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天生就不是一个安分的,小时候很闹人,无论从村子里小孩那学来了什么,都要在婆婆身上印证一番。
再大一些时,碧桃漫山遍野地疯跑,每次无论玩到多晚回来,灶台上总是有热好的面饼和温度适宜的水。
如果是入了夜,无论狂风暴雨还是大雪纷飞,也总会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等待她归来。
婆婆就是碧桃无可取代的亲人。
尤其是碧桃得知了对方身份的此刻。
那些经年想不通的疏远和漠然,都是因为随赛仙长的身份而释然。
不是婆婆不想管她,而是婆婆不能管她。
碧桃甚至有些想笑。
可以想见这样一个霸气四溢,看上去阴鸷无比,凶神恶煞的地煞鬼王,接了养育一个小孩子的任务之后,是怎样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地将碧桃养大。
碧桃千思万绪,只在一瞬之间。
随赛的仙长们抓捕了仙位之后,马上就要离开了。
占魁还在那里贴着碧桃的耳朵叽叽咕咕:“那两个阴阳童子真的好可爱呀!我也想要!”
“地煞鬼王好威风,可惜天界的神仙不能养小鬼。”
碧桃收敛视线,并没有急慌慌地上前去搭话,去相认。
对方正在处理公职,且如今关于仙位作弊一事九天定然是草木皆兵。
她正是搅动风浪的持刀人,和随赛仙长走得近,简直是授人以柄。
眼下并不是适合相认的时候。
况且单单因为两个阴阳童子,碧桃还不能彻底确认这位地煞鬼王就是婆婆。
她垂着眼睛,和随赛的仙长擦肩而过。
感觉到了那个地煞鬼王,还有他旁边一位鬼王的视线再一次落在自己身上。
碧桃脑中百转千回,然后看到了地上有几片被吹聚在廊下的纸钱。
虽然不能相认,但未必不能印证。
康泉城中死人无数,丧幡遮天,黄纸铺地,这种纸钱随处可见。
碧桃迅速蹲在地上,抓起一把纸钱,而后手指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顷刻间利用灵力引燃了纸钱。
口中默念着婆婆,送上了“祭品”。
那些提着作弊仙位路过,正要隐匿身形,押送这些仙位归天的地煞鬼王,脚步齐齐一顿。
他们其中,有两个人抓着阴气大网的鬼王,怀中骤然多了些许零碎的冥界钱币。
这代表有人为他们烧纸送钱。
几个人齐齐回头,皆是鬼瞳如炬,周身阴气漫卷,长袍翩跹。
虽然没有刻意显出青面獠牙,却个个凶神恶煞,那场面实在是有些瘆人。
占魁被吓得像是个没了脖子的鹌鹑,一直在捅碧桃的手臂。
小声发出鸡叫:“我的个亲祖宗啊……你突然烧什么纸钱呀!”
在一群阴鬼恶煞的面前烧纸,还都是一些碎纸,这就好比朝着皇帝扔铜板,是生怕不被“诛九族”吗!
但碧桃没有对上这些人的视线,而是看向了这些人的怀中。
然后她如愿以偿,看到了那个高壮无比的男子怀中,滚过了她刚刚烧去的散碎冥币。
碧桃心慌手乱,烧纸钱的时候,不慎将如今仍旧陆续涌向她的功德流萤,用火给撩了两只。
也一并飞入了那个地煞鬼王的怀中去了。
那鬼王袖口之中的阴阳童子闻到了功德的味道,从袖子里面钻出来,探出了两个小脑袋,张开小嘴嗷呜一口就吃了。
——是婆婆!
只是……为何他旁边的那位个子矮一些,样貌相对温和的地煞鬼王怀中,也有纸钱?
碧桃向来聪敏,可是此刻也有点发愣。
她眼中含着激动的水雾,却也带着难掩的傻气,勇敢对上“婆婆”的视线,想要勾起嘴唇笑一笑,却最终露出个像被吓傻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占魁看着碧桃这个样子看得都傻了。
碧桃向来聪慧绝伦,对任何事情都成竹在胸,游刃有余,何时露出过如此傻笑?
难不成是——看上哪个地煞鬼王了?
占魁也鼓起勇气看向几个鬼王,忽略他们身上漫卷森寒的阴气,只看无风自动油光水滑的如瀑长发……手感一定很好吧。
再看冥界咒文遍布的玄色宽袍,却掩盖不住一个个猿背蜂腰……一看就是格外的有劲儿!
而且身为“仙位”没有一个不是样貌端正,超群出众之辈,毕竟相由心生,心善则人美。
这几个仙长的好容色,因常年受阴气浸润,好像赦罪地官一样,俊冷得别有一番韵味。
于是占魁也挑了其中一个非常顺眼的,眨巴了两下大眼睛,展现自认为非常美,实则勾引意味十足的笑容。
地煞鬼王们:“……”
活久了真是什么都能见到!
地煞鬼王常年游走在堪称恶欲之海的冥界之中,对人欲最是一眼即透。
真是好一个色胆包天的锦鲤仙。
他们都知道碧桃神仙怎么回事,白堕还有浊贤巴不得整个冥界都知道他们俩在天界有个“好女儿”。
就连酆都大帝都听到了消息,此番去天界监赛,专门带着他们两个去看“女儿”。
碧桃神仙突然烧纸阻拦他们可以理解为想同白堕与浊贤相认,虽然有一点不合时宜。
但这锦鲤仙敢竟敢对着一群地煞鬼王“露色心”“流涎水”,实乃上天入地第一人。
其中接收到占魁“媚眼”的那个鬼王,是个活了五千年的老鬼,差一点功德就能登临冥界十殿阎罗之一。
平素自称的乃是老夫,如今竟被一个小鱼崽子觊觎了“色相”,活生生气笑了。
霎时间阴风阵阵自他周身弥散,呼号冲天,化为一条阴气长龙,张着血盆大口冲向了占魁——他要给这不知死活的小仙一个教训!
还不知道这眨眼之间发生了什么的碧桃,见状拉着占魁就跑。
不过就在这阴龙凝聚成型的刹那,白堕和浊贤同时出手,白堕抓住了阴龙的尾巴,浊贤则是念咒击溃了阴龙。
那锦鲤仙和他们“女儿”在一块,若是被阴气凝化的龙冲撞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运气都会很差的。
正在比赛呢,运气怎么能差!
“你们!”那个老鬼王见两个同僚竟然出手阻拦,有些无奈。
他本来也没有多生气,更多的是震惊,他一个人更不好跟两个人对上,只能阴沉沉地盯了眼跑走的两个仙位,心中骂了一句“不知死活的小崽子”,倒也算了。
几个地煞鬼王尚有公职在身,不好再耽搁下去,便立即隐没身形,押送人去往天界。
碧桃扯着占魁进了一间空屋子,两个人惊魂未定靠在门口,偷偷看到几个地煞鬼王身形消失,这才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地煞鬼王脾气这么大吗?”占魁啧啧道,“怎么抛个媚眼就要发火呀?”
碧桃正要附和上半句,听到下半句表情顿时扭曲:“……你跟谁抛媚眼了?!”
她就说这些鬼王们阴气满溢,虽然难免会脾气大一些,但也不至于突然之间就出手释放阴龙追她们!
“你那两个眼珠子要是没什么用的话,不如抠出来我当泡儿踩了吧!”
“就是里面有一个长得挺好的……你火什么?难道咱们两个看上的是一个?!”
占魁用手臂撞了一下碧桃说:“我看上那个眼睛下面还有一颗小泪痣呢,和明光玄仙一样是红色的痣!妖媚的类型,你也喜欢那样的?”
碧桃扶了一下自己的后脖子,觉得自己要爆发头风。
瞪着占魁道:“你……你真是绝了你。”
“你抛媚眼的是眼睛底下有泪痣的?”
占魁点头:“对呀对呀。这种妖媚的长相,如果是个凡人的话总是差了那么点味道,但被阴气一侵染,简直绝色!”
碧桃松了口气,她刚才没注意到哪个鬼王的眼下有泪痣。
她看的那两个,是收到了她烧的纸钱的。
碧桃想到这两个鬼王正是之前跟随酆都大帝身边,一直眸光灼灼盯着她的。
所以——爹爹有两个?
碧桃又回忆之前与婆婆相处的点点滴滴,确实想到了一些能够佐证有两位婆婆的细微之处。
婆婆之所以被碧桃认为阴晴不定,正是因为她隔一段时间性情就会有不一样的变化。
有时候会相对温和一些,还会一些缝缝补补的活计,甚至有一次破天荒给碧桃做了一根花布头绳。
但有时候……就算碧桃的裤子上树扯开裆了,婆婆拿到手里也只是皱眉并不会用针线去缝补。
所以哪个是会做头绳的,哪个又是连□□都不会补的?
占魁见到碧桃低头沉默,又用手臂撞她:“你说呀你到底看上哪个了?你如果也看上了泪痣,我可不会让给你哦,咱们两个各凭本事吧!”
碧桃满脑子都是“两个婆婆”“两个爹爹”。
对占魁也没有设防,本能地开口说道:“两个……”
“你看上了两个?”
占魁啧啧:“不愧是你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可以一起看上两个呢?”
占魁又说:“不过你这么一说的话,刚才好像有一个个子特别高的……”
“你给我停!”
碧桃一听到占魁这话,立刻就像一只奓了毛的猫,手指戳着占魁的脑袋说,“你要乱搞别人我不管,但是地煞鬼王你不能碰!”
“他们乃是以浊气增长修为,我们却是以清气拔升仙阶,你和地煞鬼王搞到一起你是要找死吗?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冥界和天界有联姻?”
“除非是达到了罗酆山大帝那种程度,可以收敛阴气,否则清气与浊气结合,你猜猜会有什么后果?”
占魁这种性子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碧桃必须得严令禁止,免得她搞到自己两个爹爹的头上。
占魁光顾着好色并没有想到清浊两气上面去,如今碧桃一说,她头皮一紧,连忙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别喊了。”
“不过真的好可惜哦……”
“我可惜你个大头鬼!”
碧桃一巴掌抽在占魁的后脑勺上,“我刚才差点因为你被阴气凝化出来的阴龙冲击到,你是锦鲤仙你没事,我被阴气冲了一下会倒霉很久的!”
占魁嘿嘿嘿笑起来,脸上丝毫没有歉意。
碧桃瞪她,却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想到刚才护着她的两个地煞鬼王爹爹,心里也是美滋滋。
如今两个爹爹有公职在身不便说话,待到日后找个机会再同他们相聚!
两个人正在屋子里面对着“美”呢,就听到隔壁的屋子传来张玉鸾气急败坏的声音。
“大师兄,大师兄你去哪儿啊?我都说了三师妹她没事,刚才还在屋子里抱着你呢,这会儿估计是出去方便了……哎!”
“死去吧我不管了!”
“砰”地一声,有人撞开了门,粗重的呼吸和踉跄的脚步,很快自廊下传来。
碧桃闻声,赶紧推门出去,迎面就看到了神色仓皇,面容惨白的卫丹心。
卫丹心因为魂魄耗损过重,又惊悸惊魂难解,才跑了两步,就直接朝着地面扑去。
“咚”地一声,卫丹心的膝盖磕在地上,结实得很。
碧桃的膝盖都跟着一疼。
她两步并三步冲过去,蹲下身扶住卫丹心,结果卫丹心抬起头看到了碧桃,漂亮的双目之中,瞳仁急速收缩,连错乱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瞪着眼睛,仿佛无比震惊,不敢置信面前的这人是真的。
半晌才伸出手,哆哆嗦嗦地碰了一下碧桃的面颊。
他颤抖的指尖刚刚碰上就立刻缩了回来。
而后竟是将撑在身侧的手,狠狠在自己的腿上拧了一把,来确认此刻不是幻象。
碧桃立刻阻止他,抓着他的手臂,将他死死攥着的掌心扒开,放在自己的侧脸上面,偏头蹭了好几下。
碧桃看着他,温声说:“大师兄,是我,我没事,我还好好地活着。”
卫丹心僵住,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可是眼中已经看不清。
眼泪从续满了水雾的眼眶之中滑下来的时候,占魁正从屋里面迈出脚步。
结果脚尖还没等点在地面,就“嗖”地一下缩回去了,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比刚才看到地煞鬼王还要惊恐。
一连眨了好几下,也是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
明光玄仙……在哭?
这真的比白日见鬼还要吓人。
碧桃也被卫丹心的眼泪惊到了,赶紧伸手给他抹眼泪。
卫丹心感觉到碧桃温热的指尖,抹过他面颊,喉间挤出了一声似崩溃,又似痛苦的声音,而后一把将碧桃紧紧地抱住。
“师妹……”
“嗯。”碧桃被他给拉得跪坐在地上,却没起身,而是将头靠在了他青筋凸起的颈项。
“桃桃……”卫丹心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如此近的距离才能够听到。
“嗯。”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尾音简直要把碧桃的心给撕开了。
她也紧紧回抱住卫丹心,一遍又一遍地应声,一遍又一遍告诉他:“我没事,我好好的。”
她的小明光显然是吓坏了,怎么会吓成这个样子?
碧桃抱着人,鼻尖抵在他的肩颈之上,眸光下垂,遮盖住眼中愉悦和意满之色。
下半张脸被卫丹心的颈项盖着,藏住不断上翘的嘴唇。
吓成这样,以后肯定会非常非常爱她了。
“桃桃……”卫丹心的声音压不住地哽咽起来,双臂不断收紧,攀附,生怕他稍微松一些力气,怀中的人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爱别离”是这世上最让人肝胆俱裂的情感。
碧桃的骨头都快要让他给揉碎了,却依旧纵着他,吭哧吭哧地回应着他。
后来还是张玉鸾实在看不下去,阴阳怪气开口说道:“你们两个至少找个屋子吧,一会那些其他宗门的修士就回来了,成何体统!”
碧桃这才拉起一直就不肯放开她,起身之后也是挂在她身上的卫丹心,跌跌撞撞,去了之前和占魁待着的那间屋子里面。
占魁溜着边儿就跑出来了,几次回头看向卫丹心,表情实在精彩极了。
她觉得自己的火候还是不够,有时间还得找碧桃好好取取经。
论起搞男人碧桃当数第一——那可是明光玄仙啊。
九天之上最端正肃冷,铁面无情的万界公职执法者。未来的仙帝,古仙族们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存在!①
曾经碧桃沾个边儿,都要反复蹲大牢,甚至被震裂仙元。
现如今竟让她给弄成了一个喜怒形于表,甚至会流眼泪,嘤嘤唧唧叫师妹的“人形小年糕”了!
两个人用缠在一起的姿势,撞进门中。
张玉鸾才总算把翻到后脑勺的白眼仁归位,嘟嘟囔囔小声骂了一句:“丢人现眼的狗男女!”
这才“砰”地关上门,继续给她的四师弟疗伤。
四师弟林玄兔也已经醒了,听到了三师姐的声音也已经跑到门口,但是他撑着房门,看到三师姐和大师兄抱在一起,就没有出去。
此刻林玄兔同进屋的张玉鸾对上视线,他眼中对碧桃的担忧,还有因为碧桃没有丧命的喜悦,都被张玉鸾看了个彻底。
张玉鸾:“……”
好好好,撇开她玩三角恋是吧,她倒要看看这三人最后究竟会如何!
张玉鸾抱起手臂看着林玄兔:“怎么着你也想一起抱上去啊?可惜呀那两个人抱得太紧了没有你的缝儿。”
“坐下吧,继续疗伤。”
林玄兔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睛,没有开口说话。
张玉鸾见他这样,难掩惊讶,毕竟从前只要她说类似的话,林玄兔都会慌忙地解释。
如今竟然连辩解都不辩解一句了,恐怕对那个三师妹也未必清白了。
呸!伤风败俗!
张玉鸾很快晃了晃脑袋,调动灵气给林玄兔疗伤。
冷漠的想,这三个人就算黏成一个人,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三个人倒是没有黏成一个,但碧桃和卫丹心确实快黏成一个了。
碧桃还从未体会过明光如此热情失控的模样。
没有了旁人干扰,他确定了碧桃还活着,好好地站在他面前,那种惊惧和痛苦化为了滔天的爱欲,倾泻向面前的人。
碧桃先是被他按在门口,搂得“骨肉化泥”。
而后被他握着颈项,力道失控地卡着下颚,亲吻得水流成河。
碧桃全身的血液都被点燃,烧得她眼前尽是星河万丈,耳边只余卫丹心越发沉重的呼吸。
中间几度要窒息,不得不伸手去挪开卫丹心掐着她脖子的手。
卫丹心是真的失控了。
每一次被拉开,都会慌乱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说他绝不会再粗暴地对待碧桃。
可是没多久,又因为过于激动手上失了力度。
其实碧桃很想告诉他,亲吻不一定非要用这个姿势。
但她在他的道歉不断吮吻的动作之中,尝到了他的泪水。
咸涩甘美,那是人间情爱真正的味道。
卫丹心整个人都凌乱极了,本能支配着他在怀中的人身上汲取“安宁” ,却因为不断想起幻境之中失去她那恐怖的一幕,而反反复复地无声崩溃着。
他的衣襟松散,鬓发也乱得不成样子,他此刻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变成了心甘情愿走下神坛,为他的“众生”疯狂失智的“人”。
他为她着迷,也只为她情难自已。
碧桃怎么舍得错过他这样的时刻,就蓄意纵着他对自己越发索求无度。
两个人的嘴角,都流下了来不及吞咽的水痕。
碧桃闭着眼睛,全身上下连一点力气都不用了,将自己完全靠在卫丹心的怀中,交给对方摆弄。
沉沦独属她的爱海情涛,不能自拔。
最终被卫丹心抱着亲着,单臂揽着运送到了床边,压在了床上。
他终于在“生死别离”之后,学会了将碧桃控制在床榻之间。
不过他只是因为这样可以让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释放出像一只成年的兽类,将小兽圈在怀中摆弄亲昵那样的占有欲。
并未有除了亲吻和拥抱之外,其他的过分行为。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外面已经逐渐亮起的天色,透过窗扇映照进来,卫丹心才总算是停止了混乱的“索求”和“汲取”。
趴伏在碧桃的身边,头埋在她的颈窝,闭上眼睛。
像一个溺水后被卷入暗流,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爬上岸的人,总算是在漫长的亲热之中,喘匀了那一口“活人气”。
卫丹心已经不再对着碧桃掩饰他的任何欲望,只是他的自控能力永远让碧桃震惊。
碧桃感受他的不可抑制的热切,都打算帮他,伸手下去却依旧被他阻拦。
他抓着碧桃的手腕,揉捻着她的手掌,最后挤入她的五指,与她面对面,十指相扣。
灿金色的双眼久久注视着碧桃,其中晃动的情愫,比窗扇投入的晨曦温暖明亮无数倍。
卫丹心凑近,双唇贴着碧桃的耳边,轻声却坚定道:“桃桃,我要跟你成婚。”
每一次都是碧桃提起两人成婚的事,而卫丹心羞涩地默认。
但是此刻,他的声音很轻,却那么坚定迫切,像个急着吃到糖果的孩童,他直白坦荡,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道:“我等不及想要跟你成婚。”
这甚至都无关腰身之下此刻痛涨的欲念,而是卫丹心迫切地想要用什么无法摧折和伤毁的事物,将他和怀中的人相连相接。
那将是从世俗名义上到事实上无可分割的缔结,能够让他再也不用饱尝失去她的张皇和绝望。
至此妖魔鬼境,碧落黄泉,连理共枝,之死靡它。
第69章 我爱你。
天色彻底亮起来, 那些结阵帮助百姓生魂归体的修士,也都陆续回来。
碧桃持续增长的功德, 却始终没有停过。
银汉罟之上,碧桃不断增长的功德已经过了三万数,高居第一。
她之下其他人一动不动。一众仙位已经趋于麻木。
这倒还好,他们主要无法接受的是明光玄仙的所作所为。
“我刚才关掉了银汉罟,不是因为我接受不了明光玄仙变了,而是我无法接受明光玄仙居然变成一个甜度超标的小糖糕!啊啊啊啊啊啊——这样的小糖糕我也想要!为什么我没有,为什么!”
“说真的我也馋了……我无法想象明光玄仙顶着他那张脸, 眨着那一双金色的眼睛,对着我失控,泪汪汪地寻求心安的样子, 碧桃神仙吃得也太好了吧!”
“悄悄地说一句, 其实当初碧桃神仙对明光玄仙穷追不舍,我一直都很奇怪。明光玄仙虽然长相优越, 可那种人一看就是没有什么情趣的……现在我承认我瞎了!禁欲者动情才是人间珍馐!”
“呲溜呲溜呲溜……这两个人还挺般配的, 我已经接受了。没有碧桃神仙, 这一生谁能看到明光玄仙如此?”
“我隔着银汉罟,都被馋得冒汗了……”
“你确定你冒的是汗吗?”
“很奇怪呀, 今天为什么没有人数落我们桃桃了呀?”
“哈哈哈哈……全部被黏糊糊,化身亲亲怪的明光玄仙给气跑了!”
“哼, 我就静静地看着碧桃神仙什么时候翻船。等到明光玄仙恢复记忆, 她就完了!”
“来了来了, 看不上桃子的来了!不过这位同仙我怎么记得你之前都是称呼桃桃为‘卑鄙无耻之徒’,现在已经变成碧桃神仙了呀!”
“我不想看那两个人黏黏糊糊,我想看锦鲤仙调戏地煞鬼王!”
“话说之前这两个不怕死的,为什么去撩拨地煞鬼王哈哈哈, 真的有人的色胆能把天包住啊……话又说回来那几个鬼王确实别有韵味~”
“我什么都不关心,我就想知道碧桃神仙的功德都快超过生还人数了吧,为什么长个没完没了?”
……
功德的计数,同第一轮的信仰力是不一样的。
信仰力靠的是苍生的信仰,是人心。人心所向,万民朝拜,你便能振臂一呼,被捧上神坛,成为神仙。
最常见的万民信仰所向,便是人间的紫微星宿神——人间帝王。
而功德像一面镜子,以你当下的行为举止,来明鉴你所种下的善因。
善因又会不断地演化为善果,这是一场源源不断的回馈。
碧桃明明知道康全城的百姓大部分都参与了人口买卖,甚至是草菅人命,对这些人的怜悯之心实在有限。
可她还是选择救这些人。
她救人是救苍生的“善因”。
至于这些好不容易在恶鬼之爪下活下来,却罪孽难清的人被人间的律法审判,为他们所做下的事情受到应有的惩罚,无论是死亡,还是在牢狱之中蹉跎一生,都是惩奸除恶的“善果”。
碧桃到那时还能收获一笔功德。
最后这群人被明正典刑,受害者得以释然,得到了补偿和余生的安宁,这便又是一笔功德。
所以人间对功德有一种说法,叫功在千秋。
一件事若是做得好,便可以世世代代泽被苍生。
说白了,这属于将一个猪蹄分成很多份,煎炒烹炸卤涮烤,获得数种美味吃法。
碧桃早已经根据康全城的百姓数量,除去在恶鬼之境折损的半数,计算出自己在接下来的数年之间,会因为这一个希恶鬼,得到七到八万的现世功德。
这功德不算少,毕竟这是她进入第二场竞赛,第一次参与诛戮百鬼。
而且她如今还“抱得美人归”,躺在床上滚来滚去,那叫一个洋洋得意,通体舒畅。
日光逐渐高升,碧桃埋在卫丹心的怀中,脸钻进他散乱的衣襟内,像一只黏人的猫儿一般,蹭来蹭去。
心中感叹着卫丹心的肌肤细腻柔韧,胸肌不紧绷的时候软得像云彩棉花。
美滋滋地想,进步很大了,之前都是隔着衣服,这不是直接都贴到皮肉了?
要不是怕吓到卫丹心“悔婚”,碧桃早就开始对着两个朱果嘬个没完了。
她追求明光有她自己的策略,明光对两个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也有他循序渐进的接受限度。
超过那个限度,他就会立刻产生警惕和抗拒。
前几次分明已经见他动摇,可是很快就会像个小王八一样缩回壳子里,正是因为碧桃太心急。
第二场竞赛之前,都差点被碧桃骗得亲嘴,要不是碧桃“违规”伸了舌尖舔了小红,他也不会在水椿桥下面摸着河底爬走。
她的金乌鸟虽已入怀,却还不能发出“大声音”,一个不慎,就会被惊飞。
所以碧桃纵使已经满脑子的花红柳绿,却老老实实地忍着,耐心引导着卫丹心接受她。
“痒……”卫丹心躺着,手掌覆盖着碧桃的后脑,被她的样子逗笑,也因为她“喜欢”自己的举动,心中像是打翻了蜜罐。
浓稠的蜜浆流满了他的胸腔,这是他此生从未尝到过的甜美。
“你脸都红了。一会儿各宗的掌门和长老们,一定要见你的。”
卫丹心掐住碧桃的下颚,面色红潮始终未退。他的五官是非常深刻的,像陡峭的重峦,鼻梁便是其中最高的险峰。
但当这冷峻的重峦弥漫上绯色,便如同开满了漫山遍野的繁花。
碧桃觉得,连她本体大桃木上经年盛放的桃花,也不及他这满面靡丽。
她对明光的感情变化是必然,其中最大的催化因由,便是他“长大”后,容颜体貌,俱是九天年轻一辈,超群无伦的存在。
卫丹心面上的潮红与他的金瞳交织成了迷人心魂的瑰丽盛景,把碧桃迷得头脑昏沉。
她半趴在卫丹心身上,觉得自己漂浮在落日之时,红霞并金轮荡漾的无极海中。
恨不得钻进“海”中,一辈子都不出来。
她还是个小桃枝的时候,贴着小小的明光心口,耍赖不出来时,可以在里面整整睡一天。
可惜现在大了,除了头其他的地方钻不进去了。
卫丹心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师妹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癖好,这都贴着他心口蹭了半个时辰了。
他抿了下唇,轻声道:“先别蹭了……”
一会儿这样红着脸见掌门和长老们,可怎么好啊。
碧桃听话停下,又凑到卫丹心的面颊亲了下。
而后目光流连到他下颚的小红痣上,想到占魁不知死活,撩人家地煞鬼王,就因为那鬼王眼睛下面长了一颗红痣。
碧桃何尝不是对明光的小红爱不释手?
碧桃低头,一下下亲吻“小红”。
卫丹心闭上眼,睫毛颤动,被人倾心喜爱的感觉,远远要超过喜爱一个人的滋味。
而他那么幸运,他喜爱的人,正倾心地喜爱着他。
“师妹……”
卫丹心神魂颠倒。
但此刻走廊上不断传来人走动的声音,有人在问:“卫道友如今如何了?”
片刻之后,有个麻木的女声回答道:“承蒙道友关心,死不了。”
“卫道友如今在……”
“还在睡觉呢。”
“哦……那……”
女声好似那些提醒皇帝“宠幸妃嫔的时间”已经到了的太监一样,声音都尖细起来,对着碧桃和卫丹心所在的屋子提高声音道:“等我大师兄醒过来,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道友行了吧!”
卫丹心好不容易因为这声音找回些许理智。
掐住碧桃的后颈,像是拎住一只不断作乱,死不悔改的狸奴。
“好了。”他正色道,“等我们回到门派再……”
他抿唇,话音止住。
因为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安抚”,仿佛像在邀约,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碧桃轻笑出声,自上而下,注视着他日轮一样漂亮的眼睛说:“这可是大师兄说的,等我们回去亲热。”
“可是大师兄……”
碧桃用手臂撑着,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说:“爹爹和娘亲为我们筹备婚礼,还要宴请各个宗门,也需要一段时日。”
碧桃的声音很小,充满了哄劝和商量的味道:“我们能不能先……搬到一起住?”
碧桃满脸娇痴:“我差点就死在恶鬼之境,我现在只想与师兄日日夜夜不分离嘛……”
顺便再日夜不分颠鸾倒凤一番就更好了。
先把人哄进被窝里,其他的就顺理成章了嘛。
卫丹心本就有些红的脸,因为碧桃声音越来越小的“商量”,很快红得不像样子。
他板着一张无法严肃起来的脸,想要皱眉,但因为太开心又压不住嘴角,导致表情都有些扭曲。
最后还是说:“你不要胡闹……”
碧桃就知道他不会轻易答应,有些惋惜一样起身整理衣服。
卫丹心坐起来,拉过衣襟,严严实实拢住了跟着面色一起红透的肩颈胸膛,双眼跟随着碧桃的动作移动。
心中觉得师妹好生黏人。
好生可爱。
他才刚刚放开她,就又想把她搂过来紧紧地抱住狠狠搓揉。
可是他们真的不能再在床上缠绵下去了,各宗的人都已经陆续回来。
各宗的掌门和长老们,在结九转炼魂大阵的时候被强行打断,太虚门的炼魂顶都没能收得回来,到现在都不是很清楚鬼境之中发生了什么,希恶鬼又是如何被诛杀的。
如今生魂得到安置,当然要细细究问自己宗门的弟子。
这一问,自然也就问出了在鬼境之中“大发神威”的碧桃。
碧桃被问心阁的弟子叫太守府之前他们议事的大堂,各个宗门的掌门和长老们,都等在那里。
卫丹心也根本不知道击杀希恶鬼究竟怎么回事。
他当时为了救师妹,替四师弟拦了一剑,却没能躲开刺向他心口的剑,然后便是一阵强光闪过——接下来卫丹心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过来之后,只顾着抱着师妹庆幸,并没有仔细去问她什么。
她和希恶鬼融为一体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去逃避,根本不敢多问。
至少现在还不敢。
那代表着他的桃桃死过了一次。
而她死过这件事,本身对卫丹心来说,是想一想都会再重新剜心剖肝一次的恐惧。
但是听闻了各宗门的掌门和长老要对师妹问话,卫丹心立刻整理自己。
重新梳好头发,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物,用锋锐的金灵荡清身上的热意情潮,很快又变回了那个临危不惊,朗镜悬空的无上剑派大师兄。
他跟在碧桃的身后去了大堂。
大堂之内各种幸存弟子,根据自己宗门的长老与掌门所在位置,分列而站。
碧桃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左侧的不二道人乐君雅,以及乐君雅旁边的无上剑派掌门人卫肖。
张玉鸾和林玄兔还有一众无上剑派的弟子也都到了,正站在两人身后。
碧桃面色一喜,对着乐君雅的方向眨了眨眼。
跟卫丹心两个人先后走到大堂正中,对着各个宗门的掌门和长老,恭敬见礼。
“晚辈无上剑派卫丹心,见过太虚门贺掌门……”
“晚辈无上剑派乐清瑶,见过太虚门贺掌门……”
“晚辈无上剑派卫丹心,见过雷霆宗许长老……”
“晚辈无上剑派乐清瑶,见过雷霆宗许长老……”
“晚辈无上剑派卫丹心,见过七星宫江掌门……”
……
碧桃按照记忆也能够分辨出这些人,不过既然卫丹心有心替她挡住众人的视线与窥探,把她的半个身子都遮住了,碧桃索性就心安理得跟在他身后,变成他的应声虫。
他说一句自己跟着说一句。
等到把所有的掌门和长老都问好了一遍,碧桃与卫丹心又礼数周全,对着自家掌门与长老躬身拱手。
终于所有人都问好结束,碧桃走向了门口位置。
看向被一众问心阁修士簇拥着的流星,以及站在他身边抱着手臂,对碧桃抛媚眼的占魁。
流星坐在一个在靠背的大椅子上,脖子上密密麻麻缠着白布,面色青灰,这大夏天的,竟拥着狐裘。
碧桃关切无比地开口:“流星师兄,你可感觉到好些了?”
问心阁有修士替流星颔首,流星就像一个刚刚被人拼接好的人偶,身上的胶水还没干,除了眼球不敢活动任何地方。
却非常友善对碧桃眨了眨眼,勾了一下唇。
碧桃身后的卫丹心,也对着流星的方向拱了拱手。
流星继续回以眨眼和微笑。
碧桃这才跑到乐君雅的身边,弯下腰抱住了一身道袍,凤仪威严的乐君雅。
“娘亲!我好想你呀!”
乐君雅克制地勾了勾嘴唇,桃花眼中满是宠溺。
卫丹心不会像碧桃这样,却也颇为亲近地站到了卫肖身侧很近的位置。
卫肖伸手捏了好几下自己儿子的手臂,看到他全须全尾,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终于松懈下来。
这几日因为操劳担忧而加重的眼尾皱纹,总算缓慢地舒展开一些。
“做得不错……”卫肖夸赞自己的儿子。
又看向了碧桃,代替各宗的掌门和长老开口问:“清瑶,听弟子们说是你斩杀了希恶鬼?”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碧桃,碧桃放开了乐君雅端正站好,但是神情不带丝毫的骄矜自满之色。
碧桃摇头说:“师尊,不是我呀。”
大堂之中的众人:“……”
太虚楼掌门人微微蹙眉,太虚楼的镇派之宝炼魂鼎,竟是被这小修一刀给劈了。
他倒不至于为了一个炼魂鼎恼羞成怒,可这小修若是为了推卸责任连功劳都不敢认领,未免过于没有出息。
“嗯?怎么会不是你?”
卫肖的声音温柔如水,神态慈和,语气中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循循善诱,“各宗门的弟子,都说是你当时周身爆发出了五雷之光,在鬼境将崩之时,悍然飞升半空,精准地在万千魂魄之中定位到了希恶鬼的真身,将其诛杀,力挽狂澜。”
“也正因为你诛杀了希恶鬼,这康全城的百姓才能苏醒过半。”
“你为何会说不是你呢?”
碧桃抬起手适时地挠了挠头,说:“师尊,真的不是我。”
“师尊应当最清楚,弟子只有区区人重修为,虽然如今被娘亲的好药好酒给生生喂到了人重上阶,却也绝对付不了希恶鬼这样凶煞的鬼怪。”
“各宗门的道友们其实没有把事情说全。”
碧桃环视了一圈说道:“我当时其实已经死了。”
大堂之中的众人神色各异,他们都回想起当时这无上剑派的乐清瑶,确实在开启九转炼魂大阵的时候失踪了。
后来又在炼魂鼎被催发之后现身,骤然爆发出天威荡荡的五灵之光,不光将恶鬼诛杀,还救了他们其中大部分人。
但她当时若是死了的话,又怎能杀掉希恶鬼?
众人一直都觉得她是身怀“异宝”。
毕竟不二道人乐君雅先后栖身两个宗门,又是如今修界之中赫赫有名的火灵属,有什么好东西给自己的女儿带上,也是寻常。
乐君雅的眉头皱起,表情也变得严肃无比。
碧桃赶紧安慰她:“娘亲不用害怕,我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嘛!”
碧桃接着又说:“师尊,我当时落入了康全城太守曲风林的手中,他将我许配给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头姓袁,他称呼对方为袁老爷。”
“一开始说是要我为这位袁老爷冲喜,后来袁老爷死掉了,他就将我配给这袁老爷做了冥婚新娘。”
“我未能从花轿中逃脱,被钉入了棺椁活生生埋入地下,憋死了。”
大堂之中有不知道这件事的人震惊抽气,也有人小声开始议论起当时卫丹心不顾阵法,非要去找他师妹的事。
碧桃稍稍停顿,继续道:“我死之后,被希恶鬼纳入了本体,她腐蚀我的意志,但我始终不甘心,默念静心神咒,艰难维持理智。”
“后来九转炼魂大阵启阵,炼魂鼎被激发,希恶鬼被困在半空之中剥离魂魄,我就从她身上被剥了下来。”
“当时我看到了大师兄还有四师弟都想来救我,我也非常着急,朝他们跑过去……接着就是一道强光灌入了我的身体。”
碧桃微微蹙眉,双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说:“我当时意识还在……只是无法控制自己,我看到自己操纵五雷,先劈掉了炼魂鼎……”
碧桃又一次抬头,环视众人,每一个人都不放过,将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这才说:“然后有一个无比威严的声音问我,哪一个才是希恶鬼。”
“我在被那群生魂第二次抓到曲风林太守那里之前,从大家的藏身之处,看到万烈堂里面那些刻有冥配的牌位,已经猜出了希恶鬼的本体为受害的年轻女娘。”
“又因我死后被纳入了希恶鬼的本体,自然能够定位到她。”
“那操控着我身体的人竟能够获取我的思想,我并未回答,她便携裹五雷,杀掉了希恶鬼!”
碧桃说道,整个大堂之内寂静无声。
各宗的掌门和长老们面面相觑。
碧桃又说:“那股力量凭空而降,是我生平从未见过的强大,就连我师尊与我娘亲全盛之时,也不及其一二。”
“当时五雷灌体,顷刻之间便将我身体之中被邪恶鬼侵染的鬼祟之气荡清,将我从地狱拉回人间。我觉得……那是来自天道的意志!”
“是天道怜我界苍生离乱,生民惨遭鬼祟屠戮,这才降下天罚,借我之身诛戮恶鬼。”
“天理昭彰逞凶恶,雷霆万钧镇鬼邪,正乃天道之威杀!”
各宗掌门和长老听到了这里,表情也是纷纷凝重了起来。
坐在首位的那个太虚楼的长老,捋了一把老长的胡须,第一个颇为认同地点头。
“应是如此。”
他本就不相信一个区区人重的小修,有戮杀那希恶鬼之能。
当时康全城的百姓大部分生魂被希恶鬼制造的鬼境困住,他们这群人又无法进入其中。
除了祭出炼魂鼎,激发九转炼魂大阵,熔炼大部分饱含鬼祟之气的生魂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
只有天道降下天罚这一种说法,才能解释这小修为何能在融入恶鬼之后还死而复生,爆发出能够一剑劈开炼魂鼎的威力。
太虚楼的长老损失了镇派之宝,他这个“苦主” 都已经对碧桃的说法表示认同,其他的长老和掌门也纷纷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有些修为濒临破镜的修士,甚至心中隐隐升起了喜悦。
既然有天威降临,戮杀恶鬼,是不是说明他们人族式微的局面就要翻转了?
若是重新迎来盛世,那该是怎样的天赐之幸!
碧桃这一番说辞,颇有一些扮猪吃虎,却是她在与卫丹心亲热之际,深思熟虑过的。
将一切推给“天道降威”,才能规避掉所有会暴露她身有“异常”的可能。
雷纹咒印的威力承自万界天道,那并不是属于这一个世界应该有的力量。
若碧桃不将这种“异常”从自己身上摘除,在这个人族式微,百鬼横行的世界之中,没有人不想得到通彻天地的能力。
怀璧其罪,她认下了功劳,会把自己变成一个抱金行于闹市的孩童。
整个大堂之中议论之声此起彼伏,碧桃再度环视众人,最后视线定在已经闭上眼睛,看上去体力不支昏死过去的问心阁主流星的脸上。
都这样子了还强撑着过来做什么?
碧桃收回视线,回到了乐君雅的身边。
和卫丹心对视片刻,两个人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卫丹心也很轻易相信了这种说法。
他本就是个相信正能克邪,天道好还的满腔正义之人,他甚至在为自己的师妹因被天道择选借身诛戮邪鬼,感到高兴。
师妹多厉害。
能被天道选中之人,定然是有像冰一样清明,如玉一样纯洁的心性。
不过很快有人凑到了卫肖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卫肖便又不得不又替众人开口,看向碧桃笑着问:“清瑶,有人说你在被抓去康全城太守那里之后,将各种修士的藏身之处透露……让各宗的修士陷入了生魂的围攻。”
卫肖倒也暗自偏向碧桃:“当时是不是被吓坏了?才会头脑不清楚?”
“卫肖!”乐君雅听到这里,却直接当场就火了。
她掏出腰间的两把长刀,“砰”一声砸在了桌子上面,火灵具象化凝聚在刀身上,热浪在整个大堂之中推覆。
“这话是谁说的,谁问的?!”
碧桃按住了乐君雅怒气蒸腾,要从座位上站起来的身形。
卫肖的脸感受到一阵火热。
碧桃立刻抢话,道:“我没说,是太虚门雷霆宗还有七星宫的五个弟子说的!”
“当时我被抓去之后,他们五个人混在生魂之中,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自己变得很苍老,将衣服都换掉了。”
“可是他们并没有换过道靴,还有身形和那群看上去年迈的生魂也是格格不入。”
“我屡次向他们求救他们都不理会。”
碧桃说着还反咬了一口:“而且娘亲,你要为我做主。正是那五个人,帮助康全城的太守将我活埋,还在装我的棺椁上面钉了好多钉子!”
碧桃说到这里,卫丹心也站出来为碧桃做证。
他音如裂冰碎玉,掷地有声:“整整一十八根棺钉,每一根都是我亲手撬下来的,他们是想让我师妹永世不得超生!”
那几个被指认的宗门,有人站出来为同门辩解。
“乐道友卫道友,应当慎言,我师兄如今已经身陨鬼境,当时的情形我等未能亲眼所见,死者为大,不应受此污蔑。”
“我的两位师弟也已经死了。”太虚楼的一位弟子也出列,“死因不明,但我两位师弟向来为人谦和端正,绝不会是背信弃义之辈。”
七星宫也有弟子挺身而出,义愤填膺:“何其冤屈!我师兄一直跟随在问心阁阁主的身边,来往梦境多次,为九转炼魂大阵运送灵石,如今人都死了,却要蒙此不白之冤吗?”
……
虽然也没有到剑拔弩张到视彼此为仇敌的程度,却也吵得面红脖子粗,都在为自己宗门的人说话。
一句“死者为大”,所有的恶意推测都变成了“大不敬”。
一时间大堂之中吵闹不断,矛头隐隐对准碧桃。
碧桃一脸泰然,那些仙位都被人抓到天界去判罚了,在人间的躯体肯定死掉了。
碧桃要的就是这个死无对证。
卫丹心没有和众人吵到一处,他当时从万烈堂中曲风林的口中逼问出师妹的下落,听对方说过师妹背叛众人。
可既然师妹说没有,那便是没有。
那几人确实鬼祟,后来在卫丹心打开师妹的棺椁之后,还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
若非当时的卫丹心一心要找师妹无暇他顾,定然会横剑问个清楚明白!
卫丹心此刻将碧桃身形掩在身后,环视众人,眉压雷霆,面覆霜雪,手都压在了剑柄之上,煞气十足。
原本向昏死过去的问心阁阁主流星,睁开了眼睛,苍白如纸的面容之上,眼球转动向身侧。
他先看向的是左侧,左侧站着的是占魁。
占魁的手压在他身后的椅子上面,但是却并没有看他,而是堂而皇之地越过大堂之中一众喧闹之人,对着鹤发长须的太虚楼掌门旁边站着的广寒暗送秋波。
占魁一点都不担心碧桃被人误会,碧桃有把黑说成白的本事。
实在说不清楚,大不了直接把门派一扔,拐带各自的心上人,他们几个浪迹天涯去!到处驱鬼除邪,很快就回天上了。
反正他们都是仙位,跟这些修士之间纠缠越少越好。
流星并没有得到占魁的回应,可能又把眼睛转向了右边。
右边紧贴着他站着的,乃是问心阁中最开始接引碧桃和卫丹心等人的天狗修士。
天狗接收到自家阁主的眼神低下头,对着流星阁主点了点头,而后出列从袖口之中摸出一卷东西。
抖开在众人的面前:“诸位稍安勿躁,请听我一言。”
“阁主在梦境之中遭人割喉,伤势太深,殃及本体。”
“阁主如今口不能言,却一直默观全局,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令我等去搜查,这些是从那几位弟子的房中搜出来的东西。”
“那几位道友确实一直跟随在流星阁主的身边,进出梦境运送灵石,功不可没。”
“此乃画皮鬼的鬼身残皮,画皮鬼能够伪装成任何人的样子,甚至能模仿那人的性情,生活在其亲人旁边,甚至无惧日光。”
“通常非换皮之时,就连修士迎面撞上,也极难分辨其是人是鬼。”
“画皮鬼的鬼身化皮,在吸取了人的血肉之后,依旧不会透出任何邪祟之气,看上去生人无异。”
“而这画皮鬼的残皮若是覆盖在脸上,可以在短时间内改换容貌,无论是灵修阵法,还是恶鬼之境,都会因其属性近人,被忽略掉。”
“那几位修士,确实曾利用这些画皮鬼的残皮改换容貌,进出梦境。”
问心阁的修士话音落下,整个大堂之中落针可闻。
几个宗门的掌门和长老们纷纷看向了问心阁的阁主流星。
流星依旧眨眼,表示天狗所言为真。
这些东西就是从那几个人的屋子中搜出来的。
碧桃所有的“嫌疑”彻底洗清。
从卫丹心的身后探出头看向流星,流星也转动眼睛对上了她的视线。
隔着一段距离,又对她眨了一下,权作安抚。
碧桃笑起来,悄悄地拱手表示感谢。
卫丹心感觉到师妹的动作,回头看她对为她说话的流星挤眉弄眼,微微吸了一口气,侧了一下身形。
把碧桃再度挡了个严严实实。
至少流星的角度是一片衣角都看不到了。
碧桃在他身后闷笑,手指悄悄划拉在他的背脊之上。
一笔一画地写:我爱你。
卫丹心的满面霜雪融化为一滩春水,眉目堆叠的雷霆,无声引了一场“春雨”,细细密密地下入心中。
将他内心因为这一番惊魂动魄的驱鬼,所带来的焦灼恐惧,尽数浇灭浸润。将他因为失去所爱而寸断的肝肠,一点点弥合。
他无视满堂修士,屈从本心回手抓住了师妹“作乱”的手指。
攥住了就舍不得放开,悄悄地捏来捏去,极不庄重。
第70章 “给”
关于康全城的后续事宜, 由问心阁留下的修士处理。
首先辅助康全城陈都尉上报日照国朝廷,让有罪之人得到应有的惩戒。
其次将死去的游魂, 以及康全城的百姓豢养在万烈堂之中的鬼魂,尽数收敛到拘魂袋之中,再送回问心阁,由问心阁送入轮回桥。
各宗修士则没有再继续滞留的必要,分批离开康全城。
最先离开的是各宗门的掌门和长老。
很多修士并没有跟其回门派,而是跟随着护送问心阁阁主流星的队伍,先行去往问心阁。
一来是拿此次问心阁承诺的地品灵石。二来问心阁阁主流星伤势很重, 问心阁还要留一部分修士在康全城善后,需要有人护送流星。
此番诛杀希恶鬼,众人同生共死过, 对流星更加敬重亲近。都是自主自发地要将他平安送回问心阁。
以卫丹心为首的无上剑派修士, 也在此列。
碧桃和不二道人乐君雅私下谈论了一些关于此次诛杀希恶鬼的事情,主要是安抚乐君雅。
但碧桃就算是对着乐君雅, 依旧如同在众人面前自陈那般, 将一切都推到“天道显灵”之上。
乐君雅皱眉看着女儿提起“天道降身”, 满脸崇敬信服的模样。
独断专行道:“跟娘亲回去吧,那一百个地品灵石有什么好拿的?娘亲私库之中的灵石, 足以供你修炼到地重极阶。”
她不觉得天道降临自己的女儿身上,是什么好事情。
死而复生有什么可值得庆幸?她分明有能力将自己的女儿一直留在身边, 安安稳稳地长大, 甚至是变老。
古往今来, 有那么一句话总是能够代替无数父母的心声——“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①
乐君雅现在就只想把自己的女儿弄回山中,从此日夜看顾,再不让她舍身涉险, 面对鬼邪。
碧桃却无奈笑道:“娘亲,你难道能一生都将我护在羽翼之下,保证我不受风雨侵袭吗?”
“为何不能?”
乐君雅不怒自威,负手而立,眉头紧皱,“你就待在山中,从今往后哪都不要去,这天下百鬼横行,你此番幸运起死回生,若下次再遇见更厉害的恶鬼呢?”
碧桃自然感动乐君雅对她的维护,若她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生在此界的修士,她自然非常愿意,一辈子受娘亲庇佑,只做一个寿数绵长,混吃等死的废物。
可她不是。
她乃九天仙位。
纵使降临此界是为了比赛,又如何能对在百鬼殃祸之下的苍生视而不见?
“可是娘亲,”碧桃说,“如今人族式微,修者道术没落,而人间百鬼逐年猖獗壮大。”
“若我等身怀‘异术’之人,只为苟且偷安遁居山林,待到苍生尽数死于恶鬼,这人间还算什么人间?”
“来日苍生断绝,人间生机自然彻底湮灭,修者的灵气便是源自生机,我们与苍生从来不是我们帮助他们的关系,而是同生共死的关系。”
“生机断绝,修士也会失去修为,到那时,那些壮大过后,可以通天彻地的鬼怪,又怎会放过苟且偷安的我等?”
“娘亲,你猜猜,若修界对人间放任不理,再有几年,这世间便再无人族立锥之地?”
碧桃的语调温和平缓,并无任何慷慨激昂之意。
但是这些话,听在乐君雅的耳中,却犹如当头洪钟,震耳欲聋。
她并非不懂这些事情,入道者皆明白人间生机便是修士的灵气根源。
这也是为何修士之间分裂争斗,却从不耽误一茬又一茬奔赴人间,为生民开太平。纵使死者常常连尸骨也无处寻觅,却依旧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她震惊,是根本未曾想到过,她的女儿才这般浅薄的年岁修为,便已经通彻了这些残忍的道理。
她分明在几月之前,还一心沉溺情爱……
乐君雅转头,看向了碧桃。
她欣慰地笑起来,眼中却有些许水雾在凝聚。
她的好女儿,若早生五百年,本该是打马游戏人间景,无忧无虑风与月的一生啊。
“娘亲……”碧桃敏锐感觉到乐君雅的松动与哀伤,凑到她身边,伸手紧紧抱住了她的腰身。
“娘亲放心,我日后一定会非常非常小心,万事以自身的安全为首。”
“且我每一次出门,都会跟着大师兄,大师兄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会舍命护我。”
乐君雅摸了摸自己女儿的长发,叹息了一声,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道:“那也先回山里,娘亲再给你挑一些好的护身法器。”
“娘亲放心我当然要回去,我只是先随大师兄他们一起,将流星师兄送回去。”
“娘亲,我还是想早早同大师兄成婚。”
碧桃说起这件事,终于像乐君雅对自己女儿的记忆之中那样,露出小女儿沉溺情爱的情态。
“大师兄此番为我舍生忘死,女儿已经彻底确认,他便是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
碧桃摇晃不二道人的手臂,又开始做这世间所有的女儿对娘亲的绝杀技能,撒娇卖痴道:“娘亲~你回到了门中,就同卫掌门好好地商量,尽早给我们两个人办婚事吧!”
乐君雅此次来,观卫肖那儿子言行举止,发现他经这康全城一遭,没了在山中之时的刻板矜傲。
尤其是对自己女儿也不再是漠然敷衍,维护爱恋之意,溢于言表。
乐君雅心中已然被碧桃磨得软了,嘴却还硬着:“就这么急着嫁人?而且真的不再挑一挑了?我观此行你曾经喜爱的林玄兔,表现也不错。”
“我听其他宗门的弟子说,他与你大师兄两人在鬼境之中,都曾舍命救你。”
碧桃:“……哎呀,娘亲,四师弟救我是同门之谊,大师兄与我才是鸳鸯与共!”
乐君雅伸出手指点着碧桃的脑门,一脸的嗔怪。
但是最终离开之际,乐君雅终是松口答应。
对碧桃警告道:“我会与卫肖掌门商量你们两人的婚事,但卫丹心毕竟是他心爱的好儿子,你若确定要他,便不可再朝三暮四摇摆不定。”
那小子本就受她们母女算计情动,此事瞒得了一时,却未必能瞒一世。
若来日两人成婚,恩爱和美,卫肖知道了,也不能如何。
若两人情崩,卫肖知道自己的好儿子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就算是水捏的性子,也会发火的。
“肯定不会!”碧桃承诺,“我只喜欢大师兄一个人!”
碧桃先后利用鬼境,引出了图谋不轨的庚午太岁神传承人,揪出了作弊的仙位,到如今完全不需要再伪装她失忆之事了。
也就不需要再跟林玄兔纠缠,好去符合“乐清瑶”。
乐君雅离开,碧桃等人才护送着问心阁的流星赶路。
他们在来的途中,因为对希恶鬼的实力难以估测,除了镇压拖延别无对策,可以说是蒙头硬撞。一行人赶路时本能紧绷,少有欢颜。
但如今希恶鬼已经伏诛,他们纵使失去了很多同伴,却也是“大获全胜”,一行人也是有说有笑,走走停停,游玩人间。
七月多雨,他们甚少露宿山林,路过的城镇纵有寥落,至少能住店歇脚。
他们一行修士所过之处,有些低阶的鬼祟,诸如“夜哭郎”“压床鬼”之类的小鬼,也就顺手收束。
碧桃和卫丹心等人,才刚刚去了趟向他们求助的老乡家里,收了个只吓人但不会害人的“大头鬼”,装在问心阁的拘魂袋里面。
碧桃隔一会儿就撑开袋子看看,大头鬼每次都会费力仰起大头,看向碧桃。
然后因为脑袋实在是太大,一仰头就直接后仰着摔在袋子里面。
据说这种鬼是因为生前非常贪婪,脑子里整日冥思苦想的全部都是如何变得富甲天下,因此欲念堆积死后脑袋就越来越大。
“别玩了。”卫丹心拿过拘魂袋,伸手轻轻弹了下碧桃的脑门,“一会儿把他吓魂散了。”
碧桃笑起来。
天界百鬼录之中,这种鬼怪是众多不伤人的鬼怪之中唯一一个常常被人提起的。
民间骂人常常骂“你个大头鬼”,暗讽对方异想天开。
碧桃这不是第一次见到真的大头鬼,实在好奇嘛。
碧桃跟在卫丹心身边,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心里因他这样“动手动脚”的小动作,美得咕嘟嘟冒泡。
明光向来行为端正过头,言行坐卧皆有尺度,如今这样才是彻底释放真性情。
“给。”
碧桃正美呢,一根小棍子卷着麦芽糖,递到她的面前。
碧桃向卫丹心道:“师兄……”我不是小孩子了。
但碧桃还是接过来,含入口中。
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和心中一起弥漫开来。
糖才吃两口,步子也才迈两步。
“给。”那修长的指节,又掐着个油纸包着的糖糕,送到她的嘴边。
碧桃张开嘴吞下。
“给。”卫丹心买了个拨浪鼓。
碧桃拿着晃荡。
“给。”卫丹心买了个布老虎,还是挂脖子上的那种。
碧桃拿开麦芽糖,扬起脖子让卫丹心给她挂上。
“给。”卫丹心又买了个风筝,花花绿绿的蝴蝶。
碧桃就一手拿着风筝,一手拿着糖吃,佩剑都给了卫丹心。
“给……”
“大师兄你够了啊!”张玉鸾终于忍不住开始抱怨,“你要不然把整条街都买下来算了,反正你爹有钱!”
“然后全都扣在三师妹的脑袋上,再在她脑袋上建一座城。”
卫丹心:“……”
他手里攥着一个乌木簪子,本想插到碧桃的脑袋上,结果被张玉鸾一说,缩进了袖口之中。
碧桃的脑袋上面已经插了一排乱七八糟的簪子,看上去像个行走的货架,热闹极了。
碧桃见状笑得见牙不见眼,无论收到什么东西一句话不说,被麦芽糖把嘴都给粘住了。只一味满脸宠溺配合,被张玉鸾没好气地瞪了好几眼。
狗男女她都骂腻了。
她为什么好奇大头鬼长什么样子今天非要跟来呢?
张玉鸾现在觉得自己的脑袋比那只鬼的都大。
走了两条街的距离,碧桃换了一袭桃粉色的长裙,如花中仙子,全都是卫丹心买的。
他仿佛打开了一个什么不得了的“暗门”,当真恨不得把整条街都买下来,看到什么都想送给他的桃桃。
碧桃身上挂了鸡零狗碎的一堆东西就算了,同行的张玉鸾还有林玄兔,以及其他两个无上剑派的弟子身上,分别都挂了一些各种各样的东西。
尤其是张玉鸾,她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布包,走路看不见路,把脸都挡上了,里面全都是衣裙。
一件她的都没有,都是她“好”三师妹的。
林玄兔则是沉默地抱着一个比张玉鸾的布包小不了多少的……盆栽。
是假的盆栽,用枯树根和绒布做的“盛放桃花”,据说是哪个大户人家小姐卧房里面摆着的心爱之物。那家如今没落了就把家中的一些东西拿出来变卖,横七竖八摆地都摆在街上。
卫丹心看到了这盆桃花,就觉得和他的三师妹好衬。
只是盆栽是假的,土却是真土,林玄兔搬了两条街头上微微冒汗,抿着唇,一脸“任劳任怨”。
张玉鸾发出了抗议,这一场酣畅淋漓的“给”,才终于结束。
一行人顶着其他宗门修士诡异的视线,抱着这一大堆东西,硬着头皮回到自己的房间。
之后无论碧桃再怎么叫张玉鸾,她也不肯跟着众人一起行动了。
康全城距离问心阁实在不算远,这一段对碧桃来说格外快乐的旅程,也在抵达问心阁之后结束。
途中她倒也没光顾着和卫丹心谈情说爱,不光教了将要分别的冰镜好几种符箓,还成功把她拉入了自己的队伍。
回到问心阁之后,冰镜的凡人夫君已经早早就等在了那里。
见到了冰镜,那男子隔着老远就红了眼眶,却碍于人多不敢跑动暴露自身的残缺,恐丢了自己娘子的脸。
冰镜飞奔过去,投入了那伟岸身形的怀抱之中。
两人久久悸动相拥,碧桃隔着一段距离,和那男子点头示意。
那男子似乎又晒黑了一些,通体蓬勃的肌肉,几乎要冲破他一身麻布衣袍。
不知是不是正在做农活急匆匆赶来,这样热的天气他左手带了一只布手套。
森然峻冷的眉目被怀中的冰镜融化一般,连带着对碧桃也有了好脸色。
抿唇克制勾了下唇角,开口道:“谢谢你一路照料我娘子。”
碧桃也笑笑,“蔓蔓,别忘了那些五雷符,下一次出任务,我们再一起吧。”
“好!”冰镜这一次收获颇大,领了一百枚地品灵石后,不仅他们的燃眉之急解了,修为也能更进一步。
在冰镜看来,无论是不是天道显灵,她都是因为碧桃才活下来,还得到了如此丰沛的酬劳,自然对碧桃感激不已。不会拒绝她的组队邀约。
两人约定好,冰镜很快同她的凡人夫君走了。
碧桃又去找占魁,盘算着利用占魁,把广寒也拉入她的队伍之中。
不过碧桃也没抱太大的希望:“你只管去问一问,若是他不同意的话我再想其他的办法。”
广寒在此间的身份乃是太虚楼一位地位不低的长老亲传弟子,送完流星之后,很快就要回门派。
占魁这几天都和他勾勾搭搭的,这会儿隔着一段距离勾了勾手指,他就找机会甩开同门,跑来跟占魁“私会”。
两人在问心阁大堂后面的一个关闭的门边,占魁先扯着广寒的头发,强迫他亲了个嘴。
广寒无奈低头,心想着好歹不是鱼头。
占魁这才说正事。
占魁都没有跟他商量,直接说:“我姐妹觉得你能掐会算的本事很不错,要跟你一起组队出任务。”
广寒当时还没等开口要拒绝,占魁就又说:“‘美人儿’你知道的,玄甲是玄武化身神,她手下的星宿神,个顶个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而且你当碧桃是谁都招揽吗?你能有这个运气,还要靠着我和她关系好,知道吗?”
广寒当时就答应了。
他真的不想挨揍。
他在第一场竞赛的时候吃了一次占魁的“软饭”,再吃一次又能如何?
反正明光向来看不上他,他还不能为自己筹谋一番吗?
碧桃神仙手段诡谲,实力强悍,旁人不知道她怎么杀死的希恶鬼,已经恢复记忆的广寒真仙却知道。
他看到碧桃那些功德,说真的,他也眼馋得很。他下界到如今这么久了,才三个功德,还是回程路上的时候,抓“小鬼”得到的。
连万界天道用于保护仙位的雷纹咒印,都能算计着为己所用,跟随着碧桃一起出任务,对广寒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占魁一眨眼的工夫,就把广寒同意的消息带回来。
碧桃正在整装,摸着她的马匹脖子,探身问占魁:“广寒真仙真的答应了日后和我一起组队出任务吗?”
碧桃还真的有点担心,如今广寒真仙已经恢复了所有的记忆。他毕竟是明光的人,看到如今明光和冰轮都被她耍得团团转,又不能违规唤醒这两个人。
远离才是明哲保身的最佳方式,这样等到明光恢复记忆也怪不到他的头上。
跟碧桃组队一同出任务,这不是近距离看“未来帝君”的笑话吗?
占魁点头:“当然答应了啊。我都跟你说了他爱我爱得要死,你总是不信。”
碧桃:“……”行吧。
因此碧桃的积功德小队初步组建成型。
但她人要走了,再来估摸着要一两个月,肃容嘱咐占魁:“你收敛一点,别到处勾搭,毕竟那位是你的‘未婚夫’,我瞧着他很在乎你。”
碧桃说的是问心阁的流星。
碧桃已经把占魁的身份背景,包括天道给她安排这身份的“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猜测得差不多。
占魁的“择代”者,本是对这位流星师兄求而不得,仗着自己爹爹的余荫和遗愿,这才跟流星绑定了婚事。
奈何婚事未成,就死在了一次跟随问心阁修士驱邪的战斗之中。
占魁择代了她之后,本可以坐享其成,然后开启一段婚后同床异梦,兼爱苍生的丈夫却独独不爱我的虐心爱恋。
奈何占魁纵使没有记忆也是本性暴露,求而不得的苦,正如碧桃预料的那样,她是一口都没吃。
她嘴上“我早晚嫁给你”,实则流星一靠近,巴不得跑八丈远。
主要是嫌流星长得丑。
而且看到一个好看的就瞎撩,不知为何,这样一段时日,流星反而越发对她上心在意起来。
如今看来求不得的那个人反而成了流星。
碧桃劝占魁收敛,是她始终觉得流星这个人不对劲。
即便他在各宗掌门联合诘问之下,及时拿出了那些证据维护了碧桃。碧桃对他这个人的感觉,依旧很奇怪。
占魁还有点不耐烦:“我知道了!天滑都死了,这问心阁里面只剩下一群不能入眼的货色,我撩拨谁?广寒也跑了……要不我跟你回无上剑派吧?我投入无上剑派的门下怎么样?”
她其实想趁着冰轮还没有恢复记忆,耍耍他,冰轮其实长得也挺好看,但是她不敢跟碧桃说。
碧桃:“……”一看她满脸淫邪就知道她没憋好屁。
碧桃没答应,甚至不许占魁乱跑,还凑近她身边,耳语交给了她一些任务。
碧桃说:“大概一两个月我就会同明光成婚,成婚的时候一定会宴请问心阁,到时候你再来。”
“你真的要同明光成婚啊?”
碧桃担心占魁,占魁又担心碧桃,压低了些声音,鬼鬼祟祟凑到碧桃耳边道:“你现在把明光耍成这个样子,等到他恢复记忆会不会把你给劈了?”
碧桃笑道:“他舍不得。”
碧桃把占魁的那句狂言回敬给她:“我一直都跟你说他爱我爱得要死,你为什么就不信呢?”
占魁:“……走吧,回去吧。”
她信个鬼,碧桃第一次和她说这话的时候,人还因为尾随明光,在囹圄宫蹲大牢。甚至都沾不到当时的明光天仙的边儿。
谁知道……时移世易,如今明光当真爱碧桃爱得“死去活来”?
占魁看着碧桃跑向卫丹心,被卫丹心卷着袖口擦脸上不存在的汗,两人之间的甜蜜隔着这么远都呛人。
卫丹心还掐着碧桃的腰身抱着她上马,站在马的旁边,给她整理压到的裙摆,简直像在照顾什么易碎的瓷娃娃。
占魁摇头,只盼着明光恢复记忆之后,不要跟碧桃你死我活就好。
碧桃他们回程走得很快,这一次离开门派的时间虽然不算久,只有十几天而已,但他们一个个,俱是归心似箭。
迈入八月,日头越发毒辣。
幸好他们虽然不能御剑飞行,却可以调动灵力降温。
两日半就回到了无上剑派。
进了九宫锁灵阵之后,一行同门师兄弟姐妹,敷衍着道别,顺着虹桥四散奔逃,身后有狗在撵一样,分别冲向自己的院落。
碧桃也先回了天水院,和不二道人好好地吃了一顿晚饭,母女两个人甚至喝了点酒。
“娘亲,你身上好香啊。”
碧桃紧贴着乐君雅的身侧,鼻子贴在她身上。
碧桃第一次见到乐君雅,就觉得她馨香无比,此刻却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
喃喃道:“为什么闻着这么……有点像……”
碧桃将手撑在了头侧,掐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沉思片刻才惶然道:“像引魂香的味道!”
不二道人看向她,眼神有片刻的深幽,而后挑起眉,伸出纤纤指尖,点在了碧桃的鼻尖之上。
“狗鼻子还挺灵?”
“是引魂香没错。”乐君雅说,“引魂香修界各宗都有,不仅能勾连人的梦境,有镇魂安煞的效用,还能令人在梦中重温往昔。”
“我今夜想做梦,就燃了一根。”
“做梦?做什么梦?”碧桃追问。
乐君雅却淡笑不语,眼中泛起怀念的涟漪,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娘亲,你是想要梦到我爹爹吗?”碧桃笑着问。
“咳……咳咳……”乐君雅闻言呛咳了一下,好好的酒都浪费了。
她抹了嘴,嗔道:“你这孩子!”
乐君雅可没有什么难以忘怀的故人。
至于她女儿的爹爹……那是在十几年前,她行走人间驱邪的时候认识的一位人间丞相。
当时他一边辅佐幼帝,一边寻觅修士驱杀为祸皇都的恶鬼,稳定朝堂,挽大厦将倾,实在是一位人间风流人物。
只不过他们只是露水姻缘,乐君雅也不知道自己珠胎暗结,生下了乐清瑶之后,更没打算同那个男子说什么,或者跟他要什么。
凡人与修士本就是两条难以相交的路。
她选择生下孩子,是因为有足够的能力照顾好自己的孩子。
只是头些年偶然路过遇见他的人间地界儿,心念一起想看看他如今怎样,才发现他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救国救世,却死于他找人诛杀的恶鬼的家人的报复,只能说因果轮回,时也命也。
乐君雅现在连他长什么模样都快忘了。
她要梦回的,乃是曾经她与满门的师兄弟姐妹,意气风发,跨马执剑的痛快日子。
乐君雅喝的乃是天品流丹酿,很快“醉”卧长榻,也不调动灵气化用,只是体会着微微醺然的感觉。
碧桃喝的是凡间最烈的烧刀子,喝下去犹如长刀割喉。
她痛快极了,但还是觉得差那么一点味道。
就只是喉咙烧灼,落入了胃袋之后就没力了。
不如明光的仙灵,吃进去“五脏皆焚”,那才带劲儿。
碧桃一杯又一杯,却根本不会醉。
她好不容易把乐君雅“哄睡着”,这才起身推门,拿起她早就准备好的食盒,去找卫丹心。
碧桃还未走到卫丹心的烟兰苑门口,就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在烟岚院的入口处徘徊。
以金色的符文描绘着金乌鸟图案的法袍,出自碧桃之手,隔着老远,碧桃就根据那优越的身形和自己亲手绘制的法袍,认出了是卫丹心。
清辉静静地自天际洒落,卫丹心站在那里,像一只静静地等待主人归来的金乌鸟。
碧桃心中喜悦顷刻满胀,提着食盒快步朝着那边跑过去,因为脚步实在是太过欢快,头顶上的簪子都颠掉了。
夜风卷动,描绘她婀娜身形,衣带蹁跹,云鬓风鬟。
她一口气冲到了卫丹心面前,开口问他:“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站在这里!”
卫丹心向前走了两步,伸手为她整理被夜风卷乱的鬓发。
金瞳堆满如水的温柔,开口声音清朗如风,低回婉转:“我在等你呀。”
他的尾音微微上翘,像高高抛起,叮咚落水的鱼钩,一下子就把碧桃的魂都勾没了。
“啊……”
她喝下去的酒气蒸腾上脸,神态娇痴,“可我没有说我要来呀。”
“我知道你会来。”卫丹心接过了食盒,牵着碧桃的手朝着烟岚院中走。
“那我若是不来呢?”碧桃歪着头问他。
卫丹心笑着没说话,他知道师妹今天晚上一定会来的。
没有任何的依据也没有约定,卫丹心就是知道。
他在门口已经等了许久了,看到她的身形出现,跑向自己的那一刻,那些在等待过程中产生的焦灼和期盼,全部都化为蜜浆,朝着他倾泻而来。
眨眼之间便已经将他没顶,让他心甘情愿沉溺窒息其中。
两人手牵着手迈入院门,碧桃突然脚步一顿,指着一处石屏说道:“师兄还记不记得,两月以前,我想进入师兄的烟岚院,却被禁制拦在了那处。”
“师兄无论如何也不肯给我开启禁制,满眼满心尽是抗拒与警惕,视我为虎狼。”
卫丹心回忆起之前在这院中发生的事情,面露窘迫之色。
他从碧桃的身后抱住了她,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两个人保持着这种一前一后,一个钳制着另一个的姿势,进入了房间。
房门刚刚关上,食盒就被放置在了门口。
卫丹心靠在门上,并没有将碧桃转过来,而是就着这个自她身后抱着她的姿势,伸出一根手指,从她耳侧勾进,将碧桃后颈散落的长发拨到身侧。
低下头细细密密亲吻碧桃的后颈,侧脸,甚至是头顶。
“你喝了酒,身上好热……”卫丹心气息平稳,语调甜蜜。
抱着碧桃,贴着她的耳边说,“我闻到了天品流丹酿的味道。”
两月之前,卫丹心因为半杯天品流丹酿“做下恶事”,苏醒之后心伤意绝,险些急火攻心自崩而亡。
曾暗自在心中发誓此生再不碰酒。
如今他抱着碧桃,嗅到她身上沾染了流丹酿的酒气,却只觉得经过碧桃的体温沁润过的味道,竟令人目眩神迷。
“是我娘亲喝了点……”乐君雅被碧桃逗得喷笑的时候,溅在了碧桃身上一些。
碧桃过来之前已经简单地洗漱过,去了大部分酒气,但天品流丹酿沾染在衣物之上,并不容易祛除。
碧桃回头看卫丹心,还生怕他因为那件事心中有什么过不去的结。
结果回头,只对上卫丹心金光熠熠,能够将世间万物都熔炼的双眼。
她扑到卫丹心怀中,双手扒着他的领口,撒娇道:“师兄……快亲我!”
卫丹心从善如流地低下头,两个人在回程路上的时候,就找到一切单独相处的机会亲昵,每晚睡觉之前都要厮磨上一个时辰左右,才依依不舍分开。
若不是路上同行的修士太多,碧桃早就同卫丹心同吃同宿。
他们对彼此的唇舌已经无比熟悉,此刻的亲吻并不激烈,却温情脉脉,令他们彼此都沉醉非常。
卫丹心总算不再是每次亲吻就一定要掐着碧桃的脖子,如今转为每一次,都轻轻捧着碧桃的双颊。
这样显得非常专注,也减缓了碧桃一直仰头的酸痛。
唯一的缺点就是亲吻逐渐过火的时候,诸如此刻——碧桃就会被捏成鸡嘴。
“丝兄……楞不楞不要挤我联那?”
卫丹心盯着碧桃,手上的力度始终没松开,他眼中欲潮未退,胸膛因为呼吸急促而快速起伏。
但是这样对视片刻之后,两个人一起失笑。
笑得有些不可抑制,莫名其妙,很快抱在一起前仰后合。
跌跌撞撞地到了桌子旁边,还是粘在一起,堆在一个凳子上面。
碧桃横跨卫丹心的修长健壮的大腿,整个人都窝在他的怀中,像个下完了蛋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母鸡一样,还一直“咯咯咯咯咯咯”笑个没完。
卫丹心虽然没有笑出什么怪音,却也抱着碧桃,始终在笑。
他生得眉弓压眼,眼窝深陷,眼型狭长,双唇形状姣好却很薄,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格外霜雪肃穆。
可是谁能想到,这样一张轮廓深邃,玉面冰心的人,笑起来金瞳绽彩,眉眼弯弯,下颚的小红痣,因他抿唇勉力自控而抖动,简直天上地下第一可爱!
碧桃看着这样的明光,实在是没忍住色心暴涨,再加上酒气催发,一时间就失了理智。
手握住明光那的时候,他还在笑,却很快面色一僵。
碧桃猪油蒙心,故意无视他的情绪变化,狠攥了一下,想着狠狠刺激他一下。
结果卫丹心面上的春情霎时间敛净,抓着碧桃的手腕将她扯开,肃容起身,把碧桃放下,就背对她,双手撑在桌边不看她了。
碧桃那点上头的酒气,立刻就消了个干干净净,恨不得捶胸顿足。
心急了心急了。
生怕“金乌鸟”被吓飞了,碧桃立刻从身后抱住卫丹心,脸蹭在他的后背上哄劝:“师兄你别生气……我这不是……太喜欢你了情难自禁嘛!”
这是什么浑蛋言论,碧桃自己听了都脸红!
卫丹心好歹没有再推开碧桃。
他双手撑着桌子微微弯着背,闭上眼睛语气有些奇怪,问了一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你就这么着急……”
碧桃拉着他的手臂,让他转过来,剑指对天说:“师兄,我不急,不急!真的!”
“我来找你,啊对了,是来找你一起吃晚饭的!”
碧桃放开卫丹心,赶紧跑到门口把那个食盒拎了过来。
“哐当”朝着桌子上面一放,卫丹心看上去脸上也没有什么怒火,已经坐在了桌子的旁边。
碧桃把食盒的盖子打开……然后她脸上的笑就有点维持不住了。
卫丹心也盯着食盒里面的东西愣住了。
食盒里面并没有什么饭菜,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是偌大的,盛着活血化瘀脂膏的罐子,还有一个……是一块誓心石。
誓心石是在成婚的时候用的,用于爱侣两人相许终身,海誓山盟。
至于那个装满脂膏的大罐子,两个人都没有受伤,是干什么的就不言而喻。
碧桃想起自己先前,拎着准备好的饭菜出门,很快想起自己饮酒气味太大,又折返回去洗漱。
中途……有人换了她的食盒吗?
天水院之中甚至连个常驻的奴仆都没有,只有乐君雅。
碧桃哭笑不得,娘亲果真解她色急,应当是想推波助澜。
碧桃站在桌子旁边,想着怎么针对目前这个场面编一些合理的借口。
但最后窥见卫丹心也没有恼羞成怒的苗头,索性就自暴自弃,拿起食盒的盖子啪地盖回去。
对卫丹心道:“师兄,你就当没有看到行不行?”
卫丹心的金瞳一错不错看着碧桃片刻,而后嘴角竟是没忍住弯了一下。
碧桃见他如此,也是一下子就笑出了声。
两个人一站一坐,笑了片刻,卫丹心伸手,重新打开食盒。
指尖掠过那个大得有点离谱的脂膏罐子,飞快扫了一眼碧桃,耳根涌现红潮。
而后抓起了誓心石。
他抓着誓心石,敛容屏气地起身。
碧桃有一瞬间都以为卫丹心要把誓心石扔出门外砸碎了。
但卫丹心起身后拉着她的手,牵着她一起走到了门口,迈步出门。
站在烟岚院中,解除了院内所有的禁制。
他立于今夜繁星闪烁的天幕之下,转过身面对碧桃,将誓心石举到了碧桃的面前,庄重开口说道:“敬慎重正而后亲之,礼之大体,而所以成男女之别,而立夫妇之义也……”②
碧桃原本被他的反应搞得一惊一乍,心中慌乱,乍然听到他的话,短时间都未能反应过来。
待反应过来之后,愕然瞪大了眼睛,心脏涌出狂喜。
这是……婚礼誓言!
意思是:夫妻需要以慎重并且庄重的态度来缔结婚姻,这是人伦之本,天地之义。
明光这是……这是愿意和她一起胡闹,在正式举办婚礼之前,便偷偷地与她在誓心石和天道的见证之下,宣誓结为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