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5(2 / 2)

天界选秀101 三日成晶 32386 字 5个月前

可即便跳楼跳到了街面上,不摔断腿也跑不了多远就会被抓回来。

这是碧桃刚刚洗完澡,换上了一身湖水绿的新衣裙,听到楼下有嘈杂叫骂之声,推开窗户亲眼印证的。

之前那被抓住的修士,有一个是雷霆宗的体修,身高体壮,虽然被打得不轻,但显然还有力气。

从楼上跳下去侥幸腿没有摔折,但一瘸一拐没能跑出多远,很快被人给发现了。

发现他的甚至不是鸳鸯楼里面的打手,而是街上过路“老者”。

一袭新娘红衣的雷霆宗修士,一落到街上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因为死去的那个七星宫的弟子,学聪明了,落地之后,没有朝着任何人求救,也未曾对任何人搭话,拔腿就跑。

可是那些路过的“生魂”,立刻吵吵嚷嚷地围拢上来。

好虎架不住一群狼,雷霆宗的修士,很快就被众人合力给按住了。

他发出濒死的,泣血杜鹃般的惨笑。

碧桃居高临下,闭上双眼。

显然这个“康全城”里面,所有的生魂,如同碧桃经历的上一个梦境之中的生魂一样,已然彻底被希恶鬼污染。

虽然不吃人,恶念也已经被激发到了极致,渗透灵魂,难以唤醒。

路上行走的一些“老者”们,齐心协力,把那个雷霆宗的修士,送回到了鸳鸯楼。

碧桃关上窗户,站在窗边久久未动。

尽量去忽视楼下传来的,沉闷的棍子抽打在人体上的声响,但是却没有听到那个雷霆宗的修士,再发出任何一声哀叫或者求饶。

就算被堵住嘴,也是会发出闷嗥的,但是一声都没有。

他恐怕在被他救助的生魂亲手抓住,送回“鬼窟”的时候,就道心已死。

碧桃挪动双腿,坐在梳妆台的前面。

深吸一口气,抓起桌子上的笔,拿过之前有人给她送过来的帖子,悬笔准备编个生辰八字。

但是她发现自己在抖,分明一点也不饿,可是腹腔之中又一次燃起了那种灼烧难忍的火焰。

恶意被激发,她想着既然这群人都没救了,为什么还要费力去找希恶鬼的本体?

结什么诛邪阵,拖延什么?

直接把整个康全城的百姓都杀了,存于他们意识之中的希恶鬼自会消亡,岂不是干净?

反正他们回归本体,也一样神识混沌,满心恶念难以再找回自我。

碧桃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那帖子上面落了一个巨大的墨点。

碧桃“啪”地用左手抓住了右手,止住了颤栗。

放下笔结印,默念静心神咒。

等到颤抖止住,她才轻轻吁了一口气,再次提笔。

碧桃的笔尖对着那个巨大的墨点轻点,晕开墨迹,几笔勾画了一枝墨色桃花。

回想那个曲老板意味深长的笑容,加上这鸳鸯楼做的配冥婚的买卖,碧桃猜想,送到这里的“生人婚约”,绝不会是什么好亲事。

她犹豫片刻,根据她爹爹姨娘说她的生年,想了一个四柱全阳的生辰八字。

却没有自己写下,只把画花的帖子给了门口的人,口述让对方帮自己了,交上去。

这才又关上门,走到床边,径直躺上去睡觉。

养精蓄锐。

楼里没有再传来什么动静,碧桃一觉昏睡到了傍晚。

她没有做梦,这一觉睡得堪称香甜。

希恶鬼果真察觉了生魂残存的执念可以供入梦境修士破境的事情,应当是将生魂残存的意识掩藏起来,或者直接湮灭了。

有人敲门,碧桃应声,打手粗声粗气,说将食物放在门口。

碧桃打开门拿进来,饭菜出人意料的丰盛,好几道肉菜。

但是她刚把饭菜放在桌子上面,还未曾吃,就听到了楼里再度传来了动静。

是盘子碗摔碎的声音,并一人声嘶力竭地叫喊:“我不吃!你们这群恶鬼使徒,别想诓我与你们同流合污!”

碧桃抓着盘子边缘的手,又是本能一抖——这也应当是个修士。

幸好很快那修士没了声音,楼里再次恢复了一片死寂。

楼下殡葬合婚之乐偶然荡来,犹如居住深山传来的“暮鼓晨钟”。

碧桃最终没吃东西,她把饭菜压了压,搅和搅和,装成她吃了但没有胃口的样子,丢在门口。

在这梦境之中,入口的东西确实需要极其谨慎。

她不甘心,没坐多久,又去睡觉。

这一次依旧是黑甜无梦,待到她醒过来,是被一阵烟气呛醒的。

“走水了!”

“走水了——”

有人在嘶喊,火势伴着夜风冲天而起。

碧桃起身推开门,登时被炽热的火焰冲了回来。

门外有打斗之声不绝于耳,那个曲老板嘶哑发狂地尖叫着:“给我杀了他们!坏我生意,给我杀!”

透过火光,碧桃看到一行身着嫁衣,做女子装扮的男子和一些身形消瘦的女子,齐齐背靠背,聚集在一处,踏着大火,朝着楼下而去。

每人持一把燃着火的武器,同那些鸳鸯楼的打手拼杀,简直所向披靡。

而为首的那个身形,竟然有些熟悉。

“她”长发散乱,被火苗撩得焦糊,身形被鲜红的婚服压着,却盖不住他肩颈笔挺,更无碍他持剑的姿态势不可当。

“将所有屋子里的‘新娘’都带出来!”

那人侧头,面上红妆精致,将原本俊朗的眉目,变得秀丽柔和,却难掩眉目刚烈,英姿勃发!

碧桃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晃神——竟然是冰轮!

“诸位随我结剑阵!”冰轮指引众人道,“即便没有灵气,也一样能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道友!有些房间门前大火烧起来了,人救不出来了,那个曲老板找来了帮手,我们必须尽快走!”

“道友,真的要走了,整个康全城,所有生魂皆已失智,都是他们的帮手,见此处着火,现在已经围拢过来了!”

冰轮回头,眉目闪过纠结痛恨之色,但是很快道:“按照原定计划,走!”

碧桃就是被大火阻拦无法开门的人之一,但是她没有叫喊她的四师弟救她。

只是默默看着冰轮带领众人下楼,将那曲老板的打手,杀得节节败退。

她还在队伍里面,看到了之前和她一起被送入楼中的修士们。

甚至有人抬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正是昨夜跳楼的雷霆宗修士。

碧桃心中暗赞——冰轮好样的!

他显然是先行到此,陷落此地。

却未曾如同那七星宫的弟子一般,冲动暴露身份,做一些此间已然失智生魂根本无法理解的事,而是联合被抓之人,蛰伏绸缪,纵火一道杀出去。

果然他只要是不开口讲文化,雷部按照雷帝传承人培养的仙位,天生对危机和战场敏锐非常。

无论是阵法还是带兵对战,都绝非常人能比。

眼见着冰轮带人冲杀出去,碧桃也缩回屋子里,走到床边,抖开被褥,撕扯被面后打结。

固定在梁柱之上,而后甩出窗外,屏息闭眼,迅速顺着被面系成的绳结逃生落地!

此时所有的“生魂”几乎全都聚集到街上,乌泱泱的一群人,披麻戴孝或身着红衣。

他们无一例外,形容老迈,生机将绝。

但是又尽数面目狰狞,涌向鸳鸯楼的正门,想要阻拦突破跑走的“新娘”们。

碧桃落地后,被大火撩糊了些许衣袍。

她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远观冰轮等人杀出重围,朝着城外方向且战且退。

这群生魂却比上一场梦境还要疯狂,穷追不舍,悍不畏死。

碧桃暗中绕街串巷地跟随着,直到发现冰轮等人俨然事先计划过,脱离正街后,就分散钻入巷子。

生魂一时之间不知道追哪个好,分散之后很快被甩掉。

冰轮带着几个人,皆是行动不便。

因为他即便是没了灵力,战力也比较强,钻入事先确定好的黑巷子时,他来断后。

他持剑回望远处大火,勾唇冷笑,煞气四溢。

但是下一刻,他被黑暗之中伸出来的一只手,揪住了领口,拉入一条死胡同,推在了墙上。

他反应极快,本能想要提肘挣脱,持剑横扫——

然而那人似乎极其熟悉他的剑法身形,揪着他领口的手松开后,向后下腰躲过他的横来剑锋。

足下移形,游蛇一般转到他身后,自身后手臂在他腋下游走而上,直接扼住了他的喉骨,压住他发出声音的可能。

另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带动他回身撩剑的剑锋,挽了半个剑花,而后将他手腕朝着墙上一撞,佩剑便脱手落地。

碧桃足尖一蹬,原本横落的佩剑,直直且无声地插入地面砖石缝隙。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她把比她高壮许多的冰轮钳制住,在他转头看来时——这才与他惊愕的视线,于黑暗深巷相接。

碧桃勾唇露出笑容。

修士天生五感敏锐,奈何如今他们魂入恶鬼梦境,身如凡人,五感不明。

冰轮一下子都没能认出隐没在黑暗之中的碧桃,眉目锋冷,看过来时双眸如刀。

但是他又顶着精致无比的女儿红装,今夜他本有个“夫君”要嫁。

实在是……

碧桃本身就坏,与他又一直针锋相对,难得见他如此形容。

甚至还一膝盖抵在他双膝之间,化解了他一招后抬撩阴脚。

想到他若是恢复记忆,定然羞愤欲死。

恶意爆发,忍不住嘴欠地朝他侧脸垂着的钗穗吹了口气,轻佻道:“小美人儿,你要去哪儿啊?”

第64章 当场抓获

林玄兔本以为遭遇了厉害的生魂偷袭, 可是在他的喉骨被捏住传来熟悉又致命的疼痛,听到了他身后的人说话的声音时, 他所有的攻势和挣扎就都停止了。

胸腔之中涌现出难以抑制的庆幸和喜悦。

所有能抵达这一重恶鬼之境的修士,都是历尽艰险九死一生。

哪怕只是有一面之缘的其他宗门修士,见面都会如至交好友重逢一样愉悦。

同一个宗门的修士在这里相遇,无论之前相互之间有怎样的隔阂,都会如同亲人重逢一般为彼此感到高兴和庆幸。

毕竟在生死面前,所有的爱恨和龃龉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碧桃开了个玩笑,就松开了冰轮, 再度扬起微笑,等待他转头。

林玄兔转过身之后,没有像碧桃预料的那样, 敢怒不敢言地露出一贯憋闷又恼恨的神情。

而是出乎碧桃意料地张开了双臂, 将碧桃抱了个结结实实。

他做女子红装打扮,涂脂抹粉, 连口脂都没有落下。之前在火场之中厮杀了一圈, 此刻烟火的气息卷着劣质脂粉本身的甜腻香气, 尽数朝着碧桃笼罩而来。

碧桃猝不及防,呛了一口这堪称浓重的气味, 本能地屏住呼吸皱眉,伸手推人。

“你……”也太熏人了。

结果还未推开就听到耳边炸开了一句激动无比的:“三师姐!你还活着太好了!”

碧桃与冰轮之间向来不和, 听他说这句话, 回嘴的话反射性地就要冲出喉咙“你都没死我怎么可能死?”

但是抱着她的人太用力, 声音听上去虽然依旧讨厌,可碧桃也听出了其中的真情实意的开心与激动。

好意和恶意一样,无论藏在怎样复杂的情境之下,总是会轻而易举地被捕捉到。

至少他此时此刻的好意一点都不掺假。

碧桃有些好笑地想, 冰轮竟然因为她活着这么高兴,不知道他恢复记忆后,会不会狠狠扇自己巴掌。

碧桃把他从自己的身上撕开,黑暗之中她看到了林玄兔看向自己明亮的双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师弟……”好狗。

两人正相视而笑,突然黑暗之中一道寒光闪现,紧接着一柄长剑直直插入两人中间——

碧桃惊恐后撤,却仍旧感觉到剑锋的寒意简直要透体而入。

林玄兔的表情也是猛然一变,若非及时向后贴在墙壁之上,他的肚腹恐怕都会被这剑锋活活割开!

片刻之后,持剑之人,身影于黑暗之中显露,长袍曳地,身影伟岸,渊渟岳峙,却是凤眸含煞,眉聚雷霆。

碧桃看清那身影的瞬间,黑暗之中瞳孔舒张到极致,心脏仿佛遭人顷刻点燃,炸了个星雨飞虹,银汉倾落!

她喉间压着一句“明光”,身体却比声音更快,竟是不管不顾地迎着剑锋冲了上去——

卫丹心见状来不及收剑锋,只能松手任由长剑落在地上。

“哐当!”一声,下一刻卫丹心的怀中,就结结实实地投入了“一头小鹿”。

直撞得他后退数步,才勉强站定,张开双臂,将人牢牢接住。

顾不得方才看到的……那令他忧愠神伤的一幕,紧紧将人抱住,低头埋下。

仿佛被冰冻麻木后的身体,被暖泉淹没,激得他剧烈打了个哆嗦,颤栗与悸动难以压抑。

奔忙于恶鬼梦境,分不清日夜的混沌灵魂,也在这一刻鲜活清明,死灰复燃。

他闭上眼,深嗅了一口师妹脖颈之间的气息,一瞬间体会到何为心花怒放。

他闭着眼,眼眶与鼻头酸涩难忍,却仿佛看到鱼龙曼衍,灯月交辉。

“是我三师姐,不是生魂追来,都回去吧……”

林玄兔半路失踪,和他一起的修士带人折返救助。

但此刻……林玄兔看了眼两人,赶紧深入巷口,阻止随着卫丹心追过来的修士靠近这边。

悄无声息带着众人远离。

碧桃和卫丹心不留一丝缝隙地抱着彼此,她的肩头和腰身都被卫丹心结实健壮的手臂死死地箍着。

而且卫丹心的力度越来越大,错乱的呼吸,伴随着狂乱的心跳,让他濒临失控。

以至于……碧桃被他搂着,很快双脚离地,只剩一点点脚尖能点在卫丹心的鞋面上。

吊在半空的碧桃:“……”

希恶鬼没有杀死她,再这样下去,她恐怕会被明光勒死。

但是碧桃没有试图挣扎,她能够感觉得出明光的激动,思念,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情难自已。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碧桃的脚落不了地,索性就吊着卫丹心的脖子,手臂用力,腿向两侧分开,盘在了他的腰上。

这个姿势实在是不怎么雅观,可是对于此刻分别之后,简直恍如隔世的两个人来说,只恨不能够再亲密一些。

卫丹心身形僵了一下,很快像是接到了某种邀请的信号,埋在碧桃脖子的脸抬起一些,侧头将颤抖的双唇压在了碧桃的颈项之上。

两人俱是没忍住一抖。

卫丹心在黑暗之中,双臂将碧桃托举得更高,张开盛满了痴迷魔障的金眸,微微扬头,看了碧桃一眼,而后双唇顺着她的颈项,一路逡巡到了她的唇角。

两个人呼吸交缠,俱是凌乱不堪。

但卫丹心即便是到了此刻,也强压着疯狂翻涌的情潮,先用鼻尖轻轻触碰了碧桃的鼻尖两下,似乎是在请求她的应允。

碧桃简直被他这不合时宜的“君子风度”折磨得神魂摇荡。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可爱的……金乌鸟。

她低头,先轻轻地在卫丹心的唇上碰了一下,无声应允。

卫丹心这才闭上眼睛,单臂托着碧桃所有的重量,另一手抚她的眉眼,摩挲她的面颊。

最终滑落在她的颈项,握住,捏开她的齿关,气势汹汹地吻上来。

碧桃双脚离地,如在云端,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到唇齿之间的湿润柔软。

虽然分开的时间算来很短,可碧桃实在是想念她的小明光。

她没忍住,缠着卫丹心的唇舌,教他如何更加深切地体会亲吻的妙处。

吞咽急切,宛如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果实。

卫丹心一开始有点吓到了,若是放在平时,他可能会停下。

但他也因为担心师妹想念师妹得快疯了,因此只是震惊地停滞了片刻,就好好学习起了更加深切的“新花样”来。

但他天生不是个一点就通的类型,最终两人呼吸将窒的分开之际,碧桃只是唇色水润,心满意足。

卫丹心的唇角到喉骨却在黑暗之中,反射出一条来不及吞咽的水光。

碧桃还坐在他的手臂上,见到那道亮光,伸手轻轻地给他擦拭,蓄意揉捏他小山一样的喉骨,简直恨不得什么都不管了,只同她的金乌鸟沉沦情海,共赴爱浪。

卫丹心有些羞赧地红透了耳根眼尾,但是依旧抱着碧桃,意犹未尽,深望她难以移开视线。

碧桃低头用鼻尖磨蹭卫丹心的,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嘴唇时不时相碰,谁也不愿意打破这种令人沉浸的甜蜜氛围。

两个人对视了良久,卫丹心才开口说:“桃桃……你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是每每周旋在梦境之中,想到所遇凶险,他的桃桃也在经历的惊魂甫定的余韵,也是情动难抑的隐忍。

碧桃拍着他肩膀说:“师兄,你先将我放下来再说话吧,不累吗?”

卫丹心摇头:“不累。”

他不好意思放下来,怕把人放下来会暴露令人不齿的孽欲。

碧桃也不戳破他,双臂压在他肩膀上,说道:“师兄不用担心,我没事的,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她只字不提那个九死一生的饥荒村庄,只说:“我们这不是好好地见面了吗?”

卫丹心心有怀疑,可他经历过的梦境非常多,确实有些梦境之中,温和平缓。

就连问心阁的那个龙半凡都能轻轻松松打破。

他追问:“你都经历了什么样的梦境?”

碧桃笑起来:“师兄,你真的要用这种姿势跟我说话吗?”

“我方才也在鸳鸯楼中,四师弟是跟你一道的吧,他带着人跑出来分合有序,你们是有落脚的地方吗?”

卫丹心悸动未消,眼睛一错不错看着碧桃。

听她提起四师弟,想到方才她和林玄兔抱在一起,似乎有什么想要说出口,却不忍心两个人才刚刚见面就要纠结闹气,咽下那对他来说,犹如吞刀饮火的疑问。

转而问她:“那你为何没有跟他们一起回来?”

碧桃说:“他们跑的时候,我房间的门前火势很旺,没人能冲进房间把我救出来,我自己从窗户滑下来的。”

“师兄,你到这一重梦境多久了?”

“八天。”提起正事,卫丹心想到如今的情形,表情也正色起来。

他足尖一挑,就着这个抱着碧桃的姿势,挑起了地上的佩剑。

精准地握住剑柄,收入腰间归鞘后,对碧桃说,“你是刚刚进入这一重梦境吗?我头些天一直在找你。”

“嗯,昨晚才进来。”

“我们要去哪里?”碧桃坐着卫丹心的手臂,撑着他的肩膀,生平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小孩子一样,用这种视角看路。

碧桃忍不住再一次感叹,卫丹心可真是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啊。

“回我们如今聚集的地方。”

碧桃被卫丹心抱着,转回刚才的巷子。

方才林玄兔只是带着那些接应的人暂且退出巷子,却没有走远。

卫丹心不好用这种姿势抱着碧桃过去,有些依依不舍地把碧桃放下。

碧桃终于能双脚落地,回身小声问卫丹心:“你好了吗?”

“什……么?”他疑惑。

但随即表情一变,耳根再度热起。

从身后伸出手臂,圈过碧桃肩头,微微压低些许身形,低头从她的耳边问她,声音小得碧桃都快听不清了:“我……碰到你了?”

“没有。”

碧桃弯起漂亮的桃花眼,转身给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说道:“但我对师兄渴望非常,想必师兄和我一样。”

卫丹心先是唇角一勾,大概是因为碧桃太擅长说情话,他如今听了这样的孟浪之言,也不会像从前一样羞愤欲死。

反而因为碧桃毫不隐瞒对他的喜爱,心中喜悦。

可是卫丹心嘴角才勾上去,就又想起她之前在黑暗的巷子之中,同林玄兔抱在一起的样子。

卫丹心本就是接应被救回的修士的,察觉到林玄兔不见就立刻带人折返。

他先是看到三师妹同林玄兔动手,压制住他,叫他“小美人”。

而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后面三师妹还摸林玄兔的头发,叫他“好师弟”。

卫丹心见她那一刻,激动到失去反应能力,这么多天他一有时间,就到处找他的三师妹。

城里找不到,就在城外的坟茔地挖坟掘墓,守在那里彻夜不眠,生怕他的三师妹让人给配了冥婚,活埋而死。

好容易见到她,眼睁睁看着她同林玄兔两个人纠缠,回过神忍无可忍才上前制止。

而方才重聚的“惊涛骇浪”,让他暂时忽视了那一幕带来的冲击。

现如今却又卷土重来,在他心中掀起了狂风暴雨雷鸣电闪。

三师妹说要跟他成婚,说对他渴望非常。

可是她为何还同林玄兔两个人纠缠不清?

如今林玄兔对她显然也并非一味厌恶躲避。见她时的真实喜悦,连卫丹心都能感觉得到。

难道她当真朝秦暮楚,三心二意?

卫丹心走在碧桃身后,看着她如今完好无损出现在自己面前。

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危急时候,还纠结这种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

他勉力收敛心绪。

走到那群等待着他们的人面前,满脸春情已然消散一空。

但沉溺情爱之人,往往无法当真“无动于衷”。

他能压得住春情荡漾,满心欢喜。

却藏不住看向林玄兔时眸蓄寒冰。

他开口,声音凛然:“其他的那几拨人汇合了吗?”

林玄兔被看得头皮发紧:“都回来了,大师兄放心,这次我们总计救出了二十七人!”

众人一起顺着巷子朝黑暗之处行进,转过了几道弯,他们在一座庙宇一般的建筑高墙后面,打开了木板掩盖的地下入口。

这木板上赫然放置着匿息阵盘,一打开,地下清气立刻冲向碧桃,竟然是九宫锁灵阵!

希恶鬼的梦境之中,到处都是森森鬼气,碧桃已经许久没有闻到清气,才吸了一口那种身体沉重,混沌窒闷的感觉立刻得到了缓解。

碧桃纵使惊讶,却没有马上提出什么疑问。

而且她发现这一眨眼的工夫,她的黏糊糊的“小明光”,变得沉郁落寞,虽然也走在她身侧,却没有再侧头看来,眉目之间忧思萦绕。

碧桃跟着众人,踩着临时搭建的台阶,进入了九宫锁灵阵之中。

入地下之后,发现这里居然不是一处临时开辟出来的地洞,反而是砖石垒叠,通道开阔,四通八达。

墙壁上点着油灯,光线昏黄,却能够清明视物。

石室鳞次,室内放置棺椁,墙壁之上篆刻生魂祭文,这俨然是一处规模宏大的地下墓穴。

卫丹心下了地下后,抢步走在了碧桃前面。

但每走几步,就回头确认碧桃是否跟上。

碧桃已经知道他怎么回事儿了,脑子里正在疯狂地编借口。

方才她一时兴起,恶意逗了下冰轮,冰轮又不知道脑子抽什么风回头抱她,结果被明光逮了个正着,还出剑来着……方才碧桃光顾着高兴,光顾着和明光缠绵,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现在显然卫丹心已经想起来了。

走到墓道尽头,进入了一间空阔幽深的石室。

卫丹心头也没回,说道:“师妹,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去看一看流星师兄他们有没有回来。稍后再同你解释。”

他说着,快步走向了里间一处亮着醒神祛障阵法的墓室。

实则是他越想越觉得心火灼烧,怒气升腾,甚至冒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要是四师弟不存在就好了”的这种恶念。

他必须尽快调整自己,这个时候受到情绪波及放大恶念,后果不堪设想。

碧桃有心想追上去,奈何她的理由还没编好。

她觉得谈情,有时候比破除希恶鬼的梦境还要难。

她真就是一时兴起……但是这个理由拿出去她就是个浑蛋王八蛋。

因此她没跟着过去,停下了脚步。

所有先前被冰轮救出的那些人,全部都在石室之中,很多人身上甚至还穿着鲜红色的喜袍。

除了那些人之外,碧桃看到了其他眼熟的修士。

大部分的修士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有一些和碧桃打过照面的,见到碧桃之后远远地点了点头拱了拱手。

碧桃一一回应。

很奇怪,如果这是个地下墓室,这间按理来说应该是主墓室,主墓室,通常只有一个主人的棺材。

但这周围的墙壁边缘,却密密麻麻,堆放了一圈棺材,数量之巨,看上去简直有种触目惊心的壮阔之感。

“乐道友!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娇美的声线拉回了碧桃的思绪。

很快一个熟悉的人影,放下手中正在给人喂水的茶碗,欢快地朝着碧桃跑过来。

是冰镜。

冰镜和碧桃抱了一下,而后拉着碧桃去一处角落坐下。

递给了碧桃一碗水说道:“放心喝,这水被流星师兄以灵石涤荡过,不含鬼祟之气。”

碧桃接过来,并没有急着入口,而是问冰镜:“现如今是什么状况?”

“这里是流星阁主和卫丹心道友带人开辟出来的,能够屏蔽希恶鬼,储藏灵石和法器的结界。”

冰镜说:“问心阁的修士是最先结阵的,他们始终没有退出梦境给反馈,是因为他们大部分都已经死在了希恶鬼的梦境之中。”

“每个人经历的梦境都不同,有些梦境看上去平静无波,但是人悄无声息地就死掉了……”

阁主流星也是进入希恶鬼的梦境之后,才发现他们全部都被分散开,拉入了不同的梦境。

而且他们的魂魄受到了压制,在希恶鬼的梦境之中根本无法解五行诛邪阵,也完全无法像之前设想的那样,结阵拖延希恶鬼的壮大。

反而有很多修士因为境界被压制,要救助的生魂又已完全丧失理智,被生魂戕害在了梦境之中。

问心阁主流星,和无上剑派卫丹心两人分别带队,连破数个梦境,汇聚各宗修士,最终抵达这一重梦境。

这时候外面接到问心阁求救的各宗掌门和长老们也已经抵达。

他们尝试利用引魂香进入希恶鬼的幻境,却因自身修为过高,引起了梦境震荡崩裂。

一些梦境之中的百姓和修士因此陨落。

掌门和长老们投鼠忌器,不敢再妄动。

但如今大部分修士被困在梦境之中,导致众人被鬼气侵蚀,乃至同化,很多人依靠醒神符已经无法唤醒。

如果各宗的掌门和长老在外面强行突破镇杀,所有人都会因为希恶鬼消亡而陪葬。

好在还能被醒神符唤醒的修士,与各宗掌门长老,商议出了一个策略。

用封于魂魄之内的藏匿阵法,助这些不曾被鬼气侵魂,还能往来梦境的修士,以魂魄为载体,运送灵石,阵盘,法器入内。

只不过反复进入梦境的修士,也需要反复冲破不同的梦境,才能最终抵达这一重距离希恶鬼最近的梦境。

幸好梦境之中和梦境之外的时间流速不同,常常来回穿梭一次,梦境之中过去几天,梦境之外的引魂香才燃了一点点。

这才有时间让他们布置谋划。

但这也是以消耗灵魂为代价的。

众人利用运送进来的阵盘和灵石,开辟了此处结界。

“现在只等入梦境的修士集结完毕,我们便同各宗掌门长老里应外合,强行封印希恶鬼。”

碧桃听完如今的状况,哑然失笑。

“你是说,我师兄还有流星阁主他们带人反复往来梦境,冒着彻底迷失鬼境的风险,消耗魂魄运送灵石和法器进来……再加上外面的那些各宗的掌门和长老合力,最后只能封印希恶鬼?”

冰镜的表情也是充满痛恨,但她最终叹口气说:“没办法,希恶鬼藏在百姓们的魂魄和意识之中,两万余众百姓生魂皆在他构建的世界滞留,也皆是他可以逃脱躲避的地方。”

“流星阁主和卫丹心道友,带人穿梭梦境无数次,试图定位他的本体,却没有一次梦境是重叠的。除了现在的这一处!”

“我们根本找不到他的本体。”

“只能强行封印,再设法解救百姓。”

碧桃咬了一下嘴唇,又伸手挠了挠额角。

手里还捧着那碗水。

沉思半晌,欲言又止。

“流星师兄他们回来了,这次带回了天品灵石一百!还有九转炼魂阵的阵盘,我们很快就可以动手了!”

墓室的门口有人高声开口,碧桃和冰镜一起看过去,就看到问心阁的阁主流星,带领着几个问心阁的弟子进来。

碧桃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简直如同行走的活尸恶鬼。

如今再看到他,他简直只剩下一副骷髅骨架,长袍挂在他的身上,宛如鸡骨撑幡,鬼气弥漫。

从前鬼气只是浸染他的眼眶印堂,如今却已然彻底覆盖了他的面颊,甚至蔓延到了脖颈。

让他看上去面容青黑,油尽灯枯。

他将灵石从自己的身体之中“剖”出来,摇晃了一下,被人扶住。

青黑的眼眶之中双眼的神采,依旧山峦般稳泰镇定。

开口声音也依旧未变,清泉击玉,令人听之神驰。

“诸位放心,只消再跑上一次,我们结阵封印希恶鬼的灵石与法器,就能尽数凑齐。”

他言语之间,似是想起了那些因他错估,死在梦境的修士。

声音有些变调,可道歉的话说出口,那些死去的修士也无从听到,倒像是虚妄之言。

他声音轻颤,引得听到之人俱是同他一样,满心悲怆:“梦境之外,各位掌门和长老已然严阵以待,我等定能顺利封印希恶鬼,平安出去!”

有人见状,想到流星阁主这段时日屡次往返生死之境,已然是人如鬼煞,魂体耗损殆尽。

见他悲痛难抑,开口劝慰:“这件事也不能怪阁主,我等本就是自愿而来,结阵拖延之法,也本就是尝试,谁也不知会有何结果。”

“问心阁事事身先士卒,阁主已经做到了当时的承诺,莫要再愧疚心伤。”

众人闻言,也都是一迭声附和。

碧桃也被他的声音弄得有点难受,看着他眸中泪光几度压制,一副悲绝内疚之态,倒不像是装的。

他若是当真和希恶鬼有所勾结,恐怕也无法利用自己的魂体作为阵法,运送灵石。

碧桃暂时打消了对他的怀疑,倒有些钦佩他这问心阁的阁主,做得尚算够资格,有担当。

他很快抬手,阻止众人的劝诫,笑道:“谢诸位道友理解,来日问心阁必为诸位道友所求,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他安排与他同行的修士去休息,直直朝着淹没在人群之中的碧桃走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拱手道:“乐道友,万幸再见。”

碧桃勾唇,也起身拱手:“万幸。”

流星又侧头询问照顾这墓室之中受伤修士的冰镜:“杜道友,你可看到了天保?”

天保?

占魁?

占魁也进来了?

冰镜说:“早上的时候,她拿了一块天品灵石,跟着援救队的修士一起出去的,但是回来的人说,她半路离开,说是发现有一处异常,去看一看就回来。”

“胡闹!”

向来语调温和,山崩不乱的流星面露焦急,方寸大乱。

对碧桃拱手说了一声抱歉,便立刻召唤几人,也不休息了,马不停蹄趁夜组队出去找占魁。

他走到门口,明光从一间墓室出来,两个人站定,说了几句话。

卫丹心掐住流星的手腕命脉,皱眉问:“你魂魄孱弱非常,等一下还要过一轮梦境,恐有迷失之危,当真不休息?”

“师妹贪玩,一个人跑出去,我又如何能弃她不顾?”

流星说着,已然带人出了墓室。

碧桃看着流星带走的那几个人,视线定在他们的背影之上出神片刻。

她一点也不担心占魁,第一场竞赛她充分领略了锦鲤仙的强大。

这一场竞赛她更是直接“择代”问心阁阁主的未婚妻。

且看上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这三劫,她是一个苦都没吃到。

占魁这时候跑出去玩,该担心的是希恶鬼,万一碰上锦鲤仙,搞不好本体要被人给逮住。

卫丹心站在墓室门口,半晌没动。

满脑子都是流星说的话:“师妹贪玩……如何能弃她于不顾。”

他将满心的酸涩苦楚,压抑到心底最深处。

只默念一句“师妹贪玩……”

他只当是师妹贪玩罢。

“师兄,”碧桃这时候走到卫丹心身后,叫了他一声后道,“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卫丹心看向她,想要勾唇笑一下,却笑得有些难看。

迟疑一步跟在碧桃的身后,垂眸敛息,身形似孤松,落落忧闷。

两个人去了一间无人的墓室,碧桃一进去,四周环顾一圈,心中感叹场合实在是不合适。

但还是回头,看向卫丹心,举起手指结印,宣誓道:“我发誓,我心里除了卫丹心,没有任何人。”

“之前你看到的,只是我观四师弟身着女子婚服,一时觉得有趣,逗他而已。”

“他抱我乃是因为同门死里逃生,激动庆幸之情。”

“而且你肯定看到了,我当时一把就把他推开了,摸他头也是安抚他的情绪。”

碧桃想了八百个理由,最终还是选择坦诚。

碧桃直视着金眸之中郁色难消的卫丹心,知道他和流星一样,带人穿梭梦境,以身为阵,还要醒神入梦一次,才能凑够封印希恶鬼所用之灵物。

若这个节骨眼还让他心结难消,被希恶鬼钻了空子,令他困囿梦境,伤毁身魂,那实在是得不偿失。

碧桃道:“我可以对着天道宣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只爱你一个人,绝不三心二意,左右逢源,如违此誓,就让我五雷……唔唔!”

最后两个字,被疾步上前的卫丹心攥住了手印,捂住了嘴,没能成型。

虽然发誓也是浑蛋们惯会哄人的路数,常常指天画地,甚至赌上自己的九族诅咒发愿,到最后不如一个屁。

但碧桃这个“浑蛋”却是真心的。

且不论五雷轰顶是赐福,单说她本身,除了明光这个未曾凝炼仙元,就已经与她相依相伴的特殊存在之外,她绝不可能爱上任何其他人。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深重的牵绊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得的独一无二。

虽然现在的明光没有记忆,可是碧桃又怎么会害怕这样的誓言。

只要能在他冒险之前迅速安抚他,她不吝说任何的蜜语甜言。

且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卫丹心果然非常吃这一套,捂住碧桃的嘴之后,那一双漂亮的金色眼眸之中的阴郁之色,眨眼已经尽数在她的誓言之中碎裂消弭。

他低头近距离看着碧桃,眼中只剩下一片温暖的明媚晨曦。

她的金乌鸟可真好哄。

卫丹心慢慢松开了碧桃的嘴,怕她还要继续说,低头用双唇取代自己的手掌。

辗转深重,将碧桃亲得步步后退,最终后背抵在了墙壁之上。

卫丹心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将碧桃完全笼罩其中。

捧着她的双颊,低头沉醉地与她无声交换着“誓言”。

他喜不自胜,几句未得天道见证的“空话”,哄得他心跳如雷,身躯亦随鼓声颤栗不休。

情绪外露得碧桃都有些惊讶。

带动碧桃也跟着欣喜若狂,两个人简直快贴成一个人,整个墓室之中,只有混乱交错的呼吸,还有不甚明显的水声。

不知道多久,碧桃仰起的脖子都快断了,他们才堪堪唇分。

卫丹心躬身,严丝合缝抱住被他亲得骨酥的碧桃。

声音低缓,却极其郑重地在碧桃耳边说:“我总以为这种话,是要在你我成婚之时,一同对着誓心石才好出口。”

“但我想早早告诉你,我一生除你之外,从未……喜欢过任何人。”

卫丹心说:“也再不会喜欢任何人。”

“你说生生世世……如今轮回崩断,我不知道你我之间,还有没有来世。”

卫丹心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亲吻了一下碧桃的耳垂,才说:“但我愿与你同生共死,死后若是无法轮回,做一对野鬼夫妻,也算来生吧?”

“待你我熬尽生机,魂销魄散,也是散在一处,归于一片天地,岂不也是永不分离?”

碧桃闭上眼睛,轻轻吁了口气,还是没能忍住眼眶湿润。

她想告诉明光,只要他愿意,他们不仅有来世,还有千千万万个年头可以朝夕相对恩爱缠绵。

碧桃抱紧她的金乌鸟,竟然有些担心。

他在此间星界被骗得倾心相许,都想和她当孤魂野鬼了。但归根结底,是碧桃最开始没有给他选择两人关系的机会。

她先把明光套进个“不伦的禽兽”的壳子里面,让他愧疚痛苦,自毁自伤,无奈接受,才慢慢地在这个“壳子”之中,被撩拨得动心动情。

若是恢复记忆,定能轻易识破她的骗局,到时候必然盛怒难消。

哎……

她在思考着如何添一把柴加一把火,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人彻底拿下再说!

她且得趁着明光的雷纹咒印没破,好好地与他在爱河之中多游几圈!

“大师兄,我们快些把这希恶鬼弄死,好赶紧回去成婚。”

碧桃贴在他心口,沉浸情爱的小女儿情态尽数对他展露,揉着他的心口道:“我等不及,想同你……”做夫妻之事。

碧桃把最后几个字,踮起脚尖,伴着吐息,送到他的耳道之中。

卫丹心一手圈着她的肩背,一手无处安放地撑在墙上,闻言先是愣怔了片刻,垂眸看着她,满目尽是被她亲口搅起的情海欲天。

他说不出这样“羞死人”的话,却想像回应她的誓言一般,回应她。

人间情爱犹如见血封喉的毒药,能叫人失去自我,一瞬剜心蚀魂,一瞬飞升成仙。

他抬起撑在墙壁上的手,继而向下扶住碧桃的腰身,闭上眼睛,下颚都绷出了峭壁一般的弧度,而后压着她朝此刻的自己贴近。

让她感受他虽然不敢宣之于口,却比她更迫切的渴望。

碧桃宛如被投入熔岩烈火,却是求之不得甘之如饴。

不过两个人再怎么互许生生世世,满脑子污秽情涛,如今这种情境,也只能是亲亲抱抱贴贴。

而且黏黏糊糊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没多久流星没找到人,自己回来了,在外面同旁人说话,话里话外俱是对占魁的担心。

又一眨眼,卫丹心的魂体在碧桃的面前忽然变得浅淡。

他攥住碧桃的手说:“别害怕,有人在对我用醒神符。”

事实上卫丹心每一次出去,都会对着三师妹用醒神符,试图把她唤醒。

若不是无法将人直接唤醒,他也不会急着到处找她。

如今总算把人找到,他却还是放心不下。

忍不住叮嘱:“师妹,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碧桃笑着点头,卫丹心在她面前被唤醒消散。

手中一空,面前滚烫犹如日轮入怀的热源,就也没了。

她快咧到耳根的嘴角放下来,所有沉溺的情潮退去。

她整理了一番衣物,出去直接找到正在同人一起分配灵石,演练封印阵法的林玄兔。

拉着他到方才和卫丹心亲热的墓室。

严肃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等再见到我的时候,用天品灵石,催发你的火灵,自伤心脉,对着我喷出心头血。”

“三师姐,你说什么?”

林玄兔根本听不懂碧桃的意思,但碧桃也没有解释,只让他必须记住,然后就出去了。

林玄兔莫名其妙,但碧桃说完了那话之后,就跑去那个杜蔓身边喝水了。

他犹豫片刻,在想问清楚,还是继续演练阵法,但显然后者是当务之急。

每一次过梦境的时间是不同的,大师兄和流星阁主随时都会带人回来。

他们这些人必须对“九转炼魂阵”阵法走位和变形熟练掌握。

而他只是一错神的工夫,等到他同众人演练过一轮后,心中还是放不下,打算去问清楚时——就发现三师姐不见了!

第65章 但拦我者,死!

碧桃离开墓室之后并没有走远, 而是直接扒着地下墓室入口贴着的墙壁,跳入了院子里面。

碧桃跟着卫丹心他们进入地下墓室经过这里, 还以为这院子是一座寺庙。

从冰镜的口中才得知,这里是康全城的祠堂。

乡镇之中,同一姓氏的人数量庞大才会建立家祠,祠堂里面供奉的是直系祖先和旁系祖先。

家族祠堂建立在家族的聚集地,有些甚至是自家的后院里面。

这种建立在城郊的祠堂,大多用来供奉受民众敬仰纪念的名人,或者是功臣, 亦或者为城中的百姓做了巨大贡献的生人。

可是无论哪一种祠堂,都不会建立在墓穴之上。

修士们栖身的那个墓室并非什么古墓,碧桃不仅没有看到任何尸体, 其内里格局也非常奇怪。

尤其是主墓室之中堆叠在一起的棺椁。

墓道之中所用的青砖, 甚至同这间院子里面的青砖没有任何区别。

碧桃在地下将周遭的环境,分散墓室的方位, 还有主墓室所在的方位都分别记录在心。

跳进了院子后, 碧桃顺着地下墓道通往主墓室的方向而去。

祠堂建筑斗拱飞檐, 庄严肃穆。

此时已过丑时,万籁俱寂, 只有夜风卷动丧幡发出烈烈声响。

康全城内家家户户门庭上的丧幡伴着红绸飘动,这祠堂里面也不例外, 碧桃路过的每一间屋子, 门口都挂有丧幡。

碧桃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对应地下主墓室的方向, 一面墙壁上摆满密密麻麻的长明灯和牌位的享堂。

享堂的上方匾额之上,书写着端端正正的黑底烫金字——万烈堂。

只是这万烈堂之上,悬挂的却不仅有丧幡,还有红绸。

碧桃站在黑暗之中观察了一阵, 没发现任何人影在其间活动,这才走出黑暗迈入享堂之中。

长明灯的光线很弱,堆叠在一起却足以将这一间大堂照得亮若白昼。

碧桃走到供桌前,垂目看了一眼上面放置的尚且新鲜的贡品,抬起头仔细看向那些牌位。

——早殇张骥七之灵位。

——早殇卫玉成之灵位。

——阵亡李门李大勇之灵位。

——阵亡曲门曲覃之灵位。

……

碧桃扫过这些牌位。

早殇,未成年而夭亡。

阵亡,代表的也是横死。

碧桃再一看这些牌位的生卒年,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这万烈堂之中,满墙尽是在某一场战役之中阵亡的烈士,有一部分甚至还未成年。

但是这些牌位之中,有些在右侧方刻上了一些小字。

碧桃索性直接拿下一个牌位凑近看。

——冥配合林门嫣然。

阴阳媒证 永结同心。

碧桃用手摩挲了一下那后刻上去的小字,刀锋凌厉,却潦草非常。

她举目望去,这万烈堂之中的牌位上面,近乎大半全都有这样的“冥配”小字。

就连那些“早殇”的牌位之上也不例外。

她对已死之人“不恭不敬”,随手拿起另外一块同手中的对比。

确认那些篆刻上去的笔迹出于一人,且这些牌位,末端总有一行字——曲风林泣立。

碧桃慢慢地抬头,桃花眼倏然看向满墙的忠烈之士。

脑海之中万千杂乱思绪,在此刻罗列清晰,终于汇聚成一线。

她启唇,嫣红的唇角勾起,却发出了一声嗤笑。

而后转身便走,回手直接将两块牌位向后抛去。

一块牌位“啪”地倒扣在地。

一块“咔”地从中间裂开,裂开之处正是篆刻着“冥配”的笔刀深刻之处。

五更过去,天色将明。

烧了一夜的鸳鸯楼,火势终于彻底熄灭。

曲老板狼狈不堪,花白的头发都被烧空了一半,佝偻的背脊颤抖着,塌陷的眼皮之下,一双眼倒映着烧得只剩一副“枯骨”的鸳鸯楼,他阴鸷得看上去比在世恶鬼还要可怖。

他大呼小叫,指挥着众人,去楼里面搜寻值钱的物件搬到门口停着的马车上。

他的手下经过这遭也死伤惨重,最可恨的是那些联合在一起逃跑的“新娘”,到如今只抓回来一小部分!

今夜还有几场“婚礼”,他喜钱都已经收过了,若是不能按时交出新娘,鸳鸯楼的声誉也会随着这场大火付之一炬。

曲老板阴沉沉的视线,扫过狼藉的一切,最终将视线定在了他手下的那些人身上。

浑浊的眼珠滚动在他们的身影眉目之上,估算着砍掉哪里,能够契合新娘娇弱的身形,眉眼精心描绘过后,能否鱼目混珠。

正这时,曲老板的思绪,被朝着这边走过来的一行人搅扰。

“老实点,再跑把你的另一条腿也打断!”

一个女子被几个“老者”捆着,拖拽着,推搡着,送到了曲老板的面前。

她的衣裙焦糊,满面黑灰,披头散发,更是满眼的仓皇。

看到曲老板之后,吓得瑟瑟发抖,泪水随着她不断“呜呜呜”地摇头,冲刷掉了她脸上黑灰,形成两道可笑的白印。

她看上去崩溃极了,一条腿晃荡着,明显扭曲且无法着地,要不是有人托着,她都能当场瘫软到地上去。

“曲老板,我们又给你抓回来了一个!”

“昨晚上在祠堂逮住的,应该是跑到那里去藏着,还破坏万烈堂的牌位!我等昨夜交替归家歇息,再来看守祠堂的时候,正好撞见她打碎了牌位要跑!”

“好不容易劝住老赵他们没有当场就把人打死,就想着给你送来还有些用处。”

曲老板皱眉盯着那个女子,认出了她是趁着大火,从鸳鸯楼里面跑掉的“新娘”之一。

听到她去破坏万烈堂,更是眉目倒竖怒不可遏。

“把她塞到马车里!”

“多谢几位,往后若是家里有‘亲事’要办,只管来鸳鸯楼,定给你们办得风风光光。”

“哎哎哎,多谢曲老板!”几个人眉开眼笑,仿佛自己马上就要娶媳妇了一样搓着手,看着那个女子被两个人拎过去。

曲老板指挥着手下道:“送到安宁院那边,让人好生‘伺候’着!”

那女子被扔进了一堆被大火烧焦的花瓶摆件之中,看上去比那些将碎之物,更加破碎可怜。

九天之上透过银汉罟看到这一幕的诸仙:“……”

“这个真的是碧桃神仙吗?我没追踪错?”

“她不是之前还在祠堂里面笑得恍然大悟邪魅狂狷,扔了两个牌位,一副‘老娘尽在掌握’的样子,我还想看她究竟明白什么了,怎么眨眼就这德行了……我就只是去吃了口饭,又错过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是碧桃神仙,你没看错,她装的啦。”

“我看着不怎么像装的呢?装得这么像吗?心虚成这样,被抓住一副怕得要死的架势,不知道还以为鸳鸯楼是她点的……”

“桃桃肯定是有她的策略,要不然也不会在这个要紧关头跑出来。”

“好可惜,是装的?我就静静等着她哪天‘人仰马翻’!”

“现在不就翻了吗?我一直在看着呢,她在祠堂里面镇定自若,结果一出祠堂,就碰到来守祠堂的生魂,当场就被抓住了,根本不是装的,是想跑没跑得了!”

“就是被抓的,我也看到了,刚开始起冲突的时候还占了上风,但是生魂数量太多了,她也没想到半夜三更的祠堂里有这么多人,最后被摁住打断了腿,就挣脱不了了。”

“哈哈哈哈哈,我终于等到了今天!我看她被捆得跟年猪一样,这回还怎么跑!”

……

碧桃除了双脚以外,浑身上下都被麻绳捆得死死的,在如今无法动用灵力的状况之下,她根本没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很快马车里面东西堆得差不多,曲老板命人将这一车“东西”,全部都送到别院。

碧桃一路上都焦急不已,几次挣扎,却除了撞碎一个花瓶,被押车的人踹了一脚之外,连坐的位置都没能挪动。

车里放置的东西太多,有些铜制的摆件实在是太长,马车里面放置不下就从车窗探出去。

马车行驶在路上,关不上的车窗一直咣当作响。

碧桃呼吸急促,泪水涟涟地一直扭头看向车窗外,似乎是期盼着有谁能来救她。

但是街道上面除了那些生魂之外,没有任何一个熟悉的身影。

碧桃被送到了曲老板的别院安宁院,本还期望着如果能有和她一同被迫害的新娘,或许可以联手抵抗。

但曲老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多年的心血鸳鸯楼都被这些新娘们联合在一起放火烧了。他将送到别院的新娘,都分散在各个院子之中,没有任何见面的可能。

碧桃被扔进一个破旧的院子里,没多久就有一群人朝她围拢过来,并不处理她身上的伤,只是擦掉她脏污的脸,粗暴地给她梳头发,涂脂抹粉,几个人抓着她给她换衣服。

她很快换上了一身喜服,期间有两次挣脱众人,但是因为有一条腿实在使不上力,还没等跑出院子就再次被抓住。

“放开我!我要见曲老板!”

“我要见曲老板!”

碧桃尖声叫着,刚刚画好的红妆,在地上又蹭得狼狈不堪。

最后还真的把曲老板给闹过来了。

“曲老板,曲老板!”

一看到曲老板进了这间院子,碧桃立刻又狠狠地甩开前钳制着她的人,一瘸一拐地上前,却因为没站稳扑在了曲老板面前。

她索性就着这个姿势,一把抓住了曲老板的靴子,抽噎道:“曲老板,你答应过我爹娘,说过会给我配一门‘生人’亲事!”

碧桃仰起了头,眼眶湿润,眼泪顺着面颊潺潺流下,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曲老板居高临下看着她,哼笑一声说道:“我确实答应过……而且你的那生辰八字,也确实与那个人匹配上了。”

碧桃立刻就破涕为笑,抹了抹自己的脸,忙不迭地点头说道:“我就知道曲老板一定说话算话,谢谢曲老板!”

只要是嫁给‘生人’,别管是个什么样的,就还有活路。

曲老板低着头欣赏她这一副得救的样子,片刻之后才开口:“但是……怎么办呢?”

“那位袁老爷,昨天晚上在我鸳鸯楼着火的时候跑来帮我救火,因为实在是年岁太大腿脚不便,躲闪不及,被塌陷的横梁砸死了。”

碧桃脸上才刚刚涌出来的笑容就那么僵住了。

曲老板伸手掐住碧桃的下巴,眼神之中透出残忍之色。

“不过袁家依旧没有将婚事退掉,你还是可以嫁给袁老爷。”

只不过不是嫁给“生人”袁老爷,而是嫁给死人袁老爷。

“乖乖待嫁吧!”

“不……不不不!”

碧桃疯狂地摇头,一迭声地说道:“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你答应过我父母,你答应过我要将我许配给生人!我不要嫁给袁老爷,我不要……”

“你不要?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曲老板一脚就将碧桃踢开,声色俱厉地说道:“你居然还敢去祠堂之中冒犯英魂!容你活到晚上实在是便宜你了。”

碧桃被吼得身体剧烈一震:“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找一些吃的,不小心碰到……”

“他们已经将我的腿打断了,我已经遭到报应了呀。”

“曲老板,曲老板……”

曲老板却已经转身走向了院子的门口,碧桃还欲再追,却再一次被人给架了起来,朝屋子里面拖去。

碧桃哭腔凄厉,对着院子的门口一直在喊,但是曲老板的脚步始终未停。

碧桃眼见着他已经出了院子的门口,声嘶力竭地喊道:“曲大人!太守大人!饶我一命!”

原本头也不回的曲老板,在听到碧桃这样叫他时,脚步骤然顿住。

他愕然回头看向碧桃,神色有一瞬间的怔忡,似乎是许久都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他都忘了自己是谁。

“我知道那些跑出去的新娘都在哪里,只要太守大人饶了我一命,我可以告诉你!”

曲老板脚步一转,重新折返了回来。

那些拉扯碧桃的打手,发现曲老板回来,暂时停下动作。

碧桃的手撑在门上,一只脚悬空,勉强站定。

曲老板老态龙钟,暮气沉沉,走到碧桃身边,看着碧桃的眼神更是如同看着一个死物,没有丝毫的温度。

“他们藏在哪里?”曲老板逼视碧桃。

碧桃连身体都开始轻颤起来,但这是她唯一的逃生的机会,没有急着开口。

转而动之以情道:“太守大人,我也是康全城的百姓,我父母不慈,将我卖进鸳鸯楼。可是……大人您是父母官,请大人怜我!”

“昨夜鸳鸯楼起火一事,真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虽然趁乱跳下楼,那也是害怕被烧死。”

“我尾随那些人……那些人才是外来人啊,他们是‘殍民’,是没有固定居所的流民,那些人才最适合做新娘!”

“只要太守大人承诺饶我一命……”

碧桃吞咽了口口水说道:“我就告诉太守大人他们都在哪里……”

“饶你一命?”曲老板低低地笑起来,声如老鸹乱啼。

不过很快他点头,承诺碧桃:“我可以饶你一命,只要你说出那些人都在哪里,我就放你离开。”

“好……”

碧桃呼吸粗重地点头,激动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一般,手指在门框上抓挠了两下。

她惶然四顾,似乎在确定自己是否安全。

曲老板见状抬了抬手,那些围拢在碧桃身边的打手,就很快退远。

碧桃深吸一口气,身体一直带着被吓坏了的颤栗,这一口气抽出了哽咽一样的声音。

而后孤注一掷一般,紧紧地抓住了门框,看着曲老板开口说道:“太守大人,那群人就藏在……”

她的双唇颤抖,眼中泪水盈盈,显然是万分纠结与痛苦。

但最终为了保命,还是说:“……就藏在祠堂下面的墓室里面!”

曲老板眼皮堆叠的三角眼狠狠一抖。

九天之上的银汉罟上,也因为这一幕而震动不休,如遭五雷。

“……这真的是碧桃神仙吗?我仿佛不认识她一样……”

“她就这么轻易背叛了修士同门?”

“不是说是装的吗?”

“都说了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因为不合时宜地瞎跑被抓住了,哼,至于她会出卖修士,很奇怪吗?她明显是不想死想活命啊。”

“我就说嘛,总是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真的死到临头也不过如此!现在回想起之前她通过第一个梦境的时候,我忍不住恶意地揣测,她就是利用那个吕有才先尝试突破梦境的办法,看人消失了她才砍掉自己的手指吃了的……”

“细思极恐。”

“可是我觉得很奇怪,桃桃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人!”

“我也觉得桃子不可能背叛,难道是同其他的仙位之间设的局?”

“设什么局啊别嘴硬了承认吧,我刚才就去追溯了其他仙位的视角,她根本没跟任何人商量。你看她都吓成什么德行了?恨不得在地上乱爬!”

“可是碧桃神仙不是找了冰轮天仙,说再见面的时候用心头血喷她吗?”

“那就对了呀,她背叛众人,按照冰轮天仙那种嫉恶如仇的性格,就算她不说也会一口血喷在她脸上的。”

“可她叫那个曲老板太守,那个曲老板没有否认。所以现在是怎样?康全城太守纵容康全城的民众大肆匹配冥婚?”

“不仅是纵容,他显然是罪魁祸首,鸳鸯楼就是他的,康全城太守分明是指使人四处抓饥荒流民匹配冥婚,草菅人命!”

“我一点都不关心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想知道碧桃神仙背叛了那些修士之后,他们要怎么办啊!明明就差一点点就可以封印希恶鬼了!”

“关键的时候跑出去就算了,居然被抓了还要背叛众人,我之前真是瞎了一眼我竟然还觉得她很厉害!”

“如果她现在赶紧跑回去告知那些人尽快转移阵地,我还能原谅她。”

……

碧桃说出了众人的藏身之处后,就开始一瘸一拐地朝着院门口走。

没有人阻拦她,她走到院门口之后,欣喜若狂一般,开始不顾自己的腿伤,加快脚步朝着大门口的方向跑。

曲老板一直目光沉沉地站在那里,所有打手都听从他的号令,他没有动作,就没有任何一个人阻止。

碧桃终于跑到了大门口,推开了大门,门外就是象征着自由和活命的街道。

街道上此时甚至没有生魂活动,没有人会再把她抓回来了。

她脸上扬起微笑。

但就在她要跑出去的前一刻,站在大门两侧的打手突然间就动了。

一左一右抓住了她的手臂,其中一人还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碧桃疯狂地挣扎踢打,却无济于事,很快大门重新关闭,她被重新拉了回去。

她又被送回了那个院子,嘴被一块破布给塞得死死的,从上到下捆得密密实实,扔在了床榻之上等待夜晚降临,嫁给已经成为了死鬼的袁老爷。

而被她出卖的修士们,却浑然不知藏身之处已经暴露了,还在紧锣密鼓地演练着九转炼魂阵。

“你真的没听我三师姐说她要去哪里吗?”

林玄兔这已经是第三次询问唯一和他三师姐说了半天话的杜蔓。

杜蔓也是一脸焦急:“林道友,乐道友真的没说要出去。她只是一直在问我问题。”

“问我现在情势如何,我告诉她众人准备封印希恶鬼。”

“问我这一处墓穴是什么地方,我告诉她在康全城的祠堂下面,很隐蔽。”

“乐道友又问我鬼境之外,真实的康全城有没有这个地方。我说有,各宗的掌门和长老们到时候会在相同的地点启阵,以便阵法内外接连,破除鬼境。”

“除此之外……”冰镜伸手抱住自己的头,勉力回忆,“除此之外我们真的没说其他的……”

林玄兔把这一番说辞也听了三遍了,没有再逼迫这个女修。

他把墓室里里外外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

甚至连能打开的棺材都已经打开过,已经确定人肯定是出去了,心中越来越惶急。

昨天他们才刚刚烧了鸳鸯楼那个万恶之地,今天所有被恶鬼所迷的生魂,都会四处搜寻他们,这时候外面会非常危险。

那个龙半凡仗着自己是问心阁阁主的未婚妻,不知死活至今未归也就算了。

三师姐好容易才和众人会合,怎么在这个要命的关口跑出去了!

“我必须在大师兄回来之前,把三师姐给找回来!”

他说着,抓上了武器转身就走。

如果不把人找回来,且不论到时候大师兄会不会急火攻心,一巴掌把他这个没看住人的给拍死。

林玄兔也不敢想象,若是三师姐真的被那些生魂给抓住了……

有其他宗门的修士见状立刻上前:“林道友,我等随你同去吧,如今情况危急,这次出去若是能将乐道友和龙道友一起找回来,也好让流星师兄还有卫道友安心!”

林玄兔没有拒绝,众人整装迅速从墓道出发,只是还未等他们钻出墓道,就听到了上面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脚步声。

“有人的脚步痕迹!曲老板,那个被抓住的新娘说的是真的,纵火烧鸳鸯楼的那群人果然藏在这里!”

“就是这里!这里是下墓穴的地方。”

“这些年新娘子没有放在墓穴之中,是因为这里距离祠堂太近了,尸体腐烂之后臭气熏天这才废置,已经许久没有人来了,未曾想竟被这些新娘当成了躲藏之地!”

“大伙一起,留一部分随我下墓穴去抓人,剩下的把这出口堵住,咱们瓮中捉鳖!”

外面脚步声越聚越多,站在墓道出口之下的林玄兔还有其他修士,闻言齐齐面色一变!

“不好,藏身之地暴露了!”

林玄兔反应极快,回头看向众人道:“快回去!九宫锁灵阵还能顶上一时片刻。”

他率先扭头折返,边走边交代命令。

“让众人整装,随时准备转移。”

“所有伤重无法战斗的修士聚集到一处。”

“所有轻伤,还能战斗的修士拿上武器,随我守住阵地!”

“现如今所有的生魂还都是‘凡人’,我等手中有灵石可以激起灵气,恢复部分修为,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务必要拖延到流星师兄还有我大师兄回来!”

此处乃是流星阁主和大师兄几次三番进出梦境定位,再经过太虚楼的掌门演算之后得到的最佳结九转炼魂阵的方位。

众人是先找了方位才找到这一处地下墓室的。若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轻易不能舍弃此处。

众人下意识听从林玄兔的指挥,很快手中都拿了几颗,平时根本就不舍得用或者说根本接触不到的天品灵石。

纷纷激发之后,感觉到停滞多时的经脉之中灵气涌动,就像干涸的田野之中被灌入了水源。

已经枯死的禾苗重新焕发生机,眨眼之间葱葱郁郁,久违的通身轻灵席卷四肢百骸,一时之间众人的表情俱是沉醉不已。

可惜的是这些天品灵石,若是在外面一颗就能让一个修士体内饱胀,却在这鬼境之中,一旦从保存灵石的阵法拿出来,就会在催发的时候耗损大半。

简直暴殄天物。

不过如今不由得他们惋惜。

幸好修士的境界,虽然最初被称为人重,却并非凡人真的可以比拟。

他们那些同门在梦境之中死得那样惨,无非是因为力量被压制,而他们也并不习惯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如今力量回归,就算整个康全城的生魂都聚集在门口,纵使他们只有数十人,也根本不必害怕。

但是也有人很快从这种力量苏醒的满足之中回过神,面露担忧问:“可这些灵石都是用来启阵的……若是用来对付这些生魂,万一到时候启阵不够了怎么办?”

林玄兔吸收了几块天品灵石之后,经脉之中火灵奔流,浑身滚烫,双眸都染上了些许红色。

侧头安抚:“道友放心,我大师兄与流星掌门多次往返梦境,不仅带回了启阵所用的灵石,更是将我等保命护身的灵石数量,也一并备齐了。”

众人稍稍放心,有人已经自发去地下墓穴的入口之处,为九宫锁灵阵补充了数颗天品灵石。

外面嘈杂之声已经犹如滚粥沸水,他们没有办法直接打开地下墓穴的入口,就分散开来四处挖掘。

这一处墓穴距离地表非常近,林玄兔仰着头,能听到外面四处跑动的脚步声和挖掘铲土之声。

“大家分队,守好阵法的九个方位,挖洞没那么容易,他们也轻易无法突破阵法。”

“我们不能轻易出去。一旦九宫锁灵阵破开,隐匿阵法也会随之消散,我等如今已经激发了体内的修为,暴露在外便会立刻被希恶鬼察觉。”

“可我刚才听到那群人里面有人说,是一个被抓住的新娘,出卖了我们的藏身之地!”

“定然是龙半凡!”

在此等情景之下,有早就对龙半凡不满之人,义愤填膺:“没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每一次问心阁出任务,她都要跟着混灵石,若不是阁主纵着她,护着她,她早就死在恶鬼爪牙之下!如今更是将我们精心筹谋……”

众人一时之间都在数落龙半凡不仅四处添乱,还背信弃义。

似乎都已经认定,将众人藏身之处暴露的一定是她。

终于有个人忍不住开口说:“你又未曾亲眼所见岂能信口污蔑?”

“如今我等一行人之中,到了这藏身之处后又出去的人又不止一个龙半凡!”

“天滑,你是疯了吗?你平时不是最讨厌龙半凡,整天和她吵来吵去,怎么这个时候居然帮她说话?”

天滑上一轮还跟着问心阁的阁主过梦境运送灵石,但因为在梦境之中受了伤,所以这一轮没有跟着。

此刻坐在一群伤重的人中间,俊眉紧蹙。

“正是因为我整天跟她吵来吵去,我才了解她纵使是好逸恶劳,嚣张跋扈,为人轻佻,言辞无度,却绝不会是一个不顾恩义,背信弃义之徒!”

那个修士一下子被噎住,不知道说什么好。

结果天滑这样为龙半凡说话,林玄兔却不干了。

“如今不在众人之中的除了龙半凡,就是我三师姐。”

“总不会是我三师姐将我等的藏身之处泄露出去!”

“怎么就不会是你三师姐呢?若是被那群生魂抓住,会有怎样惨烈的下场,诸位想必都亲身经历过亲眼看到过。”

“生死关头,我还曾亲手被同门推向绝境,这个时候就不要提什么平时为人如何了。”

“不对,也不光是龙半凡和你三师姐,还有另外几个去找龙半凡的人,从昨天晚上出去就没回来,说不定是他们呢?”

“你少放屁了,那是问心阁流星师兄派出去找龙半凡的,个个身强体壮不可能被抓,而且那些民众喊的是被抓住的新娘,那几个都是各宗男修!”

“你还是男修呢,不也被人给当成新娘子,差点嫁给男鬼吗?他们这些人现在根本不分男女!”

一时之间,众人还没等对上外面的生魂,就针对究竟是谁出卖了众人,开始“内讧”。

九天之上的银汉罟上也在吵架,吵得比这群人还要激烈。

他们倒是知道究竟是谁出卖了众人,但他们其中一些人死活不肯相信,碧桃神仙竟然为了自保,弃其他人于不顾。

其中始终看着银汉罟的朱明,手撑在桌子上面,搓着自己的下颚。

指着银汉罟,对一天不到又因为有人在苍生殿的门口叫骂,来找他的碧桃侍者太极说:“你猜猜她是想做什么?”

太极扫了一眼银汉罟,阴阳眼漩涡一样旋转片刻,而后道:“这定然是碧桃神仙蓄意为之,想要引出希恶鬼。”

朱明看向太极一副对碧桃奉若神明,恨不得望尘而拜的模样,啧了一声说:“万一她就是单纯怕死呢?”

太极眉头一皱,俊脸锋冷,原来求朱明出头的礼节都忘了,直起腰身冷声道:“绝无可能!”

朱明让他给吼得脑子嗡一声,挑着眉看他:“你有这个嗓门,去和那些苍生殿门口叫骂的人对骂呀?跟我吼什么!”

“她才把兵部和斗部搅了个地覆天翻,现如今囹圄宫里面都满员了。赦罪地官每天忙着判罚,捏刑签的手都要抽筋了。”

“连凡间的五湖大神都被清查了一遍,与凡人乱交的淫龙抓来天上好几条,搞得如今九天阴雨绵绵。”

“肯定会有人骂她,她人不在,就你们这几个乌合之众守着殿,宫殿让人给砸了都很正常,你天天找我,我能怎么样?”

“我堂堂仙督,难道去把那些人都打死吗?”

太极被凶了一通,眉心微皱,腰是重新弓下来了,但神态也未见半分恭敬。

他并不像碧桃一样,能从朱明这一番抱怨的话中,听出他现在很高兴并且正在幸灾乐祸。

甚至没能明白他真正的意思是——让太极不需要管,这个宫殿砸了还有新的。

太极是个死脑筋,他不是执拗到底疯狂入骨,也不会让人把自己给切了硬生生飞升上来。

于是他对着朱明行了礼,到底没说那句“是碧桃神仙让我有事找你,否则你以为我来呢?”

转身出了玉骨宫,回头就跟那些去苍生殿门口叫嚣的人打起来了。

堂堂仙督不能动手把他们打死,他能。

才刚刚飞升的功德仙位,勉勉强强能算一个至仙,把几个古仙族灵仙小辈给打得头破血流,还用他那一对阴阳眼珠,把人家脑子搅得混混沌沌,语无伦次。

在这个冲同仙吐一口口水,都能被歪曲成残害同仙的风口浪尖之上,朱明接到消息的时候人都傻了。

碧桃人不在天上,但是朱明还是得马不停蹄地去给她的人擦屁股。

自然是没有时间再看银汉罟上的碧桃,又干了什么。

而此刻的碧桃,被人从头到脚捆紧,堵着嘴,坐在花轿之上,正在被抬着去城郊“成婚”的路上。

她一直在挣扎,呜呜呜地哀求抬轿子的人,把盖头都蹭掉了。

但无济于事,没人理会。

抬轿子的人脚步不停,花轿旁边的是几个专门“送亲送葬”的高壮男子,手中拿着各种用来挖土填土器具,更是个个森冷肃穆,形容骇人。

行至半路,突然轿子的外面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吼叫声。

“抓住他们!日他老子的,跑到我家的后院放火偷人,被我逮住,看我不把她大卸八块!”

街道上两抹速度极快的身影,像两只缠绵翩飞的蝴蝶,牵着手奔跑在前。

一群人吭哧吭哧地追在后面,此起彼伏喊:“站住!”

“这两个女娘……怎么……跑这么快?”

“这是从墓穴那边跑出来的新娘吗?”

“放屁!那个女娘我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野人!但是这穿喜服的这是我弟弟的新娘!”

几个生魂帮他追赶,其中有人忍不住问他:“你弟弟不是只是病倒了,还没死吗?就已经先定下冥婚了?”

那个撵得最来劲儿的,人一副“吹灯拔蜡”之老态,吼出去的声音却是中气十足:“马上就要死了!现在这冥新娘多不好找啊……我……提前几天养在院子,待我弟弟死了便一起钉棺下葬,怎……呼……么了?!”

“追追追!”

一行人从花轿前面跑过去,带起的风卷动了花轿侧面的帘子,碧桃看向了外头。

街上丧幡红绸并挂,入了夜之后,自然也是红白灯笼高悬。

此刻街上光线诡异,白灯笼清亮,反倒是红灯笼在夜风之中摇晃出血色。

那两个人牵着手,就在这样清亮与血色交汇的长街之上狂奔。

跑在前面的那个人身形纤细,脸上挂着令人匪夷所思的轻松笑容。

时不时回头看一看身后穿着喜服的高壮身形,挤弄她一双大得有一点瘆人的眼睛的道:“美人儿,还跑得动吗?”

“坚持住再跑两圈,后面那些老家伙就不行喽!”

说着在前面的路口一转,竟然又跑回来了!

还没追到路口,猝不及防就被杀了一个“回马枪”的生魂,不光没能截住两个人,试图拦截的“老头”,还被两人之间带头的那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娘,伸手给推了一个大腚墩。

尾椎骨差点都摔断了,眼看着两人跑走,无济于事地喊道:“站住!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后面那几个“老家伙”,确实马上就要不行了,尤其是听到夜风卷来的两人对话,更是气得差点当场倒气。

那个高壮的身形并没有开口回应,但他确确实实是个美人。

而且是那种惊鸿一瞥,就让人想到“艳冠群芳”“天姿国色”这些字眼的大美人。

他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男子,可他描画着精致红妆,却丝毫不令人觉得违和诡异。

雍容华贵,霞裙月帔。

看了眼拉着他的跑得轻松的女子,舔了一下口脂艳丽的嘴唇。

眉眼一动,扑面而来的风流韵味,更是宛如牡丹凝灵,琼枝迎风。

他咬牙,提着裙摆大步追上。

一行人很快呼啦一下,又跑过去。

碧桃透过被风卷开的花轿帘子,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立刻勉力探出头,“唔唔唔”地求救。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问心阁阁主的未婚妻龙半凡。

也就是占魁。

奈何占魁如今自顾不暇,正忙着满街溜老头呢。

而且满心满眼都是她刚刚从一户人家后院偷出来的大美人新娘,完全没有注意到花轿里面的人是她“新结交”的好姐妹,无上剑派“乐清瑶”。

路过花轿的时候,甚至还侧头笑起来。

却不是对着碧桃,而是对被她牵着的大美人喊道:“呜呼~~你觉不觉得今晚的夜色很美呀?”

轿帘落下之后,碧桃因求救未果的面色血红,色如春桃,却满面绝望。

很快花轿被抬到了城郊,那个死去的“袁老爷”以及袁老爷的家人雇佣的冥婚仪仗,已经早早等在了那里。

整个坟茔地阴气冲天,鬼火狐鸣。

而且今夜这一处坟茔地,合冥婚的人家显然不止这一家。

碧桃花轿还没等落下,远近交叠的喜乐丧曲便此起彼伏地传来。

有人扶着纸扎的童男童女,代替冥婚的夫妻叩拜。

有人举着稻草人,躲在稻草人身后呜呜哭泣,模仿新娘哭嫁。

有人以红线串联合卺酒杯,一头给死人灌进去,一头给活着的新娘灌进去,就算是合婚礼成。

而后将那被五花大绑的“新娘”,推进棺材里面,同死尸落入同穴,便急不可耐地开始填土。

——这冥婚竟是要将新娘活埋!

碧桃被人拉扯着下了花轿,先前被弄掉的盖头再度盖到了她的脸上。

刺耳的喜乐在耳边响起,她的目光受限,除了脚下的一小片土地什么都看不到了。

有人的脚步声不断走动,不知道那些人都进行了什么仪式,全程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

只有喜乐丧音交替,震得人心撕裂。

她被几双大手摆弄着身体,压着脑袋与被人给从棺材里面架起来的袁老爷,拜了天地。

而后堵嘴的布被扯开,辛辣的烈酒灌入喉咙,未等她咽下去,便已经重新被堵住了嘴。

紧接那些人不顾她的抵死挣扎,将她放入了一口狭窄的棺材之中,盖上棺盖,眼前便是一片天昏地暗,再无一丝光亮。

碧桃始终都没有放弃挣扎,即便是被堵着嘴,也没放弃求救。

然而在诸多“送亲”壮汉的镇压之下,她除了“照做”,反抗和挣扎显得无比可笑。

有人在封钉她的棺材,“笃笃笃……”的声音,会是她这一辈子听到最后的声音。

空气已经开始变得稀薄,碧桃却依旧执拗地弓起双膝,不断踹动棺材盖,不顾腕骨的剧痛,撕扯手上的绳索。

直到她大汗淋漓,呼吸不畅,所有的力气全部都耗尽。

她被人抬着落入了“袁老爷”棺材的旁边,有人开口,荒腔走板唱诵合婚"贺词"。

“丧喜双鸣,阴阳结契。”

“生时缘薄,死后魂依——”

唱诵之音渐渐远去,碧桃耳边只剩下棺椁之上,被填埋泥土的沙沙之声。

她的呼吸越加的急促,而空气却越来越稀薄,热汗涔涔,在漆黑的棺木之内,伴着眼角的泪水滚滚落下。

这时候九天之上的银汉罟上,看到这一幕的诸仙,真情实感的“疯”了。

“我的天呐,碧桃神仙的这个视角,我都不敢看了,我感觉我都呼吸不上来……”

“不止她一个新娘被活埋,好可怜啊……”

“真正的康全城不会也是如此吧?如果康全城的太守真的带头配冥婚的话,整个康全城的人都该死不该救!”

“不是还怎么真的被弄进棺材里了?不是装的吗?援兵呢?还不来?”

“根本就没有援兵她马上就要死了哈哈哈!想到她归天清算,被剥掉神仙位重新回归至仙,我就想笑!”

“可是她如果死在这里就回不来了呀……”

“来了来了!明光玄仙已经破境回来了!也已经知道他的师妹被人抓走了,正带人朝着这边赶呢!”

……

与此同时,碧桃已经听不到什么声音了。

这狭窄的棺椁,再填上一些泥土,就可以轻易将一个活人与人间相隔,被生生压进幽冥之地。

她在正在坟墓之中缓缓地,慢慢地,无比煎熬痛苦又无可挽回的……流失着生机。

坟墓之外,正有一群修士,以灵石催动灵气,同那些还未曾办完冥婚的生魂起了冲突。

为首的人,正是才刚刚破镜回来,就急如星火地赶来救师妹的卫丹心。

卫丹心破镜之后回来,还没等回到墓室之中,就发现他们的藏身地已经被发现,并且墓室之上被挖得乱七八糟,塌陷的地方正有数不清的生魂朝里面跳——

卫丹心心中焦急不已,顺着塌陷的墓穴下去,正对上带人从里面突围的林玄兔。

林玄兔看到了卫丹心的那一刻,脸上并没有任何的喜色,反而心急如焚。

开口便是:“大师兄!三师姐被人给抓走了!”

卫丹心听了之后动作一顿,片刻后简直肝胆俱裂。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以天品灵石催动修为,迅速抓住了这一行人带头的曲老板,逼问碧桃的下落。

曲老板指挥生魂突破墓室,自己却正在祠堂里面擦拭牌位,卫丹心闯进去之后,他甚至没有什么慌乱之色。

哪怕被长剑抵在脖子上,见卫丹心展露异于常人之能,他也是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

尤其是通过卫丹心的描述,知道他要找的那个女子是谁。

曲老板更是露出扭曲畅快的笑意,说:“那真的可惜了,你恐怕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说来她也还算识相,你们这群人藏身的地方正是她告诉我的。”

跟随卫丹心的修士听到如此说法,神情齐齐一变。

原来当真是无上剑派的修士出卖了他们!

卫丹心却仿佛没有听到,长剑直指曲老板,声色俱厉:“你若是不说师妹在哪,我就将外面那些人全部都杀了!”

他竟是要为一人安危屠戮生魂。

曲老板却丝毫未曾受到威胁,依旧慢悠悠地说:“可惜我手上的几桩婚事,实在不能再拖了,只能拿她凑数。”

“但是那袁老爷家大业大,就算到了底下也不算是委屈她。”

卫丹心忧心如捣,暴跳如雷。

长剑一扫,金灵烈烈,本意是将这曲老板的头盖骨削掉一半,看他上面开了“口”,还会不会如此嘴硬!

而曲老板是在牌位之前站着,卫丹心这一动手,顷刻间将整个祠堂之中的牌位扫落了大半,就连供桌都从中间拦腰斩断!

曲老板见状,当即神魂俱裂,犹如遭受酷刑一般发出了惨叫。

扑在地上涕泗横流,抱住牌位试图拼凑。

卫丹心见他不在乎外面那些活人,竟然在乎这些死人的牌位。

又是一连数剑,金灵乱撞,整个祠堂七零八落,碎木满地。

曲老板愤不欲生,最后也不得不说出碧桃的下落。

“在城郊的坟茔地,她今夜冥婚,你要是去得早……说不定她还活着……”

卫丹心足下生风,带着众人径直杀到了坟茔地,同正在举办冥婚之人动起了手。

但是每掀开一个棺材盖,卫丹心的心就沉冷一分。

身体之中流淌的仿佛已经不是血液,是今夜若找不到师妹,他便要自我焚化的恐怖熔岩。

然而修士在鬼境之中动用灵气,显然已经惊动了希恶鬼。

此间鬼境开始震荡,犹似鳌鱼翻身,大地震颤,山峦摇晃,地面龟裂,屋室塌陷。

一众修士见状,挖坟掘墓的动作都开始犹豫。

有人对着已经发了疯一样的卫丹心喊道:“卫道友,鬼境震荡,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必须尽快回去结九转炼魂阵!”

“是啊卫道友!若是此境坍塌,便如行于水中而失去船桨,我们再无法定位希恶鬼所在之处!”

“两万余众百姓的性命,尽在我等之手,卫道友,快快随我等回去结阵!”

“乐道友已经失踪整整一天,绝无存活的可能,那个鸳鸯楼的楼主说的未必是真话!”

“况且她将我等藏身之地吐露给此境恶魂,令我等多日筹谋功亏一篑,如此背信弃义之徒不值得我等再浪费时间!”

“卫道友,你当真要执迷不悟吗?!”

卫丹心人正在一处刚刚挖的露出棺材的坟坑里头,闻言抬头看向说话的那些修士。

他漂亮的灿金色双眼,此刻是一片嗜血猩红。

他看向众人的眼神,简直像是与这群人不共戴天,要将他们食肉寝皮,尽数斩杀。

众人被他的眼神所慑,一时之间齐齐噤声。

卫丹心这只看了众人一眼,便将长剑插入棺材缝隙之间,蛮力撬开棺盖,同时说道:“你若要离去尽可自便。”

卫丹心撬开棺木长钉,将长剑翻转插入地面。

双手抱住棺材盖的缝隙,抬手狠狠一掀——

同时狠声道:“但拦我者,死!”

棺材之中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子,因为窒息眼珠突起,面容紫胀,死相极其惨烈。

卫丹心看到这一幕,有一瞬间简直被万箭穿心。

但等他定了定神,发现不是他的桃桃,便又将那一口将要崩散的气,重新提起来,抓起长剑飞掠而出,奔向下一个新坟。

那群修士们见到卫丹心俨然已经“走火入魔”,有些人转身便走,回援墓地那边苦撑的修士去了。

也有几个修士,虽然面色非常的难看,相互对视一眼,却也只是顿了片刻就继续帮助卫丹心挖下一个坟。

“师妹!师妹!你在哪里你应我一声!”

卫丹心将自己的五感调用到极致,但他身在恶鬼之境,纵使被灵石激发了修为,修为也不足在外面的十之二三。

如今天地震荡,数不清的尖叫之声犹如万鬼同哭一般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他根本分辨不出求救之因来自哪里。

可是卫丹心依旧在喊,声如裂帛,声振林木。

“师妹!桃桃——”

“桃桃你在哪你应我一声!”

“桃桃——”

城中的生魂尖叫奔逃,有的坠入地面裂缝之中,有的被压在倒塌的屋室之下。

也有人相互搀扶着,拉扯着逃离了危险的地带,喜极而泣地感谢彼此。

天塌地陷的濒死之际,更有人骤然醒神,理智回归,想起了这段时间自己所做之事,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我竟把自己的女儿送去冥婚,我怎会做下如此禽兽之事?!”

“我竟将一个女子活活掩埋,可我并没有一个死去的儿子能与她婚配啊……”

……

这人与人之间,在危急时刻被激发出来的善意,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恶鬼之境。

生死关头骤然清醒痛悔不已的情绪,对以恶意为食的希恶鬼来说,更是致命毒药。

于是善意被激发的地方,悔痛蔓生的范围,立刻犹如被剧毒腐蚀的皮肉一般,露出了黑漆漆的深渊洞口。

这些洞口迅速吞噬掉了那些生魂,但无法阻止被腐蚀之处逐渐扩大。

这一切都在疯狂加速着鬼境的震荡与撕裂。

墓穴那边——回援之人抵达,问心阁阁主流星也终于赶在这梦境将崩的当口,带着人和最重要的阵盘回来了!

他迅速了解了此间发生的事,辅助众人击退生魂,并未对出卖他们的碧桃以及现在已经彻底疯魔不肯结阵的卫丹心,有任何的指责之言。

反而立刻组织众人,开始结九转炼魂大阵!

山野之间——帮助卫丹心挖坟掘墓的修士,几度因为大地震颤,树木倒塌,而身形踉跄。

却是带头辗转坟茔,寻找新坟。

众人齐心协力,终于将所有的新坟都刨开了。

只剩下两三口棺材没有撬开,卫丹心救人心切,到最后甚至顾不上用佩剑去撬开棺材的缝隙,而是直接用手指生硬地掀开棺盖。

此时此刻,十根手指的指甲尽数翻折,鲜血混着泥土,将他素白的法袍浸染的狼狈不堪。

他玉面扭曲,星眸喷火,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那样,疯狂地扒着泥土,掀着一个又一个的棺材盖。

“师妹!”

“桃桃——”

他竟是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之内声音嘶哑,嗓若破锣。

终于,终于到了最后一口棺材,可是任凭卫丹心有那么大的力气,这竟然没能一口气将这棺材给掀开!

他手指几乎折断,最后没有办法又抓起佩剑,一点一点撬。

为什么?

这是最后一口棺材了!

那些被活埋的新娘一个个手脚被束缚,即便是不钉棺材钉,也根本无法逃脱。

这一口棺材,竟然在四面钉了足足十八根棺钉!

是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会钉下此等永世不得超生的棺钉数量!

“桃桃——你再坚持一下!”卫丹心的声音慌急颤抖。

最后一口棺材,可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

他既害怕里面是他的师妹,又害怕里面不是他的师妹……

他甚至根本不敢去想他会看到怎样的情景。

碧桃就在棺材之中,恍惚之间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声音是那么焦急。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开嘴,却因为窒息没能吐出任何一个字。

想要抬手去贴一贴棺材外面的人,好容易挣脱了绳索,为了逃出去,和棺材外面一样食指指甲翻折的手,勉力抬起。

却在棺材盖被撬开之前,最后一口气息,随着一个因为听到外面熟悉的声音而翘起的嘴角,被挤出胸腔,血肉模糊的手指也无力地垂落下去。

银汉罟之上,追踪碧桃神仙的画面,随着仙位的死亡,停止转放。