她扑来。
碧桃的瞳孔急剧收缩,若是被猛虎扑实,她也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她只想到坠崖寻求一线生机之法。
然而卫丹心音随人至,旋身飞掠半空,借扭转之力,调动金灵下坠——一剑自这老虎后颈之处刺入。
力道之大,之凶悍无匹,竟然生生将这欲要攻击碧桃的猛虎钉在了地上——
就在碧桃面前不足三尺之处!
碧桃和他在半空对视,卫丹心骑在死去的猛虎之上,血染前襟,金瞳戾气汹汹。
两人的视线相触的瞬间,也将彼此的身影死死钉入心底。
那一刻仿佛就算沧海桑田,天穹倾落,山河崩塌,也无人能阻断他们坚如磐石的情潮。
然而卫丹心本在同伥鬼缠斗,为了回身来救碧桃,自然背后空门大开。
辅助他对付伥鬼的是广寒和占魁。
这两个人能顽强抵抗到现在,一个靠运气,一个靠蹭运气。
没能接得住卫丹心抽身之后,伥鬼的攻势。
一只猛虎仰天长啸,对着卫丹心的后背口喷阴气箭矢。
“大师兄!”
张玉鸾飞身以剑气相击,终究也只拦住了一部分。
剩下的一部分,直直撞向了卫丹心的后心。
下一刻,卫丹心肩上的守护禁制被激发,温和的木灵幻化成一张细密的网在他身后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卫丹心本人甚至都不知道在这短暂的一瞬,发生了什么。
而山崖边,始终执拗地拉着林玄兔的碧桃,本已经坚持不住松手了。
被她亲手绘制的守护阵法搬移过来的阴气一击,她身形朝着山崖之下一冲,跟随着林玄兔的身形一道跌落。
看上去简直像是碧桃救人不成——主动和林玄兔殉情一样。
坠落的瞬间,碧桃心道:糟了。
第80章 动心
朝下坠落的碧桃飞速解下了自己的腰带。
腰带散落, 长袍飞散,碧桃在半空之中脱掉衣服, 抓在手中而后又抖动手腕,以寸劲将长袍拧成一股绳,精准定位到在她不远处下坠的林玄兔,甩动绳子缠住他的腰。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已经接受死亡下场的林玄兔,在坠落的途中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死得不会很好看,山谷下面都是嶙峋山石,恐怕师兄师姐们就算剿灭了所有的猛虎, 杀掉所有的伥鬼,也没有办法为他收尸了。
他曾是凡间山林一野小子,机缘巧合入道修炼, 走了这一小段“蓬海路”, 得到过他一生也没有想过会得到的一切,对他来说, 应该满足了。
就在林玄兔放任自己粉身碎骨于山野, 毫无自救欲望的时候, 突然感觉自己的腰身被缠住。
他愕然睁眼,看到上方长发与长袍漫卷翻飞, 于坠落之中向他张开双臂的身影。
那一刻,林玄兔恍然以为, 自己看到的是自九天飞落的神女。
很快, “神女”将他紧紧抱住。
林玄兔终于看清, 抱着他的人竟是他三师姐,眼睛瞪得都要脱眶一般。
三师姐……原本已经放手的三师姐,竟然跟着他一起跳下来了……
怎么会跟着他一起跳下来?
“三师……”林玄兔刚要开口,抱着他的碧桃又松开了他, 甚至在他的腰上拍了一掌。
林玄兔又被碧桃这不轻的一掌拍得横飞出去,但是他腰上还拴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抓在碧桃的手中。
两个人自半空之中分开,在林玄兔惊愕的视线中,那根用长袍拧成的绳子很快挂在了一棵树的树干之上。
因为惯性,林玄兔再度被绳子给甩着朝碧桃的方向冲过来。
碧桃调动灵力,再度将他抱进怀里。
两个人被绳子吊在半空,林玄兔再度要开口,只听“咔”一声,那根枝干并不足以承载两个人下坠之时的重量,不出意外地折断了。
于是林玄兔那一句“三师姐你为什么会跳下来”,又被碧桃拍在他腰上的一掌给拍飞了。
他们再度分开下坠,由碧桃掌控着方向,不断挂在峭壁之上的枝杈上,拥抱,再分开。
以此来借力减缓下坠的速度。
不知道挂了多少次,林玄兔感觉自己的腰都被勒断了,碧桃的手臂也脱臼了好多次,到了极限。
他们才总算是自半空之中,跌入峡谷之底的潭水。
冰凉刺骨的潭水顷刻之间浸透全身,碧桃调动木灵对抗,却也被水面拍击得失去了片刻意识。
林玄兔重伤加上被碧桃一连拍了好几掌,又被绳子的惯力拉扯,内脏受伤,拍在潭水之上的瞬间就昏死了。
碧桃在森冷入骨的潭水中恢复意识,屏息向上游动,拉扯着林玄兔的那一条手臂软塌塌垂着,用不上力气,但手腕上依旧拴着绳子。
绳子的那一头是昏死过去的林玄兔。
碧桃很快破水而出,爬到岸边,摸到了碎石和沙砾,一边朝上爬一边收绳子。
总算是把肚子都喝水喝大了,再晚一刻就要淹死的林玄兔给拉上了岸。
碧桃把自己脱臼的手臂归位,解下绳子,从河岸的旁边爬起来,曲起膝盖半跪在河边,拉过林玄兔,将他倒扣过来,把他被河水涨大的肚腹,抵在自己的膝盖上面。
林玄兔从口鼻之中无意识地喷出河水,碧桃隔一会儿,就颠一下膝盖,辅助他将河水吐尽。
等到他再也没有吐出水,碧桃才总算把他翻过来扔在地上。
林玄兔面色苍白,落水之后断臂再度涌出鲜血,若不赶紧处理,没有被河水呛死,也肯定会失血过多而亡。
碧桃掀起自己柔软的大裙摆,撕成一条一条的长条布料,然后半抱起林玄兔,裹缠他的断臂。
一边裹缠,一边心疼她的裙摆。
这可是卫丹心给她买的裙子,红粉相间,转动起来像一朵盛开的桃花,裙摆是软纱,飘逸非常,特别好看。
可惜了。
要利用布条止血,就需要用非常大的力气去裹缠,碧桃的手脱臼太多次,根本用不上力气。
只能用脚,用牙齿辅助,将布条死死地勒紧在林玄兔的伤处。
这裙摆布料轻薄,却足够坚韧,包扎伤口最好不过。
伤口包裹好之后,再辅以木灵疗愈止血,等到忙活完,碧桃也已经脱力,跌倒在河边上。
碧桃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精疲力竭,事情没有按照计划发展的失控感。
她的心情糟糕透了,卫丹心法袍之上的护身移灵阵法,是她设下的最后一道防护。
没有这层防护,若是卫丹心再遭遇生死时刻,就会恢复记忆了。
卫丹心就恢复记忆的话,实在是太早了。
他们的功德数量还不够,好不容易组建的队伍,若因为明光恢复记忆而拆伙,后面获取功德就会艰难不少。
而此番冰轮也不知道会不会恢复记忆。
碧桃就躺在林玄兔旁边,刚才给他处理伤口时,他都没有任何意识,到现在也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
碧桃翻身,并没有起身,半趴在林玄兔的身上,将他的脖颈掰得向后仰,伸手捏开他的口腔,辅助他呼吸。
可他胸腔根本看不见起伏。
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碧桃是真的心疼她的“头狗”。
冰轮只要不恢复记忆,实在是个非常趁手的“好狗”。
这也是碧桃阴差阳错地坠崖,还要费那么大力气救他的原因。
碧桃把头贴在冰轮的胸膛之上听了听,心跳非常缓慢且微弱。
碧桃起身,以手握拳,调动残存的灵力,在他的心口之上狠狠砸了几下。
而后捏着他的下颚,凑近去听,他还是没有自主呼吸。
实在没办法,碧桃只能外力辅助。
咬牙捏着林玄兔的下颚,深吸一口气低头,包裹住他的双唇,捏住他的鼻子,朝着他的胸膛吹气。
九天之上的银汉罟,在发现碧桃神仙跟随着冰轮天仙跳崖时,就掀起了一波不小的躁动。
这会儿看到碧桃竟然在“亲吻”冰轮天仙,更是个个嗷嗷乱叫。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说好的爱明光玄仙呢,得到了就不珍惜是吧,跟冰轮真仙跳崖是怎么回事!殉情吗?!哈哈哈哈哈果然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不可能,谁不知道冰轮天仙和碧桃神仙两个人乃是死敌,一百多年间三百多次大牢,次次都是冰轮天仙把碧桃神仙送进去的……”
“你们没有听过一种说法叫相爱相杀吗?刺激!”
“都别胡说了,碧桃神仙跳崖的姿势你们没发现?明显像是被谁一下子给推下去的。我追踪了占魁的视角,发现明光玄仙当时衣服上面的守护阵法被激发,阵法之中掺杂着移灵阵,碧桃神仙是替明光玄仙挡了一下,才被那股阴气推下悬崖的!”
“可是她现在在亲吻冰轮天仙!”
“你管这叫亲吻?这叫外力救助。领过公职,行走过下界的仙位,都知道这种外力救助之法。”
“在下界仙位不可干预凡人生死,这乃是天规。但若仙位碰到凡人濒死,实在于心不忍,就可以用这种外力救助之法。”
“凡人濒死,大多是生机流失,气息断绝,心脏停跳所致。仙位不可以为凡人续接生机,但心脏能以外力辅助跳动。”
“就像碧桃神仙这样对着胸口砸,曾经还有下界经历战场的仙位,为救人将手伸入被开膛破肚的士兵胸腔之中,直接挤捏心脏起死回生的先例。这些在仙位公职记录之中都有记载。”
“而气息断绝,也能以外力辅助恢复,生人对口吹进气息就行了。只是看着像亲吻,根本不是!而且这些外力救助,最终靠的还是自己的生机否能续接,简而言之就是活不活看命。”
“对对对,只是为了救人而已,我们桃子绝对不可能喜欢冰轮天仙!”
“可是……碧桃神仙不是跟冰轮天仙之间有过节吗?在第一场下阶竞赛的时候,冰轮天仙试图用冰轮印,搅乱碧桃神仙的天魂,让她无法归天。这件事雷斗兵三部,还有东王公以及赦罪地官已经讨论过三轮了,冰轮天仙已然违逆比赛规则,归天就会被判罚。”
“这件事情碧桃神仙很清楚,她选择在第二场竞赛之时捏碎冰轮印,不为作弊,是为了揭露冰轮天仙的罪行,现在为什么要去救他?”
“你们到底低估了碧桃神仙的品性,她从来不会因为天界隔阂,便在下界之时对仙位下手。你们且看她带队猎杀伥鬼,所得功德均等分配,可你们不妨想一想,这些仙位之中,又有哪一个在天界之时同碧桃神仙交好?连明光玄仙都算在内,都与她水火不容,她不一样一视同仁?”
“是的,我们桃桃天下第一心善!”
“对嘛,她完全可以利用这些仙位,把放血的活一个人全都包揽了,这样她不就功德直接破二十万了吗?反正这些人没记忆又不知道,恢复了记忆想起又能将她如何?”
“好好好好,你们碧桃神仙慈悲为怀,宽宏大量好吧,我现在就想知道,明光玄仙动情至深,而他显然并不知道自己的衣袍之上有守护符文,看到自己的未婚妻和自己的四师弟殉情,会不会想发狂杀人。”
“我更想知道明光玄仙恢复记忆后,回看银汉罟这一段会是什么表情……”
“醒了!冰轮天仙真的醒了!”
……
碧桃把林玄兔都快吹成一只大肚青蛙了,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只不过他恢复意识的时候,一时之间没能搞清楚目前的状况,唇上的触感陌生无比,却伴随着火热的气息鲜明刻骨。
林玄兔第一反应是用仅存的那条手臂,抓紧了身下的砂石与碎块,以图“反击”。
但看清了与他唇齿相合,对他吐息的人竟是……三师姐,林玄兔傻在那里。
碧桃吹完一口气抬头,伸手去扇林玄兔的巴掌。
还没等打上,就对上了他瞪得溜溜圆的两只眼睛。
碧桃的巴掌悬在半空,居高临下望入林玄兔的眼中。
若他是恢复记忆的冰轮,那自然是两看相厌。
碧桃没有让他摔成肉泥已经是仁至义尽,接下来就不打算管他了。
但是林玄兔的神情非常好辨认,只有清澈和愚蠢,并无属于冰轮的功利与仇视。
而且他不光恢复了呼吸和心跳,体温也在迅速攀升,看样子是没有破掉封固前尘的雷纹咒印。
碧桃松了口气,从他身上翻下来,就躺在他的旁边。
一身湿透的衣物沉重冰冷,她却没工夫管,实在是太累了,先休息一会儿再说。
林玄兔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劫后余生,他没死。
他又被三师姐救活了。
所有的疑问,在生死的面前,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左臂断口之处的疼痛刺骨,一阵阵蔓延麻木冰冷的全身。可他心头却像是被点了一把火,在夜风之中,悄无声息地烧遍他的胸腔与五脏。
他闭上眼,想到三师姐不顾自身安危,回身救他于山崖。
想到她果断砍断了他的手臂,却也无法阻止他下坠。
想到她力气不支放开手,却又转眼跟随着他跳下山崖。
想到她于半空之中,犹如神女飞落,紧紧将他抱住。
想到她……她恐怕是以为他已经死去,才会亲吻他的“尸身”。
林玄兔觉得自己的火灵都开始反噬自身,他身体滚烫得要将他的血液烤干。
林玄兔生于人世,踽踽独行十数年,曾以为张玉鸾是他永远可以并行的亲人,却最终发现,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现在有一个人愿意同他生死相随,从今往后,是不是他再也无须独生独死,独来独往?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天地寂静,可身边有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与他交错起伏,与他共振同频。
他的心绪像不远处奔流向未知处的河水,并不汹涌,淙淙潺潺,却自此不能复回。
碧桃躺着积蓄了一阵子的体力,爬起来,准备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们在体力和灵气恢复之前,必须藏起来,确保不会碰到山中伥鬼或者是真正的老虎。
她起身后,发现林玄兔躺在那里安静得像死了。
踢了他一脚后说:“血已经止住了,别装死啊,还能站起来走吗?”
林玄兔睁开眼睛,眸光幽幽,自下而上看着碧桃。
片刻后咬牙起身,艰难调动肢体。
但是林玄兔失血过多,身上又多处挫伤,腰腹之前吊在绳子上面缓解下坠力度,应当也有骨折。
他自己很难起身,伸手抓住了碧桃的脚踝。
碧桃有一条手臂短时间内不能动,心里对林玄兔是有一些怨气的。
没有低头去扶他。
被抓住脚踝本能地想把人给踢开,但是林玄兔现在遍体鳞伤,她怕一脚把人给踢得恢复记忆,那就麻烦了。
因此她任由林玄兔攀扶她的身体站起来。
起身后,见他摇摇欲坠,拉起他仅存的那条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暂时给他充当拐棍。
开口说道:“之前猎杀伤魂鸟那次,出山时你给我当一次拐棍,这次算还你了。”
林玄兔没有吭声,他大部分力气都依附着碧桃,脚下凌乱地走着,偏头垂目却在看着她的侧脸出神。
两个人沿着河边寻找能够落脚的地方,路不好走,期间几次险些摔倒。
碧桃累得汗都出来了。
忍不住抱怨:“你自己能不能用点力气?你腿又没断!”
林玄兔一声不吭,撑着身体直立,碧桃低头看他,这才发现他的腿断了。
应该是之前掉进河里时摔的,小腿的地方有骨头都支出来了。
碧桃:“……”这人一直不声不吭,碧桃还以为他不疼呢!
“那好吧……你靠在我身上吧。等下找到地方休息,我再给你处理……”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山壁凸起的岩石之下,那里沙土干燥,有个天然的坑穴。
周遭灌木掩映,暂且能作为休整的地方。
碧桃拖拽着林玄兔过去,心里盘算着他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什么时候能恢复。
现在只有一条手臂了,以后挥起剑来肯定会影响威力。
可惜了冰轮那一身好功夫。
以后头狗恐怕做不了了,但是做一个拖狗应该还可以。
如果实在连拖狗也做不了的话……
碧桃期间两次都想把他就地扔进哪个树坑里面算了。
把人救下来反倒更麻烦了。
林玄兔开始发热了,和她相贴的身体滚烫,呼吸粗重。
碧桃心中暗愁,如果林玄兔高热不退的话,他们现在又没有药,很难办啊。
碧桃的木灵能梳理经脉,促进伤口愈合,但是不能治疗全身发热啊。
也不知道卫丹心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找过来,碧桃知道,无论是卫丹心,还是已经恢复了记忆的明光,都会来找他们的。
而根据他们坠落时挂在树上,减缓了数次才掉落河里的时间来判断,这里距离山崖之上,要是走路来找,恐怕没有个五六七八天,很难找到……
两个人在那处岩石下面坐下。俱是筋疲力尽,谁也没有说话。
“三师姐……”
坐了许久,天边已经透出些许将要天明的青白,林玄兔才开口,叫了碧桃一声。
碧桃正在魂飞天外,思索明光究竟有没有恢复记忆。
闻声转头看向林玄兔。
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咦?不热了?”
突然就不热了,不会是体温急速流失,快死了吧!
碧桃赶紧上前,确认林玄兔的伤势。
从他的脑袋一路摸到露骨的小腿。
再摸回到额头的时候,饶是碧桃,神情也有点不解:“又热了?你怎么忽冷忽热的?”
林玄兔抿着嘴唇,垂着眼睛不吭声。
碧桃伸手就去解他的腰带。
林玄兔连忙伸手按住,黑暗之中,他甚至不敢抬眼和碧桃对视,面色红得好似一块烧红的烙铁,热得发烫。
碧桃只以为他在发热,也懒得和他解释什么,粗暴地把他仅剩的一只爪子拨到一边,扯开他的腰封,把他的外袍扒下来。
林玄兔咬紧了嘴唇,闭着眼睛自暴自弃一样靠在墙壁上。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具残破身体,就随三师姐如何吧。
碧桃扒下了他的外袍,一侧踩在脚底,又用牙齿辅助开始撕。
“刺啦——”
“刺啦——”
林玄兔睁开眼睛,满眼不解,甚至有点害怕。
难道他刚才挣扎让三师姐不满,要把他捆起来吗?
“我不动。”林玄兔声音很低,气若游丝一般地说,“能不能不捆我?”
碧桃:“……不捆你,你的腿以后就会长歪!”长歪就是一个彻底的废物了。
她的小队里面不养闲人。
碧桃把撕好的布条扔下,起身去外面掰树枝。
林玄兔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一个人咬着牙,在黑暗的岩石下面,悄无声息地红成了一根傻柱子。
而后碧桃回来,将他最后所有的“羞耻”都生生地捆没了。
“呃……”
“啊……”
“三师姐——”
“啪!”碧桃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你给我闭嘴!把老虎招来,我就把你喂老虎!”
林玄兔捂着自己的脸,再怎么疼都不敢吭声了。
等到碧桃摸索着,把他的腿骨归位,捆好,又摸了摸他的胸骨,虽然也有断裂但是无须处理,不要压迫就好。
最后确认林玄兔没有其他更严重的伤暂时死不了,碧桃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疼得冷汗涔涔,体温又不高了。
“挺好的,出汗退热,你赶紧休息。”
林玄兔:“睡不着。”
若是没有人问,没有人在乎,他本可以曝尸荒野,死无全尸。
可是他有人救,有人在乎,有人为他跳崖,为他奔忙一夜,他的伤就开始变本加厉地疼痛,他的内心也在渴望安抚。
怎奈何碧桃对他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
“睡不着?你转那边去。”
林玄兔不疑有他,在碧桃面前扭过头,看向碧桃指着的方向。
碧桃抬起手放在了他的后颈之上。
林玄兔便自后颈的皮肤开始,犹如烈火之中被泼入了冷水,滋滋啦啦地开始沸腾。
然而还没等他“油花飞溅”,碧桃辅以木灵,手上一用力,直接把他捏昏死过去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碧桃与林玄兔隔着一段距离,躺下闭目休息。
白日总是让人安心。
阳光投射在山壁之上,照不进阴影,却能照到碧桃探到阴影之外的手掌。
她在这细微的暖意之中醒过来,听到了外面有一阵鸦啼之声。
她看了一眼林玄兔,确认人没死也没有发热。
小心翼翼观察了一阵子周遭,爬出两个人的栖身之处。
碧桃出来,循着声音看到了不远处成群的老鸦盘旋飞天,又降落在一处……白骨堆积的地方。
正巧此时一阵山风卷过,一股腐臭之气,幽幽漫卷而来。
碧桃屏住呼吸,等待清风拂过,没有贸然靠近白骨堆,而是缩回了她昨夜栖身的山岩之下。
碧桃捂着林玄兔的嘴,把他给憋醒,对着他摇头,竖起一根手指。
——不要出声。
这里应当是老虎丢弃啃食过后的凡人尸骨的地方。
昨夜太晚,两个人又伤势不轻,灵气耗尽,五感迟钝,再加上后半夜无风无浪,气温低,尸臭没有被蒸发起来随风蔓延,碧桃才会选择在此栖身落脚。
如今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林玄兔眨眼表示自己不会出声。
跟碧桃两个人相互扶持着,又循着山壁边缘,从树木能够遮掩身形的地方,悄悄走远。
他们一路走了许久,林玄兔的腿都渗出血来,碧桃才扶着他靠在一处山壁休息。
他们已经距离老虎抛弃尸骨的地方很远了,可是这里仍旧不安全。
碧桃仰着头,观看周遭地势。
推测着如果卫丹心他们来找,会从哪边过来。
峡谷陡峭逶迤过整片山脉。
碧桃有些心底发沉地发现,若是从山崖上面下来,比较缓和的地势处正是方才他们栖身,或者说白骨堆积之处。
除了那处,两侧山脉陡峭险立,根本没有其他适合带人下来的地方。
这就麻烦了。
她想要同卫丹心他们会合,回到山崖之上,还是得折返方才那一处弃骨之处,寻求机会。
但如今肯定不行,她和林玄兔都需要休息和疗伤。
等林玄兔休息到差不多,碧桃又拖拽着他走了很远,这才寻到一处足够一人栖身的树洞。
弄了些许荆棘和蒿草,碧桃让林玄兔钻进去,将洞口堵死,自己才在树下抱剑盘膝打坐。
林玄兔发现树洞只够一人栖身,师姐让他进来自己守在外头,心中再度无声掀起狂风暴雨。
他声音带着颤栗:“师姐,我伤重无用,我来守着,你进来休息吧。”
碧桃:“……你受伤那么重身上血腥气那么浓,在外面守着是打算把老虎吸引过来吗?”
“睡你的觉吧。”
碧桃当然不是故意对林玄兔有多好,而是她从来都习惯将自己放在守护者的位置之上。
被守护者在碧桃看来是弱者,被动,无助,等待他人的庇护。只有守护者才能占据主动地位。
碧桃结印调息,要尽快恢复灵气。
林玄兔没有再坚持,他躺在树坑之中,侧身对着碧桃的方向。
他也在调动身体的火灵修复经脉,疗愈伤势。
但是他始终睁着眼睛,看着碧桃堵住树洞的后背。
记忆之中,似乎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挡在他的前面,为他遮蔽危险与风雨。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伴随火灵的顺畅流动而狂躁,体温一阵一阵烧起,又在他自我压抑之下熄灭。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他们没有交流,直至夜幕再度降临。
林玄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悚然醒神,发现堵在洞口之处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他的心脏犹如经历了昨夜的那场坠崖,从高处无所依地坠落而下。
下面是嶙峋山石,是足以撕裂他的疾风,是刀山火海,是万丈熔岩。
三师姐已经抛弃他离开了吗?
她后悔了吗?
发现他是个废物之后,所以将他弃于荒野,让他自生自灭吗?
林玄兔从树洞之中爬出来,脑中嗡鸣不止,心中邪火蔓生。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从小到大,所有人都不选他!
他已经很努力了,他……他会好好读书的。
可他就是学不会又能怎么办!
林玄兔一时之间魔障丛生,火属镇邪,正在噬杀他自己的经脉。
直到他扶着树干,艰难爬起来。
然后被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你跑出来干什么?!”
碧桃从树上飞掠下地,恨不得把林玄兔的脑袋拍进他脖子里。
她粗暴且凶狠地把林玄兔给塞回树洞里面。
然后丢给了他几个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的野果子。
说道:“凑合吃了继续疗伤。”
而后再度飞身上树,警戒周遭。
实际上林玄兔休息的这段时间之内,山谷之中有老虎游荡喝水。
不是那些伥鬼幻化,而是真的老虎,还带着小虎崽的那种。
碧桃体力恢复,就去探了一番白骨堆,尾随喝水的老虎。发现了那白骨堆的后面是有洞穴的。
洞穴通向山里……碧桃根据之前在山崖之上,看到那老虎洞穴如棋子鳞次山壁之上。
若是没有猜错,整片山都是老虎的巢穴。
他们之前栖身的地方,老虎的是弃骨处,也是老虎的进食场。
碧桃从怀里面掏出一颗小果子吃了。
还挺甜。
这是她在山壁周遭找的,野果子大多很酸。
她学着卫丹心,每一个都挖下一小块。好吃的自己留着,酸涩苦的都给林玄兔。
夜深之后,碧桃从树上下来,再度背靠着树干,盘膝打坐。
林玄兔吃了一些果子,还剩两个,攥在手心之中。
果子很甜。
是他从未吃过的那种甜。
他有些舍不得吃。
从洞穴之中伸出手,递给碧桃:“三师姐,我吃饱了,你吃。”
碧桃看他手里面的果子,就想起尝的时候,酸得她直打哆嗦。
顿时拒绝:“不了,你吃!”酸死你哈哈哈。
碧桃语气一本正经:“你受伤比较严重,当然是你多吃些。”
碧桃说:“别跟我装什么吃饱了,你一顿能吃两盆饭,每次一起吃了干粮,你都要偷偷再去吃,你以为能骗得过我?”
碧桃早就发现林玄兔和张玉鸾待久了,学了一身“爱装”的毛病。
张玉鸾之前喜欢装温柔如水,林玄兔喜欢装自己有文化,吃相斯文之类的。
实则碧桃知道他和自己的饭量不相上下。
张玉鸾现在都不装了,他还执着地维持着自己的“斯文”。
而林玄兔闻言,却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
半晌才收回手道:“原来三师姐都知道……”
林玄兔心中有些难言的苦涩。
当年家中贫寒,他长身体,娘亲嫌弃他饭量大,不喜欢他,诅咒他去死。
张玉鸾在他小时候,告诉他长身体能吃很正常。后来也嫌弃他吃得多,说他吃相难看,像猪。
林玄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自虐一样,执着地问:“那三师姐觉得我吃得多吗?”
碧桃蹙眉,不想和他说话。
但还是道:“还好吧,不是正常的饭量吗?”
真吃起来的话,如果是喜欢的,比如猪蹄,林玄兔都不一定吃得过碧桃。
林玄兔听了这种回答,却久久沉默。
而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喃喃道:“原来是正常的饭量啊……”
他撑着手臂,在树洞之中坐起来,树洞的高度有限,他坐不直。
就弯着腰,对着碧桃的身后,问道:“那三师姐觉不觉得……我很没有文化?”
碧桃:“……”你没有文化不是整个九天有目共睹的吗?
“我说话是不是很丢人?”
碧桃:“……”你自己也知道啊。
碧桃回头看了林玄兔一眼,本来想说几句不好听的。
她烦着呢!
但是对上他在夜色之中有点明亮过头,其中好像有水泽闪动的眼睛,想起了某种可怜巴巴看人的野狗。
又饿又凶又瘦又病,想要亲近人,要一点吃的渡命,却又害怕被打死。
碧桃想到冰轮给自己弄了不少功德,下界没了记忆也没有那么傲慢烦人。
之前虽然是被迫坠崖,也算是同生共死了一遭吧。
一时就没能下得去“毒口”。
开口道:“也还好……那些桃李满天下,流芳百世的大才之者,也没有你这一身镇杀鬼邪之能啊。”
“你剑术好,战术灵活,身体也不错,都伤成这样了,剩一条胳膊也没有高热不退。”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嘛。”
碧桃说得有些违心。
她一时间就想不起自己不擅长什么。
她不擅长,也是一学就会,一点即通,并不能感同身受冰轮这种越努力越悲哀,还偏要说出来问出来丢人现眼的执着。
可这一番挑挑拣拣带着安抚之意的话,却让林玄兔心中轰隆。
是啊,他难道没有优越傲人之处吗?他分明有这么多优越之处,身体也好得很!
仿若肉体滚过巨轮,将他过往的介意和挣扎,都碾压粉碎。
连同他的骨肉一起,粉碎成泥。
又在碧桃的那一句轻飘飘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嘛”之中,像口对口被吹了一□□人气。
他粉碎成泥的肢体再度被续接,变成了一个崭新的,骨肉丰盈的活人。
他怔怔看着碧桃已经转回去的后脑,片刻后,伸出右侧完好的手臂,自碧桃身后,圈过她的肩背。
倾身将额头抵在她的后脑之上。
他闭着眼,满脸沉溺地叫碧桃:“师姐……”
“嗯?”碧桃头都没回,抬手摸了一下他手背“你又发热了?我才夸你身体好。”
“谢谢……”林玄兔由衷道。
无论是救命之恩,还是……还是……
还是她相殉之情。
碧桃把他的滚烫手臂甩开。
继续打坐,快速道:“没有退热的药物,山里我白日找过了。我的木灵还要疗愈自己,不够给你用的。”
“不用谢我,你赶紧恢复好,以后给我好好出力就行了。”
碧桃敏锐非常,却丝毫没有感知到林玄兔的异样。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擅长,但她并不擅长去感受除了明光之外任何人的情思爱意。
她此刻只觉得林玄兔对她的“相救”之恩感恩戴德,日后肯定要玩命听话,给她好好“当狗”。
可她不回头,不去感受,看不出林玄兔的异常,不代表九天之上,作为旁观者看着银汉罟的诸仙看不出。
“完了完了,冰轮天仙好惨啊,他完蛋了……”
“太惨了,我都不忍再看下去了哈哈哈哈……碧桃神仙连木灵都不爱给他用,果子也给他最酸的,结果几句话就把他哄傻了,他明显是动心了吧?是吧?”
“这动得也太轻易了吧……九天雷帝候选人这么好骗吗?我怎么就骗不到一个?”
“动心能需要多难?冰轮天仙本来就不聪明,头脑简单,之前不是为了张玉鸾的照顾,就对她千依百顺吗?被骂了凶了,讽刺了,也还是可怜巴巴跟在她身后很久。现在误会碧桃神仙为他跳崖,不动心才奇怪。”
“其实也不难理解……如果有个人为了我从悬崖上跳下来,一路救我,照顾我,还夸我,接受我所有的‘毛病’,我真的很难不爱她……”
“天道在上,请赐我一个碧桃神仙,她爱我,照顾我,不嫌弃我的一切……”
“我之前一直都期待明光玄仙恢复记忆之后的表现。我现在更期待冰轮真仙恢复记忆之后,发现爱上自己的死对头会是什么表情。”
“这竞赛越来越刺激了……我刚才看,明光玄仙不顾流星等人劝阻,单独离群,寻不到下崖底的路,要一个人顺着悬崖跳下来找人呢。那样子看上去已经疯魔了,结果碧桃神仙在山崖下面,短短两日,发展出一个新的“小情郎”了。”
“关键是碧桃神仙殉情是假,冰轮天仙这‘情窦初开’,才是真的要殉了。”
“跳下来跳下来,明光玄仙跳下来会因为生死一线,解除雷纹咒印吗?那就更精彩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