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70(1 / 2)

天界选秀101 三日成晶 29636 字 5个月前

第66章 以身饲鬼

银汉罟中转放碧桃视角的画面一片漆黑, 九天炸得宛如星落云散,鸡飞狗跳。

“什么情况?我刚才就一眼没看到, 碧桃神仙就死……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桃桃!我的桃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碧桃神仙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死掉了!”

“……虽然我很讨厌她,最讨厌她欺骗明光玄仙,我刚才还说希望她被剥离神仙之位,回到至仙,让她一辈子再也追不上明光玄仙。可是我没想让她真的死啊!她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她死了明光玄仙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啊……桃子不可能就这么陨落吧?”

“我要去找朱明仙督!碧桃神仙怎么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死了!”

“我说让她‘人仰马翻’,也不是这种翻啊,她还没有面对明光玄仙恢复记忆后的时刻, 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啊!”

“呜呜呜呜,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们碧桃那么好那么聪明, 怎么可能在这种阴沟里面翻船!”

“我觉得……我觉得这是碧桃神仙的计谋, 我不管,反正她绝不可能就这样没了……”

……

朱明刚刚把太极弄到囹圄宫里面蹲着, 看似拘禁实则是一种保护。

又好不容易把叫嚷着把太极直接剥离仙位, 打下凡间星界的其他古仙族安抚镇压好。

才回到自己的玉骨宫, 兴致冲冲打开银汉罟,结果追踪碧桃的界面已经变成了一片漆黑。

银汉罟乃是九天仙位的灵丝编织而成, 所有仙位皆在其中,只要仙位不陨落, 九天万界, 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被追踪到。

可是现在朱明发现自己追踪不到碧桃了……

这怎么可能呢?

他坐在那里, 怔怔地看着追踪不出任何画面,只能呈现出的一片漆黑的银汉罟,表情甚至不是不可置信,而是一片空茫。

他在给碧桃的人擦屁股的时候, 还在筹算着,如果碧桃第二轮竞赛成功归天,他定要好好地向碧桃敲诈一笔。

让碧桃答应他一个什么条件,好生偿还他替她照顾侍者的辛劳。

可为什么一眨眼的工夫,碧桃就仙陨了。

他此刻的心绪,同银汉罟上那些乱叫乱跳,发疯崩溃的众人一模一样。

她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呢?!

朱明“噌”地从桌子旁边站起来,身形一闪,便立即化灵飞往东王公所在的朱天,蓬莱方向——

而此刻无法追踪碧桃的众人,全部都转而去追踪明光玄仙。

他们看到明光玄仙终于撬开了钉得死死的一十八根棺材钉,用血肉模糊的手指掀开了棺材盖——

但下一瞬,明光的身形就彻底僵死在了当场。

令他恐惧入骨的,如同那些被活生生憋死的新娘一样,死相凄惨狰狞可怕的一幕,并没有出现。

但棺材之中空空如也——

在这个几乎同真正的康全城无甚区别的鬼境之中,死去之后的人,也会同凡人一样,也会有尸体。

碧桃神仙在九天诸仙的眼皮子底下,上一刻还在棺材之中咽气,下一刻……就失踪了。

卫丹心死死地盯着棺材之中,喉间涌上阵阵腥甜之气。

师妹……师妹呢?

鬼境震荡得越来越强烈,将要地覆天翻一般,大地开裂出无数深长的“黑渊巨口”,正在一口一口地,吞噬掉那些狼奔豕突抱头鼠窜的生魂。

数不清的生魂在这天崩地毁之间,被生生唤回了理智,而恢复理智,这又进一步地影响了希恶鬼的控制,很快整个恶鬼梦境都在急速地重叠,缩减。

卫丹心所在的坟茔地,也迅速像是折起的巾栉那样,土地树木甚至是坟墓,全部都被叠合。

他在这剧烈的震荡之中,险些跌入棺材。

一只手都按进了棺材底部,才堪堪稳住身形。

也正是因为他一下子就摸到了棺材的底部,他才悚然之间在悲痛彻骨之中回神。

师妹不在这里。

师妹并不在棺材之中!

那就说明师妹……他的桃桃并没有死!

而正在鬼境摇晃愈演愈烈,眼看便要崩毁之时,远处骤然有五行灵光拔地而起——

灵光犹如龙,在龟裂的大地之上极速游弋,所过之处清光荡荡,吞噬生魂的黑渊巨口,被这灵光暂时逼退弥合。

将要坠落黑渊的生魂被堪堪托住,整个鬼境仿若正在坠落悬崖之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抓住了手臂,停止了下落之势。

灵光星驰电掣,迅速弥天亘地,而后在鬼境的边缘呈现包罗之势气冲霄汉而合——九转炼魂阵启!

“卫道友!卫道友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之前一直在帮助卫丹心挖坟的几个修士,稳住身形纷纷朝着卫丹心围拢过来,看到了空荡的棺材之后,俱是神情诡异。

但他们很快就扶住了卫丹心,劝阻道:“是啊卫道友,九转炼魂阵已成,我们必须尽快回去辅助流星阁主,封印希恶鬼!”

卫丹心起身之后,却甩开了几人。

他像没听到几人说话一样,环顾四周找到了他丢在地上的佩剑,如癫如痴,絮絮低语。

“桃桃没有死……桃桃没死……”

有人来拉他,他竟然横剑以对,神情狂喜,已然是入了魔障!

“卫道友!乐道友已死,你清醒一点!”

卫丹心一边摇头一边后退,口中始终在重复着:“桃桃没有死,我师妹没死!”

然后朝着已然天地倒置的城中冲去——

师妹并不在棺材之中,她没有被配冥婚,他要去找他的师妹!

“卫道友,你……”

正在这时,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阴风卷过,绕过了卫丹心,径直朝着追在他身后的几人扑面而去。

那几人猝不及防,吸入阴气,脚步停滞片刻,继续追逐卫丹心。

争先恐后道:“明光玄仙!速速随我等结九转炼魂大阵,消灭希恶鬼才是正事!”

“明光玄仙!你是受了碧桃神仙的哄骗,才会与她陷入情爱之中!”

“碧桃神仙已经被我等利用镇魂钉封固诛杀,现在恐怕已经魂飞魄散,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迷惑你……”

然而卫丹心已经脚步片刻不曾停滞地跑入了城中。

这些自以为一直追逐在卫丹心身后,苦口相劝的修士,却实际上正在原地打转。

而且很快,又一阵阴风吹过,这些人彻底被鬼气所迷,再度睁开眼睛,竟然看到了本该死去之人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

“碧桃神仙,你为何还活着?!”

“碧桃,你利用奸计蒙蔽明光玄仙,引他堕落情爱,罔顾比赛,我等古仙一族绝不能坐视不理……”

“我等故意挖掘其他的新坟,正是为引导明光玄仙来不及救你,你竟没死,我等也不能容你继续活!”

“古仙一族生来为天规塑骨,为天命所在!”

“第一轮竞赛容你投机取巧拔得头筹,巧助幽天‘功德狗’踩在我等头顶耀武扬威,今日纵使我等尽数死在此处,第二轮竞赛也绝不能容你一介野仙,拿到雷斗兵三部的将职,为祸九天!”

……

几人全部都对着他们眼中的碧桃出剑,招招凶狠,式式绝杀!

然而现实中,这几人正在自相残杀。

银汉罟透过卫丹心的视角,听到了这群人直接叫破明光玄仙的身份,就已经再度哗然。

很快众人又一股脑地开始追踪这几个仙位,听到他们此刻的言论,更是群情激昂。

“我的天哪!这几个仙位,其中有两位是雷部雷将,一个是兵部兵将,还有两位是蓬莱剑修!”

“连西王母都插手了吗?”

“原来那十八根棺材钉,是他们几个钉的,就是想让碧桃神仙死!之前还藏得那么好,还帮卫丹心挖坟掘墓,原来就是为了让他最后一个找到碧桃神仙,来不及救人!”

“太险恶了太险恶了,这样的人怎堪为仙位?简直如同冥界修罗恶煞!”

“就算是修罗恶煞,杀人也光明磊落,又怎会背后行如此阴晦卑鄙之事!”

“我要去朱明仙督那里报告,这些人残害同仙,图谋不轨,赶快将他们都抓起来!”

“我也去!连蓬莱仙岛都牵涉其中,这群人明显是拥有为仙的记忆,可我追踪他们下界之后并没有遭受两次以上的生死之境!是作弊是作弊!”

“他们是被鬼所迷吗?我为何觉得……这像是碧桃神仙的手笔?”

“你也被鬼所迷了吗?他们看到的是碧桃神仙,可我们并没看到碧桃神仙的踪迹啊。”

“竟然有这么多人作弊,而且古仙族就那么天生高贵吗?还天命在我?我们这些天界凝化出来的灵物,在他们口中全部都是野仙,就连功德仙位也是‘功德狗’!真是好了不起啊!”

“快快快快快!把他们全部都抓起来,揪出背后指使他们残害同仙的人!”

“真的好可怕呀,九天看似风平浪静,谁知道平时高山仰止的仙位,竟然视同仙为猪狗,随随便便就要出手将人杀死,这到底是天界还是恶鬼之境?”

“我觉得这就是碧桃神仙的手笔,实在是太大快人心,但是碧桃神仙呢?碧桃神仙快出来呀!”

……

这确实是碧桃的手笔。

只不过碧桃现在已经无法通过银汉罟现身,更不能作为一个“人”的形态现身。

只能幻化出阴气,迷心迷魂,让这群人视对方为仇敌,自相残杀,自曝恶行。

因为她如今已经成为希恶鬼的……万千分魂之一。

碧桃其实在落入了这一重梦境之后,发现她居然还有爹爹和姨娘开始,就已经在怀疑自己所经历的梦境,并不简单。

尤其是在她发现,这一重梦境,竟然是以康全城复刻之后,她心中的疑惑便越发浓重。

她被卖入鸳鸯楼,曲老板表现出的种种行为,根本不像一个寻常的,倒卖人口,为人匹配灵魂赚阴损之钱的商人。

他表现得过于“违和”。

即便他脊背因为老迈而佝偻,形容猥琐,可他行走坐卧的气度利落干脆。

持刀的动作,捅穿那个七星宫弟子的腹部之时,如同剖杀牲畜一般,搅动弯刀向上提的狠辣,还有他擦刀之时,竟然是用自己的衣袖——诸多细节,这说明他本身是武行出身。

只有曾经上过战场的人,才会在刀剑刺入敌人的胸膛之后,彻底绞碎对方的内脏,以免对方暴起反杀。

而当时那个七星宫的弟子被人钳制,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他的那种杀人方式就显得尤为突兀。

况且鸳鸯楼之中养的那些打手,令行禁止,跑动之时的动作都是整齐划一,这莫说是一个做阴媒的人,就算是某个高门显贵豢养的府兵也办不到。

除非是正规的军队。

碧桃原本入了鸳鸯楼,打算再观察两日,但冰轮的那一场大火,让她同一众修士会合。

根据冰镜透露给她的消息,碧桃确定就只有她一个人只经历两次梦境。

其他的人都连续破除好几个梦境才达到这一重梦境。

被她带出第一重梦境的那个吕有才,也并没有在这一重梦境之中。

修建在祠堂下面的墓室,像一间间小屋子一样诡异的格局,堆放着堪称壮观的棺椁——这所有的疑惑,都在碧桃看到了万烈堂里面的牌位之后,彻底通彻明晰。

碧桃用自己被生魂抓获,来印证曲老板就是康全城的太守。

确定了这件事之后,她也就完全确定,这一重梦境,根本不是用康全城复刻。

而是这些事曾经就发生在康全城之中。

那些早逝还有横死的牌位之上,全都篆刻着“曲风林泣立”。

透过那些生魂对曲老板的态度,恭敬畏惧,奉若神明,不难猜出这位曲老板——就是曲风林。

一个康全城的太守,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之下,才会亲自给那些早逝还有在某场战役之中战死的人篆刻牌位?

不可能是因为他厚德心慈爱民如子,毕竟他杀人如同宰杀牲畜。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些横死之人都是为他而死。

碧桃推测,康全城太守曲风林,曾经亲自带领着康全城的百姓,打过一场仗,并且康全城大部分的青壮男丁因此而死。

在那之后,康全城定然是被丧幡纸钱淹没。正如一众修士最开始进入康全城时看到的那样。

康全城之所以冥婚盛行,倒也不难理解,古往今来那些早逝的子女,同还活着的子女一样让他们的父母操心婚事。

冥婚本为已死之人的婚配,安的乃是生者双方亲眷的心与魂。

仿佛自己未能在人间活过一生的子女,在地下能有一个人陪伴,最好是再生上几个鬼娃娃,也算人生圆满。

但自从冥婚在民间出现,就总有人为自己已经死去的儿女,择选婚配对象之时,却将目光放在生人身上。

一旦一个人手中有了权势和金钱,就像一个仙位掌控了呼风唤雨的力量一般,久而久之,他们就会傲慢刻骨,自命不凡。

直至最后发展到目下无尘,乃至视身边之人为猪狗蝼蚁的地步。

于是惨剧开始发生,生人配死尸,活人许阴鬼,还要被冠以什么阴阳相合,生前缘薄死后相依的“美名”。

冥婚被无数的星界国家强令禁止,正常的星界之中若是有人敢用生者配死魂,必定重刑镇压。

但到了这个轮回崩断,生机流逝,人与鬼魂可视的星界,那些父母眼睁睁看着自己青壮之年的孩儿死去,化为了鬼魂,无法轮回,不能吃喝。

在悲痛万分,又不能替他们去死的情境之下……

必然会想到为他们婚配。

或许最开始的时候,康全城的太守曲风林,就只是因为心中的愧疚,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逐渐发展成了他亲手为这些为他而战死的兵匹配冥婚。

城里的女娘不够,就要去别的地方买,去抓。

古往今来,女子因先天共情力强,心肠柔软良善,又被圈禁后宅,不得不学习自保与反击的手段。

无论是在太平盛世,战乱,饥荒、瘟病、国破家亡,乃至这百鬼祸事苍生离乱的星界,永远都是最先受害的那一个。

在碧桃下界之前,已经将百鬼全部都仔细了解过。

其中,若是论起凶恶程度,希恶鬼甚至比不上伤魂鸟。

希恶鬼从诞生开始就是吸食恶意为生。只要有一丁点的善意,一丁点的悔过之意,就能够被腐蚀本体,直至消亡。

通常情况之下,希恶鬼很难壮大。

碧桃不止一次奇怪过,连数万将士被坑杀之绝地,都养不出一只厉害的希恶鬼,此间的希恶鬼是如何壮大到如此境地?

可如果一个城中的父母官带头草菅人命,活埋生人匹配冥婚,若整个城中所有的人全部都是帮凶。

无论怎样费尽艰辛地逃脱,很快就会被人抓住又送回绝境。

如果在绝境之中屡次求助无望,最终还是被匹配给了鬼魂,活生生埋入地下,窒息而死。

——那么这个城镇简直就是希恶鬼滋生壮大的温床。

康全城因为冥婚盛行,彻底沦为了“女娘”的魔窟地狱。

而众人一直以为是“他”的希恶鬼——其实是“她”。

是一个经历过饥荒年间好不容易活下来,被自己的爹爹和姨娘卖入了鸳鸯楼,几次逃走全部都被同为城民的乡亲抓回去。

匹配给一位能做她爷爷的老者,被封钉入棺木,活生生窒息而死的可怜女娘。

此间幻境确实是距离希恶鬼最近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希恶鬼的老巢。

是她至此都没有放弃求生的执念的诞生之地。

所有的梦境,全部都是由希恶鬼吸取的那些“生魂”魂魄的执念,衍生出来的幻境,全部都有破除执念的方式。

人只要活着,无论遭遇怎样的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但由希恶鬼的执念衍生出来的这一重梦境,却是没有生门的。

因为希恶鬼的本体死在了这里,这里是她执念衍生之地,壮大己身之地,也是她的埋骨之地。

她将整个康全城百姓,都拉入了她的梦境,与她一遍又一遍演练当时的惨剧,以这些生魂的恶念不断壮大着自己。

她已经吞噬了庞大数量的彻底迷失的生魂和死魂,想要将她封印几乎不可能。

且不论此间的九转炼魂阵作用究竟如何,希恶鬼的本体是由千千万万人的人魂构成,这些人魂力量相等,全都长着不同的人脸。

诉说着自己不同的愤恨与冤屈,九转炼魂阵根本无法分辨哪个才是希恶鬼。

难道要将所有的生魂与死魂一起炼化,那和直接把康全城的人全部都杀了也没有什么分别,还折腾这么一遭,导致修士死伤大半是做什么?

若是像冰镜说的,各个宗门掌门和长老谋划的那样,先将希恶鬼封印,再一点一点分辨释放生魂,希恶鬼随时可以将自己的本体转入任何一个生魂之中。

她的本体足够弱小无害,一定会被放走。

就像当年的碧桃之所以能够骑着一条鱼就进入玄晖宫去找她的小明光,不是因为仙帝宫中的阵法不足以震天撼地,而是碧桃本体孱弱得犹如蝼蚁,被阵法忽视掉了。

而想要抓住希恶鬼,光是与她融为一体,还不够。

必须经历她经历的痛苦与绝境,引起她灵魂的共鸣,被她接受纳入本体,才能够精准地定位她,乃至杀死她。

所以碧桃让自己被生魂抓住,演了一出只有希恶鬼会相信的戏。

一步一步沿着她曾经走过的路,经历她所经历的一切,最终“死”在棺材之中。

碧桃敢这么做,只因熟知希恶鬼的属性,她作恶这么长时间,康全城内还有那么多人活着——正是因为希恶鬼,就算吸纳魂魄也不会洇灭魂魄。

她只吸食恶意,并且带着那些被她吸纳的魂魄一起以恶意为食,否则也就不会衍生出那么多执念难消的梦境。

碧桃如今“死”了,却也没死,只是暂时变成了希恶鬼的一部分。

她的意识与魂魄仍旧存在,甚至因为成为希恶鬼的一部分,也成了掌控这恶鬼之境的“主人”。

她的意识变得无限广大,高壮,强悍。

她能轻易影响那些,从她进入鸳鸯楼之后,就一直鬼鬼祟祟出现在她身边伺机下手残害她的修士。

他们不知用什么方式改容换貌,伪装成“生魂”,却根本改变不了他们身为仙位,优越于常人的身形。

碧桃可是一个见过九天最优越的几个男仙裸泳的人,对男子身形的分辨能力,堪比清气识别浊气。

这群混迹在生魂之中的仙位,在那些因为魂魄耗损过重,佝偻委顿的生魂之中简直鹤立鸡群。

他们竟还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

在碧桃与冰镜冰轮他们会合的时候,还敢主动和碧桃打招呼,故作友好地点头示意。

后来碧桃让自己被生魂抓住,落入了曲风林的手中,胡乱挣扎,这群人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踹了她一脚。

还伪装成了“送亲送葬”的人。

碧桃将计就计,让他们将自己“害”死。

这下九天之上,揪出这群作弊的仙位,朱明又能“趁火打劫”,愉快地玩上一阵子了。

碧桃甚至在被捆在花轿之中,泪水不断,探出头假装对拉着人满大街疯跑的占魁求救的时候,就已经辨认出,这“送亲送葬”的队伍里面,有蓬莱剑修。

碧桃见过数次蓬莱剑修在九天活动,他们的佩剑都挂在左侧,步履整齐划一,手持佩剑剑柄,路过仙位之时目不斜视,神采英拔,气势非凡。

显然是西王母专门训练调教过。

昨夜走在她花轿旁边的人,手里拿着钉棺材的锤子,却偏偏要放在左侧腰旁,还抓住锤子的头部。

他旁边另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有,却还把手架在腰侧像虚虚抓着什么的修士,两个人走路的动作频率,宛若双生之子。

实在太好认了。

东王公向来与蓬莱不合,且他又对碧桃不错。

碧桃这算是卖了他一个人情,让他在老对手的面前扬眉吐气一番。

算是回报他当时知道旧宫殿给碧桃用的时候,故意没有收拾库房,让碧桃这个囊中羞涩,却刚刚升到神仙位,要用礼物回敬朋友们贺礼的恩情。

此刻碧桃诸多筹谋猜测,皆已应验。

只等她的好“四师弟”助她一臂之力,就可以将希恶鬼斩杀,彻底破除希恶鬼的梦境。

她放任意识笼罩整个鬼境,看到卫丹心发疯一般找她。

每路过一处塌陷之处,只要有人陷落其中,他就会将人拉出,确认是不是她。

他口中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师妹”,叫着“桃桃”,椎心泣血,刻骨情深。

碧桃没有办法微笑,意识却不断蔓生甜蜜与美好。

这甜如蜜浆的男欢女爱,亦是希恶鬼最恐怖畏惧的东西。

更遑论碧桃如今是她的一部分,这就好比在她的肚腹之中点燃了炮仗。

于是刚刚强行用九转炼魂阵稳住的鬼境,犹如刺痛发狂的巨兽,挣脱束缚,又开始咆哮着震荡坍塌。

碧桃将意识无限扩散,又看到了占魁。

占魁原本被那群生魂追得都要吐沫子了,马上就要坚持不住,结果鬼境开始震荡,那些追在他们身后的人直接被深渊裂缝给吞了……

她又拉着她不知道从哪里偷出来的大美人。

躲到了一处建筑的墙壁之下,两个人紧紧贴着墙壁而站,周围所有的人都在跑。

身边的大美人侧头,眼神清澈,却神思不清。

他问救他的“英雄”:“我们为什么不跑?”

占魁笑着摇头,在天崩地裂之中,还不忘了对大美人抛媚眼:“我们不用跑,就在这里待着,这堵墙这么厚实肯定不会塌的。”

那墙壁确实就在占魁的一句话之中,周遭的楼都坍塌了,还坚强地耸立。

碧桃:“……”她要是有嘴的话,现在真的忍不住骂人。

碧桃之前从花轿之中探出头去,只是看到了占魁拉着的那个美人惊鸿一瞥,就看出对方虽然身着嫁衣,却是个男子。

如今仔细一辨认,这并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大美人”,这乃是碧桃从进入这第二轮竞赛场之后,就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广寒真仙。

这两个人之间难道还真有孽缘?

如此情境之下居然也能碰到!

广寒真仙绝对不在碧桃同行的一行修士之内,否则碧桃不可能认不出他这一张风骚入骨的脸。

而他显然也是个修士,此刻体内甚至灵气流窜,因为不曾收束而不断溢出身体。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乃是问心阁主流星说的,在他们各宗联合来镇杀希恶鬼之前,那些先接了任务来驱邪,却被困在梦境之中的修士。

然而碧桃他们已然是死伤惨重,更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梦境里面碰到那些先来的修士。

广寒真仙恐怕是唯一一个幸存的。

碧桃想到他下竞赛之前,与占魁那一副鱼头之貌勾勾缠缠,你侬我侬的模样。

当时还觉得两人伤眼不堪入目。

如今看来,他恐怕正是因此,沾染了锦鲤仙的气运,才能在这凶险鬼境之内苟延残喘至今。

碧桃顿觉自己万般筹谋,舍身饲鬼,恐怕都不如亲占魁两口,一瞬间险些恶念爆发。

幸好她心志坚决,又看了一眼她可爱的小明光,才勉强忍住恶念。

此时占魁栖身的墙壁终于坍塌,她在那墙壁坍塌之前,拉着她无论如何也不舍得松手的大美人,顺着街道的裂缝轻灵跳跃。

“大美人”神情懵懂,确实是广寒无疑。

他陷落希恶鬼的最终梦境,无论如何找不到生门。

幸好他的模样实在是漂亮,身为一个男子已经令人神魂颠倒,扮成女子的模样简直倾国倾城。

他试图强行突破梦境,受伤之后被一个生魂捡回了家里。

那个生魂的弟弟重病缠身,马上就要死了,需要一个冥婚的新娘。

广寒就被人捆绑住扮上了红妆,等待给那个男子陪葬。

这一等就是数天,他从神志清明到最后变得混混沌沌,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还以为自己真的是人家的媳妇。

到后来那个生魂都不捆着广寒,广寒也不会跑了。

原本他已然迷失自我,无论如何都会死在鬼境之中。

奈何他在自家后院闲逛的时候,碰到了爬墙不知道干什么的占魁。

占魁本来就是个色鬼,而且是一个不光有色心,色胆更是能包天的色鬼。

她到处闲逛,为了躲避生魂爬上墙头,一看到广寒,简直惊为天人,色心大发。

又观察广寒神色混沌,跳进去摸了一把人的手腕,立刻判断出广寒是个修士。

是个迷陷在这里的修士!

占魁一下子就正义之感爆发,在人家院子放了把火就把人给偷出来了。

原本把人偷出来,广寒已经迷失自我也不会跟她走的。

占魁随身携带着天品灵石,也不知道怎么帮别人激发,就直接给广寒塞嘴里了。

这一块天品灵石下去,广寒身体之中的灵气并没有被激发,天品灵石根本不是这么用的。

但到底是清气凝缩出来的天品灵石,吃进肚子里面,自然有它的作用。

广寒的身体因为滞留在这梦境之中太久,魂魄浸染的鬼气和晦祟之气,由内而外地开始被天品灵石驱散。

他虽然依旧是神思迷茫,却知道自己不能留在那个院子中。

而且将占魁当成了拯救他的“英雄”,因为英雄的魂魄明亮,和那些体内晦暗的生魂完全不一样,贴近就让人感觉暖融融的,很舒服。

于是一个色鬼,一个傻子,开始在街道上为了躲避那些生魂的追逐而夺命狂奔。

屡经艰险,却又屡次逢凶化吉。

直至此刻,广寒已经想起了自己是来剿灭希恶鬼的——太虚楼修士,许元白。

许元白已经发现鬼境将崩,更是感知到了周遭九转炼魂阵法出自他师尊之手!

可是他滞留希恶鬼的梦境许久,一度迷失自我,也曾经亲眼见过希恶鬼的本体如何恐怖。

知道九转炼魂阵根本无法炼化希恶鬼。

他跑着跑着停住了,没想到他侥幸“虎口余生”到今日,阴差阳错恢复神志,却最终还要死在这里。

他攥住“恩人”的手,看着她说道:“我叫许元白,不知道友姓甚名谁?救命之恩今生无法回报,来世必定……”

此刻梦境已然坍塌大半,深渊裂口从天际蔓延开来,阴风卷动坍塌的建筑,飞沙走石天地混沌。

数不清的生魂被砸死,被卷上天,被深渊裂口吸入其,神哭鬼嚎,狂风晦暝。

“以身相许吗?”占魁在天地崩乱之中回头,乌发散落,眉目如画。

她笑着扬起颈项:“我叫龙啸,飞龙在天,引颈长啸!”

阴风呼号之声实在是太大了,占魁嚷道:“所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吗!”

占魁猛地拉了一下广寒,两个人被一块坍塌之后又被阴风卷着飞起的巨石撞倒,抱在一起滚出了好远。

落地之后,两人俱是吐出了一口血。

占魁一口血,就吐在广寒的脖子里。

热如岩浆,腥气扑鼻。

结果占魁强撑着,到此刻依旧奉行“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

执着问道:“我可不要来世再报这种虚话,我只要今生!”

广寒因她悍不畏死而震惊。

可是越过她山花荼蘼的妍丽面颊,他看到了天际深渊裂缝之中,逐渐显露的希恶鬼的本体,一时间毛发尽竖,肝胆俱裂。

所有人都看向天际——那简直是阿鼻地狱都无法催生的邪物。

数不清的扭曲人脸堆叠成了贯彻天地的庞然大物,每一张脸都在疯狂地尖叫,哭泣,咒骂。

深渊裂口彻底撕裂,那包容了千万生魂的巨物,从半空之中滚落,砸得梦境再度溃散,所有人堪可栖身的地面,尽数龟裂粉碎!

阴气化作罡风,从那数不清的魂魄口中喷出,顷刻之间席卷了整个梦境——欲要将所有的生魂尽数绞碎,吸纳入本体。

“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

“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尚且幸存的生魂开始坠落,卫丹心所在的地面也出现了犹如蛛网一样的裂痕。

他对面的生魂显然已经彻底恢复了意识,朝着他伸手求救,他伸出长剑的剑鞘递给对方,却根本比不过下坠的速度,那个生魂没有抓住。

唯一始终稳固的地方,只有五行灵光亮起的阵法之内,那群修士所站之地。

“是希恶鬼的本体显现了!”

各宗修士此刻尽数入阵,众人看到希恶鬼现形,也是被其只是看着,便能污染人神识的本体原形所震慑。

阵法之中,问心阁的阁主流星,横剑激发阵眼之上的天品灵石,声音依旧沉稳如山,令人听之心定神安:“各宗修士,随我一起,激发阵法,熔炼封印恶鬼!”

“是!”众人异口同声!

所有生魂都开始朝着灵光亮起的方向跑,然而阴风如刀,随时凌迟着生魂的生机,地面如渊,生魂跑不了几步就会坠落其中。

而那些被凌迟和坠落深渊的生魂,很快又会出现在希恶鬼的本体之上,成为其中一张张崩溃发狂的人脸。

“救命!救命!”

“都该死都该死!”

“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这跟我没有关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是他们,这群人才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他们闯入了这里,我们还活得好好的!”

……

那些生魂被希恶鬼强行吸纳,变为了一副“生魂铠甲”,包笼在本体的外围,又被激发了恶念,同时开口,万鬼同啸。

这声音入耳如锋刀火杵,众人俱是口喷鲜血,险些生生被撕裂灵魂。

卫丹心一边帮助生魂朝着阵法的方向跑,一边惶然四顾,仍旧未曾放弃搜寻那一抹牵连他心魂的身影。

“轰——”

希恶鬼的本体又爆发出了一阵强大的阴气罡风。

众人又是喉间一甜,好在这时九转炼魂阵已经彻底被激发,康全城与鬼境内外联通,恶鬼梦境之外的各宗掌门,端坐阵法九转阵眼之上,分别激发体内五行灵气,灌注进入阵眼之中的炼魂鼎中。

“嗡——”

整个天地之中的阴气一凝,万鬼同哭戛然而止。

鬼境九转炼魂阵的阵眼之中,炼魂鼎的形状,从模糊到清晰,最终骤然绽放出五色强光!

强光犹如贯日白虹,将这恶鬼之境涤荡一清,而后化为万千灵光利剑,冲向希恶鬼的本体。

如同遭遇万箭穿心,希恶鬼本体被强光贯穿而过。

这些强光如同有意识的绳索,缠绕希恶鬼的本体,朝着四面八方的阵眼扎入,将其定在半空,令其无法再滚动挣脱,催动阴风。

五行强光穿梭过后,希恶鬼外围的“生魂铠甲”,眨眼之间土崩瓦解。

那些被剥离的生魂,尖叫着哭嚎着被吸入了炼魂鼎中——

卫丹心已经帮助一部分生魂跑到了阵法之外,抬头看向那希恶鬼的本体,眉目凛然。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在那因为失去“铠甲”露出本体,正不断涌动,扭曲、挣扎变化的万千人脸之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他的师妹。

卫丹心的动作都凝滞了片刻,仿若骤然之间被人投入了刀山火海,分身裂魂不足以形容此刻的震惊与痛苦。

他的桃桃!

他的桃桃……竟真的死了吗?

不可能。

不可能!

一定,一定还有救!

他疯狂地朝着希恶鬼本体的方向跑。

九转炼魂大阵也在迅速吸收着天品灵石,阵眼之中的炼魂鼎也越来越大。

“嗡——”

又是一阵强光闪过,希恶鬼的本体再度被剥离生魂无数。

这些生魂,很多已经彻底与其融为一体,被强行撕裂之后身躯不全,乃至头颅四分五裂,宛如一群畸胎怪物,还未等进入炼魂鼎,就已经在强悍的炼魂阵下化为飞灰!

炼魂鼎能够熔炼鬼物,但是也能够熔炼生魂。

所有魂魄不全,意识不清之魂,尽数会被认成鬼物,击杀焚毁于炼魂鼎之上。

卫丹心已经跑入了阵法,众人面色一喜,有人甚至给他腾出了阵法的站位。

鬼境之外的各宗掌门和长老们,显然发现炼魂鼎发挥作用,也开始大力倾注灵力。

“嗡——”

“嗡——”

一阵阵通彻天地的嗡鸣,所有人的神魂仿佛都被带着共振。

阵眼之上有重伤之后被鬼气浸染的修士,在这种震荡之下支撑不住,竟是被震裂了神魂,当场魄散魂销。

“清道友!”

“师兄!”

那个修士被炼魂鼎击杀,阵法之内所有的人心神难免动摇。

这一摇动,恶鬼之境的内外续接便也出现了晃动,九转炼魂大阵灵光一弱,希恶鬼立刻趁此缝隙开始疯狂挣扎!

问心阁的阁主流星站在生门之上,见状立刻出声,唤回众人意志:“诸位道友皆是阵法砥柱中流,万万不可被希恶鬼阴气幻象所影响,否则阵法反噬,我等与数万生魂,今日皆会命丧于此!”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诸君醒神!”

众人听到静心神咒,神思一清,定睛一看——阵法之中那魄散魂销的修士,还在那里,并未曾被炼魂鼎击杀,正在苦苦强撑。

众人立刻清心凝神,全神贯注。

很快又有重伤不济的修士,被炼魂鼎当成残魂击杀。

但是修士们这一次都只当那是幻象,无人动摇。

一时间九转炼魂大阵刚猛无比,嗡嗡不绝,不断强行斩落希恶鬼身上的魂魄。

只是随着魂魄斩落的数量越来越多,残缺不全的也就越来越多。

到最后真正能进入炼魂鼎的生魂十不存一,他们简直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杀人。

卫丹心也站在了九转炼魂阵的一处阵眼之上,他并不像那些修士一般,已经完全将神思沉入阵法,同纳炼魂鼎的意志浑然一体,如今无论击杀生魂还是自己身边的修士都面不改色。

他一直在死死盯着希恶鬼的本体,一直在目不转睛地辨认那些被剥离掉的魂魄。

直到又一拨嗡然过后,他看到了落在希恶鬼本体下面,已经非常浅淡,却至少四肢俱全的师妹。

“师妹……”

卫丹心的眼中绽出疯狂之色,立即收束自身灵气,拔腿便要冲出阵法奔向碧桃。

然而他此刻周遭还有数个修士,他们俱已经同炼魂鼎意志相通,自然不容卫丹心轻易出阵。

周遭数人,眼睛转向卫丹心,而其中俨然已经无有黑瞳,只剩下五行灵光流转不休。

齐齐出手,掌心压在卫丹心肩头:“卫道友,苍生为重,请卫道友守好阵眼!”

卫丹心几乎毫不犹豫拔剑,对众人道:“让我出阵!我要去救我师妹——”

几人齐齐开口:“卫道友,你师妹已死,如今乃是邪鬼分身,当入炼魂鼎,请卫道友顾全大局!”

“我师妹没死!这炼魂大阵如今也未曾救下几个人!”

卫丹心拔剑与众人站在一处。

倾体而出的强悍金灵,裹挟着剑气在阵法之中乱撞,有很多人身上出现了伤口,猛然回神。

发现那些魂魄如同被烤化的蜡油一般,哀号着消散在炼魂大阵之上,纷纷心惊胆战。

守在阵中的林玄兔也被剑气所伤,脸上骤然出现一道血痕,他也顷刻醒神。

发现现如今的情景,和众人一般心神颤动。

但更让他瞠目结舌,双目圆睁的是,他竟然看到了三师姐!

三师姐混在那些被强行从希恶鬼身上剥离掉的魂魄之中!

“三师姐!”林玄兔嘶声喊道。

碧桃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心说这个兔孙子终于醒了。

他要是再不醒的话,碧桃就必须牺牲掉一部分魂魄,强行引动希恶鬼攻击了。

冰轮虽然没文化,但他从不在危急时刻糊涂,也从不会在关键之时忘却关键之事。

他在看到碧桃的瞬间,就已经想到了两人之间的“约定”,或者说是三师姐单方面的命令。

林玄兔根本不知道他的心头血究竟有什么作用,可既然三师姐再三强调,那就一定有用。

他看到大师兄为了救三师姐已经与别人开始动手,被阻止无法出阵,他就趁乱毫无预兆地撤掉灵力开始往出跑。

一边跑一边将自己体内的火灵催发到极致。

然而他一跑,他旁边的那些修士也立刻开始动手阻拦,甚至有人被此刻凶悍无比的炼魂鼎侵蚀了意志,拔剑就朝着林玄兔的后背命门刺去——

“铮”的一声,金器相撞。

卫丹心的长剑替林玄兔接住了这一剑,吼道:“快救你三师姐!”

若是被投入这炼魂鼎中,桃桃现在魂魄那样虚弱,一定会直接魂飞魄散。

他们全部都被外面的各宗掌门和长老骗了,他们现在根本没有在救人,分明是在杀人。

虽然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或许是唯一能困住希恶鬼的方式,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桃桃这样死去!

冰轮回头看了一眼,哪怕他与明光之间此刻都没有记忆,但从小一起长大,一同下界历练多次,默契是刻在骨子里的。

冰轮片刻未曾耽搁,继续朝着阵外跑去。

体内火灵已经被激发到极致,他咬破舌尖,掌心翻转对准自己的心脉,猛然拍下去,心头血立刻涌到喉头——紧接着,他对着阵法之外,已经快要被吸到炼魂顶旁边的碧桃的魂魄,“噗——”地喷出了一口心头血。

然后满口猩红吼道:“三师姐!我来助你!”

他不顾心脉损伤,调动火灵,帮助碧桃阻拦炼魂鼎的抽拔之力——

而碧桃也因为这饱含天生古仙的火灵,有诛戮邪魔,镇杀妖孽之能的心头血,一下子被腐蚀掉了大半身体。

她疼得眉头紧皱,却勾唇露出一个杀气四溢的笑容。

甚至想夸一句“好小子”。

林玄兔这一口心头血喷上去,原本已经被灵光绳索捆住,定在半空的希恶鬼本体,如同被人泼了岩浆一般“滋啦啦”地迅速腐蚀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轰——”的一声,当场就发了狂。

阴风幻化出的罡刃,横贯天地一般自本体喷发,直接就斩向将试图挡在碧桃前面的林玄兔——

这一下若是落实了,他的魂体当场就会被斩成两半,落入炼魂鼎被炼化成飞灰。

然而就在那强横狂暴的毁灭之刃,撞击在林玄兔的灵魂之上时,他封印在灵台之中的雷纹咒印破了——

而好死不死,卫丹心在对战途中,突然横剑替林玄兔挡了一下,再抽剑回身应对合围之时便力不从心。

不慎遭遇他对战的修士一剑捅在心口,剑尖未能没入,便被他体内弹出的雷纹护身咒印击得粉碎——

霎时间五雷灵光通天彻地,凛凛天威犹如万界天道亲临,雷光滚滚,霹雳隆隆。

五雷所过之处,斩鬼诛邪,妖孽灭形!

这瞬息之间,连众人合力催发的炼魂鼎也被五雷浩瀚之天威所湮没。

碧桃等的就是这一刻——她以残身邪鬼之体,张开双臂,悍然投入五雷之中。

灵台大开,神入五雷——

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①

周身所有鬼祟阴邪之气,顷刻便被浩瀚五雷涤荡干净。

残破之魂被宛如母亲怀抱一般温和的雷光修补,填充,抚慰。

五雷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雷光拨动的琴弦,奏出铮铮圆融之音。

九天之上银汉罟属于碧桃神仙停止转放的影像,骤然再度亮起——

待到雷光收敛,碧桃悬立半空,眉目凛冽。

手持五雷所化之刃,一剑便劈开了炼魂鼎!

九转炼魂大阵登时分崩离析,鬼境内外所有的修士,尽数受到反噬口吐心血,目眦尽裂。

半空之中,希恶鬼已然挣脱了灵光阵法的束缚。

在浩渺天威之下,它顷刻将所有吸取纳入的魂魄尽数吐出,化整为零,隐匿在万千魂魄之中!

已无人能够将她拘束。

碧桃转身,手中攥着的雷光剑刃,跟随她的意志,幻化为一条震天撼地的长鞭,她持鞭冲入漫天四散的魂魄之中——

第67章 恶鬼伏诛

碧桃手持五雷电光凝聚的长鞭, 身形似鹰击长空般矫健,风驰电掣, 眨眼便在万千四散逃窜的魂魄之中,精准定位了一个孩童般矮小的身形。

她将手中的长鞭甩出,搅动漫天狂风与惊雷交织激荡——将那个虽然矮小但速度极快的身形,直接缠缚住。

雷光在缠住那个身形的瞬间,整个恶鬼之境宛如时间被停止,顷刻间万籁俱寂——

塌陷的地面停止跌落,天际深渊裂口不再撕裂, 地面九转炼魂阵残存阵法灵光溃散凝滞,乱石并逃窜的生魂悬于半空。

碧桃眼前一暗,骤然被拉入了一片幽暗漆黑的幻境之中。

荒山枯草, 鬼火在黑暗之中飘行, 映照路边的森森白骨,阴风簌簌, 老鸹哑哑。

周遭弥漫着铺天盖地的大雾, 碧桃看到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 而她的前面,正是一具被分食殆尽的女人的尸骨。

“姐姐……你要杀了我吗?”

那个小女孩跪坐在地, 转过头来同碧桃对上视线。

她生得并不好看,形销骨立, 病骨支离, 看上去摇摇欲坠, 下一刻就要同地上的女人一道化为路边枯骨。

“我难道做错了吗?”

小姑娘见碧桃不回答,站起身,小小的身形摇摇晃晃,走到了碧桃的身边, 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仰起头,用那双属于孩童的单纯又天真的眼睛,看着碧桃,又问道:“那些人难道不该死吗?”

“姐姐,我难道不该为我的娘亲报仇吗?”

“姐姐,你也和我一样,亲身体会过他们的残忍,愚昧,疯狂和邪恶。”

“他们害我和我母亲是因,我杀他们是果,修士不是不干预因果轮回吗?”

碧桃伸出手,满眼慈悲,摸上了小姑娘的头。

小姑娘像只病鸡崽子一样,已经瘦脱了相,看上去便是时日无多,任谁面对她,都无法不生出恻隐之心。

尤其碧桃确实经历过她的那些遭遇,也曾经像她一样,无助地死去。

她们在灵魂之上有共鸣和共振,她怎么可能不为她的遭遇而动容?

但是碧桃摸在她凌乱枯燥的头顶上的手,却很快张开扣住了她的头骨。

碧桃低头温和地看着她,问:“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是谁告诉你修士不干预因果轮回?”

小姑娘卖惨装可怜的表情登时一僵。

她松开碧桃的手想要离开,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碧桃扣在她颅骨上面的五指。

碧桃的五指之间,很快出现了属于五雷的电弧之光,滋滋啦啦地不断腐蚀着小姑娘的头骨。

“啊!你放开我!”

小姑娘先是叫嚷了一声,鬼面暴露,煞气与阴气冲体而出。

但她一暴露本性,五雷灵光便更加强横地朝她的颅骨之内钻去。

她痛苦万分,撑不住抱住碧桃的大腿重新开始装可怜。

“疼……疼……姐姐我疼……”

碧桃掌心的五雷之光果然就弱了一些。

她求饶道:“姐姐你放了我吧,我保证再也不会作恶了,我也不再为娘亲报仇了好不好?”

碧桃看着她,开口却又问:“是谁把你养到如今这样?他用什么承诺了你?是不是保证过你肯定不会落在修士的手中?”

小姑娘表情又是一愣,但她并不回答碧桃的话,一直在哀求碧桃将她给放了。

“我只是想给我的娘亲报仇……姐姐你饶了我吧……”

她的声音那么可怜,眼神那么清澈,样貌那么单纯无害,看上去仿佛与那个为祸人间,将整个城镇都拉入恶鬼之境,生生消耗而亡的希恶鬼没有任何关系。

她是个被害者,她只是想要替自己惨死的娘亲讨个公道。

碧桃看着她,五指始终压着她的头顶,以五雷的威压控制着她的灵台和命门。

听了她一连串的哀求,片刻后却笑了起来。

表情从悲悯变为了一种讽刺。

“你是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你惨死的娘亲报仇?”

“是的……姐姐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不是也亲身经历过吗。”她指的,是碧桃经历的第一重梦境。

碧桃看见了远处那个始终躺在地上的,惨死的女人。

她甚至还记得,那个女人有一双明亮的,充满母性和慈爱的眼睛。

可是碧桃开口却说:“你既然要给你的娘亲报仇,第一个杀的不应该是你自己吗?”

“若你为我呈现的那一重梦境是真的,当时你得了瘟病,是不是你的爹爹要把你给卖了?或者是要把你给别人家换口粮,所以你的娘亲才会在深夜,冒着被‘群狼’撕咬的风险,带着你跑出来……”

“她是想给你找大夫看瘟病,还是想带着你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小姑娘的眼睛红了。

碧桃用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小脸说:“多好的娘亲啊,为了救你以身涉险,被那群恶魔抓住活活分食……”

小姑娘似乎也想起了那些令她痛彻心扉执念难消的往事,表情看上去应该是想哭,可鬼是不会哭的。

她有些依恋地蹭了蹭碧桃的手,仿佛找到了能够明白她的人。

但是碧桃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当场就变了脸色。

“这么好的娘亲……好吃吗?”

“肉嫩吗?”

“吃了之后是不是一直都在回味,是不是毕生再也没有吃过那天晚上那样腥热滚烫的美味了?所以才会在后来一直想要在梦境之中重温,才会让那些生魂陷入吃掉同伴的绝境?”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希恶鬼终于露出狰狞的鬼貌,也不怎么可怕,只是白骨森森,那可怜兮兮的眼窝,是两簇幽绿的鬼火。

她疯狂地挣扎踢打着碧桃,可是被碧桃钳制着命门,根本挣脱不了,能用出来的力气也只像个孩童一样孱弱。

她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年,变成了那个看到娘亲被人打倒之后,被人剖开肚腹活活分食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助时刻。

“放开我放开我!你是个骗子!你骗了我!你根本就没有与我感同身受!”

碧桃笑得讽刺:“是我骗了你,还是你自己骗了自己?”

“你若当真在意你的娘亲,为何在她被人杀的时候,不冲出来像打我这样去打那些人呢?”

虽然希恶鬼并没有将那一段呈现给碧桃看,但这并不难猜。

女人当时是拉着孩子一起跑的,她被打倒的时候孩子去哪了?

没有被她护在身下,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孩子先被人抓走吃掉。

——要么就是她躲起来了。

可后来她又出现在女人的旁边嘤嘤哭泣,那便是她一直躲在暗处观看了她的娘亲如何被分食。

真相从来都是残忍的,碧桃没有一双天生洞彻晦昧与邪恶的双眼,但她善于透过表象,来分析推演。

碧桃的语调近乎温柔,问她:“是怕死吧?是怕那些人连你也一起吃了吗?还是你躲在阴暗的地方庆幸,那些人分食了你的娘亲就不会吃你了?”

“我猜你当时一定涕泗横流地哀求了那些人,说你自己很瘦,还有瘟病,让他们放过你对不对?”

“你为什么不敢把那一幕呈现给我看?是怕我看到你的真正面目?”

“你胡说!闭嘴闭嘴!闭嘴——”

她已经彻底崩溃一般,喉咙之中发出听歇斯底里的嚎叫。

碧桃闭上眼睛,在她崩溃的嚎叫之中,叹息了一声。

“其实这也不能怪你。”

“你当时还那么小,一个小孩子,因为害怕躲起来这没有什么。”

希恶鬼疯狂挣扎尖叫的动作一顿,怔怔地看向碧桃。

碧桃说:“你娘亲的死也不能怪你,只能怪她命不好,投生在这吃人的世道。”

“你吃了她的肉,那是因为你饿急了,你没有选择。”

“一个小孩子,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呢?”

希恶鬼的眼眶之中,因为碧桃的几句话涌出了血泪。

魂魄不能哭,哭起来便是自我消耗。

碧桃说:“你说你要为你娘亲报仇,这我也能够理解,如果我有个这样好的娘亲,也一定会不顾一切为她报仇。”

希恶鬼简直都以为碧桃认同了她,心中还没等涌出狂喜,碧桃便又像一个操刀为人动刑的刽子手。

将她所有的阴晦和腌臜内心,一片一片剥落,露出真容。

“可你既然要为你的娘亲报仇……不惜为她将整个康全城的人都拖入恶鬼之境,你为什么还容你的爹爹还有姨娘苟活到你成年?”

“归根结底,如果不是因为你爹爹想要将你杀死,你娘亲也不会死。”

“那一天晚上你吃掉了自己的娘亲饱腹,却又回到了你爹爹身边,装作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

“甚至你爹爹娶了姨娘之后,你还在家中为他们洗衣做饭,孝顺无比。”

“最后千辛万苦地长大,又让你的爹爹和姨娘卖了你一次。”

“你如果没有作为被配冥婚的新娘,活生生憋死在棺椁之中,化为恶鬼,你根本就没有打算为你那可怜的娘亲复仇。”

“恐怕你唯一记住的只有你娘亲血肉的味道吧。”

“我再来猜一个你完全不敢呈现在我面前,甚至不敢去回忆的真相。当年你吃了你娘亲的血肉之后回家,你爹爹还会收留你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你告诉了他你娘亲的尸骨在哪里,被他拿回去吃了?”

“我连怎么吃的都知道,饥荒村庄里那一口大铁锅,你家也有吧。”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恶鬼显然已经疯了,那是她以为一生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窥见的残忍真相。

她爆发出阴气,让蓄意五雷不断腐她的本体。

只有承受这样极致的痛苦,才能暂时让她不再去回忆那已经在她的脑海深处腐烂生蛆的记忆。

碧桃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你早就已经忘记谁才是罪魁祸首,居然还敢跟我来谈什么因果?”

“我没忘!我没忘!我一刻都没有忘过!我当然恨他们!可如果没有他们我又怎能长大?”

“我只是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

小姑娘的血泪滑过面颊,看着碧桃的眼神,仿佛碧桃才是她毕生最恨的仇人。

“你又不是我!没有像我一样经历饥荒年,从生下来就遭受爹爹的厌弃,你又知道什么?!”

碧桃听她疯狂叫喊完,才说:“你觉得你很惨吗?”

“我也有过一生下来就被爹爹当成赔钱货弃于荒野的经历,我甚至连一个维护自己的好娘亲都没有,因为我是被爹爹和娘亲一起抛弃的。”

希恶鬼再一次被碧桃的话弄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瞪着一双血淋淋的大眼睛看着她,本能地想说她在撒谎。

可碧桃任由希恶鬼望入她的双眼,坦荡清澈,平静无波。

撒谎的人不会是这样的,希恶鬼自己就是恶鬼,最擅长分辨人的恶意和谎言。

“生在这世道之上,人人都很惨,可这并不是坑害他人的理由。”

碧桃将希恶鬼的所有虚假的谎言都彻底踩碎,将她的心防也寸寸以口舌烧成飞灰。

这才再度暴露留希恶鬼到此刻的真实目的,掌心五雷电光凝聚成球,逼问道:“你生性懦弱,无半点血性可言,纵使因为死境凄惨,万般不甘之下化为了恶鬼,本也不会壮大到如此地步。”

“说!到底是谁豢养了你,指使你戕害苍生?”

希恶鬼所有的邪恶都被迫暴露在碧桃面前,她崩溃过后,神情居然平静了下来。

背负那样血腥恐怖的记忆和愧疚,她无论生前还是死后,从来没有一刻良心安宁过。

她确实只是一个天生懦弱之人。

是一个和千千万万个数不清的凡人一样,毕生只求苟且偷安的普通人。

她看向碧桃,如释重负一般开口:“有一个哥哥……”

正在这时,碧桃眼前的幻境顷刻溃散,周遭的大雾散去,她又回到了半空。

而希恶鬼的本体被她以五雷幻化的长鞭死死捆住,雷电之光正在不断侵蚀着她的本体。

有人在撕声朝着碧桃的方向喊:“放了我妹妹!”

碧桃居高临下,看到了问心阁的修士挟持了受到阵法反噬的流星。

长剑横在流星的脖颈上,对着半空的碧桃叫嚣:“否则我就杀了他!”

碧桃定睛一看,那挟持人的修士,竟是问心阁中那个被占魁看上的天滑。

天滑的神情狰狞,额角青筋暴起,架在流星脖颈上面的长剑推进,血线潺潺而下,染红了流星的前襟。

流星的形容比此刻的希恶鬼还要凄惨。

流星自从进入梦境后,就一直带人到处奔忙。

结九转炼魂阵最关键之时,唯一修为能够辅助他的卫丹心,还为了找师妹弃九转炼魂大阵于不顾。

他带领修士强启阵法,又因碧桃破阵,是受到反噬最重的一个。

他如今境界跌落回至人重,经脉撕裂,内府更是损伤严重,连灵气都无法凝聚,此刻与凡人无异。

心神难支几近昏厥,对身边之人又未曾设防,这才被天滑挟持了。

但他到了此刻依旧未见慌张,血染前襟,还在微微侧头,温声劝解激愤难抑的天滑:“你是不是被鬼气所侵染?在说什么胡话?希恶鬼怎么会是你的妹妹……”

周遭的各宗尚且能动的修士们,见状全都围拢过来。

众人害怕将天滑手下失控,不敢用武器对着他,只能轮番开口苦言相劝。

“天滑,你是当真疯了吗?那可是流星师兄,你不是最崇敬他吗?”

“天滑道友,如今希恶鬼已然被乐道友抓住,就算遭受鬼气侵染也不用害怕,等到出了恶鬼之境,外面各个宗门的长老和掌门,自然会为我等涤荡经脉。”

“天滑道友……你这是为何啊!快快将刀剑放下……”

……

天滑却好似听不到众人说话一般,一直仰着头看向碧桃和希恶鬼所在的半空。

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放了我妹妹!”

妹妹?

碧桃看向那个天滑修士,眉头微皱。

希恶鬼这个时候也听到了天滑的声音,身形不自然地一僵。

片刻后,希恶鬼双眼赤红,仿佛彻底丧失人智,不顾身上的五雷越捆越紧,竟是朝着碧桃发动了阴气攻击!

因为希恶鬼已经被五雷控制,甚至腐蚀了大半,这些攻击已经是末路穷途之下的困兽之斗。

碧桃很轻易就躲过了。

只是心中疑窦丛生,不明白原本已经开口要吐露真相的希恶鬼为什么突然失去理智。

鬼主失控,鬼境再度震荡。

就在此刻!

天滑得不到碧桃的回应,发了狠,手中的长剑狠狠地割入了流星喉咙之中——鲜血凌空喷溅老高!

“流星阁主!”

“阁主!”

“流星!”

“天呐——”

场面一时之间混乱不堪。

碧桃眼看着昏死在地上的修士无人理会,修士们都去围救流星,九转炼魂大阵的残阵灵光彻底消散,修士们脚下站着的地面也开始坍塌。

卫丹心和林玄兔灵台之中的雷纹护身咒印全部都破了,希恶鬼没死之前,若是再跌入鬼渊,恐怕性命不保!

碧桃又看了一眼把长剑切入了流星的脖子,却还没有停手的天滑。

各宗修士投鼠忌器,不断压近,却不敢真的动手,生怕天滑受到刺激把流星的脖子直接给切下来。

天滑还在喊:“放了我妹妹——”

天滑挟持错了人,若是挟持卫丹心碧桃或许还会假意配合。

挟持流星,碧桃不可能放。

混乱之中,碧桃看到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娇小人影。

那人影简直像是才刚刚从废墟里面爬出来,披头散发,满山泥土,狼狈极了,但是那人对着半空之中的碧桃做了个手势。

是占魁。

那个手势有些像剑指,是占魁和碧桃之间代表事情没有问题的信号。

碧桃的嘴角勾了一下,回头飞到垂死挣扎的希恶鬼面前,手掌凝聚雷电火球,顺着她的头颅直接盖下!

“轰——”

那声音并不震天动地。只是一声闷雷之响。

希恶鬼魂消魄散在五雷天威之下。

像一场精彩华美的大戏,落幕之时却永远没有开场之时热闹。

台下席散人空,无人喝彩,到最后万般爱恨不过人世一枕黄粱。

碧桃自高空俯冲而下,到这时候,她借雷纹咒印的五雷也消耗一空。

手中仅剩一道细细的五雷之光,跟随她的意志凝化成了一条长长的绳索。

她将绳索一侧绑在自己的腰上,甩下雷光绳索,将因为地面坍塌,向下坠落的一众修士,尽数捆绑成了一串儿“蚂蚱”。

卫丹心还有林玄兔正在其中。

这两个人如今需要重点保护,每人就剩下一层“雷纹封印咒印”的油皮,擦破了就麻烦了。

恶鬼已经伏诛,恶鬼之境震荡停止,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无声消散。

碧桃自己也在消散,她很快就会回到自己的身体之中。

魂体消散之前,她看向了占魁的方向——流星已经被救下来了,脖颈被切了一半,但人至少还活着。

问心阁阁主到底是受人追捧,正被一大群修士围拢着输送灵力。

占魁却没有在流星阁主她未婚夫的身边,臂弯里面躺着的人乃是她亲手自身后捅死的天滑。

天滑看着占魁,他的双眼没有凶狠,没有疯狂,甚至充斥着茫然和无助。

他额角的青筋暴突,俊俏的面容不受控制地扭曲抖动着,眼球震颤,手指紧紧揪着占魁的袖口。

数次张嘴,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一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喷出了一口口的鲜血,为占魁被泥土裹盖的红色衣裙,添了一抹艳色。

占魁抱着这个临阵倒戈的天滑修士,在分崩离析的鬼境之中,怜爱地伸手,为他抹去嘴角不断喷涌出来的鲜血。

声音粗噶,却充满惋惜:“你说你……哎,你爱我你就直说不行吗?你杀我师兄干什么?我和他虽然有婚姻,但我这不是还没嫁给他吗,你急什么。”

“小可怜呦……下辈子姐姐再疼你吧……”

占魁的声音传来,碧桃听着,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

恶鬼之境轰然消散,所有的魂魄回归人间——

碧桃在自己的身体之中猛地睁开眼睛,他们结的五行诛邪阵已经散了,但是众人所在的位置却没有改变。

碧桃第一反应就是朝着盘膝端坐的卫丹心而去。

结果一碰,他人就朝着地上倒下,碧桃立刻把他抱进臂弯之中。

木灵化为涓涓细流,流入卫丹心的灵台经脉。

碧桃反复确认,他身体无碍,这才深深地吁了口气。

外面传来嘈杂之声,张玉鸾仿佛永远都不会敲门,狼奔虎突地冲进来。

她和碧桃对上了视线,焦急无序的脚步立刻止住,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膛,假装自己根本没急。

对碧桃说:“活着回来了呀,那就好……”后面那三个字的声音非常小,但是碧桃却听得清清楚楚。

“没死在恶鬼幻镜之中让二师姐失望了。”碧桃调笑一句,指着倒在不远处的林玄兔说,“我已经没有力气和灵力了,二师姐帮我检查一番四师弟的状况吧。”

张玉鸾本能还想说点不好听的,但这个时候显然不合适。

这一次进入希恶鬼梦境的人足足有一百多,但出来的不足三十人……九死一生,张玉鸾真的为自己的师弟和师妹能出来感到庆幸。

她坐下之后,开始为林玄兔疗伤,检查他的经脉。

同时背对着碧桃,有些别别扭扭地说:“我一直在试图唤醒你们几个,但你们都像是睡死了一样……”

醒神符不知道用了多少沓子了。

张玉鸾并不因为自己没有和师弟师妹进入梦境中并肩作战而羞愧,她就是觉得那些人不该救。尤其是在各宗掌门和长老到了以后,发现康全城的祠堂之下面有一个墓室。

墓室之中密密麻麻的棺椁,里面装着的全部都是被配了冥婚,已经化为枯骨的女娘。

在张玉鸾看来整个康全城横遭鬼祸,根本就是咎由自取,残害了那么多女娘,根本没有一个好东西!

碧桃没接话,外面的嘈杂之声越来越大,那些在梦境之中存活下来的修士应当都醒了。

碧桃放下了卫丹心。

卫丹心只是因为破除了雷纹护身咒印,又在梦境之中受了伤,还因为自己的师妹“死”了心神消耗过度,才没有醒过来。

索性就让他再睡一会儿。

碧桃推着门走出去,他们在梦境之中与希恶鬼几番周旋,如今这现实之中,才刚刚过去数个时辰。

此刻天色将明,七月十五已到。

远处天际弥漫出一些青色。

先前入梦境的那些修士,大部分全部醒来,正在廊下聚集。

一位问心阁的修士正在动员众人:“城中百姓生魂漂浮,意识混沌,无法回归自己的身体,各宗的掌门和长老们,已经先行去结阵。”

“如今流星阁主伤重昏迷,我等在鬼境之中侥幸生还,应当善始善终,黎明升起之前,去襄助长老和掌门们,辅助生魂回归身体。”

众人并没什么异议,才死里逃生,但一个个干劲十足的样子。

恶鬼被诛杀已经没有丧命风险,这时候在各宗的掌门和长老面前露脸,也能让自己宗门的长辈更加喜欢。

碧桃靠在廊下,没有凑过去和众人一起行动。

她又不需要讨好自家的“长老和掌门”。

她微微扬着头,正在盯着天际的光点看。

那些光点如同散落在银河之中的星辰,一开始只有零星几个,拖拽着赤金色的尾巴,在空中飞舞。

后来便越聚越多,直至密密麻麻,在空中汇聚成了一条赤金色的长河——朝着碧桃所在的太守府衙的方向流动倾泻。

最先抵达的一只赤金色的功德流萤,围绕着碧桃亲密地转了好几圈,最终钻入了碧桃的腰间。

那个许久都没有亮起的功德储物袋,透出了一点暖色。

这时候其他的功德流萤也争先恐后而来,黑夜之中,它们无声无息,却耀目至极,美轮美奂。

似有人一把扯下了九霄银河,全都倾倒进碧桃的腰间。

她站在夜色之中,好似怀中拥抱着一轮烈阳耀日。

碧桃勾起嘴唇,笑得志得意满。

她以身饲鬼,算计冰轮身上的雷纹咒印为己用,为的就是这些功德。

卫丹心的雷纹护身咒印也跟着破了,确实同碧桃预计得有些偏差。

但这问题也不大,以后好好看着两个人,不让他们轻易破除封固前尘的雷纹咒印就好。

碧桃的手指穿梭在功德流萤之间,带动它们挥舞着翅膀与她嬉戏。

正玩得开心,身后传来一个兴奋粗音:“你这狗东西,一次搞这么多功德,来来来,分我点!”

碧桃回头,对上了占魁滴溜溜的一双大眼睛。

碧桃挑眉:“你的雷纹咒印都破了?”

只有恢复了记忆的竞赛仙位才能看到功德流萤。

占魁之前在鬼境之中,同碧桃做那个手势的时候,碧桃就有猜测。

占魁瘪着嘴装可怜,看向碧桃说:“破了,在你手持五雷鞭,出尽风头,仿如万界天道亲临的那时候,被震荡的梦境连砸好几次,差点死了!”

占魁也伸手去玩那些功德流萤,同时在自己腰间摸了摸,打算把她的功德储物袋给撑开,让碧桃分她一些。

但是功德流萤并不是她的,全都躲避着她的手指,飞快地缩入了碧桃的功德袋。

占魁伸手去捞,却捞了一个空。

“……”完了,看来第二轮竞赛功德并不能分给别人。

碧桃笑起来,伸手在她大脑门上弹了一下:“别着急,以后我带着你出任务,功德上涨很快的。”

“行吧。”

占魁打秋风打不着,也不恼。

她天生性情乐观,转而看向碧桃说:“姐妹,我比较好奇,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到利用雷纹咒印来诛杀希恶鬼?”

“而且你是什么时候恢复了记忆啊!你怎么不早点叫我也醒过来!”

不仅是占魁奇怪,九天之上看着银汉罟的仙位,也一样对碧桃的脑子感觉到好奇。

“对呀对呀对呀!我也是服了,雷纹护身咒印还能这么用,万界天道知道吗?”

“坤仪将军的五雷鞭让人“偷”了哈哈哈!”

“碧桃神仙当时是“死”的,成为了希恶鬼的一部分,那就是邪鬼之身,五雷不是会直接击杀妖魔鬼怪吗?为什么反倒将碧桃神仙救活了?”

“五雷击杀的从来不是‘妖魔鬼怪’,而是心存恶念,仗着异于常人之力作恶的一切生灵。可碧桃神仙并没有作恶,她变成希恶鬼为的是利用成为希恶鬼的一部分,护佑那些生魂。最后还砍了熔炼生魂的炼魂鼎,当意识散入五雷,便与嫉恶如仇的五雷合为一体,五雷当然要荡清她体内晦祟,修补她的神魂!”

“我还以为碧桃神仙让冰轮天仙用心头血喷她,是为她复活什么的……结果是为了让天生火属的心头血烧灼希恶鬼,激怒其去打死冰轮天仙……好破除他的雷纹护身咒印为己用哈哈哈哈……”

“高端的计谋往往只需要最淳朴的推进方式——我宣布,从今往后,碧桃神仙就是我的神女!”

“侥幸吧,我觉得都是侥幸……而且她把炼魂鼎砍了,那炼魂鼎可是各宗的掌门和长老联手才催动,看一会儿有没有人找她麻烦!”

“我真的对碧桃神仙五体投地,她在那种情境之下,不光搞清楚了希恶鬼的身世,谋划冰轮天仙的雷纹咒印诛邪,还揪出了作弊的竞赛仙位!救了数不清的生魂,又一次性涨了这么多功德,她的功德储物袋还在不断地飞入流萤啊啊啊,好漂亮啊!”

“可她既然知道利用雷纹咒印,那是不是就说明……她早就有记忆?她难道也作弊了吗?!”

“作弊你个大头希恶鬼!碧桃神仙下界碰到了伤魂鸟那时候,就已经破除了雷纹护身咒印,后来进入了梦境,肯定是在濒死的时候破除了封固前尘的雷纹咒印啊!”

“就是!某些人就是嘴硬,让我看看是不是骄傲的古仙族?古仙族现在把囹圄宫塞得满满当当。连五雷王都抓紧去俩。西王母和才刚刚归证星宿神位的玄武化身神,全都被叫去监赛台,由监赛仙长们问话。怎么这时候古仙族不把尾巴夹起来,还在叫?”

“呜呜呜呜,碧桃神仙就是最厉害的!之前她逼供希恶鬼的时候,我简直都要可怜那个‘小东西’了,碧桃神仙几句话就把她伪装的真相撕破了好爽啊!”

“我不关心那些,我只关心碧桃神仙这一次,到底有多少功德?”

……

银汉罟记录竞赛仙位的名单之上,碧桃的名字高居首位异军突起,功德计数已经过了三万还在速度不慢地持续增长中。

排在她下面的仙位,功德最多的,也不足百数。

虽然第二轮竞赛到如今按时间算,还是刚开始,人间不过几月,天界不足一个时辰。

可碧桃一次驱鬼就功德数万,其他的参赛仙位,却依旧沉寂。

这差距宛如抽在九天傲慢古仙族脸上的狠狠一巴掌。

而且如今整个九天,当真是风雨如晦,风声鹤唳。

风雨如晦是因为那几条与凡人乱交的淫龙,还没判罚结束。

越是纠察,涉事龙族越多,还有违规产下凡人血脉的龙蛋之事,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风声鹤唳,则是因为碧桃先引出庚午太岁传承人“杀人”,后又揪出各部古仙族竞赛仙位集体作弊一事。

这些事情纠察起来,九天大半的仙位,起码都要问话一遍。

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仙位个个都好似巨浪之上的小船儿。

生怕不小心就翻船,被揪出什么“没藏好的小尾巴”。

接连仙位失格,仙长们震怒,赦罪地官明正典刑,下手越来越重。

就连在下界行走办公职时渎职游玩这种事,都要被放在银汉罟之上播报警告,扣罚仙灵。

实在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朱明身为仙督,之前以为碧桃死了,手上的公职都没办,跑到东王公那里去找什么上古复活仙位的秘法。

东王公被他给哄得就要松口了,碧桃又活了。

还一举功德登顶,朱明心脉都要被她给玩崩了。

他草草看了一眼如今占据公示的银汉罟最顶端碧桃的功德,就投入了被她搅动的“风雨”之中。

随赛的仙长们应当已经开始抓那些作弊仙位,待到那些仙位归来,朱明还得联合赦罪地官审讯,他的后脚跟快打到后脑勺了。

而碧桃前后“两刀”把九天豁出了好多大窟窿,她本人却站在无人的长廊下,正同她狼狈为奸的好姐妹轻松说话。

“你跟广寒之间怎么回事?怎么又勾搭到一起去了?”

占魁闻言也是啧啧:“还能怎么回事我当时被人给追到墙头上,发现他是修士,被那些生魂给关起来了,连脑子都不清楚了,那我肯定要把他救出来呀!我多正义。”

她是一点不提她在恶鬼之境将要跌落的时候,还没破了雷纹咒印,就已经逼着当时也根本没有记忆的广寒跟她亲嘴。

还美其名曰:“我们这是在辅助消灭希恶鬼,希恶鬼最害怕美好的情感。我们之间一见钟情,两情相悦,感天动地!”

碧桃牙酸:“在你那里长相就是正义吧。”

“广寒也恢复记忆了。”

占魁说,“当时我们两个躲在一块大石头下面,他说要跑,但是我懒得跑。”

“反正也死不了,然后他和我的雷纹咒印就都破了。”

她说着这种其他尚在蒙昧的竞赛仙位,听了之后可能要吐血的话,还一脸惋惜。

“早知道我就跑了,把雷纹咒印破掉的机会留着以后杀鬼多好!”

“你当时根本不知道你是锦鲤仙,怎么就确定死不了?”碧桃身为占魁的好朋友,也常常因为她的运气而感觉到天道不公。

占魁摇头晃脑地说:“我就是知道。我这人向来运气好到离谱,每次我同人一起出去历练,恶鬼杀到我面前他都会闪腰。”

碧桃无语凝噎。

正在碧桃打算让占魁拉拢广寒,进入她的队伍时,寂静的廊下突然传来一阵阴风。

这阴风寒冷入骨,两个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碧桃眉目一凛,难道这康全城还有恶鬼?

她正要迈步上前,占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拉着她往后退了好几步,把长廊下面大部分的通道都让出来了。

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祖宗哎,你不是真的万界天道,别看到什么都抻着脖子往上冲好不好,这可不是鬼煞,鬼煞不是这个味儿!这是随赛的仙长!”

碧桃看到几人在长廊之中现身,他们身形如山,鬼气四溢,却个个穿着冥界公职的统一服制。

且周身虽然鬼气森森,这鬼气之中却除了令人寒战不断的阴寒,没有任何属于低阶作恶鬼祟的腥臭和浑浊之气。

——是地煞鬼王!

而且碧桃还认出了其中,之前跟随在酆都大帝身边,一直用阴森森寒津津的眼神盯着她看的两位鬼王!

碧桃赶紧又朝着廊下的梁柱后面躲了躲,生怕这两位一直莫名其妙盯着她的鬼王找她的麻烦。

碧桃的心中很清楚,她先后搅和出的两件事,不可谓不大,现在所有的古仙族都可能跟她有仇。

冥界虽然同天界已经分割而治多年,却有很多的冥界公职,曾经乃是仙位,出自古仙一族。

她猜测这两个鬼王可能出自哪个她不小心冒犯的古仙族。

一行人很快从占魁和碧桃的身边走过,气势雄浑,鬼相森然。

其中有一个在天界的时候就盯着碧桃的地煞鬼王,身形伟岸,赤瞳如炬。

路过碧桃身边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简直摄人心魂,让碧桃又没忍住打了个抖。

好在一行人很快就过去了,碧桃和占魁转头就打算各自先回屋。

碧桃和占魁再狂妄,也不敢冒犯这些随赛仙长。

那行人站在了她们身边不远处的几间屋子门口,身形未动,鬼气化网入内,网住了几个尚且懵然的仙位。

这一切简直发生在瞬息之间。

碧桃看清了那网中的数人,正是先前她在鬼境之中揪出的作弊仙位!

他们相互残杀,虽然没有死,但是伤重昏死,鬼境消散后,回到身体也在一直昏睡。

如今这院中所有能动的修士,几乎都去结阵辅助到处乱飘的生魂归体,这边的动静不小,却没人出来探头看看。

随赛的仙长抓完前几个,抓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那人竟然手心扣着一道镇煞符,一巴掌拍在了鬼气凝结的大网上面,而后催动灵气就跑。

他回想起来在恶鬼之境做的那些事情被发现了,不仅仙位做不成,不跑就死定了!

只可惜他实在是低估了随赛仙长的能耐,能作为随赛仙长,不仅要公正严明,哪一个不是修为顶级,远超同仙。

地煞鬼王虽然叫地煞鬼王,却不是真的鬼煞,乃是仙位。

那一张镇煞符,不仅没作用,还将其中一个动手的地煞鬼王气笑了。

他是几个人之中个头最高的,俊冷阴沉的眉目沉沉地注视着那个跑掉的作弊仙位。

他连动都没动一下,更别提追,只是挥动袖子,并着滔天鬼气,释放出了两个鬼童。

那两个鬼童腾阴云驾鬼雾,一露头就爆发出震人心魂的嗥叫之声。

碧桃和占魁齐齐堵住了耳朵,却无济于事,感觉魂魄都要被嗥裂了。

不过这两个鬼童确实非常厉害,眨眼之间就把那个仙位抓住……不能说是抓住,是一左一右咬住了那个仙位的两条手臂。

带他回来的途中,还在不断地蚕食着他的仙灵。

占魁小声开口:“我的娘嘞,不愧是监赛的仙长啊,养的鬼童都这么厉害!好威风啊,嗷嗷嗷!”

碧桃却死死盯着那两个贪婪地吸取着仙位仙灵的鬼童——乃是一男一女,阴阳童子。

这一会儿工夫,仙位的生机已被吸取大半,昏死过去了。

鬼童将人丢在阴气网中之后,回到了那地煞鬼王的身边,缩成巴掌大小,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肩膀上,还指着那个试图逃跑的仙位嗥叫。

只是语调变了,听上去像是在骂骂咧咧,说那人不知死活。

其中有一个男鬼童,还蹭了下那伟岸霸气的地煞鬼王的脸,扶住了自己的后腰,一副刚才出动抓一个人把他累坏了的样子。

作势往后仰,就要当场表演一个“断腰童子”。

那个地煞鬼王就轻车熟路地抬手,给捂着腰的男鬼童,腰上缠绕了一圈鬼气,好歹没让他当场撅过去。

碧桃的呼吸都凝滞了。

发锈的眼珠顺着那两个阴阳童子的身上,挪到了背对着她的地煞鬼王身上。

眼圈难以抑制地红透了。

嘴唇小幅度地动了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婆婆。

第68章 两个爹爹

在第一场竞赛的时候, 养育碧桃的婆婆是一个性情阴晴不定,沉默寡言, 还经常“神魂离体”的老迈妇人。

这两个巴掌大的阴阳童子,曾经是碧桃在第一场竞赛时给婆婆烧的祭品。

其中有一个男童子的腰断了,碧桃好赖给拼凑上了,当时的情境,也没有地方再替换,就那么给婆婆烧去了。

当时碧桃心中念着婆婆烧的祭品,在冥界的规则之中, 只要是凡间之人指定给哪一位阴鬼烧祭品,旁人是无法强夺的。

就算是地煞鬼王也没有那个权力。

唯一的一种可能,便是……这位身形高大异常, 气质峭峻, 剑眉星目的地煞鬼王,便是养育了她一十八年的婆婆。

碧桃一时间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一种难以形容的“错位感”让她心中那种与至亲久别重逢的酸软难过, 都变成了手足无措, 哭笑不得。

原来不是婆婆,这么年轻, 是……爹爹?

而且这位爹爹不仅是一个地煞鬼王,还是竞赛随赛的仙长。

这样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她的婆婆从来不曾对她过度亲近, 在她成长的过程中, 即便是她受了伤,也没有一次主动提出要带她去治疗。

随赛的仙长不能干预竞赛者的生死,那属于犯规。

碧桃也曾经因为这件事情伤心过,她当时并没有身为仙位的记忆, 只是一个最寻常的凡间女娘。

遭受亲生父母抛弃,视婆婆为唯一的亲人,可婆婆对她的关心总是不够多。

没有像其他年迈的长辈一样,慈祥地将她抱在怀中软语温情,给她扎个辫子,绣个肚兜什么的,也很少跟她有肢体接触。

只有吃不完的面饼面饼面饼。

把她当成狗儿一样,就养大了。

碧桃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婆婆经常神魂离体,为什么那么多年吃的东西一直都非常少。

地煞鬼王是不吃凡间食物的,碧桃想到自己每次弄到了什么东西先给婆婆吃,也不知道婆婆当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态艰难下咽。

怪不得当时的表情总是一副味同嚼蜡,生无可恋的样子。

但真的是爹爹吗?

碧桃在天界二百多岁,换算成人间的年岁两千多岁。

地煞鬼王若是两千多岁的话……应该已经变成十殿阎罗之一了吧。

难不成婆婆的年岁还没有她大吗?

好像不能这么算……

就算婆婆只有凡人几十年的寿数,对碧桃来说,那也是她凝灵二百多年之中,唯一的长辈。

凡间十八年的养育之恩,或许在其他仙位的眼中不算什么,地煞鬼王会幻化成她的婆婆,恐怕也只是接受了天界的调职和命令。

但对碧桃来说,很重要。

她当时天魂损伤,却不是良知和情感也跟着一起损伤。

婆婆不亲近她,不够温柔,甚至显得有些诡异,一度被碧桃怀疑是鬼怪。

可是婆婆将碧桃从山里捡回来,一点点养大,那些沉默相伴的岁月,并非一句“调职”就能抹去,养大一个小孩子也并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