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落入梦境
世人淹没在这万丈红尘之中, 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阴炽盛, 人生八苦,为人为凡,从生到死总要品尝个遍。
而由这八苦衍生出来的令人痛苦不堪,无法面对,难以释怀的悲惨境遇,更是有千千万万种。
碧桃也不例外,她是仙, 但也是个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
而对碧桃来说,最让她恐惧, 痛苦、无法面对, 甚至耗尽一身仙灵也无法改变的,就只有那么一件事——天界没有烤猪蹄!
那种在凡间星界都同牲畜的五脏肝肠一起, 被打为“下九流”的食物, 是无论如何也带不回天界的。
就算带到天界, 也要确保归天证位过五雷阵之时,不被五雷当成蕴含浊气的异物劈成焦炭。
也就是说过五雷阵的时候, 还要专门分出灵力护着。
最后即便是顺利地过了五雷阵,也要交给接引的仙官和雷王分别查看。
确保带回这等“凡物”, 不会影响凡间星界的正常运转, 也不会对天界造成什么危害。
最后过了道道关卡, 接引的仙官才会遣人送去千辛万苦带回的人手中。
而这么折腾一圈……为了一口吃的,丢人现眼尚且不论。
凡人天生清浊两气并存,凡间的食物或多或少都会沾染一些浊气。
碧桃喜欢的就是那一口混沌浊气。
就像有人喜欢猪大肠的味道不要洗太干净。
而天界清气荡荡,这种沾染浊气的食物就算用仙术保存不会变质, 也会被荡清浊气失去原本的味道。
碧桃凝灵之前在大桃木上开智千年之久,凝灵之后为仙二百多年,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有解决办法。
她心有千重孔,总是能在绝境之中找出一线生机,乃至绝地反击。
就连面对明光这种根本不可能动私情私欲,天界公认的未来仙帝,命中注定要与古仙族联姻固权的“天界太子”,碧桃想要,都势在必得。
如今天上地下,连哄带骗,也已经把人搞到手,吃到了嘴。
唯独这件事,碧桃无论私下里设想了多少次,都不能成事。
如果要细论的话,这件事简直能算得上碧桃的“爱别离与求不得”。
因此旁人被希恶鬼影响的第一重梦境,不是饿殍遍野,便是恶鬼过境,最差也是曾经遭遇过最惨烈,每每午夜梦回惊悸难消之事。
而碧桃则是在五雷阵之中,抱着几个猪蹄,眼睁睁看着猪蹄在雷劫之下化为了焦炭。
好在这个人的梦境与执着,虽被鬼气影响,却是魂不动而神思动,并不会被旁人所窥探。
她的人与魂,如今尚在五行诛邪阵之中。
就连九天之上的银汉罟,也只能记录仙位在下界经历的事情,而无法钻入仙位的灵台之中,窥探独属个人的思维。
要不然碧桃一定会丢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脸。
她哭笑不得,把被五雷烤成焦炭的猪蹄从身上抖落下去,甚至还能恍惚间闻到糊香的气息。
但是却并没有立刻就跌入希恶鬼为了困住诸多百姓,而编织出来的梦中幻境之中。
碧桃卡在云层之上,左右张望,莫名其妙。
恐怕就连影响梦境的希恶鬼,也被这一幕弄得不知作何反应。
半晌后,重演了一番猪蹄化为了焦炭。
碧桃:“……”
她惋惜地叹了口气,心想回去一定要啃个七八个。
而后下一瞬,她脚下的云层便立即沸腾如滚油,透出灼灼热气,几乎要将她当场煎炸得骨肉分离。
碧桃凝神静心,默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
而后脚下云层开裂,碧桃急速坠落。
她如今乃是魂体入梦的状态,存于身体之内的灵气,无法被魂体调动。
她在希恶鬼编织的幻境之中,成为一个真正的“肉体凡胎”。
这有些像是玄星界的某些秘境,境主会在秘境的入口设下一定的入境条件。
这些条件千奇百怪,有些只放五行灵属相同的修士进入其中历炼取宝。
有些干脆为避免自己的“宝物”被人抢夺一空,会在秘境的入口设下压制境界的禁制。
超过所设修为的高阶修士,便不能够进入其中肆意掠夺。
这希恶鬼虽然达不到秘境境主的境界,却在此间星界,也算是一个需要出动各宗长老以及掌门人去诛戮的“凶鬼恶煞”。
能让他拉入梦境的魂魄在一定程度之上受他的摆布,这也正是他能困住整个城之人的厉害之处。
而在梦境之中急速坠落,是凡人最寻常的噩梦。
碧桃一直下坠,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这种无处着力,四周空空荡荡,又无法自救的感觉,也确实令人无所适从。
只不过碧桃一直四肢放松,未曾大喊大叫,甚至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她毕竟是个仙位,腾云驾雾最是寻常,她就住在天上。
五雷贯体都能面不改色,这等可笑手段,实在无法激起她的恐惧之心。
不知道在梦境之中睡觉解不解乏?
而希恶鬼显然很快就意识到,这种手段也无用,就又开始变换花样。
碧桃感觉到周遭的鬼气浓厚起来,下坠的速度未减,但是她睁开眼睛一看,无尽的坠落消失,下面变成了一片……刀山。
各种锋锐无比,闪耀着寒光的刀剑,尽数刀尖冲上插入地面,密密麻麻,长短不一。
这若是摔上去,当场就会被分割成碎尸。
而且坠落的距离更近一些,碧桃还能看到那刀山之上,断肢遍布,腐烂的内脏与残缺的头颅,形成了一片血肉污河。
似乎是为了烘托气氛,有一群食腐肉的秃鹫和老鸹,扑啦啦地振翅飞天,带动的腐臭腥风,熏得人喉头发紧,几欲作呕。
而周遭依旧无所依傍,碧桃只能眼睁睁地看到自己距离那刀山越来越近。
最终“砰”一声,骨骼分裂皮肉分离,她全身上下遍布被贯穿的剧痛,淹没进入一片腐烂的血肉之中。
窒息感传来,腥臭没顶,碧桃还感叹了一番这希恶鬼确实有几分本事,幻境做得还蛮逼真的。
怪不得这么多被拉入其中的凡人根本无法挣脱。
但是碧桃依旧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连伸手抓挠挣扎一下都吝啬。
仿佛被千刀万剐大卸八块,不过是一阵清风吹过。
痛苦,对她犹如呼吸一般简单。
很快希恶鬼又变换了花样。
碧桃又在下坠,这一次下面是烈火熔岩。
“砰”
“滋啦啦……”
碧桃在自己身上闻到了一股烤猪蹄烤焦的味道,心说这次不太行,烤人和烤猪蹄怎么能是一个味道?
而且这些手段怎么莫名有点熟悉?这不就是冥界那十八层地狱的路子吗?
难道这希恶鬼是个从十八层地狱里面爬出来的恶鬼吗?
这种说法倒也合理,此间星界轮回之桥崩断,镇压在地狱之中的恶鬼跑出一两只也是寻常。
碧桃甚至还能根据她对冥界的了解,想起做了什么恶事会经历什么样的地狱。
“砰!”
冰山地狱:谋害亲夫,通奸,让他人冻死者死后会在这样的地狱之中,赤身裸体重复被冻死的滋味。①
“砰!”
油锅地狱:贪污受贿欺,压百姓,用不正当手段牟取利益者会被扔进油锅中,反复烹炸至外酥里嫩两面金黄。②
“砰!”
蒸笼地狱:造谣诬陷,口舌害人者会被放入蒸笼中,蒸成一道皮薄馅儿大的点心。③
“砰!”
牛坑地狱:虐待,残杀动物者死后会被扔进牛坑中,被野牛顶撞践踏成肉泥。④
“砰!”
铁树地狱:离间骨肉,挑唆家庭不和者死后会被挂在铁树上受刑,皮开肉绽。⑤
“砰!”
舂臼地狱:浪费粮食,糟蹋五谷,盗窃他人财物者会被放入舂臼中捣成肉泥。⑥
“砰!”
剪刀地狱:唆使他人再婚,故意隐瞒情况做恶媒,会被剪掉十根手指。⑦
“砰!”
拔舌地狱:挑拨离间、诽谤害人者死后会被拔掉舌头。⑧
……
碧桃已经初步确定,这个希恶鬼恐怕就是从幽冥炼狱里面跑出来的。
而且一定是作恶多端恶贯满盈,否则又怎会经历这么多地狱?
若非亲身经历,就算是被镇压幽冥的恶鬼,也无法复刻出如此生动真实的炼狱酷刑。
而这十八重地狱依次轮过去,莫说一个被拉入梦境之中的凡人,即便是修者,若无强悍心志,破妄之能,也一定会魂迷炼狱,痛苦难拔,甚至洇灭自我。
然而碧桃过十八重镇压惩戒恶鬼的幽冥炼狱,却用了很短的时间。
有些地狱坠落进去只一眨眼的工夫便已经掉入第二重。
毕竟这种痛苦,比起不知道五雷阵需要敞开神识,每次都生抗,还为了升仙阶到处蹭雷劫的碧桃来说,实在是不够看。
五雷为清气之源,就喜欢训教她这样“邪气难消”的仙位,碧桃因为本身性格倔强,不服管教,最喜欢悬崖走马,钻天规的缝子。
她在五雷之下遭受的痛苦,是寻常仙阶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
就那样还让她生生从至仙之位,蹭到了灵仙仙位。
这点炼狱之苦,对碧桃来说就跟天上下毛毛雨淋在身上一样。
因此她悍然在恶鬼编织的幻境之中,堂而皇之地闭上眼,开始神思游荡。
想起五雷贯体的事,碧桃心里确实有点一言难尽。
若不是第一场竞赛她仙元孱弱,天魂损伤导致记忆全无,阴差阳错因祸得福地在五雷之下恭顺服软,大开灵台。
她到现在都会和所有仙位一样觉得,五雷为天规对仙位的惩戒与威慑。
咦?
掉到底了吗?
十八层炼狱演练完了,这希恶鬼总不会是江郎才尽,黔驴技穷了吧?
碧桃“砰”地落在泥地之上,浑身又一次遭受了失去所有力气的震荡剧痛。
周遭鬼哭狼嚎,阴风阵阵的炼狱之景,悄然远去。
光线逐渐亮起来,她这一次甚至闻到了泥土味和水腥味。
她睁开眼,细雨砸在她瞳仁之中,碧桃的眼睫震颤片刻,看清了周遭一切。
这是……一个村子?
看上去还是非常落后,年代久远的古村。
周遭大多是稻草混合着泥土堆积出来的土房屋,大地到处皴裂,荒草都生生干涸而死。
不远处的几棵孤零零的大树,树皮被剥到了顶端,裸露出的树干斑驳晦暗,像一个久经风霜,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老者。
而碧桃躺在一道高高的土墙的下面,感受到雨丝入眼,世界清晰的瞬间,嘈杂嘶哑的人声,也闯入了耳膜。
“人跑哪去了?!”
“那个小崽子跑哪去了!跑得还挺快!”
“别着急,她肯定跑不远的,已经饿了那么多天,瘦得就剩一把骨头走路都打晃了,这三天连口水都没喝,肯定就在周遭!”
“悄悄地别出声,虽然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但是小女娃皮肉嫩,吃起来入口即化,骨头敲碎了骨髓也多,炖汤一定会很鲜美!”
最后这一人说话的声音,距离碧桃躺着的地方非常近,近到他说完了那句话,碧桃甚至听到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动静很大。
他显然是因为想到将要入口的“鲜汤嫩肉”,馋得唾液分泌。
碧桃尝试着调动四肢,但是刚才那一下实在摔太狠了,她身体根本就没有知觉,勉强只动了一下手指。
抬起的手指还未放下,骤然见到一个满面青黑,眼窝凹陷的成年男子,从土墙旁边探出了头。
看到了碧桃之后,双眼亮得简直要冒绿光,又急切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这才回头嘶声喊道:“她在这里!”
“快!快把她抓起来!别叫她跑了!”
“好多天没有东西吃了,今天一定要吃一顿饱的,好饿好饿啊……”
碧桃看到好多人长腿一跨就掠过了土墙,飞速朝着她围拢过来。
两个形销骨立的男子,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臂,像拎一只鸡一样轻而易举就扯着碧桃的手臂和腿,把她给拎起来了。
碧桃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她刚才觉得土墙很高的原因是她很小。
她现在看着这些围拢过来的成年人也高大得不得了。
碧桃当然没有力气挣扎,被人抬起,脚高头低,这才发现她的四肢相较之前成年人的样子,缩短了一半有余——俨然就是一个身形消瘦如枯树枝的六七岁稚童模样。
先前过那十八重炼狱之时,碧桃的身形都没有任何变化。
虽然痛苦还原的程度非常真实,可终究只是单纯在利用极端的痛苦和恐惧,试图搅乱她的神志。
现在变成了一个孩童,才说明她才真正落入了希恶鬼为困住百姓们编织的梦境。
碧桃被人放风筝一样拎着,知道这一次不能再“坐以待毙”。
因为跌入了这梦境,被压制了身形的是她真正的神魂,而非方才沉沦十八层地狱的意识。
碧桃看到的这些村民,个个面色青绿,狰狞可怖,鬼气森森。
但实际上,他们身形虚淡,如此阴雨绵绵的天气,依旧睁不开眼睛要眯着眼睛走路。
且个个步履虚浮,足不沾地,光线之下也没有投影,显然并非希恶鬼幻化出来的鬼物——而困囿此幻境之中的良久,神志已然被彻底侵蚀浑噩,甚至魂魄将散的百姓生魂。
碧桃没有贸然挣扎,而是借由这些轮换提着她的生魂们的手,活动四肢,逐渐掌控身体,顺带积蓄力气。
没有多久,碧桃就被一群迫不及待之人,带到了一口咕嘟嘟地烧着热汤的,大到离谱的铁锅旁边。
“扔进去扔进去——直接扔进去!”
“好歹洗一下吧要不然也太脏了……”
“我想尝尝活人是什么味道,能不能先给我吃一口。我真的快饿疯了!”
“先把人放下,这是老陈家两口子的女娃儿,总得让他们吃第一口。否则以后轮换到谁家,谁还愿意把家里的娃儿献出来?”
“对对对,快去叫老陈家的两口子,告诉他们女娃找到了!”
“锅里的肉真的没了吗?骨头给我一块,汤给我盛一碗快点!”
“滋滋……好喝,好香啊,好香啊……”
“先给我也盛一碗……”
……
碧桃被扔到了铁锅旁边不远处的地上,大概是怕她再跑了,很快她的手脚也被人用麻绳子捆了。
捆她的人被大铁锅那边飘过来的香气所吸引,一边手上系着扣子,一边朝着那边嚷嚷道:“给我留一碗!我干的活最多!这女娃也是我找到的!”
碧桃在这人收拢绳结的时候,把手臂和双脚都分开了一些留出了空余。
大概是因为这些生魂都是大人,而碧桃只是一个孱弱非常的小娃儿,众人对她的警惕性并不是很高。
将她一扔就跑去锅旁分汤喝。
每个人都端着碗,停不下感叹:“好香啊真的好香啊……好饿呀为什么喝不饱!”
有人直接徒手从锅里面捞出了一截腿骨,啃骨头啃得咯噔咯噔作响,眼睛却是看着碧桃的方向。
眼珠子因为过于消瘦而凸出,透出虎狼禽兽看到猎物之时的疯狂和嗜血:“没有肉,没有肉!快点把她扔进去吧,我想吃肉……”
守在铁锅的旁边,拿着勺子给众人分汤的一个老头,似乎很有一些威信,说道:“不行,老陈家的那两口子还没来。”
“抓到了又抓到了!”
“族长!我们又抓到了一个逃荒来的小崽子!”
“快快快!拎过来!”
那个被称为族长的人,正是在铁锅旁边分汤的那一个。
闻言勺子哐哐敲在锅边上面,听上去简直犹如催命的锣鼓。
铁锅旁边一个端着碗喝汤的妇女,闻言脸上涌现出可怖的欣喜:“这两日逃荒的小崽子特别多,多来一些吧老天保佑……”
她把汤碗都放在了旁边的灶台上,双手合十,对着天鞠躬:“这样我们就能够撑到下大雨,长庄稼,熬过这个荒年了!”
“唔唔唔——”很快那个据说是逃荒来的小崽子就被拎了过来。
“唔唔唔呜呜——”
他一直在疯狂地挣扎,尖叫,但他的身形和碧桃一样过于瘦小,根本就无法挣脱这群生魂的掌心。
“既然是逃荒来的就不需要等了,大家都饿坏了,快把他扒光了扔进去!”
族长的话音一落,众人立刻七手八脚,把这个拎过来的小崽子身上所有的布料都给扯掉了。
堵嘴的破布也扯掉之后,碧桃趁着众人的注意力不在她的身上,悄无声息解着自己身上的绳子。
听到这个马上就要被下汤锅的“小崽子”喊道:“你们全都失去了理智,被恶鬼所迷!快些清醒过来!我乃太虚楼修士,我是来救你们的——”
“我是来救你们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那个太虚楼的修士直接被活着下了汤锅。
有人赶紧拉动催火的风箱,很快大铁锅下面的柴火呼呼烧旺,铁锅里面的热汤也疯狂沸腾起来。
那个由太虚楼的修士神魂变成的“小崽子”,在滚烫的沸汤里面挣扎,很快皮肉鲜红脱离身体。
发了疯一样要朝着大锅外面爬,结果被那个族长拿着铁勺子,狠狠地砸在了头上,一头栽进了锅里面,咕嘟两个泡泡之后就没了动静。
而这群生魂见状,根本等不及锅里面的人被煮熟,甚至除了那个族长之外,众人连勺子都没有,仿佛不知道热和疼,直接把手伸到锅里,去撕扯那个太虚楼修士鲜红的皮肉。
然后狼吞虎咽,把肉都塞到嘴里,一边吃一边陶醉地说道:“好香啊……好香啊……”
碧桃这个时候彻底把绳子解开了,趁着众人都在疯抢人肉的时候,在地上爬了几步,爬出这些人围拢的范围,转身就跑。
原本无人发现,不巧这个时候,赶来吃自己的女儿的“老陈家两口子”来了。
他们着急抢肉,又发现了自己的小崽子竟然又跑了。
挤到了锅边上挤不进去,立刻喊道:“我家的女娃跑了!快追呀!”
众人全部都在争抢锅里的食物,眨眼之间就把锅里面的肉全部吃光。
自己的双手被烫得皮肉外翻,就连带着一起嗦入口中,个个双眼猩红,俨然已经彻底失去了人智。
满脑子只剩下吃,只有吃才能活下去,只有吃才能缓解那种刻骨的饥饿,抚平那种肚子里面被火烧一样的痛苦。
听到陈家两口子的叫喊之声,齐齐朝着碧桃逃跑的方向看来。
碧桃人小步子短,本就没能跑出去多远,如今众人分吃空了那个太虚楼修士,全部都一哄而上来抓她。
碧桃才刚刚跑到刚才土墙的位置,这里应当是村口,入目皆是成片的荒山。
上山有路,但以碧桃现在的力气还有身形,想跑入山里不被抓住根本不可能。
那些生魂转眼就要追来,如果被他们抓到扔进铁锅里面,显然不仅要承受被活活煮死的痛苦,而是真的会被分食掉神魂。
希恶鬼并没有制造什么刀山火海不可逾越的高墙,让这些生魂困在其中难以苏醒,痛苦煎熬,活活熬死。
而是直接利用十八重炼狱,消磨生魂的自我意识,而后将他们投放在这个真实的梦境之中,让他们认为他们就是这里的村民。
他们遭受了饥荒,连树皮都已经吃空之后,就开始易子而食。
这些“子”,或许一开始是和他们一样的生魂。
他们相互蚕食,本就是作恶,生魂吞噬掉生魂,确实会受到“益补”,可以延缓消散的时间。
这样希恶鬼就有源源不断的恶意可以吸取。
而进入此梦境的修士们,被希恶鬼影响过的神魂,就是这些生魂口中的“逃荒来的小崽子”。
先前那些陷落在此地的修士,之所以沉睡不醒,恐怕不是受到了希恶鬼的梦境蛊惑,而是被他们营救的“百姓”活活分食掉了神魂。
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这一次各宗修士结阵进入梦境,千辛万苦过了十八重炼狱,勉强保证神志不散,结果看到“生魂”已然成为恶鬼,且只要一露面就会被分食,不知还会不会想要拯救他们。
又如何能在梦境之中等待同门聚集结阵?
他们为了镇压希恶鬼而来,可是作恶之魂,甚至不是希恶鬼本体。
碧桃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刚刚分食了一个太虚楼的修士,“大补”过后,碧桃甚至都不用回头,也能够想象出这群生魂如今该有多么的疯狂恐怖,
凶性被激发,如果抓到她的话,恐怕连煮都不会煮,会将她活活给吃了。
碧桃疯狂迈动着小短腿,气息已然不济,她如今这具身躯饥寒交迫,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但是碧桃吊着那口气,咽下喉间腥甜的气息,在岔路口的时候并没有孤注一掷,朝着山里跑,而是就近找了一棵斑驳死去的老树朝上爬!
“抓住她!抓住她!”
“好香,她身上好香啊——”
“我要吃活的,这一次不煮了我要吃活的!”
这一群生魂终于追到了树下,碧桃却只爬了一人来高。
有人抓住了碧桃的脚,眼见着就要把她从树上拽到地上。
只要掉下去,就是掉入了虎口狼窝。
碧桃的双臂紧紧抠住大树被剥皮挖树干后斑驳的“伤痕”,咬紧牙关,用另一只脚狠狠地跺向抓着她的那条手臂。
“啊!”那个生魂痛呼了一声,因为之前在沸腾的锅中捞食人肉,手上被烫得只剩下一层骨头了,一脚被碧桃踹断了两根指骨,这才不得不松开了手。
碧桃咬紧牙关飞快地朝上爬,终于爬到了众人蹦起来也抓不到她的地方。
可这只是一棵大树而已,她是一个孩童身躯,树下是一群饥饿发狂的成年人。
她只是暂时脱离了危险。
碧桃气喘吁吁地贴着一根树干,看着树下一群虎目眈视的“生魂”。
这群生魂,已经分食了太多其他人的神魂,就算真的被救出去了,在自己的身体之中苏醒过来,恐怕也会神识混沌,难以分辨自己是谁。
作恶过久,尝过了他人魂魄血肉的滋味,恶意根深蒂固在灵魂之中,已经很难再做一个凡人了。
“爬上去把她拉下来!”
“我来爬!”
碧桃攀着树干,用细瘦的手臂勉力折下了一根枯枝,朝着那个爬上来的生魂使劲戳,疯狂抽打。
将他戳得头破血流,打得脸上没有好肉,他才终于掉了下去。
“啊!”
“砰!”
“老陈家的,把你们的女娃叫下来!”
后跑过来的族长气喘吁吁,手里还拿着那个大铁勺子挥来挥去。
“乖女儿,你快下来,爹爹保证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脸上堆起极其虚假的笑容,对着碧桃张开双手,但是他的双眼之中却难以掩藏狠毒和怨恨。
那个男人身边身着麻布衣裙,纵使瘦得可怕,却依旧能看出几分姿色,甚至还区别于旁人蓬头垢面,在头发上面别了一支簪子的女人,也对着碧桃张开了手。
故作温柔:“听话……听话呀好女儿,姨娘带你去喝肉汤好不好?你饿坏了吧?”
姨娘?
这种饥荒年间,竟然还娶了个妾吗。
希恶鬼恐怕因为碧桃之前在十八重炼狱的表现十分愤怒,竟然还给她安排了个身份。
亲爹后娘?
“快下来!听话!否则老子打死你!”那个“亲爹”,哄了两句就已经彻底暴露恶毒本相。
倒是这个姨娘,依旧挂着虚假的笑容,对着碧桃忍不住都咽口水,却还是温声细语地说:“还记得姨娘给你烙的面饼吗?你下来姨娘给你烙好不好?”
“没用,这小崽子鬼得很!先前那一次就是偷偷跑的!”
“去拿木锯来,拿斧头,把这棵树砍了!看她还往哪儿跑!”
“你赶紧给我下来!”那个姨娘见碧桃无动于衷,甚至居高临下冷眼看她,显然也彻底被激怒了。
“你要是再不下来的话……我就把你娘的东西全都烧了,我把你娘的骨灰……”
女人歹毒地笑起来说:“你不是最在乎你那死鬼老娘的骨灰了吗?我看到你埋在院子前面的那棵榆树下了,我现在就挖出来,拿去喂狗!”
碧桃只觉得身体之中骤然之间传来一股难言的悲痛彻骨,撕心裂肺。
这种极端的情感,很快像是有了无形的推力,催促着碧桃从树上跳下去。
娘亲的骨灰怎么能喂狗?
碧桃简直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她知道自己正在受到希恶鬼的影响。
希恶鬼这是要让她自投罗网。
而就算碧桃现在不跳下去,那些生魂也已经把斧头和锯子拿来了。
只要把这棵树砍断,她如今只是一个无力反抗的“孩童”,到时候她就真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她吸了引魂香进入梦境,香不灭,难以自行苏醒。
除非她神魂遭遇诸如活活被分食的痛苦,传递到□□之上,否则守阵的那些师弟和师妹们,也不会强行将她唤醒。
碧桃过十八重炼狱如躺在云端畅游。
习惯忍痛,就算被分食也难触动身体表露出崩溃之情。
而人的意识可以在一瞬之间跨越山海,抵达千万里之外,乃至见证沧海桑田,万物更迭演化。
碧桃曾经散入五雷,亲自印证过。
希恶鬼构建的梦境,便是他的“天地万物”,更是建立在这些生魂的意识和梦境之上。
这梦境同外面的时辰的流速定然是不同的。
一炷香,可以是一炷香,也可以是一个时辰,一天。
如果希恶鬼扣留在梦境之中的生魂,给他提供的恶念足够多,随着力量越来越强——恐怕一炷引魂香,可以演化出一年,一生,乃至千万年都有可能。
碧桃若是没有猜错,这一重梦境甚至不是希恶鬼的老巢。
这些村民的数量和被困在梦境之中的康全城百姓数量也根本就对不上。
诸如此类的梦境还不知道有多少重,入五行诛邪阵的修士们,根本无法预料自己被投入哪一重梦境。
他们低估了希恶鬼的能力和聪明。
他们这些妄图镇压希恶鬼的修士,若过了十八重炼狱未能被守阵的同门唤醒,恐怕……凶多吉少,九死一生。
而碧桃如今也已经面临绝境。
她是仙位,死在外面顶多是竞赛失败,归天被剥离仙灵,从头再修。
但在这里被凡人分食神魂,就是真的死了。
碧桃甚至有一瞬间甚至满心恶意地怀疑,这希恶鬼,难道是天界哪个活腻了的古仙专门养的。
如上一轮竞赛一样,养了希恶鬼,再勾连择选竞赛星界的星宿神位,专门用来猎杀他们这些仙位的?
毕竟没有比这种方式杀仙位更顺手的办法了。
但碧桃很快打消了这种想法,这一轮的竞赛星界,星宿主神位可是玄甲。
若有阴谋,玄甲绝不可能不管碧桃。
且那些监赛的仙长不是摆设,万界天道与仙帝在上,万界天道天公地正。
仙帝不管事,也有星汉轮转阴阳晷本源意识,万界一切皆在其眼中无所遁形。
除非这夫妻俩勾连在一起想要把天界覆灭,否则这第二轮竞赛的仙位,个个都是天界未来公职人选,拉磨的小毛驴,都弄死了他们让谁拉磨?
仙长们会对他们竞赛场中因无能仙陨冷眼旁观,却不会眼见着他们受人蓄意戕害坐视不理。
第一轮竞赛的星界阴谋,他们没管,恐怕是蓄意要肃清天界这些“走上邪路”的小辈。
给诸仙敲个警钟。
而且太仙境界的仙长要杀他们,还用如此大费周折?一鞭子抽过来就死一片。
碧桃的万般思绪凝结一瞬。
在下面的锯子开始切割老树,而老树发出嘶哑悲鸣之时——她将手背到身后,从坐着的树杈上面站起来,对下面已经开始帮着众人砍树的“亲爹”道。
“我乖我听话,我这就下来,我怕高……”
“爹爹你过来接我。”
她这一开口,众人的动作登时齐齐一顿。
碧桃又道:“可是我害怕这些叔叔和伯伯们,他们之前要吃了我,要把我扔进大铁锅里面。”
“爹爹,你让他们都离远一些,你在树下接着我吧。”
众人看着碧桃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熟透了要自行从枝头跌落的“果子”。
眼中都已经藏不住渴望疯狂之色。
“好好好……”
那个希恶鬼给碧桃安排的“亲爹”,扔掉了手里的斧头,张开了双臂:“爹爹接着你,保证不让人吃你,你快跳下来吧。”
“让他们都退远一些我害怕……”碧桃说。
“亲爹”面露狰狞之色,显然是非常不耐烦。
可是为了哄劝这颗香甜诱人的“小果子”自己掉下来,众人在相互对视过后,都慢慢离远了一些。
等到众人退开一定的距离,碧桃这才又说道:“姨娘,姨娘你也过来。”
“姨娘,我最喜欢吃你烙的面饼了,我好饿好饿,你真的会给我烙饼给我吃吗?”
那个歹毒的“后母”,也立刻又堆上了瘆人的笑意。
“对……会……”
“你下来,下来姨娘就给你烙面饼吃啊,还有肉汤喝呢。”她说起“肉汤”本能咽了口口水。
碧桃装作没有看见这一对“恶狼”父母,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
看着他们都站在树下,放下手中的东西张开了双臂。
碧桃这才微微屈膝,当真从树上跳了下来。
她是奔向“亲爹”的怀抱。
只不过在半空之中,碧桃将背于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掌心正攥着之前用来狠戳爬到树上要抓她的生魂的枯树枝。
碧桃现在就是一个六七岁的孩童身量,还是非常瘦弱的状态。
正常情况之下,她绝对没有可能以自己的体力,和这树下任何一个生魂搏斗。
但如果从高处坠落,就算是一个襁褓孩童的重量,也是不容小觑的。
加上“锐器”的辅助,杀一个人并不是很难。
碧桃落入那个“亲爹”怀中的瞬间,手中的枯树枝,就已经非常精准地戳入了他仰起头来,很好瞄准的眼眶之中。
落地有这个“亲爹肉垫”泄力,碧桃并没有摔到,就地滚了一下安全落地。
顺带着把那根深深戳到男人的眼眶里的树枝拽了出来。
带出了一颗眼球,还有一些红白之物。
那个男人躺在地上,甚至都没有发出什么惨叫,更没有剧烈地挣扎,抽搐了几下就没动静了。
而这一幕实在发生得太快,在男人旁边不远处站着的“姨娘”,根本都没有反应过来男人死了。
只看到碧桃起身,就赶紧迎了过来,弯下腰双手抓住碧桃的肩膀,力气用得非常大,就是要控制住碧桃,防止碧桃这个滑不溜手的“果子”再次跑掉。
碧桃也已经扔掉了插着眼球的树枝,张开双手娇声道:“姨娘,我害怕!”
然后她抱住了这个女人的脖子,小手非常利落地将她头顶上的那根生了锈的铁簪子拔了下来。
这时候这个姨娘也已经越过碧桃的肩膀,看到地上躺着的男人没起身,竟然已经死掉了,一侧眼眶血肉模糊,鲜血还在顺着他的脸潺潺流出。
她“啊——”张嘴就喊。
碧桃就是在这个时候,自下而上,在她没直起腰之前,把那根铁簪子整根戳入了她柔软的口腔中。
第62章 破境
姨娘反应过来也已来不及了, 碧桃捅得很深,整根簪子被她咽进去大半, 她想伸手拉出来,却只呛出了一口血。
捂住自己的嘴,喉咙之中发出濒死的,杀猪一般的嚎叫。
这个时候,那些原本对着碧桃虎视眈眈,只等碧桃从树上跳下来,就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生魂, 也全都反应过来了。
“老陈家的两口子……”
“好香啊……好多肉!”
“血,是血……好香别浪费了……”
碧桃挑着一个没有人的缺口,拔足狂奔。
“那个小崽子又要跑, 抓住她!”
但这时, 姨娘也已经踉跄摔在地上,捂着自己一直在喷血的嘴, 赤红的双目之中, 倒映出一哄而上的众人。
而众人的目标, 已经不再是碧桃,变成了倒在地上的男人和女人。
之前那个被下了汤锅的太虚门阵修, 体型和现在的碧桃不相上下,眨眼之间就被分食干净。
而如今这整整两个成人身体, 已经吞噬过旁人壮大自己的生魂, 显然对这一群饥饿难耐的村民来说, 是一场饕餮盛宴。
碧桃跑向山里,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然后一开始确实有两个犹豫着想要追她的人,可是追了几步就停下了。
摆在那里的“肉”, 对饥饿将死的人来说,实在是过于诱人。
如果不赶紧上去抢的话,一会儿连骨头都啃不到了!
那两个人很快啐骂了一声,嘴里嚷着:“不用着急,这个小女娃跑进山里也跑不了多远!我们先去吃肉再追她……”
没有人追逐,碧桃却提着一口气,跑得越来越快。
梦境中滞留的生魂,等同于真实存在的人,这种“饥荒”正对应着这些被困在梦境之中的百姓。
他们身体如今正在床榻上不吃不喝,腹内烧灼,熬尽心血,渐渐消亡。
生魂却又和真正的人是不同的。
他们身形浅淡,脚步虚浮,不断产出恶意供给希恶鬼,而那些恶意便是他们的魂体。
魂体的消耗,无论吃什么东西都无法填补,只有分食其他的魂体,才能如饮鸩止渴一般,延缓自己消散的时间。
在真正的饥荒年间,易子而食并非新鲜事。
连真正的活人都尚且如此,这些神志已经被鬼气所迷的生魂,会因为对生的渴望,再加上希恶鬼的影响,本性之中的恶意会被催发到极致,变得越来越凶残。
就算这个村落里面并没有闹饥荒,最终这群丧失了本我意识的生魂,也一样会走向蚕食同类的道路。
这些人已经没救了。
碧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直将自己跑到筋疲力尽,看不到村庄的踪影,入目只有一片荒山的时候,这才终于脱力地倒在地上。
碧桃喘得像一只骨瘦嶙峋的濒死兽类。
刚才爬上树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一番折腾下来,她已经筋疲力尽。
碧桃知道,自己应该赶紧找到能够作为掩体的地方,进入了荒山之中,碧桃害怕的甚至不是那些生魂追过来。
他们今夜大快朵颐了一场,缓解了腹中的饥饿,灵魂的消散速度,对碧桃这个不算太大块的肉,暂时不会有过多的渴望。
但这荒山之中说不定会有猛兽,毕竟之前那个姨娘说要拿她娘亲的骨灰去喂野狗。
饥荒年间先被吃掉的一定是牲畜,树皮都被啃到了头,村子里面却还有狗这种生物,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如果真的有,就说明那些生魂的饥饿,只有人魂才能够缓解。
他们除了人已经不吃其他的东西了。
而有狗的话,就说明这山中说不定还会有猛兽。
可是碧桃尝试了几次都没能爬得起来。
她现在的身体,不光被希恶鬼影响变成了小孩子,如今也和那些滞留在这个梦境之中的生魂一样,饥饿难耐。
之前一直在忙着逃命,对于其他的感知不那么明显,现在脱离了危险,碧桃的腹中,像是被谁给点了一把火。
她的胃袋,传来一阵一阵剧烈的抽痛,碧桃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甚至在回味之前那大铁锅传过来的香气。
没错,就是香气。
碧桃早就发现,她闻着那些生魂也是香的。
她在回味她杀死那两个老陈家的夫妻后,鲜血喷溅出来的致命诱惑。
很显然如果这个梦境不能尽快脱身打破,陷入其中的人就算不被那些生魂抓住活活地分食,也会逐渐被同化。
会变成一个失去理智只知道饥饿和进食的“恶鬼”。
碧桃都过了十八层地狱,也没觉得自己有多么痛苦。
此刻躺在这荒山之中,尚且能够忍耐得了五脏六腑传来的抽痛,却难以按捺对血肉的渴望。
这种渴望演变到最后,碧桃甚至在神思恍惚之间,闻到一股烤猪蹄的味道。
这险恶的恶鬼,不断捕捉跌入他梦境之中的人无法隐藏的渴望。
如果那些生魂身上传来都是烤猪蹄的味道,对碧桃来说可真是……地狱级别的考验。
碧桃一直躺到了夜幕降临,没有听到有人追逐过来的声音,这才积蓄一些力气重新爬起来。
好消息是她并没有听到狼嚎之声,也没有看到任何兽类的踪迹。
那个姨娘应该是骗她,恐怕没有狗,也没有其他的兽类。
坏消息是……碧桃捡了个枯树杈,撑着勉强走路,最后直接就在地上爬。
饥饿抽干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气,只能四肢并用。
昏迷之前,碧桃找到了一个堆积了大堆枯萎的荒草和树叶的树洞。
树洞并不大,绝对窝不下一个成年人,好在碧桃现在也足够瘦小。
碧桃跪在那,把那树洞里面堆积的东西都挖出来,自己钻进去。
从树洞里面探出上半身,将那些枯草和残叶又扒回来盖在自己的身上。
又找到了一根还算结实尖利的树枝,攥在自己的手里,这才放心地任由自己昏睡过去。
碧桃做了一个梦。
在梦境之中做梦,碧桃的意识被最大程度地侵蚀,她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小女孩。
但大概是因为碧桃的意志力过于强悍,因此周遭的一切都不太真实,至少和白天真实的村庄相比,在梦里到处都是大雾。
雾气代表着幻境无法构建的边缘,梦中的碧桃身材瘦小,被一只瘦如枯骨的手抓着,拖拽着奔跑。
有很多人在追她们,那群人面容看不清楚,气势和声音都非常凶狠,手中拿着锄头和镐头,一直在让她们两个站住。
拉扯着碧桃的手却始终紧紧不放,一直在疯狂地奔跑,碧桃好几次摔倒,又很快被拉起来。
拽着她的是一个女人,碧桃能够看到她形销骨立的身形,纤细,高挑,孱弱,却又坚毅。
她的长发散落下来,在奔跑中抚上碧桃的面颊。
碧桃的心中涌起一阵不属于她的柔软和眷恋,伸手想要攥住那女人的长发——却陡然之间画面一转,那个女人倒在地上,身体残缺,长发沾染了血污和泥土,混乱地遮盖着已经死去的头颅。
之前追逐两个人的那一群凶狠的模糊人影,如今每个人都抱着一块肉,正在茹毛饮血地啃食着。
“娘亲……”碧桃听到自己细弱蚊鸣的声音,看到自己爬向了那个……只剩下了一个头颅和一副骨架的女人。
“这小崽子也杀了吧。”分到了一大块肉的一个男人还贪婪地盯着碧桃。
旁边的人却说:“太瘦了,根本就没有肉……而且她得了瘟病。”
然后所有的声音远去,大雾开始弥漫,淹没了整个天地。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碧桃和那个女人。
碧桃看到了自己抱起女人的头颅,低低地哭泣。
不停叫着娘亲。
胸腔之中开始弥漫出犹如烈火烧灼一般的痛苦,她的哭声也越来越低,越来越细。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那个头颅似乎动了一下,乱发之中女人睁开眼睛,充满温柔与慈悲地注视着碧桃。
她竟开口说道:“娘亲的小宝儿,饿坏了吧,快吃一点。”
女人说着,抬起了被剔除了大部分的肉,只有一些残肉的手臂,递到了碧桃面前。
无与伦比的香气,顺着鼻腔涌入,散入四肢深入骨髓,催促着碧桃在梦境之中,哭着张开了嘴。
在女人始终怜爱温柔的视线之中,她开始啃食女人残存的血肉,喉咙一边如狼似虎地吞咽,一边挤压出细细地哽咽。
满天的大雾,将整个天地都浸染成灰白,只有少女嘴边因为吞咽不及而流下的鲜血,是唯一的艳色。
碧桃猛然睁眼,口齿之间还残存着那种异香。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因为干旱而枯萎的山林,也呈现出一片如同梦境之中的灰白之色。
碧桃有片刻神思恍惚,分不清自己是梦中的那个小女孩,还是……九天之上的碧桃神仙。
很快那种五脏都要自行消化的饥饿传来,让碧桃很快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她好饿,太饿了。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不过一夜而已,她手指像是伸入雾气之中,开始像那些消耗过度的生魂一样,变得模糊不清。
如果再不吃东西,碧桃知道自己的神魂要孱弱到消散了。
她会死在这里。
于是碧桃从树洞里面爬出来,令人发狂的饥饿支配她的意志,开始朝着村子的方向走。
她必须“吃东西”。
能够让生魂消耗得到补充的只有魂魄。
渐渐地,她眼中的神采都变得浑浊。
脑海之中,已经想出了利用周围环境,利用陷阱猎杀那些生魂,不下几十种的办法。
她想到很快就能吃到那些香气入骨,令人魂牵梦萦的“美味”,甚至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力气,扔掉了一直拄着的棍子,开始朝着村子的方向跑了起来。
天色在碧桃的身后渐渐亮起来,这梦境之中的阳光,每一天都像火球一般炙烤着大地。
照亮每一个人的身影,却照不亮他们心中无尽的恶念和阴暗。
滞留在其中的生魂,没有影子。
而奔跑之中的碧桃,并没有发现,晨曦已经升起,她的影子也在随着她的恶念被激发,逐渐浅淡。
等到她站在村庄边缘的一棵大树后面,脑中各种猎杀这些生魂的计划成型时,她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九天之上,用银汉罟追踪碧桃的仙位,见状担忧的担忧,幸灾乐祸的幸灾乐祸。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桃子!你要挺住啊!不要被恶念支配!”
“她很难不堕落吧,她本来就是个擅长剑走偏锋钻空子的苗子,啧,之前过那十八层地狱的幻境的时候表现得那么淡定,我还以为她多厉害呢……”
“明光玄仙都已经破了三重梦境,马上抵达希恶鬼的老巢,正在找他的好师妹呢,好师妹凶多吉少喽!”
“明光玄仙有明心破障的天赋,很快就冲破梦境不是理所当然吗?”
“冰轮天仙也已经破了两重幻境,现在的‘恶意传播’,也发现了破解之法,很快就会跟明光玄仙会合了。果然,当真对上邪魔恶鬼,还是得看我们天生清气荡荡的古仙一族。”
“少在这里放屁了,冰轮天仙之所以这么快,不是因为他火属天生最克邪魔鬼煞吗?”
“哦,明光玄仙和冰轮天仙厉害,都是因为天赋技能是吧?可是这天赋就是天规赐给古仙族的,所以没错,天命在我们啊!”
“到目前为止,一共有十七个完全不同的梦幻之境,把入阵修士,根据其内心的畏惧,拉入不同的梦境之中。”
“这些梦境里面,确实只有碧桃神仙这个‘饥荒村庄’最凶残,都直接吃人了。”
“哪有啊,冰镜真仙顶替水灵,已经进入五行阵,她现在被困在‘爱憎颠倒’之中,加上启动五行诛邪阵的反天印本来就有乾坤倒置的效果,爱变成恨,恨变成爱,分不清谁是仇敌谁是亲眷,这才是最难破的局吧?”
“二师姐张玉鸾呢,挺喜欢她的性格,我怎么没看到二师姐?”
“二师姐哈哈哈,我在苍灵真仙那里看到她了,她过了十八层炼狱之后,跌入的是‘血海孽欲’,里面的人五感错乱,人人嗜血。”
“她要救几个生魂出一个把生魂压成血泥的地方,结果有两个生魂,被她唤醒神志之后,吓疯了,为了保命把她推血海里面。”
“然后二师姐暴怒之下,提剑到处乱杀,影响到阵外的真身跟着一起面目狰狞,很快被守阵的师妹唤醒了。然后就再也不肯进入诛邪阵了,说百姓都没救了全都死了算了。”
“哈哈哈哈哈‘我道不渡狗彘不食之徒’是吧!我听她说完我要笑死……”
“桃桃,桃桃坚持住啊……”
“这个‘饥荒村庄’,破境的方法到底是什么?其他的梦境好歹都有修士出去,或者直接被唤醒了。”
“这个饥荒村庄,进来的修士没有一个出去的,不是被吃了……就是被同化了。被同化之后也很快就被吃了,毕竟进入这个梦境的修士,不光修为用不了,还会被改变身形。”
“昨天晚上不又进去了两个吗?好像有一个活下来的,是雷霆宗那个姓吕的,叫吕什么来着?”
……
“我叫吕有才,就是雷霆宗带队的体修,让你二师姐的剑阵捅穿了护体功的那个!”
“乐道友,虽然我变小了,但是我的容貌没有太大的变化,你不记得了吗?我从小就长这样,有点显老……”
“乐道友,乐道友你怎么了?”
“我们不能在这里,得赶紧进入荒山藏起来,要不然一会儿那群村民追过来,会把我们活活吃了的!”
“我和另一个问心阁的弟子一起进来这里,他……被吃了。他没我跑得快。”
“快!跟我走!”
碧桃正欲悄无声息地潜入村庄,就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村庄的方向往荒山里面跑。
怀里还抱什么东西,衣服鼓囊囊得很夸张。
等到跑得近了,碧桃才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个“小孩子”。
而且他看到碧桃,愣了片刻之后就认出了碧桃的身份。
紧接着,拉着碧桃就往荒山里面跑。
碧桃跟着他,空气中弥漫着属于生魂的香气,被风卷着直钻鼻腔。
碧桃被他拉着手,深一脚浅一脚,他不愧是个体修,被压制过身形,也没有太影响他本身的身体强健。
比起碧桃的消瘦虚弱,他就像一个长得有点显老的壮实乡村野小子。
皮肤黑亮紧实……一看就很好吃。
碧桃跟在他身后,几次体力不济要跪地上,都被他拉起来了。
难以控制地吞咽了好几口口水。
要补充掉过度消耗的神魂,修士的生魂可比凡人的好多了。
而且冒险在整个村子之中猎杀生魂,处理一个和自己身形差不多,全无戒心的野小子,显然后者更容易一些。
很快,这个自称吕有才的雷霆宗体修,拉着碧桃到了一个土坑里面。
这里算是一个天然避险处,四周的山体形成了一个自然的凹陷,两个身形都很小的人进去,如果不是走到这四周的山坡上很难发现。
吕有才显然也累得够呛,跳进坑里之后直接往那一瘫,怀里一路都抱着的东西,从他下摆的衣襟里面滚了出来。
那是一截人的臂骨,上面遍布牙印,已经被啃食得斑驳不堪。
骨头滚在沙子里,仅存的指骨朝着碧桃的方向。
碧桃看了一眼,根据这骨头的长短以及纤细的程度,推测出这恐怕是她的“姨娘”。
毕竟下汤锅的那些骨头一直都炖着呢,而这个生骨头,牙印还那么新鲜,只可能是昨天碧桃为了自保,杀的那“陈家两口子”。
“乐道友!乐道友你千万别害怕!别误会!”
吕有才立刻把骨头捡起来,往身后沙子里面一插,口干舌燥地说道:“你听我解释!”
碧桃静静地看着他,气息一直都很粗重。
不仅是跟着这个吕有才跑了这一路累的,而还有她现在贴着吕有才坐着,闻着他身上传来属于生魂的气息,已经要压制不住内心的嗜血躁动。
好香好香。
真的好香啊……
从昨天碧桃落入这个梦境之中,听到那些生魂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好香。
现在她满脑子也就只剩下这两个字。
吕有才抓耳挠腮,生怕碧桃怀疑他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这不是……这不知道是谁的骨头……”
“是我从村子里面偷出来的。”
“人,人不是我杀的!我就偷了一块人的骨头……”
“那个人应该被活活吃了真的好惨,而且看身形是一个大人……不对应该是两个大人!”
“两个大人被活活吃了,而且那些村民全部都是生魂,你发现了吗?是生魂啊!是我们要救的那些百姓!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这个梦境未免也太恐怖了!我们得尽快出去……”
“原本我以为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的道友了,幸好遇到了乐道友,我们靠着这个骨头就可以出去!”
吕有才紧盯着碧桃满脸兴奋,碧桃也紧盯着他,满眼兴奋。
只不过吕有才昨天晚上才来,黑暗之中和他同行的问心阁修士被生魂分食,他仗着自己身体好,跑得够快,连那些生魂也撵不上他,直接扎入荒山。
因此他并没有发现,碧桃此时此刻的眼神,透着轻微的绿光,看着他的神情,同那些生魂吃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吕有才虽然叫有才,实际上胸无大志,四肢倒是发达,脑子里却没有几滴墨水。
说话吭哧吭哧,东一句西一句,颠三倒四也说不清楚重点,和冰轮两个人凑在一起,简直一个“驴唇”一个“马嘴”。
说了半天,他自己也意识到没表达清楚。
一把抓住碧桃的手腕,问:“你做那个梦了吗?”
“就是那个那个……变成一个小女孩然后,被一个女人拉着逃跑,然后那个女人死掉的那个梦!”
“我昨天晚上做了这个梦,我现在已经知道怎么脱离这个梦境了!”
“我上一个梦境,是‘记忆浸染’,每接触一个人,就会接收到那个人的记忆,全部都是疯狂和痛苦的记忆。”
“根本就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有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我差一点就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了……”
吕有才简直手舞足蹈,然后在手舞足蹈之间胸口又掉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把斧头。
碧桃垂下眼睛看了一眼,认出这是昨天那群人要砍树的时候,拿来的斧头。
所以刚才那一节手臂,真的是她的“姨娘”。
吕有才声音一顿,看到碧桃盯着那个斧头,赶紧把斧头也捡起来。
体修锻体的本能,抓着武器挥舞了两下,才放在脚边。
“乐道友!这个斧头是我砍骨头的,但这不是重点你先听我说那个梦!”
“我在上一个梦境里面,本来已经忘了我自己是谁,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一个人,遍体鳞伤,然后周围的人全都浑浑噩噩,只有那一个人是清醒的!”
“我醒过来,再接触到其他人的时候,就把自己弄伤,这样我就能保有神志,然后我把上一个梦境里面的那些百姓,全都设法唤醒了!”
“我到这个梦境的昨天晚上也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变成了一个小女孩……这个我已经说过了对不起!”
“你也做了那个梦吧?”
吕有才急切地看着碧桃,一双大眼珠来回震颤,凑近碧桃。
碧桃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需要耗费全部的意志力才能不让自己直接冲上去一口咬住他的脖子,痛饮鲜血。
她闭了闭眼睛之后说道:“是。”
吕有才啪地一拍自己的大腿:“那就对了那就对了!这个梦中梦就是揭示出去这里的办法!”
“梦里最后那个小女孩吃了那个女人。”
吕有才回手把那根塞进沙子里面的骨头拿出来,连拍带吹地弄掉上面的沙子,在碧桃已经要看不清东西的眼前晃了晃。
黑黑的脸,笑出一口没心没肺的小白牙。
他信誓旦旦地说:“我们两个只需要把这个骨头啃了,就能从这个梦境里出去了。”
“我害怕不好啃,顺手拿了把斧头,正好能把骨头砸开……”
吕有才说这话的时候,碧桃已经把他脚边的斧头拿起来了。
她的手臂颤抖,呼吸一直粗重紊乱,坐了这么半天,丝毫没有缓和的趋势。
她低头看到阳光之下,自己的双腿也变得模糊不清。
她不能再拖了。
她拿着斧头,举起来,对着吕有才。
吕有才浑然不知自己即将遭遇什么,但他终于看清了碧桃的眼神,后脊有一种汗毛竖立的感觉,直窜天灵盖。
可他这种一根肠子通后庭的人,就算是想炸了头,也想不出碧桃要干什么。
本能已经在催促他赶紧后退躲避,他却犹豫片刻,手中拿着骨头还往前递了递: “……乐道友,你来砍吗?”
而后碧桃扬起的斧头,直接砸向了他!
银汉罟之上,追踪碧桃的一众人,见状俱是齐齐吊起了一口气。
朱明甚至都没忍住从桌边站了起来,手边的茶被他的袖口带着直接卷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碎音简直惊魂。
他的神色一瞬间焦灼到近乎扭曲。
然而他身边才刚刚抓了一拨人回来,好容易坐在那里喝口茶的东王公:“……你至于吗?”
东王公看着掉落在地上的茶盏,闻着屋子里面弥散开来的梅香,叹息道:“浪费了……你头发本来就不多。”
朱明死死盯着银汉罟,眼睁睁看着碧桃的斧头落下去。
她先前杀掉的那两个生魂,因为先要残害她,所以并不算作孽。
可是她如果为了弥补自己的神魂消耗,把这个修士砍死吃掉,她就算活着从梦境出去,也会被随赛的仙长直接抓起来,终止比赛抓回九天判罚。
如今这她亲手搅起来的“风口浪尖”,整个九天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这修士甚至不是仙位,只是一个星界凡人。
杀了他,吞噬其魂魄,恐怕比残害同仙还要严重——这是残害苍生。
朱明就算这个仙督不做了也保不住她!
斧头落下之际,朱明没敢看,闭上了眼睛。
东王公啧了一声:“你这样,我真的要怀疑你喜欢这个碧桃小仙。”
“喜欢就去争取啊,赦罪地官那副阎罗鬼相,都去找好几次小兔子了。”
“这碧桃小仙本就喜欢明光玄仙,你再不争取……”
朱明“砰”地一拍桌子。
东王公的话音戛然而止。
朱明鼓起勇气去看银汉罟……
银汉罟之上,碧桃手里的斧头,在挥出去的时候手腕一转,锋利的那头与斧头的把手调换。
属于孩童身形的身体砸在沙土上面,发出非常非常轻的一声。
“咚”。
木头把手砸在喋喋不休的吕有才脑壳上,把他砸昏过去了。
朱明一口气吁出去,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面。
幸好她没有真的被希恶鬼影响到丧失理智。
结果东王公扭头,眼中亮起绿光,幽绿色,神情也模仿刚才挥斧头的碧桃。
幽幽地问他:“你刚才是在对我发火吗?”
朱明:“……下官岂敢?”你能不能别添乱了!
东王公则是微微皱着眉看向了银汉罟。
朱明也看去,而后倒抽了口凉气。
银汉罟至上,碧桃并没有放下斧头。
而是再度把斧头扬起,对准了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吕有才的手臂,狠狠地落下。
“嗷!”
“啊啊啊——”
吕有才被生生砍掉了一根手指,疼得骤然之间从昏迷之中醒来。
才从沙土之中坐起,碧桃就将那根染血带沙的手指,捡起来塞进了他正吃痛大叫的口中。
吕有才的尖叫被自己的手指给哽住了,看向碧桃的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正要把自己的手指吐出来。
碧桃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吐出。
“吞进去!”
碧桃双目依旧透着不正常的光亮,眼神声音都满含压迫,手指压在他的喉结上用力一掐,吕有才本能地吞咽,竟然真把自己的手指吞进去了!
“这算还你准备带我一起脱离梦境的恩情。”
傻小子,心眼好,算你有福气。
碧桃的话音还没等落下,吕有才的身形已经原地消失了。
碧桃再次举起斧头,毫不犹豫砍掉自己的一根手指。
要破除这一重梦境,吕有才只猜对了一半。
无论是人还是鬼,无法复刻出他没有见过的事物。
希恶鬼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凭空捏造出幻境,定然是根据他吞噬的那些人的记忆,来编织梦境。
他吸取的都是那些人最痛苦,最无助,最绝望的记忆,因此他构建的梦境也充斥着痛苦,血腥和绝望。
梦中梦,应当是被希恶鬼吞噬掉的魂魄残存的一些意识。
这世上无论怎样痛苦的境遇总会结束,在一件事,一个人走到绝处的时候,势必会进入下一个阶段。
因此出路就藏在绝处——也是希恶鬼消磨不掉的,生魂最绝望的记忆残存演化而成的梦中梦。
吕有才之前所经历的那个“记忆浸染”中的梦中梦,应该也是魂魄残存的意识。
碧桃原本是打算潜伏回村里,打算碰碰运气,找到姨娘口中槐树下面埋着的“娘亲”骨灰。
毕竟那个梦境之中,自己化身的小姑娘吃了“娘亲”的肉。
若是有人阻拦或者发现她,她会为了自保猎杀生魂。
只不过吕有才的出现,给碧桃提供了其他信息。
他之前根据梦中梦破除梦境,还把生魂都送出去了,希恶鬼不可能毫无反应。
这么多进入梦境的修士,分布到不同梦境中,连吕有才都能想到的方式,肯定也有其他人发现了其中关窍。
希恶鬼不可能让他们继续通过魂魄残存的意识顺利破境。
碧桃根据自己,得出一直滞留在这一重梦境会被同化的结论。
且不论吕有才找到了这根生魂的骨头,吞下去究竟算不算吞食生魂,能不能补充消耗。
实际上真吞食这一重梦境里面的生魂,也是出不去的。
如果吞食此间的生魂真的有用,之前那个碧桃亲眼看着被扔到了汤锅里面的太虚门阵修,被扔进锅里的时候就呛进了热汤。
那可是炖人的汤,浓稠奶白不知道炖了多少个人了。
呛进去一口和吃了生魂是一样的。
但他没能破境消失,而是被其他的生魂分食掉了。
所以吃掉梦境生魂没用,继续滞留也不行……
碧桃又想到之前在树上,被那个姨娘威胁了一句就忍不住要跳下去的莫名情绪影响来推测,娘亲的骨灰要是被姨娘发现,肯定早就没了。
否则那么有用,姨娘肯定早就挖出来威胁她,也不会只是说说而已,发现碧桃不上当,就立刻变回歹毒模样。
转而加入众人锯树砍树,逼她下来。
最重要的是,梦中梦里面,“娘亲”被分食,一个得了瘟病的小孩子怎么去收殓娘亲的尸骨?
收敛不了,又哪来的骨灰?
恐怕就算有也是衣冠冢一类的。
所有的细节在碧桃的脑海之中罗列,这个梦境一度是绝境。
但世间万物,不可能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就像再怎么厉害的阵法也一定有生门。
碧桃将自己彻底带入梦中梦的那个小姑娘——这个梦境真正的缔造者。
她之所以把这一段记忆,当成毕生最痛苦,最恐惧,最无法忘怀的绝境,就连被希恶鬼吞噬掉之后也没能磨灭。
她最恐惧最痛苦的是什么?
是饥饿,是人间如炼狱,是追逐她们的那群疯狂村民吗?
不是。
碧桃清晰地记得,她在奔跑的途中,因为娘亲一直紧紧拉着她而心中温暖,逃命途中,还想去抓娘亲的长发。
那是娘亲的死亡,是她亲眼看着娘亲被众人分食的无助吗?
还是……她最终为了活命,幻觉娘亲活过来,主动伸出手,温柔慈爱地让自己吃掉她呢?
一个小孩子,在那样的绝路之下,究竟有什么办法才能继续活下去呢?
除了吃掉娘亲之外……
她还可以吃掉自己的一部分!
碧桃捏着断指,送入口中,梗着脖子吞咽下去。
不理会剧痛喷血的手指,闭着眼睛躺在了沙土上,微微蹙着眉。
吃自己的味道真不怎么样。
但是她的身影在炙热的阳光之下迅速虚化,变得透明,灵魂被阳光彻底穿透,明净纯澈,不染晦祟。
失重感袭来,她跌向下一重梦境。
第63章 阴阳合卺
朱明见到碧桃破除了这一重梦境, 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东王公早就看出碧桃神志清明,未曾被恶鬼所迷。
只是他每一次和朱明交代公职上的事情, 朱明都非常信服,但只要一牵涉这个碧桃小仙,他就总是关心则乱。
东王公看着朱明,观他也未必是五阴炽盛,动了情爱,说出那话也只是在打趣朱明。
可是东王公活了数万年,实在不太明白, 这世间当真有如此挚友吗?
分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连年岁都相差得如同天堑,那碧桃小仙凝灵不过二百多年, 在天界的仙位之中, 二百岁等同于凡间稚童。
因此择仙竞赛,从一开始东王公就觉得是仙长们“哄孩子玩”, 又能有什么看头?
虽然一直他也觉得这碧桃小仙挺有意思, 但朱明与其之间……当真令他费解。
两个人若是一定要找出什么相似之处, 那便都是多智近妖,擅长钻穴逾墙, 投机取巧,性情更是表面温和, 实则外顺内悖, 桀骜难驯。
且身上的“人”味过重, 为仙经常遭人质疑仙格。
几种特质放在一起,甚至都不能称为什么美德。
当初东王公收朱明为侍者时,天界各部一开始激烈反对。
毕竟东王公监督九天男仙,等同手握一半监管天界仙位的权力, 他的侍者未来接任他的仙职,岂不是手握半边天吗?
朱明是东王公第一次任用的功德仙位,也是九天之上功德仙位初露头角。
针对朱明品行的争议,过了快一千年了才终于平息。
而他这才刚刚平息,碧桃小仙紧接着风波再起。
这两人虽然只是玩笑一样的侍者关系,在东王公看来,他们之间的“旁门左道”才是更迭传承,薪火不断。
东王公投来疑惑的视线,朱明却不欲解释他与碧桃之间的关系。
东王公且虽然如今行事有些出格,却一身刚正,曾经乃是丹心碧血,浩气凛然的上古仙。
他当然不知道这世间有一种情谊,叫臭味相投。
叫作狼狈为奸,叫作你来杀人我来埋。
而比起淡泊如水,光明磊落的君子之交。
两个在微末之时,顶着“疾风骤雨”托举彼此在“阴沟”之中浮上来喘口气的“小老鼠”之间,才是真正的刎颈之交。
东王公有些无趣地起身,朱明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送他。
东王公却一挥手,无形的仙灵外放,将朱明压得坐了回去。
“继续看你的碧桃小仙吧。”
他的语气有一些感叹,却并非不赞同。
而是羡慕,他羡慕非常,心中还有点酸涩。
昔年……想他也是胜友如云,呼朋引伴,只不过沧海桑田,时过境迁。
如今的蓬莱,视他为老祖宗,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那些旧友……大多祭晷。
剩下的一部分,也在漫长的为仙途中,迷失为“人”之心,成为贪权窃柄的“老古董”。
这世间最残忍的几个字,莫过于物是人非啊……人生又如何能如初见?
朱明对着东王公离开的方向拱手,片刻之后坐回去继续兴致勃勃地看银汉罟。
银汉罟之上,追踪碧桃的那些人,看到碧桃朝着那个吕有才挥斧头的时候,就已经吵疯了。
而如今见到碧桃竟然用这种方式冲破了幻境,甚至还把吕有才一起给带出去了,纷纷不可置信。
“我还以为碧桃神仙真的要把那个吕有才吃掉呢……”
“桃桃威武!”
“她还把那个吕有才给一起带走了……只能说那傻小子傻人有傻福,要不然这个梦境他绝对破不了,吃了那个骨头他就会被同化。”
“说真的我没看懂……我刚才又倒回去看了几遍,还是没有看懂,为什么这样能够破境……幸亏我没有参加竞赛,要不然我肯定回不来了……瑟瑟发抖。”
“居然这样都能给她破境,我只能说……这个碧桃神仙确实有点东西,我竟然有点喜欢她了。”
“因为这个梦境,是希恶鬼根据那个小女孩的执念幻化而成。那个小女孩陷入了不吃自己娘亲的尸体,就会被饿死的绝境之中。”
“而进入这一个梦境的生魂,也都陷入了为了活下去相互蚕食的绝境,才会被困住。就像吕有才以为的那样。但是碧桃神仙选择吃自己,所以破掉了绝境。等于破除了那个小女孩的执念,也就破掉了梦境。”
“懂了!所以这个梦境,破除的方式就是找到除了吃掉自己的娘亲之外,继续活下去的方式。那个小女孩是因为吃了自己的娘亲,变成了鬼依旧难以释怀……落泪了。”
“是这样的……一个人会在短时间内被饿死,但是失去一部分肢体在短时间内未必会死。确实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碧桃神仙已经落入了下一重梦境,这次似乎也挺惨的,她……被人给卖了……”
……
碧桃被人捆着手,用一根麻绳子拽着。
被卖这件事碧桃不是第一次经历了,第一次她甚至是自己卖自己。
此刻看着她在上一重梦境之中杀掉的爹爹和姨娘,现在已经鹤发鸡皮垂垂老矣,却依旧稔恶不悛,绝不悔改。
那个希恶鬼给碧桃安排的爹爹,语调险恶:“我家这女娘虽然看着瘦弱,却什么毛病都没有,只需要在这鸳鸯楼里养上那么几天待到七月十五,准保买家看到纷纷哄抢!”
旁边的姨娘更是连声附和:“没错没错,这女娘的娘亲死得早,平日在家中脏活累活都是她做的,这要是嫁到了‘阴婆家’,定然是个会好生伺候夫君,孝敬公婆祖宗的好媳妇儿!”
那个买主站在门口台阶之上,根本都站不直,也是鬓发染霜,脊背佝偻,勉强仰着下巴,垂眸用打量一头牲畜的眼神打量着碧桃。
和他这形容枯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后朱楼碧瓦,彩缎飘飞的五层小楼。
一层的大门之上,匾额高悬,上书三个朱漆大字——鸳鸯楼。
乍一看上去就是一个规格中等的花楼。
不过楼内并没有任何丝竹管乐靡靡之音传来,楼上的窗栏之间,也没有打扮娇俏的女子招揽客人。
这三个老东西,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了,还要辛苦出来“倒卖人口”“逼良为娼”,实在有些滑稽讽刺。
碧桃看着自己手上的麻绳,她想挣脱这个东西其实很容易。
在这一重梦境之中,她的身形并没有受到压制,虽然依旧无法调动灵气,身体本身的力量是在的。
但她没有急着挣脱,眼下并不是什么生死危急时刻,她需要先将所在的梦境弄清楚。
况且她看到了那高高站在台阶上始终没有下来的买主身后楼里,一群身着短打,腰佩弯刀的打手,默立门廊。
粗略估计有十几个,她要是跑,立刻就会被抓回来。
且在这一重梦境,诸如碧桃如今面临的荒诞之事,俨然随处可见。
她站在这街上这么一会儿工夫,街对面一排糕点铺子中间,就有两家原本门头上挂着丧幡的人家,两家老人碰面,交头接耳一番,那丧幡的旁边很快就挂上了成婚才会悬挂的红绸。
紧接着有两个女子,被两家的人草草披上红装,推搡着出了门口,像交换物品一样,推进了对方的门中。
那两个女子像碧桃一样被捆了手,应该还被堵住了嘴,盖着盖头也遮不住嗡嗡的哭声,隔着街面传过来。
碧桃从他们偶尔高声传来的只言片语之中,听明白这两家是眨眼之间就换了亲。
换的还不是寻常的亲事,是冥亲。
碧桃举目望去,如这两家门庭之上丧喜并存之景,并非个例。
整个街道上面,魂幡蔽日,红绸遮天。
纸钱飞雪,喜糖满地,素车白马与红花软轿并行,哀乐与喜音共鸣。
青天白日,阴阳合卺,纸马香烛,红白交错。
而且碧桃莫名地觉得,这街道的朝向,与鳞次栉比的房屋布局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熟悉之感。
她歪头打量,很快瞳孔骤然收缩,她看到了远处长街尽头,唯一没有挂任何丧幡与红绸的,青砖碧瓦森严壁垒的——太守府衙。
这是——康全城!
“曲老板曲老板!新到了一批‘货’!我来给您送‘货’了!”
碧桃的身形被撞得一个趔趄,她手上的麻绳被人牵着,连带着拉着她的便宜爹爹和姨娘,也都险些被带倒。
“做什么这是做什么!瞎了你的……”姨娘尖声抱怨,但很快对上了撞人的那个男人,后面的“狗眼”两个字,就都噎回了喉咙之中。
碧桃站稳了之后也朝着那个男人看去……哎?又是个老头?
可是听声音,分明是个青年。
“赖疤,你又是在哪儿抓来的货?有身份的我可不收,上次你送来那其他城镇的良民,被人家报官找上门来,你知道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那个一直打量碧桃的买主也开口,但他的声音听上去跟他的形容亦是南辕北辙。更加年轻。
碧桃仔细打量,发现这位被称为曲老板的买主,身上违和之处不只是声音,他的双眼虽然有些邪气,却绝对不是一双年迈老人的浑浊眼睛。
碧桃又侧头打量自己的爹爹和姨娘,果然,他们的眼睛看上去也和外貌不衬。
碧桃在上一重梦境杀过这两个人,刚才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这两个人的声音有异。
被叫赖疤的男人立刻道: “放心放心!这一次的‘货’绝对没身份,就算是有,已然是‘殍户’!曲老板放心售卖!”①
曲老板面上露出些笑意,对着赖疤抬手说道:“拉进来验货。”
回头刚走了一步,又对着碧桃站着的方向说:“你们也一起进来吧。”
然后碧桃就被拉着进了鸳鸯楼,往楼里走的时候,碧桃看到了那个赖疤男子,脸上真的有赖疤。
但因为他现在形容苍老无比,赖疤大部分都被皱纹掩盖,反倒不会让人第一时间注意到。
赖疤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听到曲老板说要验货,一双眼睛绽放出精光,回手对着押车的几个人挥了挥手,说道:“卸货!”
裹缠着白布的丧车之上,跳下来了几个人,个个都是庞眉皓发。
碧桃扭头看去,却发现这几个人身上违和之处更多。
那曲老板还有赖疤包括碧桃的爹爹和姨娘,除了声音和双眼之外,都是龙钟老态。
但这几个人虽未开口说话,无法分辨声音与外貌是否相衬,却除了眼睛清亮之外,身手也非常矫健。
甚至有三个人光是看背影,简直脊背笔挺肩宽腿长。
他们从马车上跳下来之后,打开车门,手中拿着一个像套牲畜一样的绳套,直接往里面一甩,就拉出一个人。
里面的人全部都被捆着,嘴也被塞着,用套子被扯出来之后推搡到地上,陆陆续续扯进了屋子里面。
八个人,个个形容狼狈,鬓发散乱,满身污泥。
对方的人数多,曲老板自然是先看他们。
他似乎已经习惯这群人的狼狈模样,手里面拿着一个打湿的巾栉,走到一个人的面前,就给那人擦一擦脸。
当然也并不是出于什么好心,而是要把这些人的样貌看个真切。
碧桃和爹爹姨娘等在旁边,向那些人看去,曲老板伸手擦了第一个人,碧桃就已经认出来了。
问心阁修士。
再擦——七星宫弟子。
——雷霆宗体修。
——问心阁修士。
——太虚楼阵修。
……
八个人全部都被擦出了真容,碧桃记忆绝佳,全都认识,全是他们此行同行的修士。
这可真是热闹极了。
其中显然也有人认出了碧桃,表情扭曲,但是因为被堵着嘴,除了呜呜的声音什么都发不出来。
曲老板擦完最后一个,站在那里,显然也皱了皱眉。
“这次怎么全都是男子?”
他侧头看着赖疤说:“男子的价钱就得折半了。”
赖疤原本就弓腰驼背,此刻更是堆着笑一脸的奴颜婢膝之态。
压低了一些声音说:“折半折半!这不是逃荒路上女子不好活嘛。但是曲老板你也瞧见了这些人的形容,这眉眼儿,若是扮上了女装,描画一番,个顶个都是美人儿!定然也没人能瞧得出来!”
“可是这般高壮,很难出手啊。”曲老板一脸为难。
那个赖疤便又说:“个子若是太高,上轿之前小腿以下砍掉便是。”
“若是曲老板怕他们说话坏事,我这里还有哑药,左右不会让曲老板赔了,如今……这‘冥新娘’的市场多紧俏呢。”
赖疤说着从袖口里面掏出了几个药包,弓着腰递给曲老板。
曲老板又看了几人一眼,想到他这里已经提前接下的那些“婚事”,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便只能先买下再说。
把药包接过,对着楼里面自己的手下说道:“弄进后面让人拾掇拾掇。”
然后把腰上的钱袋子摘了下来,挑拣出两块大的,塞进自己的腰带里,剩下的全部都扔给了赖疤。
“多的算我买你的哑药,以后若要送来,尽量送女子……”曲老板顿了顿说道,“也不拘是死的还是活的,不臭了就行。”
“好嘞好嘞!”赖疤接了钱袋子,一张脸都要笑成一朵菊花。
拿了钱之后,招呼着自己带来的人离开。
就在这时,那几个修士之中有人突然之间挣脱开了手上的绳索。
而且还迅速解开了旁边两人的绳索,同押送他们的曲老板的手下动起手来。
他们在去往二楼的楼梯上面,碧桃就站在下面,还等着曲老板给她估价。
最先挣脱的那人是七星宫的弟子,他先解开了旁边的体修,体修的优势在此刻被发挥到极致,像横冲直撞的牤牛,很快就将曲老板的两个手下从楼梯上面撞下来了。
那个七星宫的修士站在二楼的台阶上面,对着曲老板等人厉喝出声:“尔等已经尽数被鬼祟所迷,我等乃是修士,是为救你等还魂而来!”
七星宫的修士喊着,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沓用街面上散落的纸钱和鲜血绘制的符纸,天女散花一般朝着下面撒下来——
“还不速速醒神!”
然而想象之中,鬼祟遭受符箓腐蚀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符箓落在这群人的脸上,短暂遮挡了他们的视线,却并没有阻止他们的脚步。
碧桃微微吸了口气。
她知道这些符箓为什么没有用,并非这些生魂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这群生魂分明是青壮之年,却俱是风烛残年之貌,显然是魂魄遭受邪恶鬼蚕食殆尽,即将油尽灯枯。
这个七星宫弟子,忘了自己进入希恶鬼梦境,已经无法动用灵力,就好似凡人画符,不曾蕴含五行灵气的符箓,等同废纸。
问心阁的阁主流星,完完全全估算错了这希恶鬼的强大,将他们一群人送进来,简直给希恶鬼送点心。
碧桃恶意怀疑过,他是否同希恶鬼勾连,就是要将此间的修士尽数送入鬼怪之口。
碧桃的双手暗自用力,正打算挣脱绳索,加入战局。
先前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没有妄动挣脱,正是因为看到了曲老板身后的打手,推测自己一人,恐怕无法匹敌。
如今再加上这几个修士,未必没有胜算!
结果曲老板后退几步,厉喝了一声:“来人!”
后门处,就浩浩荡荡地……跑出了一群老头。
这场面实在是有些一言难尽,一时间仿佛楼梯都跟着震荡,脚步整齐划一,颇有几分府衙官兵的气势。
这些老头个个精神抖擞,眼含精光,却确确实实形容苍老,佝偻提携。
只不过速度一点都不慢,而且也明显都会一些武,在碧桃还未能挣脱绳索之前,就已经迅速把那个七星宫弟子,还有他放开的两个修士制服了……
碧桃:“……”默默放下了挣脱绳子的手。
整个楼内一时之间满满当当的全是人,显然这个曲老板,连倒卖人口配冥婚这样的买卖都敢开一个楼来做,并非什么等闲之辈。
养着这一院子打手,纵使个个驼背缩颈,也并不是吃素的。
很快被制服的几个人被带了下来,到了曲老板的面前。
那个刚才“天女散花”的七星宫弟子被打得最惨,俊俏的眉眼已然青紫肿胀,嘴也被打出了血。
只是他依旧没有闭嘴,剧烈地挣扎着,吼叫着,声色俱厉目眦尽裂道:“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你们全部都鬼气侵体!马上就要死了!”
“放了我等!让我等结阵诛邪,你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身边的另外两个修士也开口:“你们难道都不照照镜子吗?你们现如今已经被希恶鬼吸去了大半魂魄,马上就要魂飞魄散了!”
“快放了我们!我们结五行诛邪呃!”
七星宫弟子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到自己腰腹之处插入的弯刀,又顺着弯刀的刀柄看向了对面的曲老板。
他的嘴唇颤抖着,还欲开口,腰腹之处的弯刀却生生拧了个劲儿,又猛地向上一提,将他要出口的话提成了鲜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碧桃微微偏了一下头。
但她并没有真的闭上眼睛,而是眼中带着慈悲与怜悯,注视着那个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舍命救人,却会落得如此下场的七星宫弟子。
曲老板面如枯蜡,一双被塌陷的眼皮堆成三角形状的眼睛,却透出了毒辣:“疯言疯语,信口雌黄!”
他把弯刀拔出来之后,左右架着七星宫弟子的打手,放开了手。
那个七星宫弟子本能捂住了自己的肚腹,能捂得住自己将要流出体外的内脏,却捂不住疯狂涌出的鲜血。
碧桃看着他跌坐在地,仰起头来神色迷茫,嘴里不断涌出的血,是他无法出口的质问。
血染前襟,他跌倒在地,犹如玉山崩塌。
“把他拖出去。”
“其他人送到楼后。”
曲老板弯起手臂,将那把染血的弯刀在手臂的衣袖上面,正反擦了两下。
碧桃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微微一跳。
这个时候,先前收了钱财已经走了的赖疤,大概是听到了声响又带人冲回来了。
“曲老板?许老板发生什么事了!”
曲老板手持弯刀,看向了赖疤,冷笑一声:“你卖我个疯子。”
“这这这……从何说起?!”赖疤被曲老板吓到了,简直要跪到地上去。
“这样吧曲老板!我我我给你退钱!”
赖疤说着,哆哆嗦嗦去翻自己腰间的钱袋子。
曲老板显然也没有打算计较,斜了赖疤一眼,说道:“算了,不过把我的地方弄脏了,让你的人跟着一起把人弄到后面。”
“今晚正好有一场婚事,对方并不要求新娘是活的。”
“哎,哎!”赖疤一迭声地答应,点头如捣蒜。
立刻吩咐自己的手下去抬人。
碧桃又看到那几个身形高壮如青年,只有面容苍老的男子,分别拉着那个七星宫弟子的手脚将人给抬起来。
鲜血随着七星宫弟子的尸体在地面之上逶迤,像一条正道永不向邪鬼低头的,由鲜血浇筑的绳索。
七星宫弟子的未尽之言,透过这条绳索,拴紧的不仅是剩下那几个眼中血丝遍布,痛彻心扉的修士。
碧桃也被这一抹刺眼赤红引线,哄地点燃了心火。
她想起上一重梦境之中,那个被生魂分食的太虚楼修士。
当时碧桃也处于生死之境,对那个死得过于惨烈的修士来不及感念,却留下深刻无比的印象。
如今他的死相,同这个七星宫的修士重叠在一起,激起了碧桃坠入十八层地狱也不曾荡起的心潮。
死就死了,一个死了要被生魂分食,一个死了却要被扮成女人,配嫁厉鬼。
他们一个个本就是半凡之境,舍身舍命,千辛万苦地赶过来救人,怎能落得如此下场?
怎能受他们所救助的生魂戕杀?
济世者,世恒济之;不济,则心荒道废,天规崩亡!
碧桃站在那里,此刻双眸沉暗,内有万顷波涛冲天而起,杀意沸腾。
他们原本打算只是拖延希恶鬼继续壮大的速度,等待各宗掌门与长老,出山镇邪驱鬼。
可是……真的不能直接将他杀了吗?
碧桃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个已经咽了气的七星宫修士,脑中思绪如潮,千回百转。
那几个抬着七星宫修士,往楼后面走的身形异于常人强壮男子之一,猝不及防同碧桃对上了视线。
大概是因为碧桃的眼神过于瘆人,而沾染了血污的尸身湿滑。
其中有一个拉着七星宫修士的手,倒着走的人,手上一滑,那个七星宫修士的尸体头颅就撞在了门框之上。
“咚”一声,唤回了碧桃神飞太虚的思绪。
她森冷的视线同那个慌张失手的人轻轻一撞,那人心虚一般,猛地低头。
碧桃也垂眸收敛所有异样。
很快有人将大厅里面的血污也擦拭干净,打手们回归后院,那个赖疤也带着人离开了。
碧桃的便宜爹爹和姨娘早已经吓得面容惨白,身形瑟瑟。
中途若非在方才乱局之中,怕跑出去被殃及性命,恐怕早已经扔下碧桃跑掉了。
如今拉着碧桃蜷缩在一张桌子的旁边,夫妻两个人你推我我推你,没人再敢上去同曲老板“谈价钱”。
曲老板坐在距离他们桌子不远的一张太师椅上面喝茶,故意晾着他们。
屋子里面的血腥气味经久不散,碧桃身边的夫妻俩眼见着就要惊惧过度,委顿在地的时候,曲老板才终于想起了他们一样。
撩起眼皮,开口说道:“你家这女娘,打算卖多少银钱?”
夫妻两人张口结舌片刻,最终还是姨娘上前一步,堆起堪比哭的笑脸,声音颤抖道:“我我们不懂行……曲老板定个价吧!”
“曲老板说多少,便是多少!”
便宜爹爹在旁边附和:“是是是……”
曲老板似乎非常满意这对夫妻识时务,哼笑了一声说道:“我鸳鸯楼向来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十六岁以下的女娘二十两,十六岁以上的十两,身有残缺但活着的五两,咽了气的二两……”
碧桃已经完全了解,这鸳鸯楼根本不是一个花楼,而是楼如其名,配“鸳鸯”的地方。
掌楼的不是老鸨,正是曲老板,这婚配的鸳鸯,也都是阴阳鸳鸯——这是个配冥婚的地方。
最后碧桃以十两的价钱,被卖入了鸳鸯楼。
曲老板见碧桃没有哭哭啼啼,没有试图逃走,甚至刚才那种场面都没有被吓得尖叫,颇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而后承诺已经跑到了门口的爹爹和姨娘:“你家这女娘若是懂事,我手上也不是没有生人的婚配……”
“全凭曲老板安排!”姨娘最后喊了这一句,就拉着爹爹跑得无影无踪。
碧桃站在桌子旁边,看这两个已经死在上一重梦境,如今“死而复活”的人,若有所思。
为什么她不是逃荒来的,这一重梦境里依旧有身份?
碧桃走神得太不合时宜,没有谁被卖了还如此淡然,尤其是卖入了鸳鸯楼之中的女子,心知自己将遭受什么,哪一个不是哭天抢地,寻死觅活?
曲老板见到碧桃还在那里傻站着,忍不住走到她旁边,盯着她问:“你怕别是个傻的吧?”
碧桃抬头同曲老板对视,眼中所有的异色消融,只剩一片清澈单纯。
“我不傻的,父母不慈,我也无力逃脱。”
“我知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富贵如今在曲老板的手中。”
碧桃低头假作恭顺,纤细的颈项垂着,温润无害。
说话语调温平:“怕大吵大闹扰了曲老板心烦。”
曲老板嗤笑一声,心想这女娘倒是和她的父母一样识相,恐怕是被刚才的场面吓到了。
倒也不至于被碧桃这两句好话糊弄到。
挥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塌陷的眼窝透出些许玩味之色,说道:“我手上还确实有一门生人婚事,先去收拾干净,然后将生辰八字给我,就看你有没有那个福气了。”
这鸳鸯楼里没有什么伺候人的婢子和老妈子,但是楼里楼外,打手很多,除了跳楼之外没有任何逃跑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